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月三日星期六，上午十點。

拉斯納利歐西區的巴辛族居住地裏，最初的嬰兒誕生了。

這個時候西莉卡正在北區的廄舍裏喂寵物們飼料。Unital ring事件發生後很快已經過了六天，回過神來才發現寵物逐漸變成尖刺洞熊米夏、背琉璃暗豹小黑、長喙大鬣蜥阿蜥、鈍色長尾鷲小鉛以及西莉卡的搭檔畢娜等龐大的成員。

幸好除了畢娜之外的四隻動物都是雜食與肉食，所以都很高興地喫着仍然像山一樣多的The Life Harvester的肉，簡稱哈貝肉，有好一陣子都不用擔心飼料不足。從道具欄取出肉來依序餵食米夏、阿蜥、小黑，然後也給新加入的小鉛飽餐一頓，順便撫摸牠脖子下方柔軟羽毛時，莉茲貝特就衝到廄舍裏面。

「西莉卡，生……生了！生了喔！」

「什……什麼生了？」

「嬰兒！嬰兒啊！」

「莉……莉茲小姐的嗎！」

「怎麼可能是我的！真是的，妳來就對了！」

經過這樣的對話後就被強行拉過去巴辛族的大型帳篷，西莉卡在裏面跟女族長伊賽魯瑪所抱的嬰兒照面。

被毛毯緊緊裹住的嬰兒，光滑、圓潤的皮膚讓人覺得沒有比他更適合粉妝玉琢這種常見的成語，西莉卡看見的瞬間就忍不住發出「哇……！」一聲。

嬰兒在跟艾基爾同樣強壯的伊賽魯瑪手臂當中像是極爲安心般睡着了，凝視着一陣子這樣的嬰兒之後，西莉卡才抬起視線問道：

「這是伊賽魯瑪的孩子嗎？」

結果族長露出些許苦笑並且回答：

「我看起來像是瑪樓了嗎？這是斯波爾的妻子，卡雅多蕾的孩子喔。卡雅多蕾在那邊休息呢。」

「瑪……瑪樓？那是什麼意思？」

「肚子裏有孩子的意思。」

「原……原來如此。瑪樓……瑪樓……」

重複好幾遍剛學會的單字，最後伊賽魯瑪就像感到滿意般點了點頭，眼前隨即浮現【巴辛族語技能的熟練度上升爲16】的訊息視窗。

Unital ring的世界裏，巴辛族、帕特魯族以及歐魯尼特族等先住民族各自擁有獨特的語言，對應的會話技能熟練度爲0的話，就只能聽見以記號表現的詭異且奇怪的聲音。

「西莉卡，妳要抱抱看嗎？」

「妳在謙虛什麼啊！我剛纔也抱過了，真的……真的……」

西莉卡一這麼呢喃，莉茲貝特便點頭同意。

「正是如此。桐人說沿着馬魯巴河一直往下的『瀑布後洞窟』裏有許多鐵礦石湧出，但那邊實在是太遠了，而且被那個小魔女知道了也會變得很麻煩。既然要找，希望能在城鎮的北邊找到。」

西莉卡剛小聲地這麼問，伊賽魯瑪就立刻點頭表示：

──珪子，妳真的有問題耶。

這是沒辦法的事。光陰不待人，西莉卡她們也逐漸長大了。不論多麼快樂的時間都終有一天會結束。

「……這個孩子取名字了嗎？」

「必須開拓新的採掘地點纔行……」

又想着如果有就太好了。但是又不覺得那樣的自己能夠跟現在的自己直接連結起來。將來某個時候，如果不選擇離開這個舒適的地方，和某個人談戀愛、結婚並且共築家庭……這樣的未來就不會出現吧。

現在想起來，能夠像這樣迎接巴辛族來到這個城鎮並且生下嬰兒真的是很棒的一件事……當因爲這樣的感慨而感動時，伊賽魯瑪就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如果是這樣，夥伴們總有一天會從這裏離開，開始走上只屬於自己的道路。實際上，身爲歸還者學校三年級學生的亞絲娜與莉茲貝特在四個月後就要參加學測了。雖然沒有聽說過兩個人將來想走哪條路，但是她們登入的頻率已經降低許多，升學後還會不會跟現在一樣一起玩遊戲也說不得準。

「莉茲小姐，妳打算什麼時候開打鐵鋪啊？」

「是啊。拉斯納利歐附近的鐵礦石湧出點只有北方的『熊洞窟』吧？因爲西莉卡馴服米夏，尖刺洞熊已經不會再湧出了，但一次能夠挖掘的量完全追不上拉斯納利歐的鐵礦消費量啊。」

莉茲貝特所說的「小魔女」指的當然就是姆塔席娜。前天晚上的決戰，支配了一百名玩家的恐怖窒息魔法「不祥者之絞輪」，連同其發生源頭的長法杖一起遭到破壞。但是姆塔席娜跟魔法師馬濟斯、雙胞胎劍士碧歐拉與黛雅，以及姓名不詳的替身等同伴混在煙幕裏面逃走了。

「我也正想這麼說。」

「嬰兒真的好可愛……」

「我才應該道謝。」

再次交換了一下視線後，兩人同時咧嘴笑了起來。

「嗯，叫做芽耶爾。」

由於艾恩葛朗特的外牆與構造材料大部分都是鐵，感覺只要到墜落地點就能獲得大量的鐵，而且不是礦石而是經過精煉的鐵。根據前姆塔席娜軍的玩家們所表示，墜落地點周邊有強大到恐怖的怪物在徘徊，根本無法靠近。因此──

──最先抵達極光指示之地者將能獲得一切。

「建築物與傢俱都要使用大量的鐵嘛……」

雖然魯莽的行動在只要死亡一切就結束的Unital ring裏是大忌，但也不能老是躲在城鎮裏面。西莉卡與莉茲貝特目前是等級16，在夥伴裏面等級已經算高了，但是不斷與魔王級怪物戰鬥的桐人等級很快就超過20了。希望能夠趁他不在的時候縮短一級，不對，是兩級的差距。

「那是當然了。巴辛族有被許多勇者抱過的嬰兒將會強壯又健康的傳說。而妳就是了不起的勇者。」

「嗯啊？鐵鋪？啊……噢，打鐵鋪嗎？」

「材料……啊，鐵礦石嗎？」

或許是不喜歡抱的姿勢吧，原本睡着的嬰兒微微繃起臉，發出了不滿的聲音。當浮現「快哭了……」的想法時，坐在西莉卡右肩的畢娜就伸長脖子用頭摩擦着嬰兒的臉頰。嬰兒似乎喜歡這種感觸，只見他不再鬧脾氣，再次陷入深沉的睡眠當中。

不，單純看質量的話，在建設城鎮時搬到厭世的木材與石材當然重多了。但是包含嬰兒甘甜味道與柔軟度、溫度的綜合重量，在西莉卡的手臂上傳來足以令人屏住呼吸的存在感。

VRMMO果然很有趣。和夥伴一起邁向未知練功區的興奮感沒有任何體驗可以代替。

──被捲入那樣的事件，在牀上躺了整整兩年，竟然還在玩VR遊戲，妳真的是瘋了。

虛擬世界以及在那裏孕育的羈絆，對西莉卡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她認爲同伴們一定也跟自己有同樣的想法。但那說不定是結束漫長痛苦旅程的獸羣聚集在安全地點休息般的行爲。爲了療愈在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這個嚴酷世界所受之傷的精神避難所。

「……莉茲小姐，要不要去北側探索一下？」

西莉卡靜靜地抱緊睡在懷中的嬰兒。如果Unital ring事件的解決就等同於這個世界的消滅，那麼活在這裏的人們──巴辛族、帕特魯族以及剛出生的芽耶爾也都會跟着消失。像這樣締結信賴關係的現在，實在很難去接受這樣的未來。

如此回應之後，族長就單手輕鬆接過西莉卡遞過去的嬰兒。

「伊賽魯瑪小姐，謝謝妳讓我抱嬰兒。」

但是根據超級AI結衣表示，熟練度0時聽到的謎樣聲音，其實是日語加上了好幾種濾波器，所以纔會無法聽清楚。結衣自行分析那些濾波器並加以解除，初次見面時就能使用幾乎完美的巴辛族語。雖然是有點土法煉鋼，但沒有結衣的這種能力的話，西莉卡、莉茲貝特與桐人他們就無法會合，很可能第一天晚上就從這個世界退場了。

令人驚訝的是，巴辛族與帕特魯族也開始跟玩家做生意了。雖然帕特魯族賣的只是以居住地內田地所採集到的蔬菜與豆類作爲材料的簡樸料理與乾糧，不過巴辛族就推出了由動物毛皮製造的防具、加工獸牙、石頭製成飾品的攤販，或許是因爲異國風情的外表吧，在玩家之間得到相當不錯的評價。

「因爲昨天很努力的關係，商品的庫存說起來是很充足啦。只不過，材料的供給就有點不安了……」

芽耶爾應該還在那裏面熟睡。而東區的帕特魯族居住地裏，前幾天生下來的孩子們應該正元氣十足地到處跑吧。既然讓這兩個種族移居到此的是西莉卡他們，就有從外敵的威脅底下保護他們的責任。

西莉卡溫柔地搖着嬰兒並且思考着。

將來我也會有抱着自己小孩的一天嗎？

如此說道的莉茲貝特，一邊大大伸了一個懶腰一邊抬頭看向天空，於是西莉卡也跟着將視線上移。

「嗯，不過初期的鐵礦不足已經是MMO經常會出現的情形了。在艾恩葛朗特時也辛苦了一陣子呢～」

或許是感覺到西莉卡的決心了吧，坐在她頭上的畢娜張開翅膀發出「啾咿！」的叫聲。

但是耐着性子豎起耳朵聽着對話，就能偶爾聽見能以片假名錶記的單字。在NPC面前不斷重複那個單字，當對方認爲你能正確發音時，就有機會提升會話技能的熟練度。熟練度到達10時，就會不時聽見對話裏出現日文──可以說是相當複雜的構造。

西莉卡雖然沒有直接與他們戰鬥或者對話的機會，但「絞輪」極度真實的窒息感卻仍盤踞在喉嚨深處。實在不認爲能夠操縱強大黑暗魔法的姆塔席娜會因爲一次的失敗就放棄。雖說應該無法使用「絞輪」了，但是像現在這樣對話的期間，她可能也在某處企劃着新的陰謀，重新磨着自己的利牙。

西莉卡與莉茲貝特面面相覷後，同時看向後方的帳篷。

所以某方面來說，這個Unital ring事件可能是所有夥伴團結一致戰鬥的最後機會了。抵達「極光指示之地」，解開一切謎題回到ALO的話……不論是否願意，現在的生活可能都得暫時告一段落了。

腦袋終於恢復正常運轉的莉絲貝特，稍微瞄了一眼南區的街景。

原本快步走着的西莉卡與莉茲貝特，不知不覺間就朝着圓木屋跑去。

說起來，前天深夜擊退最大敵對勢力的姆塔席娜軍之後，至少ALO組裏面應該就沒有想破壞或者佔領這個地方的集團了。事實上，昨天傍晚左右，把拉斯納利歐作爲攻略中繼地點來訪的玩家就開始增加，目前作爲商業地帶的南區經常有四五十人規模的客人而顯得十分熱鬧。

「沒有啦，我稱不上什麼勇者……」

雖然覺得像這方面的規則，在城鎮開始正式發展前就應該確實地討論清楚比較好，但重要人物桐人以及像是副隊長的亞絲娜、愛麗絲到今天傍晚前都不在。希望三個人不在的期間不要發生什麼麻煩……西莉卡這麼想着，同時對依然露出幸福表情的走在旁邊的莉茲貝特問道：

Unital ring世界的時間與現實同步，因此拉斯納利歐上空仍是一片清爽的藍天。即使凝眼望着遠方的碎片雲，當然也找不到鋼鐵巨城。事件發生之後，繞行阿爾普海姆天空的新生艾恩葛朗特也轉移到這個世界，但是喪失飛行力而墜落到往南二十公里的「巴特蘭卡高原」引起大爆炸，當時待在內部的玩家好像大多立刻死亡了。

走出帳篷的瞬間，西莉卡跟莉茲貝特一起發出「呼～～」的嘆息聲。

纔剛縮起脖子，旁邊的莉茲貝特就用力拍打西莉卡的背部。

雖然「獲得一切」的意思仍未明朗，但以異變的規模來看實在不認爲單純只是道具或者能力值。如果是管理者權限那樣的東西，整個世界或許有點困難，但至少有機會可以拯救衆NPC。

上上個星期，偶然相遇的小學時期的朋友對自己說的話再次在耳朵深處響起。

目前算是拉斯納利歐營運負責人的桐人──因爲以前可是被稱爲「桐人鎮」──表明了不會跟NPC收取房租的方針，不過設定在南區經營旅館與商店的前昆蟲國度組與前姆塔席娜軍的玩家將自動扣除營業額的五％，要是巴辛族的生意越做越大的話，感覺就會開始出現不滿的聲音。

「是說了……」

「芽耶爾……好乖哦，小芽……」

好重。

「被那樣的軍隊攻擊的話，光憑現在的我們應該無法抵禦……」

最後再次深深吸了一口嬰兒身上的奶味後，西莉卡就抬起頭來。

「的確很可愛……」

把像是喪失語言能力只會一直拍打背部的莉茲貝特推開後，西莉卡就畏畏縮縮地伸出雙手。接着伊賽魯瑪就把嬰兒包巾連同嬰兒一起遞給她。

就算有一天將會結束──正因爲如此才更要全力地享受。

「咦……可……可以嗎？」

就算是這樣──不對，正因爲這樣。

西莉卡看向不斷重複自己發言的莉茲貝特，發現她整張臉看起就像快要融化了一樣。雖然能夠理解她的心情，但可不能只感到喜悅。現在繼帕特魯族之後巴辛族也有嬰兒出生了，那就必須更加強化拉斯納利歐的防禦纔行。

六天前，在點綴夜空的巨大極光底下，西莉卡確實聽見了。

「……斯提斯遺蹟裏應該還有幾千名前ALO組的玩家纔對。以鐵製裝備爲報酬的話，要再組織一次百人規模的軍隊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其他同伴也差不多要登入了吧。組成四人小隊加上米夏的話，戰力應該就足以到森林裏探索了。

「還說夢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