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露之少N

1

亚丝娜将每天的起床闹铃设定在七点五十分。

若说为什么要设定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那是因为桐人的起床时间是八点整。亚丝娜很喜欢早十分钟醒来，待在床上看着在身旁熟睡的他。

今天早上，亚丝娜也在木管乐器的柔和音效中醒来，之后轻轻地转身趴下，用双手托着脸颊，望着桐人的睡脸。

半年前坠入情网。两周前成为攻略搭档。结婚后，搬到这位于第二十二层的森林里则是在短短六天前。虽然是自己最心爱的人，但老实说，桐人还有太多自己不清楚的一面。真要说的话，睡脸也是其中之一。越是这样看着，就越是搞不清楚他的年龄。

因为桐人那有些冷静又飘怱不定的态度，让亚丝娜一直觉得他比自己稍微年长。但是陷入深沉睡眠时的桐人，天真无邪得甚至可以称为可爱，让人觉得他看来像是个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少年。

虽然觉得——不过是问问年龄应该无妨。就算触及现实世界的话题是种禁忌，但两人已经是夫妻，别说是年龄了，为了回到现实后还能再见，本名、住址跟电话都是要先交换的情报。

但是，亚丝娜却迟迟无法把话说出口。

因为她害怕，一旦提到现实世界的事情，这里的「婚姻生活」似乎就会变成假想、空虚的东西。对亚丝娜来说，如今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现实，就是在这森林中的家过着平稳的生活。就算现实的肉体在无法从这个世界脱离的情况下死去，只要能在这里生活直到最后一刻，她就不会有任何悔恨。

所以，过一段时间再从梦中醒来吧——这么想着的亚丝娜悄悄伸出手，抚摸桐人的脸颊。

还真是天真的睡脸啊。

事到如今根本无须怀疑桐人的实力。从封测开始累积的无数经验、不断进行攻略所获得数值上的等级，还有支持这些东西的判断力与意志力。即使输给了血盟骑士团团长的「神圣剑」希兹克利夫，桐人依然是亚丝娜所知的最强玩家。不论是多严峻的战场，只要有他在身旁就不会让人不安。

但是，这样看着躺在身旁的桐人，便感觉他是个纯真、容易受伤的弟弟。这股心情涌上胸口，完全控制不住，更觉得一定要保护他。

放轻气息，亚丝娜探出身子抱住桐人，非常小声地说着：

「桐人……我最喜欢你了，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喔。」

这个瞬间，桐人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张开了眼睛。两人的视线以非常近的距离相交。

「哇！」

亚丝娜慌张地飞身后退，在床上正坐，并红着脸开口：

「早、早啊，桐人……你有听见……刚刚的话吗……？」

「早。刚刚的话……你是指什么？」

面对坐起上半身努力忍住哈欠回问的桐人，亚丝娜用力挥动双手。

「这、这应该是没错啦……可是、你都几岁了……」

「啊哈哈，果然不能做坏事啊。」

这是亚丝娜发自内心的实话。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啊。那时我因为吓了一跳，手一滑就掉下去了呢。」

「好高大的树木喔。欸、你觉得可以爬上这树吗？」

桐人以慌乱的声音回答。

「这只是我昨天在村里听到的传闻……据说在这边的森林深处……会出现那个喔。」

「那就这么决定了——今天没碰到的话，下次就半夜去哦。」

「这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这实在太危险了！别再这么做了哦！」

在小路上走了——虽然实际动着脚的只有桐人——十几分钟后，便抵达了散布在第二十二层的其中一个湖泊。可能是被风和日丽的气候吸引，一早就有数名钓师玩家在湖面上垂着钓线。小道穿过围着湖的小丘，虽然距离左手边的湖畔还有点距离，但注意到两人走近的玩家们纷纷往这边挥手。大家全都露出笑容，甚至还有人出声大笑。

「什么？」

「这也很难说啊～～」

「我看不到啦！」

桐人对亚丝娜提出的问题思考了一会。

他所指的是距离两人的家稍远的森林一角。

亚丝娜将双手叉在腰上，嘟起嘴唇说道：

「例如啊……怀着怨恨死亡的玩家灵魂，依附在一直接着电源的NERvGear……每晚都在练功区徘徊……」

不过知道幽灵是亚丝娜弱点的桐人，非常乐在其中地火上加油。

「咦、咦咦？这样肯定会死吧！」

「啊，我曾经试过喔。」

在接近冬天的季节里，今天算是好天气。暖洋洋的阳光照耀着庭院的草坪。总觉得这是个最不适合幽灵出没的时间。艾恩葛朗特因构造的关系，除了早晨与傍晚外无法直接见到太阳，不过白天时会有整片充分的光源照亮整个练功区。

「我、我说啊，这里可是由数字档案所构成的游戏世界耶，怎么可能会出现——幽灵那种东西呢。」

将手放到全身无力般垂下头的桐人头上，亚丝娜说道：

「……那是，幽灵系的怪物？像鬼魂或女妖精那种？」

亚丝娜往比平常更近的树梢望去。

「我说你啊……」

这么回想起来，亚丝娜就不禁为没能早点与桐人相遇感到后悔不已。自从与他邂逅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充满着比在现实世界更缤纷的色彩与惊艳。若是跟他在一起，就连在这里的时间也成为难得的经验。

「…………」

桐人轻笑着挥动左手叫出地图，切换成可见模式给亚丝娜看。窗口中显示的是这层相连的森林与湖泊。

「为什么没找我一起去？」

「那就赶快做准备吧。我负责烤鱼，桐人你把面包切好。」

「嗯，我当时也觉得死定了。要是再晚个三秒用水晶转移，我恐怕就要被列入战死者名单了吧。」

「那、等等也让你坐到我肩膀上来。」

「——幽灵。」

就像要把往奇怪方向发展的话题拉回来，桐人接着说下去：

「什么嘛，明明就是你在躲我。」

亚丝娜身体往前倾，盯着桐人的脸。

「那、那是因为……啊，先不管那个……」

「绝对不要！我可不帮这么坏心眼的人做便当喔！」

在闲聊的这段时间，森林随着脚步越来越深邃。也许是心理作用，鸟鸣声变得稀疏，从树梢洒落的阳光也跟着变少。

「所以桐人不想出去玩啰？」

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的亚丝娜战战兢兢地确认：

「好啊，走吧！去证明不可能有幽灵存在！」

「差不多在这里。」

「嗯……」

「咳咳，没事没事，当我没说！」

所以对亚丝娜而言，现在这段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只属于两人的时间，每分每秒都能与贵重的宝石匹敌。她希望两个人能一起去更多不同的地方，聊更多各式各样的话题。

「啊？」

「那、那个……传闻的地点在哪？」

亚丝娜面向桐人，抬起下巴说道：

「不要再说了——！」

「是、是无所谓啦……」

亚丝娜的表情瞬间僵硬。关于这种话题，她有自信比常人更加害怕，而且严重到当初攻略以恐怖系楼层闻名的第六十五、六十六层古城迷宫时，她就找了各种理由跷掉攻略。

「……不是说没人会注意吗！」

「呜呜……」

亚丝娜在桐人的肩膀上探出身子，从树木的缝隙间往远处的艾恩葛朗特外围看去。

利落地做好鱼肉汉堡收进午餐盒，两人在早上九点时出门。

「坐、坐肩膀？」

「就结论而言是不能爬的。虽然因为岩石表面凹凸不平，爬起来意外的轻松，但爬到约八十公尺左右时，会突然出现系统的错误讯息，还会被骂，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区域！」

虽然不停抱怨，但桐人也没有要亚丝娜下来。亚丝娜知道，其实他内心也觉得很有趣。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亚丝娜嘟起嘴唇往窗外看去。

「我认为就系统上而言，应该办得到——要试试看吗？」

「因为每次都看着同样高度的景色很无聊啊。这件事以桐人的筋力数值来说很简单吧？」

结束由荷包蛋、黑面包、色拉与咖啡组成的早餐，再花了两秒收拾桌面后，亚丝娜啪地双手一拍。

「咦咦？」

「让我坐到你肩膀上吧。」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这么要好嘛。」

「因为每天都很快乐嘛！」

亚丝娜硬是做出笑容，有点认真地反驳。

亚丝娜愣愣地对有所示意地笑着的桐人追问：

「哇哈哈，抱歉抱歉，刚刚那个只是轻率的玩笑。虽然我也不觉得会出现真正的幽灵，不过反正要出门，去些好像会发生什么事的地方不是很好吗？」

亚丝娜重新观察四周的环境，并对桐人问道：

桐人露出了苦笑。

「是你先提出来的吧！」

桐人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边摇头边背对亚丝娜蹲了下去。亚丝娜撩起裙子，往他的肩膀跨坐上去。

「我才不要！」

「这跟年龄没关系！好啦，又没人在看！」

虽然是光回想就觉得痛苦的回忆，但在成为SAO的囚禁者到喜欢上桐人前的一年半当中，亚丝娜的内心总是结着一层坚硬的冰。

坐在一步步走着的桐人肩膀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亚丝娜深切地感受到，对于这段两人生活的爱惜之情。她毫不怀疑地觉得，现在的自己肯定是在十七年的人生当中，最有「活着」的感觉。

「哇啊！你看，这里可以看到湖泊耶！」

「好啰——不过你要是敢转头我可是会揍你喔～～」

「啊哈哈，还是有人耶。欸，桐人也挥挥手嘛！」

最后又瞪了桐人一眼，亚丝娜才露出笑容。

不久，道路在小丘右边下坡，延伸到深邃的森林之中。他们穿梭在类似杉树的巨大针叶林中，缓缓地走着。树叶摩擦的声音、小河涓涓的流水声，还有小鸟的鸣叫声，为这晚秋的森林景色增添美妙的伴奏。

第二十二层属较低的楼层，面积因此相当宽广。以直径来说，应该有八公里多。中央有巨大的湖泊，南岸是主要街道区「高拉尔」村，北岸则是迷宫区。除此之外的地方全是美丽的针叶树林。亚丝娜与桐人的小屋大约位在楼层的南端，接近外围的地方。桐人现在所指的，是在离家约两公里的东北方。

踏上庭院的草地后，亚丝娜转身对桐人说：

「呜……」

「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啦。」

「那么！今天要去哪里玩呢？」

「外围那边不是到处都有像支柱一样的东西往上层延伸吗？不知道……从那爬上去会发生什么事。」

「不是不是，是真的喔。玩家……人类的幽灵，而且是女孩子。」

「出发前进！方向北北东！」

牺牲睡眠提升技能与等级，在受拔擢成为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后，有时更是以让成员们唉唉叫的高进击速度不断攻略迷宫。内心想着的，只有完成攻略脱离这里而已。并以毫无意义为由，拒绝参与一切无益于攻略的活动。

「有啊——不管我怎么约你，你连陪我喝个茶都不肯。」

嘴上抱怨着的桐人以轻松的动作站了起来，亚丝娜的视野也一口气跟着上升。

「算了，这就当作下次的游戏题目吧——说到爬上去啊……」

「……我、我有吗？」

「这个嘛……」

桐人挥动手指，用地图确认现在的位置。

「啊，快了，再走个几分钟就到了。」

「嗯……那、传闻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

虽然不想听，但不听又觉得不安的亚丝娜还是这么问了。

「说到这个啊，这是大约一星期前，木匠玩家来这里捡木材时发生的事。似乎是因为这里的木材质量很好，醉心于收集的玩家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当他慌忙踏上归途时，在稍远的树荫中——有个白色的影子闪过。」

「…………」

其实到此为止已经是亚丝娜的极限了，但桐人还是无情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原本以为是怪物而有点慌张，结果却不是。是人，而且还听说是个娇小、留着一头长黑发、身穿白色衣服的女孩子。她当时正缓缓往树林的另一端走去。那名玩家才想着，原来不是怪物而是别的玩家啊，并将视线对上之后……」

「…………」

「——箭头，没有浮现出来。」

「咿……」

喉咙深处不禁发出小小的声音。

「怎么可能——男子这么想着往前靠近，并且出声叫了对方，那名女孩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地往他这边转了过来……」

「不、不、不要再说了……」

「这时，那名男子发现了一件事。女孩的白色衣服在月光照射下，竟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后面的树。」

「————！」

拼命压抑尖叫声的同时，亚丝娜紧紧抓着桐人的头发。

「男子心想，要是这女孩完全转过身来就死定了，于是他开始逃跑。当他终于跑到可以看到远处村庄灯火的地方，想着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而停下脚步……微微转过头去……」

「————？」

「没有耶……」

花了几十分钟看完所有报纸的两人，失落地看着对方。如今只能慢慢等少女清醒后再问问她了。

「嗯，有时会传传邮件……啊、只有这样喔，我跟她之间是清白的！」

「因为碰得到，所以不是幽灵。但是，箭头……没有出现……」

亚丝娜低声抱怨，翻身面向另一边躺着少女的床。黑发少女依然在淡蓝色的黑暗中持续沉睡着。虽然到现在为止还不想思考少女的过去，但这样看着她，思绪总会往那个方向飘去。

「奇怪？」

搞不好——亚丝娜想象着最糟的情况。要是少女在那座森林中徘徊、昏倒的原因，是因为她的精神状况所造成。艾恩葛朗特当然没有心理医生之类的，也没有可以求助的系统管理者。要完成攻略至少还要半年，而且那不是只靠桐人跟亚丝娜的努力就能办到。两人目前离开了前线，还有包含两人在内的部分玩家等级太过突出，造成难以组成均衡的队伍也是理由之一。

拉起客厅的窗帘，打开壁灯后，走了一趟村子的桐人也回来了。他无言地摇摇头，告知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少女的情报。

「嗯～～原来你有个这么可爱的朋友啊。」

「啊……」

对亚丝娜的同意微微点头，桐人接着做出更多的推测。

「好，吃便当吧。我来泡茶。」

亚丝娜强烈地感受到没来由的不祥预感，战战兢兢地凝视着那个不明物体。虽然没有桐人那么厉害，但亚丝娜的搜敌技能也练到了一定的程度。技能的补强效果自动启动，视线集中处的分辨率瞬间提升。

「这、这不是真的吧……」

晚了几秒来到针叶树下方时，桐人已经将少女抱了起来。她的意识还没恢复过来。有着长长睫毛的眼帘紧闭，两只手臂也无力地垂在身旁。为了慎重起见，紧盯着那穿着连身裙的身体，但没有发现有任何透明的地方。

「嗯，也好。」

「不过既然没有消失……那就表示还活着吧。不过这真的……相当奇怪……」

「我晚一点再好好跟你问清楚这件事。」

觉得自己快失去意识的亚丝娜勉强开口，挤出满是气音的沙哑声音：

「嗯……」

如果少女至今是跟父母或兄姐等监护人一起过日子倒还好，但若是独自来到这个世界，两年来都在恐惧与孤独中度过——这种日子对仅八、九岁的孩子来说，肯定难以忍受。如果换成自己，可能早就疯了。

若是一般的夜晚，两人经常会闲聊或玩着简单的游戏直到深夜，或出门散步、做些平常不会做的事。但是今天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她紧咬嘴唇准备起身，并对桐人说道：

确实如此。桐人抱在双臂里的身体太小了，以年龄来说应该还不满十岁。NERvGear装备原则上有年龄的限制，记得是禁止十三岁以下的小孩使用。

晚秋的午后时光缓缓过去，即使到了从外围洒入的红色阳光都完全消失的时间，少女仍旧沉睡着。

抚摸少女的秀发一会，亚丝娜轻轻掀开棉被，躺到少女的身旁，用双臂紧紧抱住那小小的身躯。虽然少女的身体还是一动也不动，但表情似乎变得比较柔和了。亚丝娜轻声地说：

「应该还不到十岁……只有八岁左右吧。」

桐人横抱着少女起身。亚丝娜则环顾着四周，附近只有一根被砍断且腐朽的巨大树干，找不到任何东西像是少女会在这里的理由。

瞪了他一眼，亚丝娜也跟着起身，决定现在先放桐人一马并露出了笑容。

桐人的双眼瞬间锐利地眯了起来。

「是啊，虽然我之前认识一个驯兽师少女，但她应该也有十三岁了。」

桐人也走到亚丝娜身旁坐了下来。他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抚摸少女的头发。

亚丝娜迫不得已起身追了上去。虽然还是有点心惊胆颤，但也从没听说过幽灵会昏倒，怎么想都觉得那肯定是玩家。

桐人看着少女的脸庞回答。

「总之，不能把她放在这里。等她醒来应该就能知道一些事情了。带她回我们家吧。」

亚丝娜在早晨的白光中沉睡，一阵平稳的旋律突然传入意识中。是双簧管所演奏的起床闹铃。亚丝娜在清醒前的漂浮感里头，委身于那阵怀念的旋律中。不久，弦乐器的轻快声响与单簧管合奏出主旋律，这时有轻微的声音哼着歌——

虽然用力地点着头，但桐人的话语中仍带着期望的色彩。

「那……」

经过短暂的沉默，桐人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

突然——少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微弱的声音，少女仿佛没有动能的机器人偶般，以不像生物的奇怪动作倒在地上。

「应、应该没事吧？」

仿佛要将最后一句话吞进嘴里，亚丝娜转头看向桐人。

「才不是什么幽灵！」

亚丝娜轻轻伸出手，触摸少女的额头。冰冷但滑嫩的触感传了过来。

「嗯，就这么办。」

少女动也不动，只是站在距离两人数十公尺外的地方盯着这里看。正当亚丝娜有心理准备，若是对方稍微往这里靠近，自己肯定会昏倒时——

被留在原地的亚丝娜连忙叫住桐人，但他头也不回地往倒在地上的少女跑了过去。

唱着歌的并不是自己，亚丝娜瞬间张开眼睛。

「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会在SAO中……」

亚丝娜重新将视线往少女身上集中。然而，只要是存在于艾恩葛朗特的动态对象，不论是玩家还是怪物，甚至就连NPC，在被锁定为目标的瞬间一定会浮现的彩色箭头没有出现。至今还不曾遇过这种现象。

「嗯，我也这么认为。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会独自登入。应该是跟家人一起来的……如果平安无事就好了。」

桐人拥有许多特别的专长，而迅速入睡应该也算是其中之一。正当亚丝娜转身想跟他聊一下时，他已经发出规律的呼吸声睡着了。

「而且也不是启动任何任务的事件。就算是那样，在接触到她的时间点，任务列表窗口应该就会更新……所以说，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孩子是在那边迷路的玩家。」

「差不多吧……绝对是我见过最年少的玩家。」

「晚安，希望你明天能醒过来……」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既然能够移动到我们家，那她就不是NPC。」

——哼歌？

仿佛察觉到气氛开始变得有点奇怪的桐人起身说道：

一名少女站在那里。穿着与桐人所说完全相同的白色连身裙，年幼少女沉默地伫立在那看着两人。

「身后没有任何人。真是可喜可贺。」

「或许吧。要是在普通的在线游戏，这肯定是个需要呼叫GM的状况。但SAO中没有GM存在……而且，不只是没有箭头，以玩家来说她的年纪实在太小了。」

如此喊着跑了出去。

桐人往床那边看了一眼后，接着说：

「……桐、桐人这个笨蛋——！」

「嗯，没有……」

经由系统控制的NPC有固定在一定范围内的存在坐标，无法由玩家任意地移动。若是用手触摸或抱住NPC，数秒内就会跳出骚扰警告的窗口，并被一阵令人不快的冲击打飞。

「今天就早点睡吧。」

「真是的。」

桐人说完便歪着头。

「真是的！」

「这是某种bug吗？」

两人都没有愉快享受晚餐的心情，两三下解决掉简单的汤与面包，便开始确认桐人买回来的几份报纸。

白天的幽暗森林深处，在距离两人有段距离的针叶树干旁，出现了一道白影。

关上客厅的灯进入寝室。因为其中一张床让给少女使用，两人只好一起睡另一张床——事实上每晚都这样——两人匆忙地换上睡衣。

「欸、她的意识会恢复吧？」

接着便生气地转过头去。

「假使没有携带水晶，或是不清楚转移方法，应该是从登入以来就不曾到过练功区，而一直待在『起始之城镇』。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但在起始之城镇应该有认识这孩子的玩家……搞不好有父母或监护人。」

「桐……桐人，那边……」

不论少女抱持多么深刻的痛苦，自己都无法帮上任何忙——这么一想，无法承受的痛楚突然袭上亚丝娜心头。她无意识地走下床，往沉睡的少女身旁走了过去。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但她还真是个美丽的少女。与其说是个人类的小孩，她所散发出的气息还比较接近妖精。肌肤的颜色是接近雪花石膏的细致纯白，长长的黑发闪着艳丽的光芒，以及带有异国风味的清晰轮廓。若这孩子睁开眼睛露出微笑，肯定会很有魅力吧。

「嗯，既然没有消失，就表示跟NERvGear之间还有信号往来。现在应该跟睡眠状态很像，所以，应该再一下就会醒来了……吧。」

「是这样吗？桐人可是很迟钝的呢。」

两人几乎是用跑的顺着原路离开森林，回到家时少女的意识还是没有恢复。让少女躺在亚丝娜的床上并盖上毯子，两人一起在对面的桐人床上并肩坐下。

「喔，已经这个时间了啊，我们来吃中餐吧。」

「桐、桐人，等一下！」

「是啊……」

SAO内几乎将人类生理活动的再现全都省略。虽然可以自发性地吸入空气，也会有空气在气管流动的感觉，但这个虚拟身体并不会有无意识的呼吸行为，心脏的鼓动也是，虽然紧张或兴奋时会有噗通噗通的感觉，但无法感受到别人的心跳。

那白色的物体看来像是缓缓随风飘逸着。不是植物，也不是岩石。是布。正确来说，是样式简单的连身裙。在裙摆下看见的，是两只纤细的——脚。

亚丝娜从桐人的肩膀上跳下来，准备往他背上用力捶下去——就在这时。

也因为是由玩家经营的游戏攻略网站，内容非常多样化，从新闻到简单的导引、FAQ，还有道具清单。其中也有找东西、寻人的字段。两人觉得可能有人在找寻少女，所以焦点都放在这个部分。然而——

「虽说如此……但这个世界既没有呼吸，心脏也不会跳动……」

这第一次听说的事情，让亚丝娜不禁盯着桐人的脸。

桐人顺着亚丝娜的视线望去，身体瞬间僵硬住。

将寝室的壁灯关上后，两人便躺上床去。

2

亚丝娜起身，跪到少女所躺的床前，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头。

虽称为报纸，但跟现实世界的那种一叠纸张的报纸不同，而是只有一张杂志大小的羊皮纸。纸的表面有系统窗口型的屏幕，能以网页的模式切换显示收集在内的情报。

桐人也同意亚丝娜的提议。

怀中的黑发少女闭着眼睛——哼着与亚丝娜的起床闹铃相同的旋律。

而且完全没有掉拍，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亚丝娜将闹铃设定成只有自己听得见，照理说不论是谁，都无法跟着只在她的脑中播放的旋律一起哼唱。

然而亚丝娜还是先将这个疑问丢到脑后。比这更重要的是——

「桐、桐人，快点醒来啦！」

在不移动身体的状态下，亚丝娜叫着睡在身后床上的桐人。没多久，便感觉到桐人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坐起身来。

「……早安，怎么了吗？」

「快点，过来这里！」

地板传来微微的叽嘎声。原本毫不在意地隔着亚丝娜往床铺看的桐人，也立刻瞪大眼睛。

「她在唱歌……？」

「嗯、嗯……」

亚丝娜轻轻摇着怀中少女的身体并唤着她。

「起床啰……拜托你，睁开眼睛。」

少女的嘴唇停止了动作。不久，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接着慢慢睁开眼来。

那湿润的黑色眼瞳以近距离直直迎上亚丝娜的目光。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微微张开有点惨白的嘴唇。

「啊……呜……」

少女的声音如同敲响极薄银器般虚幻而美丽。亚丝娜直接抱着少女坐起身来。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你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吗？」

亚丝娜说完，少女先是保持几秒的沉默，接着微微地摇摇头。

「是吗……那你的名字呢？知道吗？」

「……名……字……我……我的……名字……」

「桐人……你觉得呢……？」

「我——我……」

「……这果然是系统出现了某种bug吗？但是状态窗口打不开实在太致命了……这样什么都没办法做耶。」

「总之，做我们能做的事吧。」

「那个，结衣……我可以直接叫你结衣吗？」

接着仰望着亚丝娜说：

「这对你可能难了点。不然，看你想怎么叫都可以喔。」

「真是的，不要得意忘形啦！我可不会做那种东西喔！」

「——妈妈！」

「对不起喔，手借我一下。」

「虽然在这个世界中……看过许多残酷的景象……但这实在糟透了，太过残酷了……」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步，就是去起始之城镇找找看这孩子的父母或兄姐，毕竟是这么显眼的玩家，应该至少会有几个认识她的人。」

「你果然也……这么认为吗……」

虽然开了口，却怎么样也无法让想表达的话成句。

桐人露出严肃的表情咬着嘴唇，不久才低头说道：

「出门？」

被抱到床上的结衣又睡了一整个早上。原本亚丝娜还担心该不会又陷入了昏迷，幸好她在准备好午餐时醒了过来。

桐人的手指一挥，手的下方就跳出一个紫色的方形窗口。结衣看了也毫不犹豫地照做，但窗口却没有打开。

喝了热牛奶、吃完一个小圆面包后，结衣似乎再度感到睡意而开始在椅子上打盹。

「……」

桐人抬起头来露出微笑，将手放在亚丝娜的双肩，然后往餐桌走了过去。亚丝娜也跟在他身后。

亚丝娜卷动着道具列表，将厚衣服一件件实体化。当好不容易找到符合少女尺寸的毛衣，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在看来很高兴的结衣头顶上方，亚丝娜惊讶地与桐人对看。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为了要改善这个状况，还是快点找到真正的监护人比较好……亚丝娜如此说服自己后，回答结衣的问题。

「……爸爸。」

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下，困难地动着嘴咀嚼的结衣把东西咕噜一声吞下去，便露出了笑容。

终于，结衣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桐人的脸，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么，挥动右手指头试试看。像这样……」

原本面向杯子的结衣抬起脸来，点了点头。

亚丝娜一转头，名为结衣的少女也跟着转动视线。她来回看着亚丝娜跟探出上半身的桐人，接着开口：

无法看向桐人的脸，亚丝娜快速说着话，同时利落地收拾起桌面。看了在椅子上睡着的结衣一眼，看来似乎已经完全熟睡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睡脸看起来跟昨天不同，变得比较安稳。

「结衣，这个可是很辣的喔。」

拼命忍住快溢出来的呜咽，保持脸上的笑容，亚丝娜从椅子上抱起结衣小小的身体，紧拥住她的同时，也感觉到一滴混合了各种感情的眼泪流了出来，滑落脸颊。

听见这句话，结衣首度露出了笑容。整齐浏海下缺乏感情的黑色眼眸闪着光芒的瞬间，那如同人偶般端正的脸庞也跟着恢复了生气。

少女不出所料，像是完全不懂般歪着头。

「……是吗？说的也是……」

结衣不发一语往下看着。在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用力地甩着头。

「这样啊。那么，结衣也直接叫我桐人吧。」

「…………」

她对感到狐疑的桐人用力摇着头。

亚丝娜想着，自己就另当别论，说桐人在攻略组玩家中有着拔群的存在感也绝不夸张。虽然身为独行玩家，但他提供的迷宫区未开发区域地图量，却比许多强力公会更多。即使只是几周的新婚生活，她仍为自己一个人独占桐人而抱着某种罪恶感。

「出现了！」

桐人脸上露出快哭出来的扭曲表情。

虽然结衣还是一脸狐疑，但还是用力点点头并站了起来。

「可恶！」

「通……人。」

「呜……」

看着那双眼睛渗出泪水，亚丝娜感到某种东西刺进了胸口。她用双臂紧紧抱着桐人说：

少女身上所穿的白色连身裙，除了短短的泡泡袖外，质地也很轻薄，在这个初冬的季节穿出门，光看就觉得冷。虽然就算是冷，也不会因为这样而感冒或受到伤害——在冰天雪地区域全裸的话另当别论——但还是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直觉没有出错，随着简短的效果音响起，窗口的表面浮现出熟悉的画面。偷看他人的状态窗口，基本上算是严重违反礼仪，所以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亚丝娜也尽量避免盯着画面，只想赶快开启道具栏，但是——

「似乎是……丧失记忆了。不过，更严重的是，从她的样子看来……可能是受到了什么精神创伤……」

但如果在起使之城镇找到结衣的监护人，回家时就会恢复只有两个人的状态。这么一想，一抹寂寞便划过亚丝娜的内心。

结衣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思考中，就连亚丝娜拿走桌上的杯子，倒满牛奶后再放回她面前，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那伸向自己的手，亚丝娜内心大大地动摇。

最后，剩下的三明治也全由结衣清空。面对正满足地喝着奶茶的结衣，亚丝娜说道：

「结衣，我们下午要出门一趟喔。」

「……痛人。」

桐人递了一个三明治过去，结衣便毫不犹豫地努力张开小小的嘴巴，大口地咬了下去。

亚丝娜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不知道是将自己跟真正的父母搞错了，或者是——渴求着不在这个世界的父母。但比起思考这件事，亚丝娜先是拼命压抑涌上来的情感，带着微笑点头。

桐人也笑着抚摸结衣的头。

桐人以关爱的眼神看着亚丝娜好一会儿，才终于呢喃道：

「嗯……这么说也对……」

虽然为结衣烤了平常不会做的甜水果派，但比起派，来到桌边的结衣似乎对桐人他那吃得津津有味、涂满芥末的三明治更感兴趣，两人因而慌了手脚。

发现亚丝娜的不知所措，桐人向结衣问道：

少女侧着头，一根有光泽的黑发跟着滑过脸颊。

「是啊……结衣，我是妈妈喔。」

正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对惊讶地抬起头来的结衣说明，桐人就先开口了：

这个回答令两人不禁对望。结衣的「症状」有太多无法理解的地方。与其说是单纯的精神年龄倒退，给人的感觉还比较像是记忆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结……衣。结衣。我的……名字……」

「所谓的朋友啊，就是会帮忙结衣的人喔。来，赶快准备吧。」

「……你想照顾那孩子，直到她恢复记忆为止对吧？我懂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想这么做。不过……真是进退两难啊……这样我们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进行攻略，让这孩子回去的时间也会越拖越晚……」

桐人忍不住咬着嘴唇。就在这时，一直挥着右手手指的结衣，这次换成挥动左手。下一瞬间，手的下方就出现一个发着紫光的窗口。

「结衣，你为什么会在第二十二层？知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笑了出来的桐人伸手轻拍结衣的头。

喀哒喀哒的搬动椅子坐在结衣身旁，桐人以开朗的声音对她说：

「阿屋吶……妈妈。」

亚丝娜拉着结衣的右手，靠着直觉移动她细小的食指，往应该是切换可见模式的按钮位置点了下去。

「阿……屋吶，通……人。」

亚丝娜弯下腰往少女的窗口看去。不过一般来说，只有本人看得到状态窗口，所以画面上什么都没有。

这意见没错。但亚丝娜发现，自己内心有着一股不想跟这名少女分离的感情。这虽然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与桐人两人的同居生活，但不知为何却不排斥就这么变成三个人。可能是因为觉得结衣就像是自己跟桐人的孩子吧——到此都还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的亚丝娜，在这时突然回过神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真是个很能忍耐的孩子。」

桐人看着发出鼾声的结衣，接着说下去：

「结衣，让我看一下喔。」

「这样啊？既然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那我也不阻止了。毕竟什么事都要尝试一下。」

「就、就这样吧！等结衣醒来之后，我们就去起始之城镇看看，顺便在报纸的寻人栏做刊登吧。」

「……？怎么了？」

「好好吃喔。」

亚丝娜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她的模样，用力擦了擦双眼，往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桐人看去。

「晚饭就来挑战超辣全餐吧！」

「没问题的，桐人……一定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

「对不起，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结衣的脸上浮现出困难的表情，沉默了下来。

吞吞吐吐地动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昨晚感到的不安在亚丝娜的脑中苏醒。少女看来至少有八岁左右，加上从登入到现在的时间，实际年龄应该也有十岁了。但少女那发音模糊的话语，就跟刚开始学说话的幼儿一样。

「结衣吗？真是个好名字。我是亚丝娜，他是桐人。」

「朋友……是什么？」

「是桐人喔。桐、人。」

「呜呜～～我想跟爸爸吃一样的。」

将少女抱到餐桌椅上，递给她温热香甜的牛奶。少女用双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了起来。用余光看着少女，亚丝娜与桐人在离她有些距离的地方讨论着。

「结衣，你会开启窗口吗？」

「什、什么事都没有！」

「要去找结衣的朋友喔。」

通常要从状态窗口操作装备人偶，才能将衣服穿上。因为布与液体之类柔软对象的再现是SAO最不擅长的分野，与其说衣服是独立对象，倒不如说系统将其归类为肉体的一部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当视线瞥过画面上方的瞬间，亚丝娜忍不住惊叫出声。

选单窗口的首页基本上分成三个区域。最上面是用英文显示的名字跟细长的HP条、EX P条，下方的右半边是装备人偶，左半边则配置着指令按钮列表。虽然选项图像显示等样式设计可以自由订做，但基本配置无法改变。话虽如此，结衣的窗口最上方只显示着「Yui-MHCP001」这奇怪的名字，不论是HP条或EXP条，甚至连等级都不存在。虽然有装备人偶，但指令按钮却比一般少很多，仅有「道具」跟「设定」存在。

不懂亚丝娜为何停下动作而靠过来的桐人，也在看到窗口时吃了一惊。丝毫不在意窗口异常的结衣，则是露出觉得奇怪的表情抬头看着两人。

「这也是……系统bug吗……？」

亚丝娜喃喃说着，桐人则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声呢喃：

「该怎么说……与其说是bug造成的，感觉反而像是原本就这么设计……可恶，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没有GM感到烦躁过。」

「毕竟不要说bug了，SAO连延迟都几乎不曾发生，对有没有GM自然就不是那么在意了……再想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对吧……」

亚丝娜耸耸肩，重新动着结衣的手指打开了道具栏。把从桌上拿起的毛衣放上去后，道具便随着一阵光芒收进窗口中。接着拖曳毛衣的名称到装备人偶上。

下个瞬间，随着一阵铃声的效果音，光的粒子包围住结衣的身体，淡粉红色的毛衣也跟着物件化。

「哇啊——」

结衣露出开心的表情，张开双臂看着自己的身体。亚丝娜接着将同色系的裙子跟黑色丝袜、红色鞋子一个个装备到少女身上，最后将她原本穿的连身裙放回道具栏，并且关上窗口。

换上一身新装扮的结衣似乎非常高兴，用毛衣轻柔的质地摩擦脸颊，或用双手拉着裙摆。

「来，我们出发吧！」

「嗯。爸爸，抱抱。」

面对天真地伸出双手的结衣，桐人露出了害羞的苦笑，同时横抱起少女的身体。接着维持这个姿势往亚丝娜瞥了一眼说道：

「亚丝娜，最好还是做好随时可以武装的准备。虽然没有要离开街道区的打算……但那里毕竟是『军队』的势力范围……」

「嗯，还是小心为妙。」

亚丝娜点点头，利落地确认自己的道具栏后，便和桐人一起往大门走去。虽然真心希望能找到少女的监护人，但一考虑到要跟结衣分开，亚丝娜就会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动摇。相遇至今明明只过了一天，结衣似乎已经彻底占领了亚丝娜内心最温柔的部分。

距离上次来到第一层的「起始之城镇」已经相隔数个月了。

亚丝娜抓住桐人的衣领，拖着他开始走了起来。

「到处晃晃应该多少能让她想起一些事情吧，总之先走一趟中央市场好了。」

「啊，应该在那边吧？」

亚丝娜回不出话来。如同男子所言，与怪物的战斗确实是与死亡比邻。但是就亚丝娜现在的感觉而言，这就跟在现实世界走上街头时，一直担心会遇到交通事故一样，只能说担心也没有用。

「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人？」

「嗯——就地图来看，这里就是东七区了……那个教会在哪边呢？」

「啊、没什么……那个……如果我们在这里找到了结衣的监护人，就要把……结衣留在这里对吧……？」

然而在那之后，当那个神降临在头上，并宣告这个世界是无法脱离的死亡游戏时，亚丝娜最先想到的，是自己还没完成的数学作业。

这位身穿朴实轻装，难以分辨所属集团的男子，在瞥了结衣一眼时虽然多少有些惊讶，但又立刻将视线转回头上的树梢。

亚丝娜顺着男子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高大的行道树树枝上长满了鲜艳的红叶，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在树叶的影子下，长着几颗黄色的果实。

「……这个请你务必保密。一个可以卖五珂尔。」

「毕竟起始之城镇大到不行嘛。」

桐人那望着亚丝娜的黑色眼睛仿佛因爱怜而变得柔和。他靠了过去，用自己的双手轻轻将亚丝娜连同睡着的结衣一起抱入怀中。

只见桐人露出连在战斗中都没看过的认真眼神，盯着黄色果实。看来似乎是打算全力夺取下一个掉落的果实。

完全没注意到亚丝娜的复杂心情，男子继续说道：

男子虽然露出不悦的表情，但仍以婉转的口气回答：

沿着这人影依然稀少的宽广道路，往东南方走了十几分钟后，终于抵达一个像是广大庭园的区域。染上颜色的阔叶树树林在初冬寒风中萧瑟地摇曳着树梢。

亚丝娜每天都烦恼得几乎要抓狂，但也抱着深沉且黑暗的确信。

「这样的话，你不觉得人太少了吗？」

俯瞰着SAO世界，深深觉得这些一个都不可少。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便往能看见在南方的大街走了过去。

如果是现在，只要这个人陪在身旁——就连现实世界的那个壳都能打破，她甚至觉得能为了自己而活。

接着，世界就完全走样了。

「也是。」

「那个可以卖多少钱呢？」

「嗯？」

亚丝娜往道路右手边的宽广森林对面那特别高的尖塔看去，用视线表示方向。在那有着青灰色屋顶的高塔顶端，十字与圆形结合而成的金属制古埃及十字架正闪闪发着光。那肯定就是教会的象征。这是每个城镇最少都有一个的设施，内部的祭坛能解除怪物的特殊攻击「诅咒」，以及替对抗不死系怪物的武器进行祈福。这在几乎不存在魔法要素的SAO中，可以说是最神秘的地方了。另外，只要持续缴纳珂尔，就能承借教会内的小房间，代替旅馆使用。

「你是认真的吗？到练功区跟怪物战斗……这可是会死人的耶！」

最初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如果不快点回去把作业做完，隔天上课就会挨老师骂了。这种事是不该存在于亚丝娜人生中的污点……不过事态的严重性当然不是只有这种程度。

男子继续说着。

当这股黑色的念头到达临界点时，亚丝娜终于下定决心并离开旅馆。不再等待救援，而要自行从这里离开，也就是成为解决事件的英雄。除了这么做之外，自己没有别的方法能维系周围人们的心。

「不过那个果实每天都会掉落个几次……虽然只经过几分钟就会腐烂消失，但如果抓住机会捡起来，就能以很好的价格卖给NPC，而且吃起来的味道也不错。」

「那个，不好意思。」

「嗯？你还问了什么？为什么没人？其实也不算没人，只是大家都躲在旅馆房间里。因为白天有可能会碰上军队的征税部队。」

当然，若哥哥只在自己的房里使用，她应该很快就会忘了NERvGear的事情吧。但好巧不巧，哥哥在SAO开始营运当天必须到国外出差，而一时兴起的明日奈因此拜托哥哥借自己玩一天。想看看从未见过的世界，只是基于这种心态而已——

亚丝娜往站在身旁，似乎也抱着属于他自己的感慨眺望这座街道的桐人靠了过去。再次抬头仰望上空的石盖，感受到的疼痛也变得微弱了。

结衣的体格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中这样抱着，应该只要几分钟手臂就会酸了。但在这里因为有筋力数值的补正，手上感受到的重量就跟羽毛一样。

「嗯，这个嘛……还活着的玩家约六千人，而包含『军队』在内，约有三成留在起始之城镇，所以大概是快两千人吧？」

「因、因为很让人在意嘛！」

「结衣，有没有觉得看过的建筑物？」

「啥事？」

尽管如此，亚丝娜还是发现了一名坐在大街中央大树下的男子，于是走了过去开口问道：

比起担心孩子的身体，父母肯定更对因为游戏机而落榜的女儿强烈地感到失望吧。朋友们应该也在悲叹的同时，可怜着、或是嘲笑着团体的淘汰者。

就像要从脑中把感伤驱离般甩了一下头，亚丝娜看着被桐人抱在怀中的结衣脸庞。

亚丝娜因为一时之间无法判断究竟是自己对SAO的死亡感觉变迟钝了，还是男子过于神经质而陷入一片茫然。两边应该都不算是正确答案吧。然而在起始之城镇，男子所说的肯定是一般人的认知。

亚丝娜凑齐了装备，将参考手册全部背下来，接着就往练功区出发。每天只睡两到三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都投注在提升等级上。一旦将与生俱来的智力与意志力全都用在游戏攻略上，要跻身最高等级的玩家之列根本不用花很长的时间。狂剑士「闪光」亚丝娜就此诞生。

亚丝娜对转过身来的桐人问道：

「听你这么一说……会不会都聚集在市场那边呢？」

一星期、两星期，日子一天天在毫无作为的状态下过去。但外部的援手怎么样也伸不进来。关在起始之城镇的旅馆房间、蹲坐在床上的亚丝娜不断感受着没来由的混乱。有时会发出尖叫，或着一边喊叫一边敲打墙壁。国中三年级的冬天，再过不久就是联考，新学期也会紧接着到来。对亚丝娜而言，从这个既定轨道上脱轨，就等于人生的完结。

只追求未来的人，会像过去的自己那样疯狂地往攻略游戏迈进；想着过去的人，只会抱膝躲在旅馆的房间里。而活在当下的人，则有时会追求犯罪者那种一时的快感。

话刚说完，这次轮到男子睁大了眼睛。他用只差没把「你脑袋有问题吗？」说出口的眼神看着亚丝娜。

「现在留在这里的玩家有多少人？」

话说回来——觉得有点奇怪的亚丝娜边走边重新审视广场。人实在少得令人意外。

「…………」

「我不知道……」

「住手啦，真是的！」

如果是上层的大规模街道，转移门广场总是因为无数的玩家来来去去而混杂。有人天南地北地闲聊，有人募集队伍成员，也有人摆设简单的摊位贩卖，因为聚集的人潮而几乎无法直线前进——

「就是有牌的流氓啦。你们要小心啊，那群家伙对外地人也不会客气的。喔，有个果实快掉下来了……就聊到这里吧。」

接过完全睡着的结衣稳稳地抱住后，亚丝娜走到盯着地图前进的桐人身旁，配合他的速度前进。

听见这句话，男子才总算将视线转向亚丝娜，还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的脸看。

「当然，因为行道树是属于无法破坏的对象，就算爬上去，不要说是果实，连一片叶子都摘不到。」

「别管那个了，东七区在哪里？年纪较小的玩家似乎都住在教会，先去那边看看吧。」

亚丝娜一面感受着复杂的感慨，一面站在刚走出转移门的地方，环视着巨大广场与对面的横向街道。

「哎，桐人。」

然后到了现在——两年过去，十七岁的亚丝娜用怜悯的心回头看着当时的自己。不，不只是游戏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对在那之前，那个只生活在坚硬狭小世界中的自己，也抱着痛切且无奈的怜悯。

「是、是的……我们在寻找这孩子的监护人……」

这里是艾恩葛朗特最大的都市，冒险上必要的机能自然也比其他街道更为充足。物价便宜，也有很多旅馆之类的商家，若只考虑效率层面，将这里当作基地绝对是最合适的。

「等、等一下。」

「那个……这附近有没有类似寻人窗口的地方？」

「啊、啊啊……看起来很好吃耶……」

所以，当就职于父亲经营的公司而回家住的哥哥，在经由管道取得NERvGear与SAO，并很少见地眼神发亮述说着这世界首次出现的「VRMMO」时，连电视游乐器都没有碰过的明日奈，便开始对这不可思议的新世界起了些许兴趣。

桐人摸着结衣的头说道。

但在这个世界中，还是有享受着现在，不断制造回忆，同时也为了脱离这里而努力的人们存在。教自己这件事的，正是一年前遇到的黑发剑士。打从亚丝娜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样生活后，改变了每一天的色彩。

起始之城镇的转移门广场相当宽敞，足以在两年前开始营运时容纳一万名玩家。在铺着石造地板的正圆形空间中央，立着巨大的钟塔，下方则是发着蓝光摇曳的转移门。包围住塔的同心圆细长花圃向外延伸，间格中排着数张雅致的白色长椅。像这种天气很好的午后，因为到处都是暂时休息的玩家们而有些吵闹也完全不奇怪。但所看见的人影全都往转移门或广场出口移动，几乎没有停下脚步或坐在长椅上的人。

「谢、谢谢。」

由实业家的父亲与学者的母亲所生下来的亚丝娜——结城明日奈，从小就在父母的强烈期待下成长。父母都是严以律己的人，虽然对明日奈很温柔，但越是如此，明日奈就越害怕看见他们失望的表情。

「嗯？怎么了？」

「……迷路的小孩吗？还真是稀奇啊……有很多小鬼玩家都集中住在东七区河边的教会，去那边问问吧。」

看着男子得意的表情，亚丝娜瞬间说不出话来。除了讶异于价格实在太过便宜，更觉得那完全不符合守在树下一整天的劳力。

说着往站在身后的桐人所抱着的，正迷迷糊糊打着盹的结衣指了过去。

亚丝娜突然叫住准备往教会走去的桐人。

讲到食材道具，料理技能完全习得的亚丝娜可是非常有兴趣。

「其实我很想回你说是商业机密，不过既然你是外地人倒也无妨……你应该也能看到吧？那个很高的树枝。」

因为意外得到了有力的情报，亚丝娜连忙低头道谢，也趁着这个机会提出其他的问题。

「…………」

然而，即使从广场走进大街，到达并排着店铺与摊贩的市场区域，街道依然非常冷清，只有乱有精神的NPC商人叫卖声空虚地响彻整条大街。

「那、那个……该说这完全不符合效益吗……如果去练功区随便打倒一只虫，都可以赚到三十珂尔喔。」

自己并不了解何谓「活着」。只是不断牺牲现在，盘算着应该要有的未来。「现在」单纯只是通往正确未来的过程，因此在变成过去的同时，没留下什么就消失在虚无中。

以特别认真的表情抬头看着树梢的男子，头也不回地以嫌麻烦的语气回答：

结衣露出烦恼的表情看着广场周围相连的石造建筑物，但没多久就摇了摇头。

就这点来说，哥哥应该也一样。明日奈与哥哥都就读父母所选择的私立学校，不曾闹出问题，成绩也保持在前几名。当年纪相差不少的哥哥考进大学离开家里之后，明日奈更是满脑子只想着要响应父母的期望。学习多种才艺，只跟父母认同的朋友交流。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样的生活让明日奈感觉到自己的世界不断地缩小、僵硬。她也时常害怕着，如果就这样往既定的方向——进入父母决定好的高中、大学，与父母挑选的对象结婚，自己肯定会被塞进一个比自己更小，而且坚硬无比的外壳，永远无法从中逃出。

不过就亚丝娜所认识的人来说，高等级的玩家没有任何人还留在起始之城镇。「军队」的蛮横专制是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只要站在中央广场抬头看着上空，不论如何一定会想起那时候的事情。

男子闭上了嘴，开始以认真的眼神盯着空中。亚丝娜再一次点头道谢后，发现桐人在至今的对话中一直保持沉默，因而转过身去。

「呜……一」

「咦咦——」

明日奈至今都还记得，当自己化身为亚丝娜，降临在没见过的街道与互不认识的人群中时的那股兴奋感。

「……是。」

「那个……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为什么这里没什么人呢？」

「征、征税……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亚丝娜于是揪住仍觉得可惜的桐人耳朵，硬是让他转过头来。

「我也一样不想跟她分开。该怎么说呢……有了结衣的存在，让森林中的家变得跟真正的家一样……我是这么觉得……但是，这绝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等结衣恢复记忆，一定会再来找我们的。」

「嗯……说的也是。」

稍微点了点头，亚丝娜将脸颊贴近怀中的结衣，下定决心迈开脚步。

教会这栋建筑物以街道区的规模来看算小。两层楼高，作为象征的尖塔也只有一个。原本起始之城镇就有复数的教会存在，在转移门广场附近的那间有像豪宅一样的大小。

亚丝娜走到正门的两面巨大门扉前，用右手推开了其中一道门。因为是公共设施，自然不可能上锁。内部有些阴暗，只有装饰在正面祭坛上的蜡烛火焰微微照亮了石板地。乍看完全没有任何人在。

只将上半身探进入口，亚丝娜出声呼唤：

「请问有没有人在？」

声音拖着回音的效果声消逝，但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

「大家都不在吗……？」

歪着头纳闷，就听见桐人压低了声音否定：

「不，有人。三个人在右边的房间，左边则有四人……还有几个人在二楼。」

「……能靠搜敌技能知道在墙壁另一边的人数？」

「熟练度得练到980。用起来很方便，亚丝娜也提升一下吧。」

「不要，那个修练方法无聊到会让人发疯……话说，他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亚丝娜放轻脚步踏进教会内部。虽然周围全被一片寂静包围，但感觉得到有人潜藏在里面的气息。

「呃，不好意思，我们是来找人的！」

稍微提高了音量再次出声呼唤，接着——右手边的门扉稍稍开启，从里面传来微弱的女性声音：

「……你们不是『军队』的人吗？」

「不是的，我们是从上层过来的。」

亚丝娜跟桐人完全没有装备剑或战斗用的防具。因为军队所属的玩家要时常配戴做为制服的重武装，光靠外表应该就能判断他们与军队没有关系。

连忙要孩子们回房的女性看来大约二十岁左右。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听从她的命令。

「快、快别这样说……」

「……快把孩子们放了！」

垂下头的亚丝娜紧抱住结衣，接着像是振奋起精神地看着纱夏的睑。

「——真的……很不好意思……」

名为纱夏的女性瞪大了那对在眼镜后方的深绿色大眼。

「这孩子是结衣。」

「我一定得去救那群孩子，所以晚点再聊吧……」

虽然音量微弱，但纱夏以清晰的语调开始娓娓道来：

纱夏对着男子们的另一侧呼喊，立刻传回少女害怕的声音：

「你们怎么可以对初次见面的人用这么失礼的口气说话呢；真的很抱歉，因为平常完全不会有客人造访……」

在吃惊的亚丝娜与桐人不发一语的注视下，于戴着眼镜的女性两侧排成两大排的，是每个都能称为少年或少女的年幼玩家们。年龄大概在十二到十四岁中间。大家全都很感兴趣地来回观察亚丝娜与桐人。

「啊，关于这点，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比较年长的孩子守护着这里……他们的等级在城镇周边的练功区闯荡绝对没问题，所以能简单赚取伙食费。虽然不算很多就是了。」

这后半段是对着桐人说的。

亚丝娜摇着头拼命寻找言词，但喉咙却卡着说不出话来。而桐人就像要接替她一样，开口说道：

不过，最先冲出房间，有着一头如刺猬般红色短发的少年立刻失望地叫着：

「不可以！」

「老师！纱夏老师！糟糕了！」

「喔！保姆登场啦！」

纱夏的嘴角变得僵硬。

戴眼镜的女性玩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歪着头问道。

同意亚丝娜的提议，桐人打开窗口动起手指。不久，一旁的长桌上方就堆积了十来个对象化的武器道具。这是在最近的冒险中得到的怪物掉落道具，因为没空贩卖所以就这样放置着。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没错没错，纳税毕竟是市民的义务嘛！」

桐人以冷静的语气说起话来。

「是吗……」

「——在哪里？」

「这孩子在第二十二层的森林中迷了路，似乎还……失去了记忆……」

当毫不犹豫冲入巷子的纱夏停下脚步，注意到她的军队玩家们也跟着回头，还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戴着眼镜的女性，仿佛很伤脑筋地摇着头，但仍因孩子们高兴的样子而浮现出微笑并如此说道。

亚丝娜为了让女性安心，露出微笑并点了点头。

纱夏平稳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就在她开口准备接着说下去时——

「真是的，这样对客人很失礼喔。」

「这也是当然的，原本还是很爱对父母撒娇的年纪，却突然被宣告无法离开这里，甚至还有可能再也回不去现实……那些孩子大部分都陷入虚脱状态，其中似乎也有几个孩子……就这么切断了联机。」

「……如今住在这个教会的，从小学生到国中生左右的孩子总共约二十人。而这应该是这个城镇所有的年幼玩家了。在这个游戏刚开始时……」

越过树林进入东六区的市街，接着穿过小巷。似乎是抄最短距离的快捷方式，在直直跑过NPC商店的店门口与民家的庭院时，就看见一群人堵在前方的小路上。从那灰绿与黑铁色的统一装备判断，那至少有十个人的集团正是「军队」的人马。

「嗯、嗯。」

伴随属于少年的尖锐叫声，女性身后的门大大地敞开，几个人影从里面乱哄哄地跑了出来。接着，祭坛左侧的门也跟着打开，同样跑出数个人影。

「……啊，这边请。我这就去泡茶……」

「喔，很厉害啊……就我们刚刚在街上听到的，这里的人认为在练功区与怪物战斗是没常识的自杀行为呢。」

「所以，我们最近被盯上了……」

「是吗……」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我们只是教他们一些社会常识，马上就会让他们离开了啊。」

惊讶的桐人这么回答，孩子们的表情再度亮了起来，各自鼓噪着说「让我看、让我看」。

桐人瞄了亚丝娜一眼，亚丝娜也用力地点头响应，站起身来面对纱夏说道：

「啊、不，也不是没有……」

被带到礼拜堂右侧小房间的亚丝娜与桐人，在喝了一口热茶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这是当时国中三年级的亚丝娜也体会过的事情。躲在旅馆房间里的那段时间，确实将精神逼到近乎崩溃的地步。

看见戴着眼镜的女性仿佛因惶恐而低下头，亚丝娜慌忙说道：

「请让我们去帮忙。至少人多一点比较好。」

「不用在意钱的事情，全给他们没关系！」

「什么嘛，怎么连把剑都没拿啊。我说啊，你是从上层来的吧？难道没有任何武器吗？」

「老师！我们也要去！」

抚摸着仍在膝上沉睡的结衣头发，亚丝娜继续说着：

「那年纪的孩子几乎都因为过于恐慌而多少出现精神上的问题。当然还是有孩子适应了游戏而离开城镇，不过那应该是例外。」

红发的少年如此大喊，在他身后的几名孩子也发出同意的声音。少年跑到桐人的身边，以非常认真的模样开口。

「哥哥，请你把刚才的武器借我！如果有那个，就算是军队那群人也会立刻逃走的！」

「啊！真是不好意思，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纱夏。」

「银哥哥他们被军队那些家伙抓走了！」

「原来如此……」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不好意思……」

「谢谢。不过我并不是基于义务感才这么做，跟孩子们一起生活是很快乐的。」

「所以……我们在这两年中，每天一个个区域、一栋栋房子地巡视，寻找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孩子。如果有这么小的孩子，我们应该会发现。很可惜……我想她应该不是住在起始之城镇的孩子。」

房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数名孩子冲了进来。

「那么，我们用跑的过去吧。」

不久，房门打了开来，一名女性玩家战战兢兢地现身。

纱夏用双手握住杯子，视线落在桌子上。

纱夏高声斥责。

「——很可惜——」

深蓝色的短发、戴着黑框的大眼镜，眼镜下那藏着胆怯的深绿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身穿朴实的深蓝色素面洋装，手上拿着收在鞘里的小型短剑。

「那个武器所需的能力素质太高了，你没办法装备。由我们去帮忙吧。别看这位姐姐这样，她可是强得乱七八糟啊。」

纱夏笑着，以担心的眼神看着沉睡中的结衣。

纱夏以僵硬的声音说道。

「从上层来的？这么说你们是真正的剑士啰？」

接着互相点头示意。

桐人将两人装备以外的所有道具取出并关上了窗口后，孩子们便欢声雷动地围了上去。一个接着一个拿起剑或战锤，不断发出「好重！」「好帅喔！」等欢呼。这虽然是让过度保护的家长看到肯定会昏过去的景象，但只要在街道区内，不管怎么使用武器都不可能受到伤害。

「她的装备除了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我们觉得她应该不是在上层生活……想说是不是可以在起始之城镇找到她的监护人……或是认识她的人，之后听说这个教会聚集了许多小孩一同生活……」

「老师！老师……救救我们！」

「是的，我们今天是为了找人才从上层下来这里，跟军队一点关系都没有。」

「银！凯因！米奈！你们在那里吗？」

纱夏以点头回应桐人所说的话。

「东五区道具店后方的空地。军队派了十个人把道路围了起来，只有戈达逃了出来。」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失礼，不过，你们是如何赚取每天的生活费呢？」

接着男人便发出哇哈哈哈的尖锐笑声，这令纱夏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起来。

刚才那个红发少年眼中含泪叫着：

「……被谁盯上？」

「基本上，我认为现在留在起始之城镇的所有玩家都这么想。我无法说这是不对的，毕竟一考虑到有死亡的危险，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也因此，我们比这个城镇的一般玩家有更高的收入。」

纱夏摆出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毅然态度起身，并对少年问道。

「虽然在游戏开始一个月时，我也以攻略游戏为目标，不断在练功区提升等级……某天，当我看到这样的孩子独自在街角徘徊，怎么也放心不下，所以就带回旅馆一起生活。从此，我一想到可能还有这样的孩子就坐立难安，于是开始在城镇四处寻找独自一人的孩子。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所以，该怎么说……明明有像你们这样在上层战斗的人，我却没能跟上去帮忙，真的很抱歉。」

纱夏重新转头面对亚丝娜与桐人，并轻轻低下头去。

「不，没有关系——桐人，我记得还有几个一直放在道具栏里的东西，就让他们看吧？」

「不是这样的，纱夏小姐也努力地战斗着……而且比我努力的多。」

「啊，是的。啊……我是亚丝娜，他是桐人。」

就在这时——

「真的……不是军队的征税大队……？」

这时，至今一直不发一语看着事态发展的桐人，就像要劝诫孩子们般举起了右手。他平常虽然总是保持飘怱不定的态度，但在这种时候却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存在感，令孩子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是来这里找人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真是的，我不是叫你们躲在房间里面吗！」

冲出教会的纱夏，摇晃着挂在腰间的短剑一直线跑了出去。桐人与抱着结衣的亚丝娜也跟在她身后。亚丝娜在奔驰中往后瞥了一眼，看见后方跟着一大群孩子，但纱夏也没有赶他们回去的意思了。

确实，若要一直租借这个教会的客房，每天必须要一百珂尔。这是比刚才那个捡果实的男子日薪高上数倍的金额。

「你们通通在这里等着！」

纱夏深深一鞠躬，推了一下眼镜说道：

「老师……没用的……」

这次是仿佛硬挤出来的少年声音。

「咯嘻嘻。」

其中一个堵住道路的男人，发出痉挛般的笑声。

「那是因为你们积欠的税金太高啦……光把钱交出来是不够的啊！」

「没错没错，不把装备交出来是不行的，再加上所有的防具……一个都不能少啊！」

看见男人们卑鄙的笑容，亚丝娜瞬间察觉到巷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群「征税队」恐怕是要求包含少女在内的孩子们连衣服都全部解除。这令亚丝娜内心浮现出近似杀意的愤怒。

纱夏似乎也料想到这点，以只差没直接殴打男子们的气势靠了过去。

「立刻……从那里让开！不然……」

「不然保姆老师想怎样？由你来代替他们付税金吗？」

完全看不出这群嘻笑的男人有任何移动的意思。

在城镇中，也就是街道区的保护圈内，名为犯罪防制指令的程序随时运作着，因此无法做出伤害其他玩家或硬是移动对方等动作。但反过来说，也就无法排除阻扰行进的玩家，更造成像这种堵住通路把人挡起来的「屏障」，甚至是直接以数人包围住对方，让人一步也动不了的「包围」等恶质骚扰。

不过这仅限于在地面上移动时才能办到。亚丝娜看着桐人开口说道：

「桐人，我们上吧！」

「啊啊。」

点头响应，接着随意往地面一踢。

用尽敏捷力与筋力补正跳起的两人，轻轻松松地飞越了以惊讶的表情抬头看着的纱夏与军队成员头上，落在墙壁围住的空地。

「呜哇！」

当场数名男子露出惊愕的表情并向后退开。

在空地的角落，有两名看来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与一名少女互相依靠，僵硬地站在原地。防具已经全被解除，只穿着单薄的内衣。亚丝娜咬了一下嘴唇，往孩子们走过去并微笑着开口：

昨天，结衣虽然因充满谜团的症状发作而昏倒，幸好几分钟后就醒了。但是，亚丝娜不想立刻进行长距离移动或使用转移门，而且纱夏又非常热情地邀约，最后决定借住在教会的空房间一晚。

「啊——老师！小阵把我的荷包蛋拿走了！」

亚丝娜从藏在「那家伙」这个名词中的厌恶感，察觉到桐人指的是谁，一边努力忍笑一边说道：

「啊……」

「呼……」

「大概是在半年前左右，开始感觉到他们的方针改变……有开始以征税之名做出等同恐吓行为的人，也有反过来取缔这种行为的人。军队的成员们互相对立的场景更是不断上演。听说，是因为上层发生权力斗争之类的情况……」

「圈内战斗」就是建立在这点上，通常用于训练时的模拟战。但是随着攻击者的能力数值与技能的提升，指令发动时的系统色光芒与冲击音效变得过于强烈，而且取决于剑技的威力，虽然不多但也会发生击退的情况。那种感觉对不习惯的人来说，就算知道生命值不会减少也无法承受。

仿佛因为想起了什么，结衣皱着眉头咬住嘴唇。接着，突然——

「我好像也能理解。」

「喂！不专心吃会洒出来喔！」

这里是起始之城镇东七区的教会一楼大厅。二十几名孩子正闹哄哄地吃着排满两张巨大长桌的大盘香肠、蛋和蔬菜色拉。

「结衣……你想起什么了吗？」

「有人来了，一个人……」

「每天都这样喔。不管怎么跟他们说都安静不下来。」

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声音。亚丝娜立刻抬起头来。在桐人怀里不知何时醒过来的结衣望着半空中，伸出了右手。

结衣今天早上的身体状况也不错，所以亚丝娜跟桐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基本情况还是没有改变。从结衣稍微恢复的记忆看来，她既没有来过起始之城镇，而且原本就不曾跟监护人住在一起。这么一来，就更搞不清楚结衣丧失记忆与退化成幼儿等症状的原因，也想不出还能帮她什么忙。

周围瞬间染上紫色的闪光，然后是爆炸似的冲击音效。男子僵硬的脸瞬间向后仰，就这么呆呆地睁大眼睛当场跌坐在地。

冷静下来的亚丝娜停住脚步垂下细剑。空地仅剩几名军队的玩家虚脱地倒在地上，其余的人全都抛弃队长逃了出去。

遭亚丝娜的剑击打倒在地的队长发出高分贝的惨叫。

「虽然我没见过你们，但你们知道跟解放军敌对代表什么意思吗？要带你们去本部好好谈一谈吗？」

亚丝娜走到男子面前，再一次挥动右手。接着出现闪光、巨响。队长的身体就像弹开似的往后滚。

「嗯……毕竟现在的军队已经是成员高达千人以上的巨大集团，很难完全不分裂对立……但如果昨天那种行为变成常态，那可不能放着不管……亚丝娜。」

「……桐人，结衣就由你照顾了。」

「……嘿、嘿嘿嘿。」

「好厉害……大姐姐真的好厉害喔！刚刚的景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耶！」

这时，其中一名回过神来的军队玩家叫了起来：

就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

亚丝娜将发着细微惨叫声的结衣从桐人手中接过，并紧紧拥入怀中。直到数秒后，这个奇怪的现象消失，结衣僵硬的身体才放松。

「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与桐人、结衣、纱夏一起坐在稍远的圆桌旁，亚丝娜笑着将茶杯举到嘴边。

「喔……喔……？」

桐人空虚的细语，低沉地流过一片寂静的空地。

「妈妈……我好害怕……妈妈……！」

在犯罪防制指令圈内以武器攻击玩家时，即使命中也会因为遭透明障壁阻挠而无法造成伤害。不过这个规则也有隐藏的含意在，那就是攻击者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标上犯罪者颜色。

「怎么了？」

今后要一直与结衣一起生活直到她恢复记忆为止。即使假期结束、回到前线的时刻来临也是，肯定会有什么方法——

「结……结衣……！」

「嗯，要说很有那家伙的风格也是可以啦……不过只有我们的话，能做的事很有限。」

亚丝娜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地笑了出来，孩子们全都跟着欢呼并一窝蜂跑了过来。纱夏也将双手紧握在胸前，眼带泪光地露出边哭边笑的表情。

亚丝娜连忙往那个方向看去，但那里空无一物。

桐人接过结衣后，将不知何时实体化的亚丝娜的细剑以单手抛了出去。她接住并拔剑出鞘，然后往队长快步走去。

「咿啊……住、住手……」

桐人边笑边走了过来。他左手抱着结衣，右手则握着剑。看来刚刚有几个人跑去当他的对手了。

亚丝娜突然对着嘴巴半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男子颜面发出了全力的单手突刺。

「你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呢。」

就在这时——

亚丝娜紧咬的牙关发出了声响。虽然内心想着最好能稳健地解决事情，但在看到因害怕而颤抖的少年少女时，她的愤怒已经破表。

「放心吧，生命值不会减少。但是相对的，我会一直继续下去。」

约三分钟后。

「我不是说过这个大姐姐强得乱七八糟吗？」

喘了口大气，将细剑收回鞘中转身——就看见纱夏与教会的孩子们瞠目结舌呆立的模样。

以仿佛回到狂战士时代的灿烂眼神瞪着排出半圆阵形的男子们，亚丝娜不发一语踏地奔驰，接着往集团的正面劈了过去。

「……我想问一下关于军队的事情。就我所知，虽然那群人过于专横，但还是热心于维持治安。不过昨天看到的那群人已经等于犯罪者了……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我……我……」

「不过，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应该知道吧……希兹克利夫团长连军队的动向都很清楚。不过，该怎么说呢，那个人似乎只对高等级的攻略玩家有兴趣……虽然从以前就常对桐人的事情问东问西，不过当要讨伐杀人公会『微笑棺木』时，却只说了句交给你们去办。所以他大概不会为了军队做的事情而出动攻略组吧。」

「大家的心……都……」

皱着眉头准备啜饮一口茶的桐人突然抬起头，往教会入口的方向看去。

纱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回答：

「是啊……」

「已经没事了，把装备穿回去吧。」

但是，每次都负责带头的红发刺猬头少年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纱夏那看着孩子们眯起的眼睛仍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关爱。

3

她皱着眉低下头去。

面露惊讶的少年们立刻用力点头，接着急急忙忙将脚边的装备捡了起来，开始操作窗口。

亚丝娜点点头，轻抚坐在旁边椅子上专心用汤匙吃着东西的结衣的头。结衣的存在带来惊人的温暖。跟与桐人相互碰触时那种，胸口会揪成一团的爱情不同，这种感觉更加沉静且令人安心，就像用看不见的羽毛包覆着，或是被羽毛抱住一样。

听见桐人的声音，结衣眨了两、三下眼睛后，露出惊恐的表情。亚丝娜赶紧跑过去握住结衣的手。

不过，亚丝娜在心底下了决定。

一名武装比其他人更高一阶的男子出面制止。看来应该是队长。

下一刹那，连续的巨响与尖叫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地。

仰望踏着坚定步伐接近的亚丝娜，那名队长就像终于领悟到她的意图，嘴唇颤抖了起来。

亚丝娜屏息退了一步。想到自己凭着怒气大闹的模样可能吓到孩子们，她丧气地低下头。

她的脸向上抬起，细小的喉咙发出高声惨叫。

「你们是谁啊！想妨碍『军队』执行任务吗！」

「纱夏小姐……」

「哇啊……啊……啊啊啊！」

「这……真是惊人……」

「我……没有住在这里……一直都……一个人……待在很黑的地方……」

队长的眯眯眼带着凶暴的光芒。从腰间将巨大的阔刀拔出来，做出刻意的动作，让刀身在手上啪啪地拍出声音并走了过去。刀的表面反射低沉的落日，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那是不曾受损与修理过的武器特有的剔透光泽。

「那家伙知道这个状况吗？」

亚丝娜也跟着惊叫，并用双手紧紧抱住结衣的身体。

「……！」

「明明就用红萝卜跟你交换了！」

「大家……大家的心……」

这如同战场般的早餐景象，让看在眼里的亚丝娜与桐人呆愣地低声说道。

「这么想战斗的话，不用特别去练功区。」

「结衣！你怎么了，结衣！」

因为这股叫声而回神的军队成员纷纷拔出武器，在南北方通路担任屏障的玩家，也因察觉到预料外的事态而跑了过来。

「等等。」

「喂……喂喂喂！」

「在另一边时，我已经在大学修完教育学分了。学生不听老师的话不是一直以来的问题吗？我原本很热血地想，这些小鬼就由我来教吧！不过来到这里，跟那些孩子一起生活后，发现传闻跟现实真的差太多了……我甚至觉得，我还比较常受到他们的扶持呢。不过，该说这样也很好吗……其实这样才是最自然的吧。」

「你们……不要只会在旁边看……快阻止她啊。」

「米奈，帮我拿一个面包！」

「还是要到『圈外』走一趟，去圈外？啊啊？」

「是？」

在SAO中第一次听见的沙沙杂音在亚丝娜耳边响起。下一刻，结衣僵硬的身体各处，开始出现仿佛快崩解的激烈震动。

亚丝娜才讲完，纱夏便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当亚丝娜摸着结衣的头发陷入沉思时，桐人放下茶杯开口：

「咦……又有客人吗……」

大声的敲门声与纱夏的话语重叠在一起，响遍整个屋内。

与腰间挂着短剑的纱夏，以及为慎重起见而跟着过去的桐人一起走进餐厅的，是一位身型修长的女性玩家。

银色长发绑成一束马尾，适合用伶俐来形容的端正脸庞上那双天蓝色眼睛，发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光芒。

虽然在SAO中，发型、发色，甚至瞳色都能自由更换，但毕竟还是日本人，适合如此强烈色彩设定的玩家可以说非常稀少。亚丝娜自己也有将头发染成樱桃粉红，在发现不适合后又调回栗子色，这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去。

亚丝娜对这名女性玩家的第一印象，包含了觉得对方真美、真成熟的憧憬。之后将视线移到她的装备上时，不禁全身僵硬。

虽然被铁灰色的斗篷遮住，但女性玩家身上穿的深绿色上衣、大腿部位宽松的裤子，以及像不锈钢发出微弱光芒的金属铠甲，正是「军队」的制服。右边腰间挂着短剑，左边则吊着一圈圈捆起来的黑皮鞭。

注意到女性那身打扮的孩子们也全都闭上了嘴，眼中浮现警戒的神色停下动作。不过，纱夏对孩子们露出笑容，接着像要让他们安心般说了：

「不用害怕这个人喔，大家继续吃饭吧。」

虽然乍看不太可靠，但受到孩子们绝对信赖的纱夏这么一说，大家全都松了口气，餐厅瞬间又恢复了吵闹声。这时走到圆桌旁的女性玩家，对着请她就坐的纱夏轻轻行了个礼，接着坐到椅子上。

搞不清楚状况的亚丝娜以眼神询问桐人，但坐上椅子的他也歪着头对亚丝娜说：

「呃——她是由莉耶儿小姐，似乎是有事情找我们。」

名为由莉耶儿的银发长鞭使先直视着亚丝娜一下，接着点头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隶属于公会ALF的由莉耶儿。」

「ALF？」

亚丝娜回问了这个第一次听到的名字。女性微微地缩了缩脖子。

「啊，抱歉，这是艾恩葛朗恩解放军的简称。因为正式名称对我来说颇为棘手……」

女性的声音是平稳又艳丽的低音。经常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孩子气的亚丝娜感到更加羡慕，并且回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啊，不，目前暂时退团中。我叫亚丝娜，这孩子是结衣。」

花了不少时间清空装了汤的盘子，现在正在挑战果汁的结衣仰起了脸，注视着由莉耶儿。虽然她带着些许疑问，但立刻露出笑脸并再度转回视线。

亚丝娜看向桐人，他也一样非常犹豫。那双看向这里的黑色眼睛，映照出他正在想帮助由莉耶儿的心情，与担心亚丝娜安全的心情之间摇摆不定。

亚丝娜不禁与桐人对望。他们对没有做任何准备，就挑战第七十四层迷宫区的楼层头目「The Gleameyes」，最后凄惨地死去的军队所属玩家柯巴兹还记忆犹新。

这让亚丝娜惊讶不已，目不转睛地看着结衣。发言的内容就不用说了，刚刚听到的可是流利的日文，到昨天为止那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仿佛是骗人的。

「……也就是说，你是来为昨天那件事提出抗议的啰？」

她紧咬嘴唇，直视着桐人跟亚丝娜。

「应该是没问题。」

「啊——是那个啊……记得不是太麻烦……」

「哈哈哈，原来如此。」

「在起始之城镇的……中央地下，有个很大的迷宫。辛卡……应该在那里的最深处……」

亚丝娜盯着讲完这段长话后闭上嘴巴的由莉耶儿。

「既然这样，那你们要好好补充营养喔！还有很多食物，由莉耶儿小姐也不要客气喔。」

「对不起啰，结衣。要再晚一天才能去找你的朋友了。」

「拜、拜托……？」

「我们要去的迷宫在第几层？」

说出这个名字时，由莉耶儿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下。

「总之，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亚丝娜不曾听过，但桐人立刻回答：

「嗯——记得是……类似石制铠武者的家伙。」

「不，反正我们现在正在休假。」

初冬的微弱阳光透过染上深色的行道树树梢，在石板地上拖出浅浅的影子。在起始之城镇的小巷中行走的人极为稀少，与城镇那令人觉得无限广阔的感觉相结合，冷清的印象更是挥之不去。

「头目也是第六十层左右的家伙吗……那里的头目长啥样子？」

「就在这时候，我听说城镇出现非常强的双人组，一直感到坐立难安，就跑来请你们帮忙了。桐人先生——亚丝娜小姐。」

「与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怀疑人，还不如先相信再后悔。走吧，事情总有办法的。」

亚丝娜连忙挥着手。

与桐人对看一下，亚丝娜沉重地开口说了：

「是的，我从头开始说明。军队这个名称，并不是从以前就开始使用了……变成军队，也就是ALF这个现在的名称，是在过去的副会长，也就是现在的实际支配者，名为牙王的男子掌握实权后的事情。最初的名称是公会MTD……你们有听说过吗？」

由莉耶儿深深地低下头说：

由莉耶儿的回答很简单。

「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是办得到的事，那我们愿意帮忙——我是这么想的。因此，我们必须对你说的话做最低限度的调查以证明是真的……」

「即使是高等级，但不可否认我们原本就无法与攻略组的人相提并论……最后更造成队伍败退、队长死亡这种最糟的结果，牙王也因为无谋的行为招致纠弹。差点就能将他放逐……」

「那个迷宫的入口在黑铁宫——也就是军队大本营的地下。这迷宫恐怕是随着上层攻略的进度而开放的类型。是在牙王掌握实权之后发现的。他计划要由自己的派阀独占。一直以来，辛卡，当然还有我，都被蒙在鼓里……」

「『MMOTODAY 』的简称对吧。SAO开始时，日本最大的网络游戏综合情报站，组织公会的应该是那里的管理者，我记得名字是……」

当然，亚丝娜原本想将结衣托给纱夏照顾，但不管怎么安抚，结衣都顽固地说要跟着一起去，最后不得已只好带她来了。不用说，自然在她口袋里准备了转移水晶。如果有个万一——虽然对由莉耶儿感到抱歉——就会使用逃离的手段。

关于这点，亚丝娜也曾听说过「军队」的理想与破灭。以多人数狩猎怪物，既能尽量避免危机，也得到安定的收入来平均分配，就思想本身并没有错。但MMORPG的本质是玩家之间的资源抢夺，即使是在SAO这处于极度异常状况的游戏中也是一样。不，或许该说，正是因为如此才更会这样。

小声地如此细语，也不清楚是否真的了解话中含意的结衣露出大大的笑容，并用力点了点头。亚丝娜再度轻抚那富有光泽的黑发后，重新面对由莉耶儿，带着微笑说：

「但是，现在也因此很难救出辛卡。牙王所使用的回廊水晶，似乎是在为了逃离怪物追击，而跑进非常深的地方时记录下来的……辛卡则是在那个记录地点的更深处。虽然就等级而言，是我可以单挑打倒的怪物，但我没办法连续战斗——不好意思，请问两位……」

「他以辛卡采用放任主义为借口，与跟他一伙的干部玩家们一同提出要加强体制，并将公会名称改成艾恩葛朗特解放军。接着更推动狩猎犯罪者跟高效率独占练功区的公认方针。到那为止，虽然多少考虑到要与其他公会保持友好，所以遵守着练功区礼仪，但不断以多数暴力长时间独占练功区，除了让公会的收入快速增加，牙王一派的权力也慢慢变得强大。最近，辛卡几乎已经成了装饰品……牙王派的玩家们也得意忘形了起来，连在街道区圈内也开始行『征税』之名的恐吓行为。昨天遭你们迎头痛击的，正是那群人当中的急先锋。」

「今天过来的目的，是有事想拜托两位。」

由莉耶儿皱起高挺的鼻子并咬着嘴唇。

「封测时可没这种东西啊，太大意了……」

看到银发的长鞭使那坚强的眼睛泛着泪光，亚丝娜的内心就忍不住动摇，更痛切地觉得想要相信她。但是同时，这两年来在这个世界生活的经验，正响着警铃告诉自己，因感伤而行动是很危险的。

「不过，牙王派也是有弱点的，那就是只顾着增加资产，持续无视攻略游戏。这让『这是本末倒置吧！』的声音在末端的玩家之间不断扩大……为了压抑这股不满，牙王最近下了无理的赌注，从部下当中选出等级最高的十几名玩家组成攻略队伍，并派去最前线攻略头目。」

「不要紧喔，妈妈。那个人，没有说谎喔。」

「这句话请留到救出辛卡先生后再说吧。」

直直盯着结衣的脸问道，她点了点头。

「他绝对……不是想结成像现在这种独善其身的组织。他只是想均等地将情报、食物等等资源尽量分配给更多的玩家……」

「三天前，走投无路的牙王使出强行策略陷害辛卡。他使用出口设定在迷宫深处的回廊水晶，反过来放逐了辛卡。那时，辛卡因为相信牙王说的『要解除武装好好谈谈』，所以没有任何武装。这样根本不可能单独从迷宫最深处突破怪物群回来。好像连转移水晶都没带……」

「我也知道这是个很无理的要求……但是，一想到辛卡在黑铁宫『生命之碑』上的名字随时都有可能被刻上横线，我就觉得快疯了……」

所以，为了实现这个理想，组织实际拥有的规模与强大的领导者是不可或缺的。关于这点，军队实在过于庞大。不正当隐匿道具、肃清、反弹等行为不断发生，领导者也慢慢失去了领导力。

「啊啊，嗯，第六十层的话……」

就在对话的这段时间，一栋闪耀着黑色光芒的巨大建筑物出现在前方街道的对面。那正是起始之城镇最大的设施「黑铁宫」。走进大门后，出现在眼前的广场上设置了全部玩家的名册「生命之碑」。虽然谁都可以自由进出，但往更深处延伸的区域则几乎都被军队占领了。

「辛卡。」

「真的假的？」

「……能操作公会会长证明『约定之卷轴』的，只有辛卡跟牙王。如果辛卡就这样永远回不来，公会的人事跟会计将完全落入牙王手中。没能防范辛卡掉入陷阱是身为副手的我的责任，我一定得去救他出来。但是我的等级无法突破监禁他的迷宫，也不能指望『军队』玩家的帮忙。」

由莉耶儿微微低下头。

桐人呻吟般说着：

这种使用将出口设定在绝境深处的回廊水晶杀害他人，被称为「入口P K」的大规模手法，辛卡当然也知道。然而，可能是觉得就算反目也是同公会的副会长，应该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或者该说，是不愿意这么想。

「他的名字在『生命之碑』上还好端端的，所以应该是成功抵达安全地带了。只是地点是等级非常高的迷宫深处，所以没办法移动的样子……如同你们所知道的，迷宫内无法传送讯息，也无法在里面连上公会仓库，所以无法将转移水晶送去给他。」

「就设在基层来说，那个迷宫的难易度非常的高……光是基本配置的怪物就有第六十层左右的等级。牙王亲自率领的先遣队整个被扫回家，为了保命不得不使用转移逃跑，听说还因为水晶使用过度造成严重赤字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亚丝娜不禁歪头纳闷。

亚丝娜与桐人对望。

听见这句话的桐人伸出了右手，把结衣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然后面对亚丝娜露出笑容。

完全武装的亚丝娜与抱着结衣的桐人，在由莉耶儿的引导下快步在街道上前进。

「……而且，还有一件必须注意的事情。这是从参与先遣队的玩家口中听来的，在迷宫的深处……看到了头目级的巨大怪物。」

而由莉耶儿在听到血盟骑士团的瞬间，瞪大了天蓝色的眼睛。

虽然很悲哀，但在SAO中不能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这次听到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想诱骗桐人与亚丝娜到圈外加以迫害的阴谋。通常，如果对游戏有充分的知识，就能从骗子的话语中找出破绽。但可惜的是，亚丝娜两人对「军队」的内幕实在太过无知了。

「是吗……两位似乎不断地与头目战斗……真的很抱歉，耽误你们宝贵的时间……」

「你还是一样很悠哉哪。」

「KOB。……原来如此，难怪能轻易解决那群人。」

由莉耶儿以笑容响应桐人的笑声，但表情立刻又沉了下来。

「嗯，我也……不太会解释，可是我知道……」

两人转头面向由莉耶儿，再度点了点头。

面对完全搞不清状况而沉默下来的桐人与亚丝娜，由莉耶儿端正姿势。

就像是读取到亚丝娜的思考般，由莉耶儿轻声说了句「他人就是太好了。」后，继续把话说下去：

由莉耶儿喘了口气，在喝下纱夏所泡的茶后继续说道：

「你们也许觉得才刚见面就提出这种要求，脸皮未免太厚了。但拜托你们，请跟我一起去救辛卡。」

「这倒未必。」

「不不，没这回事。我还想反过来谢谢你们，真是做得太好了。」

由莉耶儿以不快的语调说着：

「虽然微不足道，请让我们帮你忙吧。因为我也很清楚想救重要的人的那种心情……」

「……？」

摇着头如此回答的亚丝娜也伸手抚摸结衣的头发。

嘴角终于和缓下来的由莉耶儿，仿佛看着某个炫目的东西般，将眼睛眯了起来继续说着：

桐人对着走在前面的由莉耶儿说道。

亚丝娜再次以笑容响应后，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纱夏用双手啪地拍了一下。

由莉耶儿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泛着泪光，深深地低下头去。

「就在这里。」

——这时，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结衣，突然从杯子抬起头来说着：

「这里……？」

「在这时窜出头来的就是那个名为牙王的男人。」

「结……结衣，你能判断这种事……？」

亚丝娜反射性问出这个问题，由莉耶儿微微点头响应。

「……」

领悟到「那群人」指的是昨天的暴力恐吓集团后，亚丝娜再度加强警戒心说道：

这时由莉耶儿的语气带了些许的痛快。

「三、三天前……？那辛卡他……？」

「啊，这么说来还没问到重点耶。」

摇曳着银发点点头，这位军队的女性剑士继续说着：

「…………」

「谢谢……谢谢你们……」

「原来如此，未突破迷宫中有很多只会出现一次的稀有道具。他应该狠狠赚了一笔吧。」

接过桐人的话尾，亚丝娜跟着点头。虽然要以充分的余裕，攻略配置在第六十层的迷宫需要等级是70，亚丝娜现在的等级已经达到87，至于桐人则超过了90。想着这么一来，就算边保护结衣也能成功突破迷宫，亚丝娜就松了口气。然而由莉耶儿依然保持不安的表情继续说着：

由莉耶儿没有走向宫殿的正门，而是往后方绕了过去。高耸的城墙以及围绕城墙的深沟渠，仿佛要拒绝入侵者般不断延伸，完全没有人在此通行。

走了几分钟后，由莉耶儿站定脚步的地方，是个从道路朝沟渠水面附近下降的楼梯。仔细一看，楼梯前端的右侧石壁开了个通往黑暗道路的入口。

「从这里进入宫殿的下水道，就能通往迷宫的入口。里面有点阴暗狭窄……」

由莉耶儿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以担心的眼神看了在桐人怀中的结衣一眼。结衣看来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主张：

「结衣才不怕呢！」

这模样令亚丝娜忍不住露出微笑。

关于结衣的事，只对由莉耶儿说明「我们在一起生活」，而她也没有再过问。不过果然还是会为要带结衣一起进迷宫感到不安。

亚丝娜为了让她安心说道：

「没问题的，这孩子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坚强呢。」

「嗯，将来肯定会是个了不起的剑士。」

面对桐人的发言，由莉耶儿与亚丝娜相视而笑，并且大大地点了个头。

「那么，我们出发吧！」

「呜喔喔喔喔喔！」

右手的剑「啪——」的一声撕裂怪物。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

左手的剑「锵——」地将之击飞。

许久没有装备双手剑的桐人，以要发散假期中囤积的能量般的气势，不断蹂躏着接二连三跑出来的怪物群。牵着结衣的亚丝娜，与握着金属鞭的由莉耶儿完全没有出场的机会。当由覆盖着黏滑皮肤的巨大青蛙型怪物，以及拥有泛着黑光巨钳的螯虾型怪物组成的敌方集团一出现，他便以近乎无谋的气势突进，暴风雨般将左右手上的剑挥舞再挥舞，瞬间压制住敌方。

虽然亚丝娜心里想着「真是的」，看着桐人的狂暴战士行径，但由莉耶儿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幅光景跟她认知中的战斗肯定是天差地别吧。再加上结衣那天真无邪喊着「爸爸——加油喔——」的声援，更令紧张感变得稀薄。

从阴暗潮湿的下水道进入由黑色石块打造而成的迷宫，已经过了几十分钟。虽然比想象中的更深更广，怪物的数量也很多，但因为桐人的双剑以破坏游戏平衡的气势不断挺进，也让两名女性剑士丝毫不觉得累。

「这、这个……实在抱歉，完全没有出手……」

啪啪的细微脚步声传入耳中。亚丝娜惊讶地转动视线，那仿佛不知道前方有危险的小猫般天真无邪、不断前进的步伐就映入眼中。

在亚丝娜说话的同时，用搜敌技能做完确认的桐人也跟着点头。

就像要打消亚丝娜的喊叫般，死神的大镰刀拖着赤黑色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挥落。那只能以凶恶形容的锐利斩击，眼看就要碰到结衣白色的手掌——

「由莉耶儿小姐，结衣就拜托你了！你们三个人一起逃走吧！」

黄色箭头冲进左侧的通道，还移动了十公尺左右才停住。看不见模样的怪物缓缓改变方向，感觉就像要再次冲过来。

「不可以……！结衣，快点逃走。快啊！」

出现在结衣右手的巨剑，长度远比她的身高还长。那仿佛熔点前金属般的光芒将通道完全照射出来。宛如被剑上的火焰脱去般，结衣身上的厚重冬衣全在一瞬间烧散，而一开始披在她身上的白色连身裙跟着出现。不可思议的是，那件连身裙以及长长的黑发虽然也卷入火舌之中，却完全不受影响。

「不、不，我是自愿帮忙的，而且还拿到道具了……」

「请带着这孩子一起退到安全地带去！」

「亚丝娜，你立刻到安全区域带着另外三个人用水晶转移出去。」

「我随后就到！快走……！」

转眼间，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一行人也以稳定的速度，拉近地图上标示的现在位置，与辛卡所在的安全区域之间的距离。在数不清是第几只黑色骨骸剑士遭桐人的剑击碎打飞后，终于看见流泄出温暖光芒的通道。

看不见丝毫的犹豫，结衣拖着火焰的轨迹往黑色死神发动攻击。

亚丝娜感觉自己在旋转。先是撞到地面，接着反弹撞上天花板，最后又掉回地上。呼吸停止，视野一片漆黑。

「这……这怎么可以……」

不过，就等级而言应该不足畏惧吧。

那不是跳跃，而是像拍动着看不见的羽翼移动、悬停在两公尺左右的空中，接着轻轻举起那过于细小的右手。

「拿到什么好东西吗？」

亚丝娜听了吓了一跳，立刻缓下了脚步。但由莉耶儿似乎已经听不进去，只顾着往房间一直线跑过去。

亚丝娜大喊，并同样开启窗口。移动到与桐人共通的道具栏，毫不留情地点住「腐肉食蟾蜍的肉×24」这行文字列，接着丢进垃圾桶。

「辛卡！」

「这是姐姐第一次笑出来耶！」

「辛卡的位置已经有几天没有移动了，所以应该是待在安全区域里。只要能到那里，就只差用水晶脱离了……不好意思，还要请你们再帮一下忙。」

「里面有一名绿色玩家。」

「桐、桐人也一起……」

在确认来者的瞬间，男子大声叫着名字。由莉耶儿也挥着左手，并加快了跑步的速度。

这时，鲜艳的紫色障壁挡住镰刀，伴随着巨响弹了开来。亚丝娜愕然地凝视着出现在结衣手掌前的系统标示。

内心这么想着，同时大叫：

将敌群扫荡完毕走了过来的桐人，敏锐地听见亚丝娜的话而嘟起嘴巴。

「咦——」

「这个家伙相当棘手。就连使用我的识别技能都没有办法得到数据，强度应该有第九十层的等级……」

桐人利落地操作着窗口，表面随着「咚嚓」的音效出现红黑色的肉块。那异样的质感，令亚丝娜的脸忍不住抽搐。

「…………！」

「不行——！由莉耶儿小姐，快回来！」

「快点！」

银发的长鞭使挥动左手叫出地图，显示出代表辛卡现在位置的朋友标志光点。因为没有这个迷宫的地图，到光点为止的道路是一片空白，但已填满全部距离的七成左右了。

结衣高兴地叫着，脸上也堆满了笑容。

在说话的同时，结衣的身体浮上半空中。

「不可以过来——！通道那边……！」

——就在这时。

「来，继续前进吧！」

「唔！」

在意为命运之镰的专有名词前所加上的定冠词，正是头目怪物的证明。

「喔——」

见到这一幕，亚丝娜想起某件事。这么说来——昨天结衣症状发作的时间点，也是在击败军队的人马，让孩子们一起笑出来之后。看来少女似乎对周遭的笑容特别敏感。这究竟是少女与生俱来的个性，还是因为她至今一直过得很辛苦——想到这里，亚丝娜不禁抱起结衣，紧紧地拥着她，同时在内心发誓，要永远带着笑容陪在这孩子的身边。

由莉耶儿露出僵硬的表情摇摇头。

「这……这是什么？」

「辛卡——！」

这时。

亚丝娜立刻反问：

「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衣，对不起，我答应过要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仿佛要盖过那带着哭腔的声音，男子大叫着——

仿佛再也无法忍耐的由莉耶儿叫了一声，就踏着让金属铠甲作响的脚步跑了出去。双手提着剑的桐人，跟抱着结衣的亚丝娜也慌忙跟了上去。

她将那把远超过自己身高的剑「砰！」的旋转一圈——

通常高等级玩家在比自己程度低的练功区大闹是很没礼貌的事。但这次没有别人，所以没必要在意。如果时间充足，甚至可以从旁辅助由莉耶儿升级，但现在最优先的事情是救出辛卡。

在朦胧的意识下确认自己跟桐人的HP条，发现两人都因为这一击失去一半以上的生命值。那无情的黄色，代表他们将无法挺过下一次攻击。要是不站起来的话……虽然脑中这么想，身体却动弹不得——

房间充满让习惯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眼的光，有一名男子就站在入口。虽然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脸，但他正向着这里激烈地挥着双臂。

桐人将双剑架成十字，直挺挺地站到亚丝娜前方。亚丝娜也拼命抱住他的背，并把右手上的剑架在桐人的双剑上。而死神完全不在乎那三把剑，以两人的头顶为目标挥下镰刀。

「爸爸、妈妈，不用担心。」

以等同于瞬间移动的气势移动了几公尺距离的桐人，用右手从背后一把抱住由莉耶儿的身体，左手则用力将剑刺入石制地板，发出尖锐的金属音与大量的火花。巨大的黑影发出轰隆隆隆的响声震动地面，从以连空气都会烧焦的紧急刹车，停在十字路口前的两人面前横切而过。

「咦……？」

桐人拼命撑起上半身，同时如此大叫。死神再次沉重地挥下镰刀，如果卷入那种范围的攻击，结衣的生命值将确实消散。亚丝娜也试图说些什么，但嘴唇僵硬得说不出话来。

亚丝娜对着因感到抱歉而缩着脖子的由莉耶儿露出苦笑并回答：

「由莉耶儿——！」

「青蛙肉！据说跟特殊食材一样好吃。等一下就麻烦你料理啰！」

桐人放开由莉耶儿，拔起刺入地面的剑，往左边通道跑进去。亚丝娜也连忙追了上去。

「不会啦，那已经算是一种病态了……随他去吧。」

那里确实显示「Immortal Object」。不死存在——不可能赋予玩家的属性。

突然，跑在亚丝娜左前方的桐人仿佛——瞬间消失了。实际上是以非常夸张的速度奔驰出去，磅的一声冲击音更震得四周墙壁微动。

纤细的手脚、长长的黑发。正是原本应该在后面安全地带的结衣。那不带一丝恐惧的视线正直视着巨大的死神。

亚丝娜与由莉耶儿相视而笑。

「啊，是安全地带！」

看着摆出世上最丢脸的表情高声惨叫的桐人，压抑不住的由莉耶儿抱着肚子，呵呵呵地笑了出来。就在这个瞬间。

在向右弯曲的通道上往光源跑了数秒后，终于在大十字路口的前方看见一间小房间。

桐人握着双剑站定的背影映入亚丝娜眼中。在更深处飘浮着的——是身高约两公尺半，罩着破烂黑色长袍的人形黑影。

「那、要跟我交换吗？」

随着「轰！」的声响，以结衣的右手为中心窜起一团红莲之焰。火焰在一瞬间扩散，之后立刻凝聚、缠绕成细长状。眼看渐渐化为一把巨剑。闪耀着焰色的刀身从火焰中浮现，而且不断延伸。

确认长鞭使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并抱起结衣往房间走去后，亚丝娜拔出细剑往左边前进。

亚丝娜陷入一阵迷惘。即使四个人先进行转移，桐人靠自己的脚力应该也能不让头目追上而抵达安全区域。但是头目刚才的突进速度实在不容小看。如果说——自己先脱离后，他却没有出现。这点令亚丝娜无法承受。

扶起茫然倒在地上的由莉耶儿，并将她推到交叉口的另一侧，接着放下怀中的结衣交给她照顾后，亚丝娜简短地大喊：

黑色死神仿佛为此感到不知所措般转动眼球。但在那之后，发生了更让亚丝娜感到惊讶的现象。

「我负责拖时间，快逃！」

就在她这么想着并举起细剑时，站在前方的桐人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帽子深处与伸出袖口的手臂上，全都缠绕着高密度黑暗蠢动着。那陷入黑暗的脸上嵌着的眼球布满栩栩如生的血管，正转动着俯视两人。右手上握着一把又长又大的镰刀，一滴滴的红色黏稠水滴不断从那凶恶的弯曲刀刃滴落。整体而言，正是死神的模样。

即使是最后的脱逃手段，转移水晶也不是万能的道具。从握着水晶、指定转移地点到实际发动瞬间移动为止，会出现几秒钟的延迟。若在这段时间内受到怪物的攻击，转移也会遭到取消。队伍的指挥系统崩坏时，一旦出现任意转移的人，会无法拖延时间发动转移而造成死亡，就是这个原因。

在房间前方数公尺处，与三人所跑的通道成直角交叉的另一条道路右侧死角，突然出现了一个黄色的箭头。亚丝娜迅速确认了该名称，显示为「Thc Fatal-scythe」——

亚丝娜瞥了一眼右侧通道的深处。

「绝、对、不、要！」

亚丝娜大叫。而黄色箭头也迅速往左边移动，逐渐接近十字路的交叉点。这样下去，只要数秒就会在交叉口撞上由莉耶儿。

刚进入迷宫时，以水中生物型为主的怪物群随着楼层下降，也变化成僵尸、鬼魂之类的恐怖系。虽然亚丝娜因此心惊胆跳，但桐人却毫不介意地用双剑持续瞬间屠杀出现的敌人。

「……再、再一下。」

「什么嘛，说得那么难听。」

红色的闪光。冲击。

亚丝娜这么说着。一行人踏出脚步往更深处前进。

亚丝娜倒吸一口气，全身僵硬。这时，死神也缓缓在空中移动，往两人靠了过来。

由莉耶儿把头低下去，桐人连忙挥起手来。

然而，下个瞬间却发生了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

死神转动眼球，直直盯着亚丝娜看。在这个瞬间，亚丝娜的心脏仿佛遭到一股纯粹的恐惧感揪住，恶寒更贯穿她的全身。

这时，缓缓挥动镰刀的死神从长袍的下摆散出瘴气，并来势汹汹地开始突进。

「傻瓜！快点逃走啊！」

明明只是单纯基于系统运算而做出动作的头目怪物，亚丝娜却觉得从那满是血丝的眼球中，看见明显的恐惧神色。

全身缠着火焰漩涡的结衣，伴随着巨响在空中突进。死神像是害怕这个远比自己娇小的少女，往前方举起大镰刀，摆出了防御姿势。结衣面对死神，从正面奋力挥下巨大的火焰剑。

激烈喷发着火焰的刀身与打横高举的大镰刀柄互相碰撞。两者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才刚这么想，结衣的火焰剑再次动了起来。无可计量的热能仿佛将金属灼烧、切开般，发光的刀刃一点一点地吃进镰刀刀柄。结衣的长发、连身裙，以及死神的长袍都以即将被撕碎的势头往后飞起，有时飞散出来的巨大火花更将迷宫内染上明亮的橘色。

终于——

死神的镰刀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从中断成两半。下一瞬间，化为炎柱的巨剑将至今积蓄的能量全都爆发出来，往头目的脸中央砍了下去。

「……！」

亚丝娜与桐人因为那瞬间出现的大火球强大的气势，不禁眯起眼睛，同时举起手臂护住脸庞。在结衣直线将剑挥落的同时，火球跟着爆炸，红莲的漩涡把死神巨大的身躯卷入，往通道深处流窜进去。在一声巨响中，微微听到临死前的惨叫声。

睁开因火焰过于炫目而闭上的眼睛时，头目的身影已经消失。通道到处都是残留的小小火苗摇曳着，还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而在正中央，只有结衣一个人低头站着。插在地板上的火焰剑跟出现时一样，发出火焰熔解消失。

亚丝娜撑起总算恢复气力的身体，用细剑代替拐杖慢慢站了起来。桐人也稍晚一步跟着起身。两人摇摇晃晃地往少女靠近了几步。

「结……衣……」

亚丝娜用沙哑的声音叫出她的名字，少女静静地转过头来。小小的嘴唇浮现出笑容，但那又大又漆黑的眼睛却积满了泪水。

结衣仰望着亚丝娜与桐人，平静地说道：

「爸爸……妈妈……我全都想起来了……」

黑铁宫地下迷宫最深处的安全区域是个完整的正方形。入口只有一个，中央摆设了磨得发亮的黑色立方体石桌。

亚丝娜与桐人坐在石桌上，无言地看着结衣。由莉耶儿与辛卡已经早一步离开，所以如今只剩三个人。

说完「恢复记忆了」之后，结衣维持了几分钟的沉默。她的表情不知为何看来非常悲伤，让亚丝娜犹豫要不要对她说话，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

「结衣……你想起来了吗……？关于自己以前的事情……」

结衣继续低着头一会，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仍旧哭着但露出笑容，动起小小的嘴唇。

「是的……桐人、亚丝娜——我现在就跟你们说明。」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我们就在此道别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Cardinal的开发者们，想将照顾玩家的任务也交由系统负责，因此试做了某个程序。利用NERvGear的特性，详细监控玩家的心理状态，造访有问题的玩家，倾听他们的心声……『精神状况管理·支持用程序（Mental Health Care·Counseling Program）』，MHCP试作一号，程序代码『Yui』。也就是我。」

「那个……『军队』后来怎么了……？」

面对突然深深低下头去的由莉耶儿及辛卡，纱夏不禁眨了眨那对在眼镜后方的眼睛，慌忙地在面前挥动双手。

「这个世界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怎么……怎么这样……」

接着以温柔的语调问道：

「不，没这回事。军队里也有很善良的成员在练功区帮助过孩子们啊。」

「状态可以说是——恶劣到了极点……几乎所有的玩家，都随时笼罩在恐惧、绝望、愤怒等等负面感情下，有时还会有陷入疯狂状态的人出现。持续看着这些人们内心的我，本来应该要立刻赶到那些玩家身边倾听他们的心声，协助解决问题……但我却无法主动接触玩家……拥有义务却没被赋予权力的矛盾情况，让我不断累积错误，开始逐渐崩坏……」

沙哑地提出问题后，结衣保持悲伤的笑容点头。

结衣缓缓点了点头。

辛卡听了，他那张圆脸也跟着笑了出来。

桐人拿着红酒瓶帮辛卡添了酒。辛卡再次郑重地深深鞠了个躬。

「结衣的愿望是什么？」

「——除了成员外，军队累积的资产也会平均分配给这个城镇的居民。毕竟之前真的带给大家非常严重的困扰……纱夏小姐，真的很抱歉。」

亚丝娜与桐人对望了一眼，微笑着回答：

「咦……」

「我……我……」

「我能恢复记忆……是因为接触到那块石头的关系……」

「不要！我不要！结衣不在的话，我也没办法笑了！」

过度惊讶的亚丝娜倒吸了一口气，一时间无法理解刚刚所听到的事情。

结衣直视着亚丝娜，些微的光芒开始包围她的身体。

这段细语在亚丝娜脑中回响的同时，更加炫目的光芒飞散而出。当光芒消失，亚丝娜的怀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喔，结衣。」

眼泪不断掉了下来的结衣闭上了嘴。而受到某种无法形容的感情冲击的亚丝娜，则将双手紧握在胸前。

「某一天，我一如往常地进行监控，突然注意到两名玩家拥有与他人迥异的精神数值。那股脑波是我至今不曾接收过的频率。高兴……安稳……但又不只是如此……我很好奇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便持续观察着那两个人。当我看着他们的对话与行动时，内心也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渴望。那并非工作的流程……但我想去那两个人的身边……想要直接跟他们对话……因为想更接近一点，我每天都在距离两人居住的玩家房屋最近的系统管理装置实体化，并四处徘徊。我在那时可能就已经几乎故障了吧……」

「GM……」

「为了不让玩家有不协调感，所以也赋予我感情模仿机能——这全都是假的……包括这眼泪在内……亚丝娜小姐，对不起……」

结衣的黑发与连身裙，开始从一端化为朝露般梦幻的光粒子四散消失。她的笑容渐渐变得透明，重量也逐渐变轻。

「怎么回事……太迟了是指……」

「不要！我不要这样！」

「……两年前……在正式营运开始的那天……」

「亚丝娜小姐、桐人先生，这次真是受你们照顾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道谢……」

桐人握住结衣的手，而结衣小小的指头也轻轻抓着桐人的手指。

「那是指第二十二层的那座森林吗……？」

听见纱夏率直地这么说着，现场再度充斥平和的笑声。

「军队实在太过庞大了……我打算先将公会解散，再重新打造更平和的互助组织。毕竟解散后就什么都不管，实在太没责任感了。」

说完，桌上响起一阵和谐的笑声。

「我已经将牙王跟他的手下除名了。其实更早以前就该这么做……都是因为我的个性不擅于斗争，才导致事态恶化成这样——军队本身应该会解散吧。」

「但是……但是，你不是失去记忆了吗……？AI会发生这种情况……？」

身高比亚丝娜高一点，但明显比由莉耶儿矮上许多。微胖的身上穿着颜色朴实的衣服，没有配备任何武装。而他身边的由莉耶儿今天也没穿军队的制服。

亚丝娜到现在仍无法相信这件事，硬是把话挤了出来。

「是的，桐人、亚丝娜……我一直都很想……跟两位见面……当我在森林中看见你们的身影时……真的非常高兴……很奇怪吧，明明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我只是个程序而已……」

但是——在亚丝娜怀中的结衣却轻轻摇了摇头。

结衣低下视线，继续说明。

桐人也跟着拥抱住结衣与亚丝娜。

「已经……太迟了……」

眼泪不断从结衣的双眼流了出来，化为光的粒子消散。亚丝娜轻轻踏出一步，往结衣身边靠过去。手伸出去，结衣却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自己没有接受亚丝娜拥抱的资格。

昨晚刚被救出来的「军队」最高指挥者辛卡，一边吃着亚丝娜做的烤肉，一边露出感激的表情说着。在他身旁的由莉耶儿也面露微笑看着他的模样。虽然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冷静的女战士，但在辛卡的身边时，只让人觉得是个开朗的少妇。

「结衣已经不只是由系统操作的程序，所以才能将自己的希望说出口。」

「啊啊……结衣是我们的孩子喔。回家吧，我们要永远……一起生活下去……」

结衣拼命将纤细的双手往两人伸了出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由莉耶儿轻轻握住辛卡的手，接着说道：

「那时候每天都忙着更新，还让我有种『我可不是在做新闻网站啊！』的感觉。但那跟当公会会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应该在这里也来办个报纸才对。」

关于辛卡，昨天虽然连与他面对面的时间都没有，但如今同桌吃饭，就觉得他给人的印象意外的稳重，实在很难想象是庞大组织的领导者。

露出笑容的桐人如此回答。

结衣的视线往房间中央望去，小小的手指着坐落在那里的黑色立方体。

「刚刚那只头目怪物，应该算是为了不让玩家接近这里而配置的保镖。我利用这个控制装置连上系统，叫出『对象消除装置』消灭怪物。这时，经由Cardinal的错误订正功能，修补我破损的语言机能……这也代表，Cardinal开始注意到之前一直被搁置的我。现在核心系统正在检查我的程序，应该很快就会做出『异物』的结论，并把我消除吧。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只要在爸爸妈妈身边，大家都能展露笑容……我真的感到很高兴。我希望，从今以后你们也能……代替我……帮助大家……带给大家喜悦……」

右手指伸到胸前。有一条昨天之前还没出现的细项链在胸口发着光芒。华丽的银链前端垂着同为银制的坠饰，中央有颗大大的透明石头正闪耀着光辉。抚摸着泪滴状的宝石，就感觉到一股温暖渗入指尖。

在听到这慎重语气的瞬间，不好的预感紧紧揪住了亚丝娜的胸口。她无奈地确信，有某样事物结束了。

亚丝娜没有擦拭溢出的泪水，跑到结衣身旁紧紧抱住那小小的身体。

「昨天那个名叫结衣的女孩……怎么了……？」

「没有任何方法吗？例如离开这里……」

在四角型的房间里，结衣的话语缓缓地开始流泄出来。

「那个，还有一件事……」

结衣的话语仿佛藏了某种命令，黑色石头上突然出现数条光束。接着砰的一声，表面浮现出青白色的虚拟键盘。

4

亚丝娜这么一问，辛卡正色说道：

结衣保持数秒钟的沉默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往前跨了一步。

在这安静的地下迷宫底层，只有结衣那宛若银线震动的细微声音飘荡着。亚丝娜与桐人只能沉默地听着她的述说。

「我想要永远跟你们在一起……爸爸……妈妈……！」

「结衣她——回家了……」

桐人轻声呢喃。

亚丝娜反射性察觉那个「预定外的命令」，是来自SAO唯一的游戏管理者。茅场晶彦的操作。结衣应该没有任何关于这号人物的情报。她幼小的脸庞浮现沉痛的表情接着说：

亚丝娜拼了命大叫。

昨天的寒冷仿佛骗人一般，温暖的微风徐徐吹过草原。仿佛受到热闹的气氛邀请，几只小鸟停在庭院的树枝上，兴致勃勃地俯视着人们的样子。

结衣只是保持沉默，露出微笑响应两人的话。眼泪再度滑过结衣白皙的脸颊。

由莉耶儿歪着头说道。

——妈妈，笑一个……

「结衣，不要走！」

「明明才刚开始啊！从今以后，我们还要开心地……和乐融融地一起生活啊……」

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亚丝娜喊了出来。膝盖无力地跪倒在石板地上，像个孩子般大哭了起来。一个个落在地面弹起的泪珠，混入结衣残留的光碎片，接着消失。

桐人以不知所措的声音问道：

从餐厅搬出来的大桌子摆放在宽广的前院里，纱夏的教会正开着不合时节的庭院派对。像魔法一样从大大的烤架拿出食物的瞬间，孩子们发出了如雷的欢声。

「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Cardinal对我下了预定以外的命令。禁止一切干涉玩家的行为……这使得我只能在不被允许具体接触的情况下，持续监控着玩家的精神状况。」

「刚才亚丝娜小姐让我躲到这个安全区域时，我偶然触碰到那块石头，也因此得知，那并非单纯的装饰物件……而是为了让GM能紧急连上系统所设置的管理装置。」

亚丝娜如此呢喃，结衣则微微歪着头回答：

「结衣，这么说你是游戏管理者……？ARGUS的工作人员……？」

「这个名为『刀剑神域』的世界，是由一个庞大的系统进行管制。系统的名称为『Cardinal』，它能基于自己的判断来管制这个世界的平衡。而且Cardinal原本就是以不需要人类维护的概念设计出来的。以两个主程序相互订正错误，再使用无数的子程序进行世界的所有调整……怪物跟NPC的AI、道具跟通货的出现平衡，全部都由Cardinal指挥下的程序群进行操作——但是，有一个任务一定得由人类来执行。因玩家的精神状况而导致的麻烦，只有人类能够解决……因此，原本准备了数十人规模的工作人员……」

「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啊。」

「结衣……你是真正的AI对吧？你拥有真正的知性啊……」

被满溢的光芒包围住的结衣露出了笑容，伸出即将消失的手轻抚亚丝娜的脸颊。

「程序……？是AI吗……？」

「这还……真是下定决心了啊。」

「在黑暗当中……没有尽头的漫长痛苦中……只有爸爸跟妈妈的存在维系着我……」

「不，我在另一边时也深受『MMOTODAY』的照顾啊。」

亚丝娜与桐人稍微睁大了眼。

那时——

当结衣消失在光芒之中，跪在石板地上痛哭的亚丝娜身旁，突然传出桐人的吼声。

「Cardinal！」

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桐人瞪着房间的天花板高声大叫：

「不要以为……你可以一直为所欲为！」

接着，紧咬牙关的他突然往房间中央的黑色控制装置飞奔而去，并开始迅速敲打还显示在那里的虚拟键盘。惊讶瞬间将亚丝娜的哀伤吹跑，她瞪大了双眼大叫：

「桐、桐人……你在做什么……？」

「现在……现在应该还能使用GM权限介入系统……」

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快速敲打键盘的桐人眼前，砰的一声跳出一个巨大的窗口，高速移动的文字列所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在亚丝娜呆愣地注视下，桐人又另外输入了不少指令，接着一个小小的进度条窗口跳了出来。当横线即将到达右端的瞬间——

以黑色岩石制成的控制装置突然发出青白色的闪光。下一秒，桐人就伴随着爆破音整个人弹飞出去。

「桐、桐人！」

亚丝娜连忙跑到倒在地上的他身边。

摇着头撑起上半身的桐人面带憔悴，但还是浮现出微笑，向亚丝娜伸出握拳的右手。虽然完全搞不懂状况，但亚丝娜也伸出了手。

从桐人手中落到亚丝娜手掌上的，是个大大的泪滴状水晶。经过复杂切割的石头中央，正不断闪耀着白色的光芒。

「这、这个是……？。」

「……我在结衣启动的管理者权限消失前，将结衣的程序本体整个从系统切离，进行对象化……这里面，有结衣的心。」

说完这些话，桐人就精疲力尽地倒在地板上，闭上了眼睛。亚丝娜看着手中的宝石。

「结衣……你在这里，对吧……我的……结衣……」

止不住的泪水再度流了出来。在模糊的光源下，水晶的中心就像回应着亚丝娜一样，发出了一次强烈的闪光。

对着依依不舍的纱夏、由莉耶儿、辛卡以及孩子们挥手道别后，迎接经由转移门回到第二十二层的亚丝娜与桐人的，是带着森林香气的凉风。虽然只是为期短短三天的旅行，内心却觉得仿佛很久没回来的亚丝娜，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亚丝娜看着通往家的小路，接着抬头仰望上层的底部。

——回前线去吧。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再过不久，我将必须重新握起剑，回到属于我的战场。虽然不知道还要花多久的时间，但直到终结这个世界，并让大家重新拾回真正的笑容，我会一直战斗下去。因为——带给大家喜悦——正是结衣的愿望。

「如果游戏攻略完成，这个世界也跟着消失，结衣会怎么样？」

亚丝娜转过身去紧紧抱住桐人。

亚丝娜低下头，看着在两人胸前闪闪发亮的水晶。耳中仿佛听见细微的声音说着：「妈妈，加油喔……」

这世界真是大啊——

「啊啊……几乎把容量用完了啊……不过是以下载程序部分环境数据的形式，保存在我的NERvGear外部内存里。虽然想在另一边启动结衣会有点困难……但应该还是有办法吧。」

属于我的栖身之地……

「欸，桐人。」

亚丝娜重新思考这个不可思议的浮游世界。在这算得上是无数的每一层楼中，都有住在那里的人们过着或悲或喜的每一天。不，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都过得很辛苦吧。即使如此，大家每天还是持续着自己的战斗。

「嗯，一定会的。」

「嗯？」

「这样啊。」

「那么，回到另一边后，还能再见到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结衣，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