第十三章

上個禮拜新開通的第七十五層主要街道區裏，都是古羅馬風格的建築物。地圖上所表示的名稱是「科力尼亞」。目前已經有許多劍士與商人玩家進駐此地，另外也有許多不參加攻略，只爲了看街道模樣的羣衆湧入，整個城鎮可說充滿了活力。再加上今天有相當罕見的特殊活動，造成轉移門從早上開始便絡繹不絕地吐出許多訪客。

街道是由切成四角型的白色石灰岩堆積起來建造而成。與神殿風格建築物、寬廣水道並稱爲城鎮象徵的，是一座矗立在轉移門前的巨大競技場。我與希茲克利夫的對決正好就決定在這裏舉行。但是……

「噴火爆米花一杯十珂爾！十珂爾！」

「冰涼的黑啤酒喲！」

競技場入口處有許多商人玩家的店鋪排列着，他們每個人都扯開喉嚨放聲叫賣，對着大排長龍的觀衆推銷看起來相當可疑的食物。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被面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只好對身旁的亞絲娜如此問道。

「我、我也不清楚……」

「喂，那邊在賣票的是你們KOB的人吧！爲什麼會變成這麼盛大的活動啊？」

「這、這個……」

「難、難道說這纔是希茲克利夫真正的目的嗎？」

「不，我想這應該是會計大善先生乾的好事。那個人最會精打細算了。」

在「啊哈哈」笑着的亞絲娜面前，我整個人感到非常無力。

「……我們逃吧亞絲娜。躲到第二十層左右的寬廣田野去種田。」

「我是無所謂……」

亞絲娜用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說道。

「但現在逃走的話——你一定會被人罵到臭頭的。」

「可惡……」

「哎呀，這可是你自己造的孽。啊……大善先生。」

抬起頭，馬上就見到一個，沒有人比他更不適合穿着KOB紅白色制服的胖男人，一邊晃着肥滿的肚子一邊往這裏走了過來。

希茲克利夫毫不給我重整態勢的時間，再度利用衝刺縮短彼此間距離。右手上十字架劍柄的長劍，以連「閃光」亞絲娜也不及的速度刺了過來。

我說着便再度衝了出去。希茲克利夫也重新擺好架勢往這邊靠了過來。

敵人連續開始展開攻擊，我只能用雙手上的劍全力防禦。亞絲娜在事前已經儘可能將「神聖劍」劍技對我說明過了，但這種臨時抱佛腳得到的知識實在靠不住。只能藉自己的瞬間反應來抵擋由上下殺過來的攻擊。

休息室是一間面對着競技場的小小房間。大善帶我們到入口後，說了句還有賭盤賠率要調整就消失了，而我也已經提不起勁來罵他。觀衆席似乎早已經客滿，隱約有許多歡呼聲傳進休息室裏面來。

但是希茲克利夫卻將盾整個平舉起來——

——這個時候，世界開始扭曲。

隨着厚重的喊叫聲，盾前端朝我刺了過來。巨大十字盾拖曳着白色效果光線向我逼近。

「嗚……呀啊！」

接着就是超高速的連續技表演。我的劍技被他的盾所抵擋，他的劍被我的劍給彈開。兩個人周圍不斷有各式各樣的彩色光線飛散，衝擊聲貫穿整個競技場的石板地面。彼此間的小攻擊偶爾會擊中對方，兩個人的HP開始一點一點減少。即使沒被重攻擊命中，只要有一邊的HP條低於一半的話，另一個人便算獲勝了。

——他擋不住了！

還沒到達極限。還可以再快一點。快點跟上來啊，希茲克利夫！

倒數已經開始。周圍歡呼聲已經減弱到像是小小的海浪聲一般。

全身血流逐漸加快。用上全部心力壓抑住自己渴望戰鬥的衝動，屏除最後一點猶豫後，我把背上兩把愛劍同時拔了出來。我面對的是一開始就得拼盡全力纔有機會獲勝的敵手。

希茲克利夫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後，往後退了大概十公尺左右，接着他舉起右手，眼睛完全不看窗口便操縱起選單來。瞬間眼前就出現了對決訊息，而我當然是選擇允許。設定則是選了初擊勝負模式。

我一邊咋舌一邊向右邊衝刺，試着躲過攻擊。這是因爲我認爲只要往盾的方向繞過去，就算看不見一開始的軌道，也可以有較充裕時間來反應對方攻擊。

「真是了不起的反應速度……」

突刺發出紅色光芒，伴隨着噴射引擎般的金屬質聲響刺中十字盾中心。我無視於像擊中巖壁般的沉重手感，硬是將招式使盡。

我臉上露出了微笑，用力拍了一下亞絲娜的肩膀。

「桐人！」

輸了嗎——

「呣！」

「啊……啊啊……我不要緊——」

戰鬥模式結束，席捲全場的歡呼聲開始傳進耳裏，但我還是沒辦法回過神來。

想不到那面盾竟然也有攻擊判定，簡直就像二刀流一樣。原本以爲兩把武器的攻擊次數較多，可以在一擊勝負裏面佔優勢，但現在的情況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平常希茲克利夫所穿着的血盟騎士團制服是白底加上紅色的圖案，但現在他卻身穿完全相反的紅底短大衣。雖然他跟我一樣身上幾乎沒有裝戴什麼護具，但握在左手上的巨大純白十字盾卻格外引人注目。看來劍應該是收在盾的內側纔對，因爲可以在盾的頂端部分，看見同樣有着十字架形狀的劍柄突了出來。

不知爲何，這時勝利者的臉上卻出現相當險惡的表情。鮮紅的聖騎士眯着金屬質感雙眼瞥了我們一下之後，便一語不發轉過身子，在如雷貫耳的歡呼聲中慢慢消失在休息室裏。

「什——」

「哇啊啊啊啊啊！」

在快到希茲克利夫面前時轉過身子，右手的劍往左斜下方砍去。十字盾迎上我的攻擊，接着爆出激烈火花。但我使出的是兩段式攻擊，左手劍比右邊攻勢慢了零點一秒，往盾內側滑了進去。這是二刀流突進技「雙重扇形斬」。

我全身無力地跟在這個開始慢吞吞走了起來的男人身後。這時我心裏已經決定不管那麼多，豁出去就對了。

希茲克利夫舉起十字盾抵擋攻擊。我完全不管他的防禦，持續由上下左右向他砍去。對方反應變得越來越慢了。

用左手劍將八連擊最後的上段斬彈開之後，右手馬上使出單發重攻擊「魔劍侵襲」。

「嘖！」

「嗚哦！」

「來來，休息室在這邊。這邊請這邊請。」

「我可要收取演出費喲。」

「真是抱歉啊桐人。我不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

希茲克利夫輕巧地着地後，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走到競技場中央之後停了下來。緊接着，從對面休息室裏出現了一道鮮紅的人影。現場的歡呼聲變得更加大聲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纔好。還是應該說時間彷彿被人偷走了一樣。

希茲克利夫從盾裏將細長的劍拔了出來，擺出戰鬥架式。

大技被抵擋下來的我陷入致命性的僵硬時間。而希茲克利夫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一派輕鬆地走到我面前，看了一下週圍的觀衆，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說道：

我壓低身子一口氣向前衝，幾乎貼在地面上滑行似地突進。

他在圓滾滾的臉上堆滿笑容對我說道。

左邊一擊在快要到達敵人側腹部時被長劍擋了下來，只有圓環狀光線效果空虛地劃了一圈。雖然很可惜，但這一擊只是用來爲這場戰鬥的開端打個招呼而已。我利用劍技的餘勢取得距離後重新擺好姿勢。

希茲克利夫說完後便收起笑容，同時黃銅色的瞳孔進發出壓倒性氣勢。我不由得心生膽怯而往後退了半步。我們在現實世界裏應該躺在距離彼此很遙遠的地方，兩個人之間也只有數字檔案的對話而已，但即使如此，我現在還是能確實感受到對方那種只能稱爲殺氣的氣勢。

但這時我腦裏壓根沒想過要以那種方式取勝。被囚禁在SAO以來，首次遇到可以稱爲強敵的對手，讓我嚐到前所未有的加速感。每當感到知覺向上提升一個檔次，攻擊速度也會跟着加快。

這時，解放所有力量來揮劍的愉悅感包圍着我的全身。我想我臉上應該帶着笑容吧。隨着刀光劍影的鬥爭越來越白熱化，兩邊的HP條也不斷減少，終於來到剩下五成左右的程度了。

當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亞絲娜才一臉認真地用雙手抓緊我的手腕。

「誰有那種閒功夫啊！」

我還沒辦法相信這件事。希茲克利夫在攻防最後一刻所展現的那種恐怖反應能力，可以說已經超越了玩家——超越了人類的極限。那種不可能存在的速度，甚至讓構成他角色的多邊形一瞬間產生了扭曲。

結果這次換成希茲克利夫像是要回禮般用盾對我發動突擊。他的右手臂隱藏在巨大十字盾的陰影裏，讓人根本看不清楚。

我確定最後一擊已經突破他的防禦。趁着十字盾揮得太過於右邊的時機，我左手的攻擊拖曳着光芒，往希茲克利夫身上招呼過去。只要這攻擊奏效，他的HP一定會降到五成以下，決鬥也將告一段落——

「……！」

「不……比賽之後你就是我們公會的團員了。我會把這次的對決當作是隊務之一。」

他那種把盾面向這邊，只露出上半身的姿勢顯得相當輕鬆自然，看來一點也沒有用上多餘的力道。我心裏知道想要預測敵人第一個動作只會徒增疑惑，便下定決心一開始就全力攻擊。

亞絲娜跑過來把我扶了起來。

「多虧了桐人你的幫忙，讓我們賺了一大票！說起來，這種活動如果每個月來個一次可就太好了！」

我把自己的意識切換到戰鬥模式，由正面接收希茲克利夫的視線。震耳的歡呼聲慢慢離我遠去，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器官已經開始加速運作，我甚至覺得周圍的色彩產生了微妙變化。

「……就算是一擊定勝負，但只要正面喫上一記重攻擊還是會有危險。尤其是團長的劍技還有許多未知數，一覺得不妙就馬上投降，知道嗎？又像上次那樣亂來的話，我絕不饒你！」

競技場宣佈對決開始的廣播，參雜在宛如遠方雷鳴般的歡呼聲中傳了進來。我同時將交叉在背上的雙劍稍微抽出一點，故意發出「鏘」一聲後，又將它們收回劍鞘裏去。接着便朝那被切下來似的正方形光線圈中走去。

「你還是擔心希茲克利夫吧。」

亞絲娜擔心地看着我呆滯的臉。

「嗚哦……！」

感覺上，除了希茲克利夫一個人之外，包含我身體在內的所有東西都暫停了幾十分之一秒的時間。而他原本應該在右邊的盾，就像錄放機快轉般，瞬間移到了左邊，將我必殺的一擊給彈開。

雖然兩人視線都沒有看向窗口，但在文字「DUEL」出現時，兩人還是同時衝了出去。

「你的防禦才真是完美呢……！」

環繞圓形競技場的階梯狀觀衆席擠滿了人。依我看，至少超過一千人以上吧。在最前排可以看見艾基爾與克萊因的身影，嘴裏還嚷着「砍死他」、「殺了他」這種危險的話。

從他右手上所發出的單發突刺，給予我準確到令人憎恨且剛好足以結束戰鬥的傷害，我當場難堪地倒了下去。從眼角可以看見宣告對決終了的紫色系統訊息閃爍着。

「唉喲——感謝感謝！」

剎那間我捨棄全部防禦，雙手的劍開始展開攻擊。是「星爆氣流斬」。劍就如同由恆星噴出的火焰奔流般往希茲克利夫殺去。

接下來的瞬間，一直以來都沒有任何表情的希茲克利夫，臉上突然閃過了一絲顯露出感情的模樣。他是怎麼了？開始急躁了嗎？我可以感覺到敵人攻擊節奏逐漸開始變慢了。

我就這麼坐在地上，抬頭看着站在稍遠處的希茲克利夫。

我馬上將兩手上的劍交叉起來抵住攻擊。這使得強烈衝擊傳遍我全身，我整個人被彈出好幾公尺外。先將右手劍往地上一插防止自己跌倒，接着在空中一個迴轉之後落地。

「喀鏘！」爆炸聲響起，這次換希茲克利夫被彈了開來。雖然沒辦法貫穿盾牌，但稍微的損傷有「穿透」過去的感覺。對方HP條稍微減少了一點。不過這點傷害還不足以決定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