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耶欧……！不要紧吧，耶欧莱茵！」

依然躺在地板上的我以最小音量呼唤着机士团长的名字。

裹着深蓝色机士服的身体整个瘫软无力，面具底下的双眼也还是闭着。碰了一下他的脖子后，发现跟现实世界的VRMMO不同，可以感觉到脉搏但相当微弱，肌肤也冷到让人心惊。

虽然也觉得大概是连续使用两次「空之心念」造成的反动，但就算是这样也不知道让他回复的方法。第一次之后虽然让他喝了回复剂，但那一定除了让心情轻松一些外就没有其他效果了。

到安全的地点让他好好休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如此判断的我，撑起上半身后用双臂抱起耶欧莱茵的身体。

下一个瞬间，悲切的疼痛感贯穿心脏，让我停住了呼吸。迟了一会儿后才了解疼痛的理由。

这种状况跟在中央圣堂最上层打倒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后，抱着受到致命伤的尤吉欧时实在太过相似了。

在心脏中心结晶化的悲伤与追忆，一点一点融化在血管中流出。耳朵深处微微回响着亡友的声音。

──虽然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但是记忆永远会留下来。

──所以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接着他就帮现在装备在我左腰的剑取了名字，然后离开Underworld。他的LightCube被初始化，摇光则是消灭了。

即使知道这一点，我还是试图从耶欧莱茵身上寻找尤吉欧的身影吗？在机车里面，看见跟尤吉欧完全不同的个体ID时，不是在内心决定不再去追求不可能会发生的奇迹了吗？

我用力闭上双眼，停止滔滔不绝的思潮。

现在只要思考该如何带着耶欧莱茵脱离这个地方就可以了。

在「阁下」的指示下，一楼出入口的警备已经经过强化了。无法使用「空之心念」的我，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突破重围。放弃秘密行动的话，是可以贯穿建筑物直到屋顶的所有楼层直接飞走，但干出这种好事的话，运用这座基地的家伙们立刻就会躲藏起来，然后很有可能为了灭证而把神兽杀死。

果然还是得摸索静静逃离的办法才行。

如此下定决心的我，继续把身体往上抬十公分左右，然后从窗户下方窥探隔离室。结果刚好是左边墙壁通往分析室的门打开，「阁下」与两名研究员走出来的时候。

研究员仍穿着防护服，「阁下」也还是穿着大衣。明明距离二十公尺以上，却依然能鲜明地感受到他结冻般的气息与甚至可以称为凄绝的美貌。

三个人在距离昏睡的黑色大蛇稍远处暂时停下脚步。但是只有「阁下」继续前进了几步，靠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后，从容地窥看插入管子的巨大嘴巴。

躺在隔离室地板上的神兽，其三对共六个眼睛发出鲜红光芒。

「怎……怎么了？」

「这……这个……」

「是……是的……药剂全部按照规定喂食。」

用布把我跟耶欧莱茵的脸遮起来，打破眼前的玻璃回收幼蛇，然后跑上楼梯强行突破后门。

「是……是的……您说得没错……」

「阁下」如此下令的声音，冰冷到就连隔着厚厚窗户听见的我都忍不住缩起脖子。两名研究员虽然像弹起来一样挺直背杆，但还是大胆地试图反驳。

「………………」

「也就是说，不试图杀害幼体的话就是安全的。如果还想跟我辩论下去的话，接下来就到上面的审问室去谈吧。」

说是搜索，但广大的隔离室里几乎没有放置机械与容器，存在的就只有从左边墙壁冒出横越地板的管子，还有在中央卷成一圈的大蛇型神兽而已。幼体，也就是我跟耶欧莱茵一路追过来的幼蛇能够躲藏的地点，就只有管子后面或者神兽底下而已。实际上，我们破坏注射器时，幼体应该就潜入神兽的头部下方了。

当我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办而皱起眉头──那个刹那。

虽然所有喂食药剂的管子都拿下来了，但是要解除伊斯达尔所说的什么停滞处置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对，说起来也很难保证神兽清醒后会对我们展现友好的态度。不对，对神兽来说伊斯达尔和我们都是人类，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就发动攻击的机率应该比较高。

感觉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有机会成功，但伊斯达尔施放的斩击，速度足以匹敌过去的上位整合骑士。在抱着耶欧莱茵的情况下与其交手的话，不保证能够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度过难关。而且知道我们入侵的话，很可能在卡尔迪娜的调查团抵达前基地就被清空了。结果不论用不用心念，光靠蛮力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下一个瞬间，这所有的一切全变换成暗素。要在空中直接生成这么多暗素的话空间资源当然完全不足，但使用物质变换的话要多少就能有多少，而且也可以破坏窗户，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巨大头部迅速昂起。嘴巴与身体等各个部位的输液管自然脱落，洒出带着刺眼颜色的药剂往四方弹跳。迟了一会儿，与心念计连动的警报声大作。

其中一名研究员对「阁下」从天花板的扩音器传过来的发言做出回答。

我没有使用风素，只以纯粹的心念力让自己飞翔。突破连一寸的前方都看不见的黑暗，冲进了天花板的舱门里。同时不忘以「心念之臂」来牵引神兽。

「但……但是，伊斯达尔阁下……对幼体出手的话，可能再次受到神兽的心念攻击……」

两名研究员面面相觑，似乎是在互相推卸责任，最后其中一人像放弃挣扎般说道：

天花板的舱门爆出火花并且被吹飞到内侧。果然如我的推测，后面是一片黑暗的洞穴。双开式厚重的舱门一扇掉落在两名研究员附近，另一扇则掉落在伊斯达尔正前方，爆出更大的火花与巨大声响。这下子就连伊斯达尔也整个人往后飞退。

我再次看向天空，拉着神兽一口气往上升。飞进密度看起来很高的积云后直接穿越，几秒钟后就来到云上。这里的话地上应该看不见。

我把视线移向依然在我怀里失去意识的耶欧莱茵。

接下来就是整出脱逃剧的高潮。

隔离室的金属墙、我眼前的玻璃窗都破成碎片，变成闪闪发光的细渣飞散到空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地板上一道细长的小影子──其实是跟大蛇比起来──飞起来，贴到神兽的头部，但三个人应该没有看见。

「也就是说，那只幼体从何而来及消失在何处都不清楚喽？」

「嗯……嗯，目前是如此……」

如此一来，应该在神兽醒过来之前，让牠回到原本的支配领域吗？但这么做的话，将来牠可能会再次被基地的那群家伙捕获。

看来研究员们完全认为，被我跟耶欧莱茵的心念所破坏的注射器完全是神兽所干的好事。

虽然仍失去意识，但面具底下的脸颊已经有了几分血色。我再次松了一口气，同时把视线往左移。

我呼一声吐出憋住的气息，然后率先确认耶欧莱茵的状况。

「找到牠并且加以捕获。」

「呜哇啊！」

我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飞过四角形搬入通道，直接飞向带着朝霞的天空。

正在调查管子的研究员们同时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但伊斯达尔只是稍微退后，没有拔剑只是盯着神兽看。不能给他详细观察的时间。

在冰冷当中隐含焦躁的声音质问下，两名研究员再次挺直身体。

「阁下」也就是伊斯达尔翻动大衣转身之后，就正面对着两名研究员。

不对，等一下。

──这不是重点。刚才好像提到名字吧？伊斯……伊斯达尔。确实听见这个名字了。虽然不清楚是名字还是姓氏，不过那似乎是「阁下」的名字。虽然听起来像美索布达米亚神话里出现的女神伊什塔尔，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

两名研究员目前正抬起细细的管子并且窥探着粗大管子的后方，不久后应该就会调查神兽底下吧。虽说是幼体也有将近一公尺长，五公分粗，所以一旦被光线照到就不可能躲藏了。

解放比之前强了一两个等级的高强度想像力。

我移下视线，透过玻璃凝视着无力横躺着的大蛇。

神兽的眼睛再次发光。

我横抱着耶欧莱茵，把脚踏上眼前的窗框，接着全力踢了出去。

伊斯达尔双手环抱胸前注视着研究员们。要先脱逃到一楼的话现在就是机会吧。反正那只幼蛇如果没有被耶欧莱茵用冻素捕获，然后没有被我用暗素治疗的话早就已经爆炸而死了。

两名研究员本来的身分似乎是军人，隔着防护服与头盔敬了一个礼，然后分成左右两边走了起来。

正后方响起「锵！」的尖锐不协和音，同时有灼热感从背后贯穿我的右胸。

在隔离室明亮的光线之下，波浪状黑发最亮的部分稍微带着一点红色，跟淡蓝色眼睛配合起来，确实符合他冰冷火焰的第一印象，假如我是部下的话，绝对不想被那种视线注视。

我再次抬起头来，首先凝视隔离室的天花板。中央部虽然因为在照明范围之外而是微暗状态，但可以看见正方形的大型舱门般物体。那里一定直通从基地屋顶搬运神兽用的搬入通道。

只在一瞬间往下看了一眼，就看见基地的正门与后门都零星有士兵跑出来。在地底深处的隔离室发生异常到现在应该才经过一两分钟，他们的反应实在快到惊人。再拖拖拉拉下去将会被发现。

「……假设心念攻击是来自于这只神兽好了，对象也是注射器吧？」

「没……没有，我们没有异议！接下来就开始搜寻幼体！」

研究员想要毒杀幼体时，以心念粉碎注射器本体的是我，但是把针折断的绝对是耶欧莱茵。也就是说，经常保持沉着冷静的机士团长内心也有不顾危险来救助莫名生物的感情存在……如此一来，我就不想背叛这份感情。

「唔嗯。你们发现的幼体到哪去了？」

「……看来停滞处置仍持续运作着。」

该处飘浮着把白云当成床的漆黑大蛇。六颗眼睛依然覆盖在灰色的瞬膜底下。在地底下时眼睛之所以发出红光，是因为我以钢素镜子反射热素光芒所制造出来的假象。

在心中为拿牠当替身，或者可以说替死鬼一事道歉，然后重新抱紧耶欧莱茵的身体，吸了口气后呼出──

「……躲……躲避的时候丢失了。我想应该还在隔离室的某个地方才对……」

难道没有能够跟幼蛇一起逃出这座基地的办法吗？

现在的话，不论要使用多么强大的心念，那些家伙都不会知道是我干的好事吧。因为心念计只会根据检出的心念强度而发出声响，并不会显示发生源头的方向。当然没办法现身大闹一场，但如果是像神兽使用心念才会出现的现象呢？

无数暗素立刻变化成雾状，将隔离室笼罩在紫色黑暗当中。

不久后黑暗之雾变淡，前方可以看见暗红色光芒。以圣托利亚时间来看，现在时间是刚过下午三点，伴星亚多米娜的话应该是天刚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