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茶色小動物的正式種名是「長耳溼鼠」，名字好像是叫做「納茲」。

納茲這時候坐在羅蘭涅的大腿上，津津有味地咬着胡桃般的樹果。在升降員準備的墊子上圍成圓圈坐下後，老鼠在衆人面前轉了一圈才選擇羅蘭涅究竟是不是偶然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啜着剛泡好的咖啡爾茶。

不可思議的是，升降員除了從籃子裏取出能夠讓十個人輕鬆坐下的墊子之外，還拿出了八個杯子。簡直就像知道我們今天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一樣，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看見我跟亞絲娜、愛麗絲後眼角還會泛淚呢？

雖然有許多想問的事情，不過升降員在我們的杯子內倒入咖啡爾茶後就站起來，到賽魯卡、羅妮耶與緹潔的地方去了。她以束起不可思議毛色的大型刷子仔細地把三個石化人像上的塵埃掃掉。

現在想起來，被放在樹下長達兩百年的話，不可能只是累積塵埃就算了。賽魯卡她們之所以沒有被藤蔓與青苔覆蓋，應該是升降員定期來清掃的關係吧……不過，兩百年真的太久了。

「我……」

雙手包住咖啡爾茶茶杯的亞絲娜，邊看着站在稍遠處工作的升降員邊呢喃着：

「雖然只有跟那個女孩子打過幾次招呼的記憶，但不知道爲什麼卻有很懷念的感覺。」

說完就移動視線，把手伸向仰躺在旁邊羅蘭涅大腿上的納茲，輕輕撫摸起牠的脖子附近。

「而且這孩子也……」

老實說，我也被跟亞絲娜完全相同的感慨襲擊。我甚至還覺得升降員應該有其他的名字。

「……愛麗絲也認識那個女孩子吧？」

我一這麼問，騎士就輕點了一下頭。

「嗯，住在中央聖堂時，隔幾天就要搭乘一次她的升降盤，向她道謝時經常會給她一些零食。不過……氛圍跟我印象中的升降員有點不一樣了。」

「唔……耶歐萊茵呢？」

剛如此呼叫的瞬間，以端正姿勢在我面前跪坐的機士團長就迅速抬起低下的頭。

在遮住上半部臉龐的白色皮革面具底下，綠色眼睛眨了好幾次之後──

「抱歉……我沒仔細聽。」

「不會啦，我纔不應該突然提問。那麼耶歐萊茵認識那個女孩子嗎？」

「不，怎麼可能呢。」

「……也就是說，除了亞絲娜以外，很難有人以那首短歌的初句來當咖啡爾茶的品種名嗎……」

艾莉立刻這麼回答，接着稍微喝了一口咖啡爾茶才靜靜地訴說起來。

「什……什麼事？」

以咖啡爾茶按耐焦燥的心情等待了十分鐘，完成工作的升降員回來之後，就跪坐在墊子邊緣並且說道：

還想繼續掙扎的我如此問完，亞絲娜就稍微挺起背杆開口吟出：

「我也一樣，桐人大人。」

我維持坐姿，朝露出些許微笑的艾莉靠近幾公分，然後宣告迴歸的目的。

雖然想知道艾莉跟耶歐萊茵談話後有什麼感覺，也想知道耶歐萊茵的祖父，也就是星界統一會議現任議長歐巴斯•哈連茲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但什麼問題都提出來的話太陽就要下山了。現在Underworld的時間沒有加速，所以像現在這樣談話的期間，現實世界的時針也是以同樣的速度轉動。

諸位騎士大人裏面有人移籍到機士團，也有人選擇新的生活方式，不過最多的還是希望受到凍結。過了一段時間，人界歷四百七十五年時，陪伴在兩位陛下身邊最久的法那提歐大人進入長眠……再過三年後星王大人與星王妃大人也把所有權限移交給人界統一會議然後退位。

艾莉靜靜把手放到亞絲娜背上，同時以平穩的聲音這麼回答。

「抱歉，我想請問一下。您不會是……整合騎士團第一機龍工廠的初代工廠長艾莉•託魯姆大人吧……？」

「夕暮月夜兮　天曉黯淡晨曦間　朝影之所如　吾身不覺化稀薄　所以唯因思汝故。」

「……愛麗絲大人、亞絲娜大人、桐人大人。再次說聲……歡迎回來。」

保持着沉默的耶歐萊茵就以有些緊張的聲音問道：

「看來只能承認了。」

「亞絲娜大人。我能夠替亞絲娜大人與桐人大人服務真的非常非常幸福。二位實現了我的夢想……所以留下來守護這裏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事，絕對不會感到寂寞。因爲還有羅妮耶大人交給我的納茲一直陪着我啊。」

就算有大量的存糧，經過兩百年的話水與食材的天命應該都耗盡了。但這種事情在我腦袋裏各種累積起來的問題當中其實優先度根本排不上前幾名。

「……話先說在前面，就算承認也不代表我跟亞絲娜的記憶已經恢復了。所以說，那個……」

「這雖然收錄在萬葉集第十一卷裏，不過是首創作者不明而且不怎麼有名的和歌。但是我很喜歡，從以前就一直記在腦袋裏頭。」

由於目前已經知道賽魯卡、羅妮耶與緹潔凍結在這裏的理由，還有艾莉照顧她們三個人的理由，所以我便爲了讓話題進行下去而開口表示：

她倒是很自然就說出「短歌」這個詞了呢，我纔剛感到不可思議，亞絲娜就點頭回答：

我拚命壓抑下想跟亞絲娜做出同樣動作的衝動，同時準備在內心深處咒罵給艾莉如此嚴苛任務的星王，也就是過去的自己。但是在我開罵之前──

吞了一大口口水等待着，艾莉就浮現有些靦腆的表情並且點了點頭。

「…………」

回過神來才發現不只有耶歐萊茵、絲緹卡與羅蘭涅，連愛麗絲與升降員都一臉認真地盯着我看。唯一看起來沒有興趣的就只有躺在羅蘭涅腿上的納茲。

我看向升降員並且詢問：

明明是記憶裏沒有的名字，卻給人只有這個選項的熟悉感。在嘴裏重複了一遍之後，我再次開口詢問：

絲緹卡環視着周圍並這麼問道，結果升降員輕輕搖了搖頭。

但是笑容瞬間消失，她再次以冷靜的聲音說道：

接下來的事情，那邊的諸位機士大人應該也清楚吧。人界歷四百八十年，人界統一會議改名爲星界統一會議，人界歷也改爲星界歷。同一年，中央聖堂八十樓以上受到完全封印，除了兩位陛下跟我還有納茲之外就沒有人可以進入。

「別這麼說，亞絲娜大人。我剛纔也說過了……一切全是我強烈這麼要求。」

「是的。只不過……傳達這件事真的很讓人過意不去，但阿優哈大人與賽魯卡大人把復原的Deep freeze術式所有內容加上嚴重的封印，保存在這裏之外的其他地方。」

星王大人與星王妃接下來就過着安穩的日子，最後兩個人也進入長眠……星界歷五百五十年，在我眼前被光包圍並且消失了。我遵照囑咐，將兩位陛下離開地底世界以及星王大人留下來的遺囑傳達給星界統一會議知道，之後的三十年就一直守着這個地方。一切全是爲了將來主人回到這裏的時候。

「不是。不是人界、黑暗界或者兩者之外的寬廣外大陸。『封印箱』是隱藏在伴星亞多米娜。」

依序看了一下用力點頭的亞絲娜與仔細聆聽的其他人後，我便開口說：

下一個瞬間，絲緹卡與羅蘭涅便露出燦爛笑容，耶歐萊茵就像是要表示「終於肯承認了嗎」一般聳了聳肩。但是──

「各位，要不要再來杯咖啡爾茶呢？」

下一刻，感覺耶歐萊茵的肩膀似乎震動了一下。但他什麼都沒有說，所以我把視線移回少女的臉上，呢喃着對方剛纔告訴我的名字。

「我是星王妃，然後桐人是星王這件事。」

「……星王妃大人表示名稱是來自現實世界很久以前創作出來的短歌。」

「艾莉……」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不像賽魯卡她們一樣被凍結起來呢……？」

「兩位陛下也對我說可以在聖堂內喜歡的地點長眠，但這樣將無法對應緊急事態，最重要的是當桐人大人、亞絲娜大人以及愛麗絲大人迴歸時，就沒有人可以迎接你們了。」

這麼呢喃的是愛麗絲。我也記得這個樓層名。在總共有一百層樓的中央聖堂裏，那裏是唯一沒有外牆的樓層。沒有那個地方的話，從這一層掉落的愛麗絲跟我就無法回到塔裏面了。

但是就我來說，升降員所說的「星王妃大人不斷改良品種」比第九十五層的事情更令人在意。我稍微瞄了亞絲娜一眼，但是她本人完全沒有抱持着疑惑的模樣，只是喝了一口咖啡爾茶並且對升降員露出微笑。

「……聽你這麼一說……」

那邊的十月三日星期六雖然學校放假，但是RATH的神代凜子博士已經嚴格地命令我們最晚下午五點一定得登出。不久之前響起了上午十一點半的鐘聲，所以還剩下五個小時又三十分鐘的時間。在那之前究竟能不能夠解決耶歐萊茵請求幫忙的艱難任務──也就是移動到伴星亞多米娜，找出想要謀殺絲緹卡與羅蘭涅的人呢？

從艾莉的嘴裏說出名字的瞬間，原本在羅蘭涅大腿上打瞌睡的納茲就抬起臉發出「啾嚕嚕」的叫聲。

「喂，絲緹。妳太厚臉皮了。」

「啊，那我再來一杯！這種咖啡爾茶真的很好喝！」

那一年決定解散歷史悠久的整合騎士團，然後新設改變一個字的整合機士團。諸位騎士可以選擇移籍到新的機士團、辭任過自由的生活，或者在自己的意志下接受Deep freeze術式。

「是的。我的名字叫做艾莉。」

──人界統一會議直屬神聖術師團的第二代團長賽魯卡•滋貝魯庫大人與整合騎士緹潔•休特里涅•薩提茲大人以及同樣是整合騎士的羅妮耶•阿拉貝魯•薩提斯里大人是在人界歷四百四十一年……統一會議發足六十年後的時候在此進入漫長的睡眠。

那像是要表示「一點都沒錯」的叫聲，讓絲緹卡她們發出輕笑。這時亞絲娜似乎也冷靜下來，只見她輕輕點頭後就放開繞過艾莉背後的雙手。但是沒有回到我身邊，直接貼在艾莉左側坐了下來。

「知道了，我承認吧。直到三十年前都還治理着Underworld的星王，好像就是我。」

「嘴裏這麼說，但羅蘭也是剛喝一口就露出『爆好喝！』的表情啊。」

「哪需要什麼迎接……！」

很乾脆地搖了搖頭後，就脫下戴着的騎士團帽子放在腿上。從並排於牆壁上部的窗戶照射下來的日光，讓他的亞麻色捲髮閃閃發亮。

「這個地方指的是雲上庭園嗎？」

然後只回答這麼一句話。

耶歐萊茵的話像是讓艾莉將遙遠的過去重新映照在眼簾裏一樣，只見她緩緩眨了眨眼……

而且現在想起來，艾莉兩百年前應該跟尤吉歐交談過。雖然戴着面具，但是看見臉龐、頭髮以及聲音都跟尤吉歐極爲相似的耶歐萊茵，也跟愛麗絲不一樣沒有做出任何反應，說起來這也算是頗爲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結果少女簡直就像預測到我會問這個問題一樣端正坐姿，接着報上姓名。

「我知道。」

「艾莉小姐，那麼方法是？是術式嗎……？」

在空氣稍微放鬆了一些的時間點──

「那是因爲我希望能夠這樣。」

「不，是第九十五層。」

在我回答「不用了」之前，絲緹卡就舉起左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抱歉……真的很抱歉，艾莉小姐。妳一定很寂寞吧……獨自在這裏守了三十年……」

機龍工廠應該是指製造羅蘭涅他們乘坐的戰鬥機的工廠吧。艾莉是那裏的初代工廠長？託魯姆是她的姓氏嗎？

「……『曉星望樓』……」

「真的很好喝。『夕暮月』這個名字也很優美。」

聽見兩人高速的爭執，感覺升降員的嘴角似乎出現一閃即逝的淡淡微笑。

「這裏之外，就表示是在聖堂外面……也就是聖託利亞的某處嗎？」

「等……我纔不會那樣說話哩！」

亞絲娜突然間迅速起身。繞過放在墊子中央幫咖啡爾茶茶壺加熱用的火架子，然後在艾莉面前雙膝着地。接着趁勢伸出雙手，用力把少女纖細的身體抱入懷中。

所有人發出「哦哦」的聲音並且拍手，亞絲娜就以有點害羞的模樣繼續說道：

但是率先希望受到石化凍結的不是騎士而是術師團長賽魯卡大人。原本花費數十年時間解析、復活Deep freeze術式的就是初代術師團長阿優哈•芙莉亞大人以及之後繼承她位子的賽魯卡大人，所以星王大人與星王妃大人也只能認可。然後羅妮耶大人與緹潔大人也表示小孩子都已長大成人，賽魯卡大人獨自長眠實在太寂寞了，所以纔會三個人一起接受凍結。

我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才意會到他指的是工廠。

「確實負責過這個工作……但我只是把師父交給我的事情傳達給工廠的大家知道而已。請叫我艾莉就可以了。」

羅蘭涅立刻出聲指責，絲緹卡則是咧嘴笑着表示：

用這句話爲漫長的說明做出總結後，艾莉把雙手疊到跪坐着的大腿上，然後深深低下頭。

「我就在想會不會是這樣……桐人啊。」

「……順便問一下，爲什麼剛纔的對話會讓妳這麼認爲……？」

艾莉點頭的瞬間，愛麗絲就像放下心來一樣鬆了一口氣，但是馬上就正色詢問：

「然後呢，我想妳已經知道了……我們回到Underworld的目的，就是爲了讓愛麗絲的妹妹賽魯卡醒過來。當然還有緹潔與羅妮耶。妳知道讓她們醒過來的方法嗎？」

面對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亞絲娜，艾莉溫柔地把她的雙肩推回去。

「那個……艾莉，要再次爲妳幫忙完成如此艱難的工作向妳道謝。我沒有身爲星王時的記憶確實讓人焦躁，而且也對妳很不好意思，但是能夠像這樣再次相見，我真的很開心。」

「承……承認什麼？」

「這種咖啡爾茶是經過星王妃大人不斷改良品種後完成的『夕暮月』。就我所知，全地底世界只有這個地方有栽培。」

「我甚至不知道中央聖堂的封印樓層還有活人居住。說起來……她是如何入手水和食物的呢？」

「真是折煞小人……祖父曾經說過，沒有託魯姆大人的話，量產型機龍配備的開發將會晚三十年。」

「……抱歉，除了升降員外，妳應該有其他的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