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到目前为止，不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都没有这么拚命地奔跑过。

内心产生这种确信的我，继续专心追着在空中飞行的黑蛇。

幸运的是不论跑多远，连绵不绝的平坦山丘这种基本地形都没有变化，还有会根据权限值上升的基础体力，上升幅度比想像中还要大。跑动之后呼吸会变急促，也会感觉到肌肉疲劳，但我跟耶欧莱茵都拚命维持着现实世界的话早就已经倒下的速度。

现在想起来，两百年前的异界战争时，人界军的游击队与黑暗军的拳斗士队都靠自己的脚跑过数百公里的距离。权限值远比他们高的我，跑区区数十公里不可能会累垮才对。

如此激励着自己，同时疾速奔驰了三十分钟。

黑蛇终于开始降下高度，我以带点祈祷的心情呢喃着：

「终于到终点了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

这样的声音让我往右边瞄了一眼。

机士团长阁下把连身机士服敞开到胸口下方，额头上也流下几条汗水。皮革面具看起来相当闷热，虽然很想说「把它脱掉吧」，但感觉事关重大的我还是犹豫了起来。

没有啦，耶欧莱茵之所以戴面具是因为「眼睛附近的肌肤对太阳光很敏感」。索鲁斯目前只差一点就会完全消失在东方的棱线，所以现在拿下来应该也没问题才对……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啊，桐人，那个！」

耶欧莱茵发出紧绷的声音，我则把视线移回前方。

现在攀登的山丘前方似乎能看见什么。

残留着天亮前黑暗的的巨大盆地底部，静静地躺着一个明显是人工的建筑物。高度大概是三层楼左右，看起来并不是太宽敞，但是旁边并设了长应该有五百公尺的道路，不对，是飞机跑道。也就是说那是──

「……基地吗？」

「看来是这样……」

点头的耶欧莱茵抓住我的右肩往下压，我急忙弯下上半身同时前进到山丘顶端，然后在那里趴下。

看向天空发现黑蛇一直线往那栋四角形建筑物飞去，最后混在影子里再也看不见了。几乎可以确定那栋建筑物内部存在产生那只黑蛇的「某种东西」了吧。

「桐人，你看得见跑道的尽头吗？」

我如此对自己说道，同时配合耶欧莱茵的步调走下山丘。

「……桐人。我必须调查那座基地才行。这样当然会伴随一定的危险，你跟我一起来的话……」

「稀释？融合……？」

在通道上前进了一阵子后，右手边可以看到一座梯厅。往上与往下──另外通道也继续通往前方。在我思考该怎么办之前，耶欧莱茵就进入梯厅，在墙边放开我的手后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做好万一发生这种情况能立刻展开心念防壁的心理准备，同时走过最后的几公尺。戴着严峻头盔的卫兵视线朝向这边，经过之后又再移回。我牵着耶欧莱茵的右手冒出汗水，不过他的左手依然相当干燥，那种冰凉的感触让我稍微冷静了下来。

「大概吧。」

「简单来说，就是消除他人眼中的自己的心念……吧。不对，跟消除又有点不一样……不知道该说是稀释还是融合……」

「那还用说吗，当然会跟你一起去啦。」

「为什么？」

──哇，这个时代也有吸尘器那样的机械吗？

──尤吉欧的手也是这种感觉。

幸运的是闸门的栅栏是打开的。虽说如果阻碍了卫兵的认知，那么就算把门打开说不定也不会被注意到，但我可不想刻意去尝试。

我一这么呢喃，耶欧莱茵就点头同意。

「嗯，似乎是重视载重量而不是速度的机体。我想那个巨大的主翼底下应该有许多支撑架。」

「那当然是地下啦。」

我紧紧握住对方伸出的左手。

「什……什么空……？」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来了。认真地望着白色皮革面具，小声地询问：

「消除……存在……」

「了解。」

互相点头之后，我们就蹑手蹑脚地开始走向往地下的阶梯。

「原来如此。」

「嗯……像是把西拉鲁的皮腌渍在深焙的咖啡尔茶里的味道……」

「不行，那里面的家伙即使知道我们坠机了，也不清楚我们已经找到这座基地了才对。首谋者也可能在其他地方，可以维持隐密行动的话是再好不过了。」

「耶欧，你不要紧吧？」

耶欧莱茵闭起面具底下的双眼，呼出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但如果是这样，那就表示我们在进入亚多米娜前就被察觉了。是情报泄漏了吗，或者是我不知道的超高性能搜敌装置实用化了……」

「但是，这样的话，空的心念到底是……？」

「很好。那握住我的手。」

「那也就是说，要想像自己消灭了吗？」

我小声对反覆深呼吸的耶欧莱茵问道：

「让你一个人去的话真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丝缇卡和罗兰涅道歉，而且那里可能也有我要找的答案。应该说……可以使用心念的话就不用特地潜入该处，我觉得直接把建筑物从地面上拔起来，然后将墙壁与天花板分解开来就可以了……」

急忙插话这么表示后，我就在耶欧莱茵反驳之前快速说出一大串话来。

宽大约是五十公尺，高大约是十公尺左右吧。面向跑道的西侧墙壁有一扇像是机棚的巨大门扉，人类用的入口似乎是在南侧，我们走去的北侧也可以看到应该是后门的闸门。

跑道的尽头有某种黑色物体正蹲在那里。一瞬间以为是巨大的魟鱼，但立刻就发觉那也是人造物。是体积甚至超越泽法十三型的大型机龙。

「进行奇怪实验的话一定都是在地下吧。」

基地本体的后门没有配置卫兵。悄悄打开玻璃门进入里面后，看见一条笔直的通道往前延伸。之所以没有守卫的待机处与访客柜台，果然是因为此地并非正规设施的缘故吗？

下一个瞬间，奇妙的感觉就朝我袭来。视界中央产生类似波纹状的摇晃，接着朝着后方穿越。自己与世界的境界变得暧昧，肉体产生轻轻扩散出去般的浮游感。

「也就是说……对我们发射一大堆诱导弹的就是那个家伙喽？」

不知道是傻眼还是佩服──我想大概是前者吧──耶欧莱茵整整三秒钟说不出话来，最后才静静摇摇头。

机士团长虽然这么回答，但在黑暗的通道内也能看见他明显变得苍白的脸色。我在机士服的皮带上摸索，从三连扣环上拔下金属小瓶。打开罗兰涅说装有高浓度回复剂的瓶子并且递给耶欧莱茵。

「……那么，要从哪里调查起呢？」

我想着这件事，同时经过卫兵身边，成功地入侵围墙内侧。

「不是那样，是我要使用『空的心念』。」

「……那个不好喝吗？」

关于军事与谍报我当然是个大外行，但能够理解这对耶欧莱茵来说也是重大的问题。不能像平常那样随便开玩笑把事情带过，于是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不是这样。」

「我……我会铭记在心。」

建筑物是钢筋与石材组合起来的坚固结构，墙壁的厚度也将近一公尺。刚才虽然说得威风八面，但光靠心念力的话绝对不可能边哼歌边把它抬起来。

「之前也说过的『隐藏心念的心念』的发展形，『消除存在的心念』喔。」

「实际上……不可能用心念的力量来消灭自己。这是因为心念的源头就是自己。那就像要用清扫机的吸引管来吸进清扫机本体一样。」

我做出这样的宣言，结果耶欧莱茵就以感到怀疑的视线来看着我，不过还是立刻点头。

下一个瞬间，视界的晃动就停了下来，不可思议的乖离感也消失了。看来「空之心念」是解除了。

「确实是这样……那么，接下来就听从你的指示吧。」

耶欧莱茵用力摇了摇头，以警告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这种玄之又玄的现象如果是来自于想像的事象操作，那么耶欧莱茵的心念单看强度或许比不上我，但是技术已经远远在我之上了。

「好吧。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有一个指示。就是紧握住我的手不要放开。」

耶欧莱茵似乎可以同意我的说法，只见他把背部从墙上移开并且说：

跟最初的印象比起来，谜样的基地算建造得相当正式。

「………………」

「你说空……是什么……？」

轻举起右手如此发誓后，我就继续问道：

这种感觉立刻远去，但没有完全消失。这确实是「稀释」。自己的存在感变薄弱了。

「要详细说明的话得花一个小时以上。现在只希望你相信紧跟着我就不会被卫兵发现。」

对方如此反问，我眨了眨眼睛后回答：

忍不住浮现多余的想法，我接着又点头表示「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但耶欧莱茵嘴角的险峻感依然没有消失。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修剑学院的学生时，央都圣托利亚几乎没有这种站岗的卫兵。这是因为Underworld人绝对不会违反规则。因为不会有人入侵标明「禁止进入」的地点，所以不需要卫兵。这个原则在经过两百年的现在应该还是不变才对，为什么这座基地与卡尔迪娜的中央圣堂会如此戒备森严呢？

「那我们先从地下调查起吧。接下来就没有『空之心念』了，后面的警戒就交给你喽。」

走下山丘后，地面从花田变成砂石地。靴子踩上去后会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忍不住缩起脖子，但卫兵果然没有反应。如果耶欧莱茵所谓的「空之心念」是隐藏身形的技术，那应该无法连脚步声都隐藏才对，正如刚才他所说明的，这应该是介入他人认知能力的超高等技术吧。

闸门的两侧可以看见穿着黑色制服的卫兵。他们用双手抱住的不是剑也不是长枪，不论怎么看都是枪械。构造应该跟现实世界的步枪不同，但被射中的话绝对不是只会感到疼痛。

如此一来，能否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就很令人担心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他。配合耶欧莱茵的步调，以最短路线朝着基地的后门前进。

「……嗯，没问题喔。马上就会回复了。」

「你觉得呢？」

由于耶欧莱茵突然这么呢喃，我便将视线往左边移动。

「知……知道了……我相信你。」

「握……握手……？怎么说我都不是会迷路的年纪了耶。」

地面的砂石变成石砖。这时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卫兵面无表情的脸庞以及乌亮的步枪。

「……机翼特别大耶……」

把小瓶子贴在嘴上，一口气把它喝干。由于回复的脸庞上就露出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我便忍不住询问：

但是耶欧莱因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笔直地朝闸门前进。卫兵们明明应该看得见我们了，两个人却连动都不动。

也就是浓缩柠檬咖啡吗，我边这么想边环视着梯厅。由于没有导览板之类的东西，因此不清楚哪一楼有哪些设施。

说出肯定的答案后，机士团长又压低声音表示：

「……但是，如果拥有像桐人的心念力，或许连这样的常理都能够加以扭曲。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尝试消灭自己的心念。」

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只能露出狐疑的表情，结果耶欧莱茵就在我面前用手指迅速写了「空」的汉字，不对，应该说是泛用文字。

在歪着脖子的我旁边，耶欧莱茵保持着卧姿耸了耸肩。

闸门设置在建筑物本体呈コ形突出的围墙前端。因为是后门，所以宽只有三公尺左右。也就是说并肩而行的我们会通过卫兵的身边。在SAO与ALO里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类似的情境，不过这并非有故事大纲的任务。也可能出现其实卫兵们只是假装没发现，等我们靠到最近时才用枪拚命射击的状况。

往旁边一看之下，握住我右手的耶欧莱茵，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轮廓确实在晃动。简直就像两个人都变成幽灵一样。右手忍不住用力后，对方像要表示别担心般回握住我。稀薄化的只有外表，实体似乎仍然确实存在这里。

这么回答完，我才回想起中央圣堂的地下就只有监牢。但那是因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猊下拥有独一无二，唯我独尊的精神力，如果击坠泽法的家伙是具备常识的坏蛋，还是会把应该隐藏的设施配置在地下吧。

行使心念力伴随的疲劳并不会造成天命数值减少，消耗的应该是摇光──灵魂本身，所以不清楚回复剂有多大的效果，但耶欧莱茵还是老实地接过去并且呢喃了一声「谢谢」。

──制作防壁、让机龙浮起来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哟。

虽然很想询问身边的耶欧莱茵理由，但是忘记确认在发动「空之心念」时是不是可以讲话。如果因为我而害得心念产生紊乱，导致被卫兵发现的话可就惨了。现在还是先把问题丢到一边──虽然很多时候都就此忘记──只把意识集中在步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