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賽魯卡！」

以滿溢出情感的聲音呼喚完這個名字，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就像一陣風般跑了起來。

戴着的藍色帽子輸給風壓而飛走，長長的辮子不停隨風翻飛。我迅速抓住那頂帽子，急忙追上愛麗絲。

同行的亞絲娜與整合機士團長耶歐萊茵•哈連茲、他的部下機士羅蘭涅•阿拉貝魯與絲緹卡•休特里涅也跟在正後方。愛麗絲短短几秒就跑上平緩的綠色斜坡──設置在中央聖堂八十樓「雲上庭園」中央的人工山丘，在快到頂端的地方停下腳步。

平坦的頂端有一棵古老的闊葉樹往外開枝散葉。雖然沒有開花，但我直覺那是一棵金木樨樹。

很久很久以前──主觀時間是兩年前，Underworld時間是兩百年前跟尤吉歐一起踏入這個第八十層時，山丘上就有一棵金木樨樹存在了。但那不是真正的樹，是整合騎士愛麗絲的神器「金木樨之劍」爲了吸收神聖力所改變的模樣。

那把劍現在爲了打開「雲上庭園」的大門而插在解鎖裝置內。所以眼前長在山丘上的金木樨樹應該是異界戰爭後重新種植上去的真正樹木……但現在更重要的是……

「賽魯卡。」

再次發出極細微聲音的愛麗絲，踩着僵硬的腳步進入樹蔭底下。

她前進的方向，有一名少女像是被金木樨樹守護着一樣跪坐在樹下。

少女頭上披着白色頭紗，身穿同色的祭衣。閉上眼睛的臉與放置在大腿上的手都跟雪花石膏一樣白。那是感覺不到生氣的冰冷質感。但以石像來說造型又太過精緻了。那是真正的人類受到石化──亦即Deep freeze術式的結果。

我認得少女的臉龐也知道她的姓名。雖然模樣比記憶中成長了一些，但她絕對是愛麗絲的妹妹賽魯卡•滋貝魯庫不會錯了。

原本賽魯卡應該在人界最北方的盧利特村擔任實習修女，雖然不清楚爲什麼會在中央聖堂遭到石化凍結的詳細經過，但大約兩個月前在RATH六本木分公司從漫長昏睡當中醒過來的我，好像對當時在現場的愛麗絲這麼宣告。

──妳的妹妹賽魯卡選擇了處於Deep freeze狀態來等待妳回去。現在依然在中央聖堂第八十層那座山丘上沉睡着。

我沒有賽魯卡被凍結在這裏時的記憶，也不記得曾經跟愛麗絲宣告過這件事，但愛麗絲、亞絲娜跟我就憑着這句話回到Underworld，在耶歐萊茵等人的幫助下，好不容易纔來到這個地方。

穿着機士團藍色制服的愛麗絲，在沉睡的賽魯卡面前跪下後，靜靜地用自己的手觸碰妹妹的雙手。但是石化凍結完全沒有因此而解凍的模樣。

「賽魯卡…………」

亞絲娜也跪到擠出細微聲音的愛麗絲旁邊，把手放到她顫抖的背上。我也想盡快將賽魯卡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但是解除Deep freeze應該需要專門的術式。我當然不知道這個術式，應該說大概只有公理教會的元老長裘迪魯金與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知道吧。

爲了尋求線索而移動視線，就看到左右兩邊距離大約一公尺處的地方，有兩名女性像是要守護賽魯卡般站在那裏。

從質感來看，似乎同樣遭到石化凍結。兩者都穿着長及地面的長袍，雙手放在插於地面的長劍柄頭。身上雖然沒有裝備鎧甲，但長袍的圍裙部分繡着懷念的十字圓紋章，所以一定是騎士吧。年齡大概是二十五六歲左右嗎……當我看出這些情報的時候。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曾經在文獻裏看到過Deep freeze術式……今天還是首次見到實際遭到凍結的人。」

「失……失禮了。」

我以右手打斷話說到這裏的絲緹卡。

「愛麗絲，我們先往前看看吧。上面的樓層說不定準備瞭解除石化的術式或者道具。」

「耶歐萊茵，你知道嗎？」

「我去回收解鎖裝置的劍，稍等我一下。」

好不容易說服掙扎並且喊着「放手，我寧願掉下去」的騎士大人，從外牆爬回塔裏面，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在第八十層的別離，嚴格說起來就是我跟尤吉歐漫長旅途的終點了。

仔細凝視右邊女性的臉龐，再緊盯着左邊女性的臉龐不放，接着再度望着右邊的女性。

最先對我茫然呢喃的發言有所反應的是兩名少女機士。

「桐人大人，像這種雜務就由我們……」

雖然試着開了不習慣的玩笑，但絲緹卡與羅蘭涅只是不停眨着眼睛。而且亞絲娜還一臉嚴肅地進行追擊。

下一刻，跪在賽魯卡前面的愛麗絲與亞絲娜也迅速轉頭。首先看了一下我的臉後才站起身子，愛麗絲凝視左邊，亞絲娜則凝視右邊的騎士。

切齊肩膀上方的頭髮，有着鳥類羽毛般形狀的髮夾。穩重的藍色洋裝上加着純白圍裙，雙手提着的應該是藤籃吧。身上沒有攜帶武器。

我這麼對自己說，同時瞪着慢慢打開的門縫。

「咦咦！」

以最高速度回頭的同時，愛麗絲就低聲叫着：

不由得一瞬間感到啞然，然後才認真思考起可能性。但是──

答案果然不出我所料。

「…………說得也是。」

聽見叫聲的少女抬起頭，輕輕歪了一下脖子後整個瞪大雙眼。

少女就在整個瞪大深藍色眼睛的情況下，以跟我記憶中完全相同的那種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雖然外表的年齡跟我的記憶完全不同，但從這樣的容貌與氛圍來看，她們說不定是──

但少女之後就沒有表露更多的感情，把藤籃放在腳邊後將雙手放到身前併攏，然後深深低下頭來。

真是的，星王那個傢伙……在內心反覆着不知道是第幾遍的抱怨，同時我也走向愛麗絲。

好像。絲緹卡她們再年長個十歲的話，長相就跟這兩個騎士一模一樣了吧。然後絲緹卡與羅蘭涅又跟七代之前的祖先極爲相似。

沉靜但帶着深厚感情的聲音，跟兔鼠「啾嚕嚕！」的叫聲重疊在一起。

我甩開剎那間的想像，對着衆人說道：

「真……真的是羅妮耶小姐。這邊是緹潔小姐……但是爲什麼……」

「桐人大人……愛麗絲大人……亞絲娜大人。」

「歡迎回來。」

「不會吧！」

「咦……咦咦！」

少女略爲低着頭前進了幾步，結果後方有一個茶色塊狀物迅速跑了過來。因爲耳朵很長，原本以爲是兔子，但體型較接近老鼠，全長大約有三十公分。

最後門完全靜止。它並非整個打開，縫隙的寬度不到五十公分。從那裏從容走進來的是身高跟絲緹卡她們差不多，年紀看起來也相仿的──女孩子。

我也同樣有難以置信的心情。因爲我原本一直認爲羅妮耶與緹潔在異界戰爭後就結婚生子，然後將孩子培育成偉大的騎士，度過數十年幸福的人生後纔回到LightCube Cluster。不過兩個人好幾代後的子孫羅蘭涅與絲緹卡就在眼前，所以生下孩子是絕對不會錯了。

當我一邊因爲兩人的搖光尚未消滅感到高興，一邊抱持着同等巨大的疑問而說不出話來呆立在現場時，愛麗絲突然走向我，緊緊抓住我的左肩。

急忙衝刺到金木樨樹前面，從樹幹的陰影底下低頭看着庭園的南側。平緩斜坡的正下方，架在小河上的橋前方那扇大門正緩緩地打開。

「不會是……羅妮耶還有緹潔吧……？」

有動靜的只有從我們這邊看來是左側的門。雖說門後方應該不是什麼龐大的集團，但目前我、亞絲娜跟愛麗絲手邊都沒有劍。就算緊要關頭可以用心念力把劍從解鎖裝置抽出來一路拉到手邊，但恐怕會有遭到北聖託利亞衛士廳的心念計檢測出來的危險。

「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下去……但是，我也不知道解除Deep freeze的術式……」

眼睛角落累積着小小水滴。水滴微微震動並且輕輕滴落，最後被圍裙吸收。

我跟尤吉歐在前往最高司祭亞多米尼史特蕾達所居住的聖堂最上層時，在這座雲上庭園與整合騎士愛麗絲髮生戰鬥。在愛麗絲流麗的劍技攻擊下，我們瞬間就被逼到牆邊，雖然在那個時候發動起死回生的武裝完全支配術，但威力失控將中央聖堂的外牆開了一個大洞，我跟愛麗絲也從那裏被轟飛到外面去。

從我口中發出喘息般的聲音。

從山丘另一邊走下去的前方，聳立着一座跟背後那扇一模一樣的大門。它的後面應該有通往第八十一層的樓梯，但不知道爲什麼沒什麼印象。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就知道理由了。

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掉下去……或者三個人一起掉下去的話，說不定……

突然開始一直線跑上山丘。腳數次被草絆到，每次也都因此而失去平衡，我終於忍不住想要大叫「不用跑沒關係！」，但目前似乎也不是適合這麼做的狀況。幸好少女沒有跌倒就抵達山丘頂端，調整了一下呼吸之後，面向金木樨樹下的我、亞絲娜以及愛麗絲。

當我準備開口詢問「真的是那個升降員本人嗎」的時候。

正當我縮起脖子，爲了從山丘跑回去而踏出一步時。

當我說到這裏時，愛麗絲就用離開肩膀的手擋住我的嘴。

兩個人雖然同時眨了眨眼，不過立刻異口同聲地表示「好的！」。

這名少女被稱爲「升降員」，在亞多米尼史特蕾達統治的時代，獨自運行着我們剛纔使用過的升降盤。但是真的可能有這種事嗎？我跟尤吉歐與她相遇時，她就表示過已經持續同樣的工作長達一百七十年了，現在又經過兩百年的歲月。合計超過三百年以上……根據推測，「靈魂的壽命」大約是一百五十年，三百年可是長達兩倍的漫長時間。

我宛若被彈開一樣回過頭，看向有所顧忌般站在遠方的機士團長與兩名機士，然後對他們招手。

如果是不妙的對手就立刻逃走。

愛麗絲伏下睫毛，亞絲娜則再把右手放到她背上。

一會兒後，亞絲娜把雙手按在嘴角，同時以沙啞的聲音表示：

「……我不會說絕對不可能……但可以的話還是希望用正確的術式來解除。把雨緣跟瀧刳變回蛋時，單純只要想着時間倒轉就可以了。但我不知道要把受到Deep freeze術式的人復原該想些什麼纔好。隨便使用心念，要是出現沒有成功解除的部分……」

「咦？」

「桐人，你的心念沒辦法解除賽魯卡、羅妮耶和緹潔的石化嗎？」

如此一來──這就表示，這兩名女性騎士……

「在女孩子面前說狗……也是重罪喔，桐人。」

讓率先爬上斜坡的絲緹卡站到左邊的女性騎士旁邊。接着讓羅蘭涅站到右邊的女性騎士旁邊，然後仔細地比對。

但之後的事情就完全不清楚了。也可能生產後年紀輕輕就遭到石化凍結。但那樣的話，兩個人就是選擇了跟剛出生的小孩子永別，實在不認爲那麼溫柔的兩個人會強迫自己的骨肉面對那樣的命運。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曾經見過這名少女。

「喀嘰！」的沉重金屬聲響徹整座密閉的庭院。

黯然如此宣告的愛麗絲把手從我的嘴上移開，接着看向低調站在後方的年輕機士團長。

點頭的愛麗絲彎腰再次輕輕摸了一下賽魯卡的頭，然後將視線集中在金木樨樹的後方。

尖聲這麼叫完，就以單腳爲主軸迅速轉身，往上看着比自己高一些的騎士。

如此一來，羅妮耶與緹潔就不是自願在這裏遭到石化嘍？這樣的話，兩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現實世界，讓女孩子拿狗屎重的東西是等同違反禁忌目錄的重罪喔。」

「桐人，裏面的大門！」

「那個……妳……」

「別擔心啦，愛麗絲。桐人不是說了賽魯卡小姐在這裏等待愛麗絲嗎？沒有解除石化的方法，他就不會這麼說了。」

一人一獸在從大門延伸過來的路上走着，走過小橋後離開從該處分爲左右兩條的道路開始筆直爬上山丘。幾秒鐘後，先是兔鼠注意到在頂端的我們，於是發出尖銳的「啾嚕！」叫聲。

「那……那個……絲緹卡和羅蘭涅，妳們能來一下嗎？」

是進入這裏時也聽過的解鎖聲。但我低頭看着的大門依然是敞開狀態。這就表示──

雖然很想點頭表示「一點都沒錯」，但相關場景的記憶一丁點都沒有留下。假如對愛麗絲這麼說的是那個叫什麼星王的，那麼應該在現場準備解除石化的卷軸或者藥物之類的東西吧。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