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迴歸 西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 人界歷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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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代凜子坐在副控室的操縱席上，凝視着設置在操縱檯正面偏左的小小玻璃窗。

玻璃窗上部的液晶面板，有着「EJECTING……」的紅色文字閃爍着。

壓縮空氣泄出的低沉聲音傳入耳朵。

最後玻璃窗後面出現一個小小的黑色四角形物體。液晶的顯示也變成「COMPLETE」。

凜子伸出發抖的手，打開玻璃窗取出該物體。

那是堅固的金屬盒子。一邊長六公分左右的立方體出乎意料地沉重。沒有任何接縫，呈現密閉狀態的立方體其中一面刻着六位數號碼，並且設有細微的連線用連接器。

封閉在裏面的是「愛麗絲」的靈魂。

從設置在Ocean Turtle主軸中央部的LightCube Cluster，把按照系統命令所排出的唯一一個Cube封入保護盒裏，經過長長的氣送管後運送到這裏。

這同時也是從

Underworld

這個內部世界來到現實世界這個外部世界的旅行。

凜子一瞬間因爲被莫名的感慨襲上心頭而說不出話，但立刻回過神來，在捧着盒子的情況下對着麥克風叫道：

「明日奈小姐，愛麗絲的排出已經完成了！只剩下你和桐谷小弟了，快一點喔！」

看着主螢幕染上紅色的倒數計時，凜子又繼續大叫：

「距離開始界限加速階段只剩下三十秒！快點登出啊！」

一瞬間的沉默。

最後從擴音器傳來出乎意料的回應。

「對不起，凜子小姐。」

「咦……？爲……爲什麼道歉……？」

「對不起。我……要留在這裏。至今爲止真的很謝謝你。我絕對不會忘了凜子小姐爲我做的事情。」

結城明日奈從擴音器裏傳出的聲音，平穩、溫柔而且充滿堅定的決心。

「愛麗絲就拜託你們了。她是個很溫柔的人。不但擁有大愛，也受到許多人的喜愛。爲了許多因爲愛麗絲而消失的靈魂……以及爲了桐人，請絕對不要讓她被利用在軍事上。」

雖然菊岡持續以幾乎要噴汗的速度爬下梯子，但是到達耐壓隔板之前，

Underworld

的界限加速階段就已經開始了。

克里達轉過頭，對着再次打起牌的隊員們搭話道：

雖然身爲光量子邏輯閘結晶體的LightCube是非揮發性，但內藏在收納盒裏的邏輯閘驅動迴路需要電力，所以放在箱子裏的狀態下愛麗絲的靈魂將無法活動。

＊　＊　＊

凜子一邊回答，一邊確認螢幕上的時間顯示。進入界限加速階段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分鐘以上。內部的時間是……十年。

「也幫我跟大家說對不起……謝謝……還有再見了……」

「哦，這裏也有一個小小的出入口……這是什麼，光纖導管……？」

接下來，倒數就歸零了。

噪音之後雖然有線路接通的聲音，但是傳過來的卻是凝重的沉默。

操縱檯上面，放着裝有愛麗絲LightCube收納盒的硬鋁製保管箱。

被柳井的子彈貫穿的右肩，即使喫下到達劑量極限的止痛藥也還是感到鈍重的疼痛，大量的失血也讓身體變得跟鉛塊一樣沉重。甚至快要無法支撐自己的體重。

凜子咬緊嘴脣並這麼祈求着。

加上毫不重要的冷知識後，克里達就把椅子的方向轉回來。

凜子閉上眼睛，以極細微的聲音這麼呢喃。

「嗯……這是主軸，然後隔板從這裏橫切過去……這就是機器人衝進來的階梯吧……」

「喂，剛纔從上面衝進來的機器人，身體上沒有設置炸彈之類的東西嗎？」

因爲他所留下來的另一個種子——「The Seed」程式套件這塊零片，依然不知道要放在拼圖的哪一個位置。

但是，就連茅場也不可能在幾年前就預測到會有這樣的事態。根據轉移機能的救援，怎麼說都只是附屬效果。

結果，高大的漢斯一邊捻着鬍鬚一邊回答：

「啊……好的。謝謝你。」

真是難以相信。桐谷和人與結城明日奈的「靈魂年齡」，已經超過凜子了。

如果那個時候有機會和他一起離開的話，自己會怎麼做呢？會選擇和他一樣，用STL的原型機燒燬腦部，只留下意識備份這條路嗎？

克里達擴大、捲動複雜的構造圖，最後終於注意到了。

即使是一分一秒也好，必須要儘快讓兩個人登出纔行。只要能在耗盡靈魂壽命之前離開的話，就可以把界限加速階段開始之後的記憶全部消除掉。但是，能夠辦到這一點的剩餘時間，理論上來說已經不到十二分鐘了。

＊　＊　＊

如果那只是佯攻呢……？打開隔板還有其他目的的話，那究竟是什麼呢？

「……菊老大……」

說不出話的凜子，耳朵聽見明日奈最後所說的話。

兩個人在判斷無法避免進入界限加速階段的時間點就立刻開始準備，再次潛入檢修用光纖導管裏，但光是用揹帶固定比嘉負傷的身體就浪費了八分鐘的時間。

「……我知道了。我這邊也會全力以赴。之後會聯絡你打開隔板出入口的時機。」

這應該就是菊岡誠二郎這個人長久以來的願望纔對。

這樣的話——

被託付了開發檔案的凜子，藉此設計了醫療用高精度完全潛行機器「Medicuboid」。

「晶彥先生……你…………」

過去愛過的男人，把凜子留在現實世界後消失在電腦空間裏面這件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比嘉心裏這麼想。

這樣的話，

Underworld

完成之後，茅場的願望就算全部達成了嗎？

而RATH與比嘉健則根據成爲Medicuboid實驗一號機的測試者，也就是一名少女所提供的，長達三年的龐大檔案完成了STL。

「…………開始了……」

應該是從對話察覺到了吧，菊岡沒有開口詢問狀況。只是默默地運作着滿是肌肉的背部。

「……凜子小姐？」

把狀況傳達給比嘉健的凜子，一邊嘆着鬱悶的氣一邊把身體靠在網狀椅上。

搔着平頭，用鼻子發出簡短的哼聲後，克里達就切換了思緒。

比嘉以祈禱般的心情按下對講機的按鈕，呼叫着副控室裏的神代博士。

如果說在那個機器人的頭部插槽安裝上愛麗絲的LightCube收納盒，那二衛門就能變成愛麗絲的身體，讓她可以行動和說話纔對。

但現在

Underworld

有什麼下場都不重要了。愛麗絲回收作戰既然失敗，瓦沙克與米勒隊長應該都在潛行中「死亡」了纔對，目前隔壁房間應該正在進行登出的處理。

幾秒鐘後，比嘉終於擠出呢喃聲，把神代博士的話傳達給指揮官知道。

換言之，在

Underworld

內部發現愛麗絲並加以奪取這個長達十小時以上的作戰已經完全失敗。瓦沙克與米勒隊長親自潛行，率領暗黑界的軍隊入侵人界，展開了媲美好萊塢電影的熾烈戰爭，甚至把數萬名美國、中國以及韓國網路遊戲玩家拖進來戰鬥的努力也全都付諸流水。

站在那裏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副控室的中西一尉。

＊　＊　＊

沒有辦法從這一邊破壞堅固至極的複合素材耐壓隔板。不過，如果又像剛纔一樣由RATH主動打開隔板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沉重的機器低吼隨着漫長的警報聲，在狹窄的光纖導管裏發出迴響。

切斷線路後，比嘉細長地吐出累積在肺部的空氣。

凜子在右手觸碰着銀色箱子的情況下，看向佇立在副控室左邊角落的人型剪影——機械身軀「二衛門」。

「再次開放隔板出入口的準備已經完成了。隨時都可以開始。」

這也就表示，「愛麗絲」已經落入RATH的手中。

——快點啊！

中斷短暫的默想，右手從硬鋁箱移開的那個時候——

確實可以說，正因爲The Seed規格的VRMMO經過標準化，面對來自海外的攻擊時，日本人玩家才能藉由轉移賬號與之對抗。

說起來，他們剛纔爲什麼要打開隔板呢？真的認爲只靠一臺醜陋的機器人和幾發煙霧彈，就能夠壓制我們嗎？

菊岡二佐的喉嚨，像是很痛苦般喘息着。如瀑布般的汗水讓襯衫變色，也濡溼了比嘉的衣服。

比嘉屏住呼吸，用力閉上雙眼。

只有由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以及關在裏面的一萬名玩家所創造出的「真正的異世界」，纔是他……茅場晶彥的希望。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平板電腦，顯示出Ocean Turtle的船內構造圖。

「當然仔細確認過嘍，上面沒有任何固定的武裝。可能是想拿來當成防彈盾牌，但把它打成蜂窩後就無法動彈，跟在後面的那些士兵也很快就撤退了喲～」

距離護衛艦突擊過來還剩下八個多小時的時間，是不是有物理上重新奪取愛麗絲的可能性呢？

他發現SAO不是終點，只不過是起點而已。正因爲這樣，他纔會在長野被原生林包圍的山莊裏，進行着NERvGear的高密度化，最後完成殺害自身的原型機。

不，應該不是這樣。

也就是前方還有更多、更多的發展。

克里達默默地眺望着新出現在主螢幕上的視窗，以及顯示在上面的訊息。

簡短的文字列告訴他，一個LightCube被從Cluster裏排出並且送到耐壓隔板另一側的副控室去了。

神代博士以壓抑的聲音繼續說完發生的事情。

七月七日，上午十點。十五分鐘的倒數結束，牆壁後面的冷卻系統開始全力運轉。幾臺大型風扇拼命地吸出支持着

Underworld

的機械羣所產生的龐大廢熱。現在從海上眺望Ocean Turtle的話，金字塔頂端的部分應該可以看見搖晃的熱氣吧。

「嗯。」

那架機器人造成的騷動果然有隻是佯攻的可能性。但是就算使用煙霧彈，在那麼狹窄的階梯，要在漢斯與布里克他們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擦身而過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比嘉數次把「接下來我自己爬下去」這句話給吞回去。

比嘉健低聲呢喃着。

「這樣啊……——順便一提，

自衛隊

的那些傢伙不叫作士兵，應該稱作隊員喔。」

「神代博士。」

Alicization計劃的最終目的，也就是突破界限的人工搖光「A.L.I.C.E.」已經落入己方手中。再來就只要解析愛麗絲的構造，找出她跟其他人工搖光的不同之處，就能實現量產真正Bottom-up型人工智慧的計劃。在即將來臨的無人兵器時代，日本可以確立獨自的技術基盤，脫離美國軍事系統的支配，設立RATH的目的可以說已經達成了。

「凜子小姐……情況怎麼樣了？」

背後有人這麼搭話，於是凜子急忙回過頭。

這樣的話，在米勒隊長回來之前，應該要先找出接下來的作戰選擇纔對。

總是會忍不住想起來。

這樣的話，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爲什麼需要把多數的VR世界，以共同規格互相聯結起來呢……

結城明日奈爲了不可能在加速開始前離開的桐谷和人，自己也留在

Underworld

的決心實在太年輕，太直率，而且——美麗到令人覺得尊貴。

這個時候，顯示在螢幕上的倒數歸零，傳出了尖銳的警鈴聲。

Underworld

的時間加速再次開始了。而且還因爲頭腦發達的布里克破壞了控制桿，倍率提升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　＊　＊

面對這樣的事態，老實說沒想到菊岡二佐會拼命到這種地步。

——比嘉、菊岡先生。

也就是說從另一方面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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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究極的異世界，可以說是以茅場晶彥的夢想爲基礎所誕生的結果。

但是，在長達兩年的浮游城生活中，他發現了什麼，又知道了什麼呢？就是這個「什麼」，讓他改變了想法。

實行這個想象，試着和愛麗絲進行對話——凜子輕輕搖頭，趕走這一瞬間的衝動。在和人與明日奈處於危機狀況的現在，實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何況雖然和一衛門相比已經苗條多了，但在這個沒有任何女性模樣的二衛門裏醒過來的話，愛麗絲也會大受打擊吧。

如此簡短回應的是揹着比嘉爬下細長梯子的菊岡誠二郎。

「……抱歉。順利收到愛麗絲的LightCube了。但是……」

即使外派到總務省也要插手SAO事件，以及創作「克里斯海特」這個角色來持續與VRMMO玩家交流都是爲了這個目的。

所以以菊岡的行動優先順位來說，似乎比較可能選擇持續封鎖耐壓隔板，在神盾艦突擊之前死守愛麗絲的LightCube。即使這樣會使得被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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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桐谷和人與結城明日奈的人工搖光崩壞也在所不惜。甚至不介意軟禁應該會強烈反對這麼做的神代博士。

「……你覺得……很意外……嗎？」

菊岡忽然間在急促的喘息下這麼說道，比嘉忍不住就發出「嗚咿」這種奇怪的聲音。

「沒……沒有啦，那個……怎麼說呢，是覺得不太符合菊岡先生的個性啦……」

「一點都沒錯……」

菊岡一邊全力爬下終於只剩下幾公尺的梯子一邊發出短笑聲。

「但是……話先說在前面。這也是……經過計算的行動……喲。」

「這……這樣啊。」

「我這個人……總是會思考最糟糕的情況。現在……還是讓敵人覺得，還有機會重新奪走愛麗絲……比較好。」

「最……最糟糕……嗎？」

真的有比敵人注意到這條光纖導管，在耐壓隔板開放當中從下方進行攻擊更糟糕的情況嗎？

但是在比嘉繼續推測下去之前，菊岡的靴底終於到達了鈦合金的出入口。

比嘉代替停止動作，不停急促呼吸的指揮官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

「凜子小姐，我們到了！請解除隔板的封鎖！」

＊　＊　＊

「唔喔……真的打開了！」

克里達往上看着顯示在主螢幕上的耐壓隔板開放警告並這麼大叫。

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這無論怎麼想都划不來。在獲得愛麗絲的現在，還有什麼理由可以讓RATH故意鬆懈自己的防禦呢？

但是現在沒有時間想這麼多了。克里達轉過椅子，對隊員們下達指示。

——真是的，認識這個大叔這麼久了，還是摸不清他的底啊。

自己無法做出如此恐怖的決定。一定會一輩子深受惡夢所苦。

「你說的倒是簡單……」

菊岡先生————！

「菊……」

原本如此烏黑的波浪狀長髮。

克里達嘴裏這麼說，內心卻完全想着另一回事。還是儘可能讓這個頭腦簡單的傢伙待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比較好。

克里達拼命壓抑從胃部湧上來的物體，以沙啞的聲音大叫：

至今爲止都認爲菊岡二佐絕對是不擅長肉體技能的類型，但盤踞在背上的肌肉就像鋼鐵一樣，而且剛纔的射擊——即使處於掛在梯子上，只靠一隻左手往正下方射擊的惡劣條件下，雙連擊發射出去的兩發子彈還是正確貫穿了敵人的喉嚨與胸口。

漢斯即使不停咂舌，也還是扛起了突擊步槍。十幾名隊員也跟着他動作。

克里達不停地深呼吸，然後拼命重整自己的思緒。

冷汗如瀑布般流下的克里達思考了起來。

短短几分鐘就到達目標地點。乍看之下，只是沿着主軸內壁延伸的通道。但是根據構造圖，左側牆上的小出入口後方，應該設置有通往主軸上部的光纖導管纔對。當然導管也被堅固的隔板所阻絕，但如果推測正確的話——

以被汗濡溼的手握住旋轉式的開合把手，接着往左旋轉。

「唔喔！怎麼了？」

比嘉以壓抑的聲音這麼詢問。從光纖導管最下部出現的敵人，至少發射了三發步槍的子彈纔對。

結果這次克里達真的發出尖銳的悲鳴。

「那就繼續趕路吧。檢修用連接器就在前面了。」

「菊……菊老大！你沒事吧，菊老大！」

克里達尖叫，一屁股跌坐在通道上。布里克倒在短短十秒前間諜屍體蹲着的地點而且一動也不動。不用看擴散在地板上的鮮血，也能知道他跟間諜有了相同的命運。光纖導管的上部有RATH的戰鬥員，布里克就是被那傢伙擊中了。

布料，不對，衣服裏面有東西。某個人像是折起瘦削的身體般蹲在那個地方。推開克里達的布里克雖然舉起步槍，但是立刻低聲指出：

比嘉輕輕搖了搖頭，爲了聯結進入視界當中的檢修用連接器而從口袋裏拉出纜線。

「那……那還用說嗎！你是真的只想穿夏威夷衫就過來嗎……」

拉開沉重金屬門的克里達首先看見的是，在昏暗橘色燈光照耀下的一條高不到一公尺，深大約兩公尺左右的隧道。盡頭處垂直往上延伸的隧道壁上，設置了一條簡單的梯子。

「你幫忙確認一下導管上面的情況吧。」

但是——

——話說回來，瓦沙克那個傢伙，怎麼這麼慢還沒登出？不會還在裏面悠閒地抽着煙吧。

火力…………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以發抖的腳繞過軟膠牀，讓深處的二號機進入視界當中。

「嗯……啊～只要布里克一個人留下來，漢斯你們全都到階梯那裏去！儘量射擊，確保隔板的操縱權！」

跟着漢斯他們從主控室來到船內通道，在快要往另一個方向跑去之前，克里達瞄了一眼深處的門——也就是第一STL室。

「咦……這傢伙不就是那個嗎？RATH裏的情報提供者……被發現是間諜後遭到處刑了嗎？但也不用以這種方式殺人吧……」

前方橫躺在STL一號機軟膠牀上，額頭上方覆蓋在機器底下的加百列·米勒的臉上，浮現從來沒有看見過的表情。

現在已經變得像超過百歲老人那樣的乾燥白髮。

「已經死嘍。」

唯一有一個把Ocean Turtle整個破壞，讓愛麗絲的LightCube與RATH工作人員一起葬身海底的方法。

當他準備這麼大叫的時候，二佐就劇烈咳嗽了起來。

沒有辦法調查隊長與瓦沙克發生了什麼事，而且自己也不想知道。能夠推測得出來的，大概就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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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什麼遭遇，結果讓兩個人的搖光被破壞殆盡。

至少這樣就可以知道RATH那邊有積極進攻的意圖了。但是，戰力明顯是我方佔優勢。一旦發生戰鬥，對方當然也會出現犧牲者吧。搞不好上軸會被完全佔領，愛麗絲也會再度被奪走不是嗎？

接下來應該說的話，卡在喉嚨深處就停住了。

不對，克里達至今爲止，不論是在什麼人身上都沒看過那樣的表情。

心不甘情不願地觸碰男人的肌膚，就有一股微溫傳遞過來。從溫度來看，死亡時間應該是第一次開放隔板時。也就是說首次的開放，是因爲這個男人想要逃到主軸的下部嘍？然後梯子沒踩穩就掉下來摔死了？

「漢斯……回來吧。布里克、瓦沙克和隊長都死了。」

房間裏看不見米勒隊長與瓦沙克的身影。還沒從STL裏出來嗎？明明時間加速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分鐘以上了。

克里達還在猶豫是不是該對他們說明想到的點子。因爲他確信只要一提出來，他們兩個人一定會立刻表示加以實行。他們是隻要能完成任務，根本不在乎平民會犧牲性命的那種類型。

「瓦沙克……快點起來！隊長他……死……死……」

「咳咳……嗚咿，哎呀……傷腦筋。看來穿防彈背心是正確的選擇……」

克里達站起來，爲了尋求指揮官的判斷而往主控室跑去。

＊　＊　＊

如果是這樣的話，隔板爲什麼再次開放了呢？

喂喂從頭部進去真的沒問題嗎，正當連克里達這個外行人都這麼想的瞬間——

而且肌膚就像冰一樣冷。突擊小隊的指揮官加百列·米勒隊長，身體上明明完全沒有傷口，卻已經喪命了。

黃色閃光烙印在克里達視網膜上，兩種不同的射擊聲敲打着他的鼓膜。

「喂……喂喂，那我要做什麼？」

的確，蹲在那裏的男人頸椎已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把臉繃到極限的克里達，畏畏縮縮地把身體移進隧道，確認着死者的長相。

面對像感到不服氣般噘起嘴的布里克，克里達啪嘰一聲打了個響指。

已經沒有心情去確認瓦沙克的脈搏，克里達慢慢地往後退。應該只信奉理性與操縱檯的駭客克里達，這時卻認真的相信不快點離開這個房間的話，自己也會跟這兩個人有同樣的下場。

滿臉鬍鬚的巨漢用鼻子哼了一聲，把身體移進隧道後，就用力把間諜的屍體拖出來。接着再次回到隧道，扭曲上半身窺看盡頭的垂直導管。

他背對開着的大門連滾帶爬地跑出去，順便用右腳把門關上。

克里達一邊喘息，膝蓋一邊劇烈發抖。他確信現在米勒隊長快要突出的眼睛要是動起來的話，自己一定會發出悲鳴。

大叫的同時，布里克也拿起突擊步槍來射擊。

吞下悲鳴往後飛退的克里達眼前，布里克的巨大身軀就像被透明的榔頭擊中般在隧道的地板上反彈。

「隊……隊……長……？」

注意到該物體是什麼的瞬間，克里達便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就撞上背後布里克的下巴。但他沒有意識到疼痛與巨漢的咒罵聲，只是瞪大了自己的雙眼。

「那麼，你沒有受傷吧？」

克里達忽然猛烈吸了一口氣。滾落在通道後方的兩具屍體，已經從他的意識裏消失了。

要回收布里克右手上的突擊步槍，和導管上部的敵人互相射擊來爲他報仇？怎麼可能呢！我只是個電腦阿宅，工作是思考戰術與敲打鍵盤而已。

＊　＊　＊

「Shit！」

「嗯……嗯嗯。身體和機器都沒被打中。」

從通道跑回來的克里達，一邊聽着從樓梯那邊傳來的步槍連射聲一邊衝進主控室。

「唔姆，似乎只有一發子彈擊中背心。倒是你沒事吧？剛纔好像有不少跳彈。」

雖然想要確認光纖導管上部的隔板出入口，然而這樣就非得把屍體拖出來不可。但自己實在不想付出這麼大的犧牲。

從隧道里後退，來到通道之後就對布里克做出指示：

「……唔喔！」

「還有其他工作要交給你啦。是相當適合你高超技術的重要任務喲。」

「哦……噢，原來如此。就是得這樣纔行啊。」

RATH的指揮官想到有比這還要「糟糕」的情況了嗎？他是覺得我們有把整臺Ocean Turtle轟掉的火力嗎？明明手邊的C4炸彈連一片耐壓隔板都轟不開啊……

「米勒隊長！愛麗絲被敵人給…………」

「聽好了，我和你要去檢查這條光纖導管。我認爲這裏纔是敵人真正的目的。」

克里達半爬着朝主控室退避，內心又繼續思考着。

花了幾秒鐘纔好不容易讓呼吸平穩下來，接着克里達就畏畏縮縮地伸出右手，觸摸從牀上垂下來的左手手腕。

克里達從操縱檯上一把抓起通訊器，發出沙啞的聲音說道：

雖然想着還是該去確認一下，但這時布里克已經在通道上跑了起來。在沒辦法的情況下，克里達也從後面追了上去。

沒有脈搏。

客戶的命令是判斷無法獲得愛麗絲時，就把她完全破壞掉。但是爲了完成這個目的，真的可以把這臺巨大的自走式人工母船以及幾十名船員牽連進去嗎？

——不會吧，喂，別這樣啊。今後還有必須仰賴你的地方啊。

在沒有做出結論的情況下，克里達迅速地打開第一STL室的門。

沒有任何回答。揹着比嘉，右手在梯子上，左手握住手槍的菊岡二佐，像是把肩膀貼在牆壁上一樣垂着頭。

確實有。

總而言之，作戰失敗了。指揮官既然已經死亡，就無法做出要不要把愛麗絲連同這艘船一起破壞掉的決定。繼續留在這裏也沒有意義了。

副隊長瓦沙克·卡薩魯斯乍看之下是安穩地睡着。眼睛閉着的臉上沒有表情，雙手也筆直地在身體旁邊伸直。

在再次往下爬的菊岡背上晃動着，比嘉也再次在內心呢喃着「真是令人意外」。

比嘉「呼～」一聲放心地鬆了口氣，再次低頭看着菊岡的背部。

藍色雙眼瞪大到像是要跳出來一樣。嘴巴則宛如顳顎關節鬆脫了般張大，而且還斜斜地扭曲着。整個吐出來的舌頭，看起來就像另外一種生物。

咧嘴笑起來的布里克，隨即發出誇張的聲音檢查着突擊步槍的彈匣，而克里達則是壓抑下嘆息並拍打着他的背部。

而階梯的正下方，有某種布一般的塊狀物——

幾十秒後，隊上最有男人味的隊員衝回主控室，接着臉上就浮現銳利刀子一般的表情。

「你說布里剋死了？爲什麼？」

「在……在光纖導管那裏，被敵人從上面擊中……」

漢斯剛聽見克里達這麼說，就舉着步槍準備往外衝，而克里達則拼命阻止了他。

「住手！愛麗絲的LightCube被奪走了。繼續戰鬥下去也沒有意義……」

漢斯沉默了一陣子。突然發出猛烈的聲音揍了牆壁一拳，接着快步朝克里達逼近。

「……不對，應該還有命令沒有完成。無法奪取就將其破壞。你應該有什麼點子吧。」

被漢斯震動修剪得相當整齊的鬍鬚往前逼近的模樣震攝，克里達微微點了點頭。

「嗯……嗯，也不是沒有啦……不對，不行。沒有隊長的情況下，無法做出那種判斷。」

「快點說。給我說！」

如此大叫的漢斯，把突擊步槍的槍口抵在克里達的喉頭上。在被Glowgen僱用之前似乎長年與布里克組成搭檔的傭兵那種殺氣騰騰的視線，克里達根本無法抵抗。

「是……引擎啦……」

「引擎？這艘船的嗎？」

「沒錯……這艘大船的主引擎是核子反應爐……」

2

經過十分鐘。

神代凜子邊緊握住被汗濡溼的雙手，邊凝視着無情刻劃上去的數位數字。

界限加速階段開始之後，

Underworld

內經過的時間已經是——一百年。

已經無法想象桐谷和人與結城明日奈是如何體驗這種感受。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兩人搖光的記憶保持容量已經快到界限了。

根據比嘉的預測，人類的靈魂大約在累積一百五十年份的記憶時就無法正常發揮作用，並且會開始崩壞。當然，這不是經過實驗的結果。實際的界限可能更晚——或者更早就來臨了。

現在只能祈禱在靈魂自我崩壞之前，就完成登出的處理。只要能辦到這一點，就還殘留着讓兩人恢復原狀的希望。

凜子敲打鍵盤叫出呼叫出顯示艦內各處狀況的狀態視窗，並對着一尉問道：

凜子忍不住低頭看着腳邊的地板。這片堅固的金屬地板遭到穿透，超高溫的氣溫會往上噴起——？

「博士！敵人開始從Ocean Turtle撤退了！」

「別擔心，那跟溫度比較高的三溫暖差不多啦。衝過去把雷管拔掉可以說是小事一樁。」

凜子用應該早已忘記的老家口音這麼呢喃着。眼淚從雙眼溢出，讓二衛門掃描器的光線變得模糊。

「那個……比嘉啊。接下來你自己一個人能處理嗎？」

從二衛門身軀飄出來的汽油味道微微刺激着鼻子。

祈禱的凜子沒有注意到，從樓下傳來的細微槍擊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中斷。告訴她這件事的，是跑回副控室的中西一尉。

「那些傢伙還是用潛水艇來離開。只不過，這也太匆忙……」

她以發抖的腳站起來，一邊走向二衛門，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至今爲止在這個房間裏都沒聽過的聲音，忽然傳進凜子的耳朵。中西迅速把手伸向右腰上槍套的同時，視線也往房間的左側看去。

但是要讓核子反應爐爆炸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手槍等武器無法擊破覆蓋爐心的雙重金屬容器，控制系統也加裝了多重防禦措施。就算硬是持續讓引擎處於全力運轉狀態，安全裝置也會立刻啓動，控制棒應該會降下來停止核分裂。

凜子沒辦法說出這句話。因爲朝着門口走去的一尉，寬廣的背部已散發出鋼鐵般的決心。

假如核子反應爐失控的話，這個作業就沒有意義了。甚至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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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的LightCube都會被高溫的蒸汽與強烈的放射線破壞殆盡。同時也有許多人將會喪命。

凜子與中西只能茫然凝視着頭部的掃描器部分發出紅光，緩緩朝這裏靠近的人型機械。

「我去把C4拆掉。」

「主……機？」

就算是電子合成的聲音，還是可以聽出那確實是神代凜子唯一心愛的男人——茅場晶彥的聲音。

確實至今爲止已經出現過許多危機。不過凜子感覺能夠理解茅場在這個時間點捨棄觀察者身份的理由。

發出朦朧光線的掃描器，簡直像在眨眼一樣閃爍着，接着機器人更輕輕點頭。

相對地，凜子抬頭看着引擎室的影像，並且緊握胸前的盒式項鍊墜。可以聽見露出茫然表情的中西一尉，以類似嘆息的聲音呢喃着：「爲什麼到現在才……」

就在凜子皺起眉毛的瞬間——

「沒時間了。所以我只說重要的事情。凜子，能遇見你我真的很幸福。你是唯一讓我和現實世界聯結的存在。可以的話……今後也想請你繼續聯結我的夢想……也就是目前仍有所隔閡的兩個世界……」

來到Ocean Turtle的當天晚上，在船艙的牀上所作的夢裏，凜子就聽見同樣的聲音，聞到同樣的氣味了。

「那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比嘉。」

凜子不停點着頭，一直凝視着她的機械臉龐露出淡淡的微笑。

變成那樣的話，好不容易撐到現在都沒出現犧牲者的RATH人員、與STL連線當中的和人與明日奈，以及收納在LightCube Cluster裏多達十幾萬的人工搖光們都將瞬間灰飛煙滅……

聽見比嘉的聲音，菊岡便以伸出右手大拇指這種不適合他的動作來回應，接着就以極快的速度爬下梯子。

——比嘉、菊岡先生，拜託了。

凜子輕呼出屏住的氣息。稍微把視線移過去，就看見中西畫出剛毅線條的臉頰骨附近貼了大大的OK繃，而且微微滲出血來。他自己應該就是輕傷者之一吧。

「讓我去吧。」

一看就能夠知道，這是不屬於比嘉的血液。

中西一尉忽然低聲這麼說道。

中西一尉發出呻吟般的叫聲。

它應該不能動啊。

那道聲音是……

說完後，菊岡迅速解開固定兩個人的揹帶，把複數的尼龍帶子穿過梯子後再次固定帶扣。確定比嘉的身體能保持穩定，就往下爬了幾格。

這個時候，菊岡以平常那種悠閒的口氣對比嘉問道：

凜子以沙啞的聲音向「磅」一聲敲了一下操縱檯的一尉問道：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隔板再次開放的現在，對襲擊者們來說不是獲得愛麗絲的最後機會嗎？對方放棄得實在太快了。距離護衛艦「長門」展開突擊也還剩下八小時的時間。

「主引擎……也就是軸體底部的壓水式反應爐。」

與之前完全不同的震動搖晃着主軸全體。

「請……請小心點喔！因爲那些傢伙說不定還有人沒有離開！」

移開身體的機器人，以順暢的重心移動改變方向，用幾乎跟跑步一樣的速度從副控室來到通道。

爲了不白費他們的奮戰，一定要救出那兩名年輕人才行。

設計者比嘉不是說過了嗎？和塞了大量步行用平衡器的一衛門不同，二衛門打從一開始就設計爲搭載人工搖光的類型，不插入LightCube的話它連一步都沒辦法走。而從Cluster取出來的唯一一個人工搖光愛麗絲，目前依然收納在桌上的箱子裏。二衛門頭上的插槽應該是空的纔對。

由金屬與塑膠所製作的機械身軀，二衛門。

取代愕然瞪大雙眼的凜子衝向操縱檯的一尉，以生疏的手勢操縱着狀態視窗。不斷有新視窗打開，其中之一浮現不清晰的影像。

一尉的手指指着表示在螢幕上的核子反應爐收納室即時影像的一部分。雖然混雜在紅光裏看不太清楚，但是塗成黃色的大型機械的某個部分，似乎貼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物體。

比嘉是在菊岡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才注意到這一點。

「首先一次冷卻水會產生水蒸汽爆炸，並且破壞壓力槽……最糟糕的情況，熔解的爐心將突破安全殼與船底掉入海面，造成更大量的水蒸汽，到時候整個軸體都會被轟飛吧。不論是主控室、LightCube Cluster以及這個副控室都難以倖免。」

「撤……撤退？」

「這震動，是來自於主機的全力運轉，博士！」

「……不是爲了

Underworld

。那個人沒有介入模擬的意思。之所以現在才現身，是爲了要保護桐谷小弟和明日奈小姐……」

右手一邊敲打筆電的鍵盤，一邊用左手想調整陷入腹部的揹帶位置時，就感覺到一股黏滑的觸感。嚇了一跳而低頭往下看，就發現橘色緊急照明底下的手掌被黑色液體濡溼了。

「那是當然。在爐心到達臨界狀態之前，控制棒就會自動插入來停止核分裂。但是……這裏，請看這個。」

「嗯……嗯嗯。把揹帶固定在梯子上的話，就能繼續作業……但……但是，菊老大，你不會是要到下面去……」

比嘉的呻吟聲被毅然的指示給打斷了。

「就沒辦法……停止核分裂了？那會怎麼樣……？」

「什…………」

黑框眼睛底下的細長眼睛露出了笑意。

「這是……啊啊……難道那些傢伙……！」

來到最下部的橫向洞穴，慎重地往深處窺探後才讓身體滑進去。

但是……

「那些傢伙設定的爆炸時間應該足以讓潛水艇充分離開Ocean Turtle纔對。至少還有五分種吧……這樣應該還十分充裕。」

「這應該是C4……塑膠炸彈。這種大小應該無法同時炸破安全殼與壓力槽，但這個地方的正下方有爲了把控制棒組件插入爐心的電動CRD……也就是驅動裝置。如果這裏被破壞的話，控制棒就會無法自由落下……」

「凜子，抱歉這麼久以來都讓你孤單一個人。」

「嗯……那是當然了……當然沒問題。」

宛如被吸引過去般跨出最後一步的凜子，以發抖的雙手靜靜地觸摸着鋁製外裝。機器人隨着馬達聲舉起的雙手，觸碰着凜子的背部。

「可惡！控制棒全都收起來了！那些傢伙竟然做出這種事！」

「但是，應該有安全裝置吧……？」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感到啞然的凜子抬起臉來重複了一遍。

＊　＊　＊

終於到達檢修用面板前面，比嘉一邊再次把光纖連接器插進去，一邊感覺全身滲出冷汗。

——那是確實穿上防護衣的情況吧。但已經沒有時間做這種準備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並且用力咬緊牙根。現在不能離開這個房間。自己被託付確認各處狀況的任務了。

「戰鬥中有人受傷了？」

「但……但是，中西先生。引擎室裏的溫度已經……」

「我知道。現在只要把所有精神集中在關閉STL上就可以了。」

「這樣啊……」

至少敵人開始撤退也算是個好消息。視線追着狀態視窗，凜子確認襲擊者們突擊時使用的，Ocean Turtle船底的水中船塢正在開門當中。

「好……好的。但是……」

隨着「嗚咿咿咿嗯」的金屬質馬達驅動聲，從固定框架上踏出右腳的是——

發出驚愕聲音的中西，從槍套拔出手槍擺出射擊姿勢。但看都不看他一眼，筆直地朝凜子靠近的二衛門，在距離兩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來後，不知道設置在頭部什麼地方的擴音器就發出帶有一點電子聲響的聲音：

凜子下意識準備從後面追上去時，電動門就在眼前關上了。

「爲……爲什麼，試驗二號機會……」

在黑色皮革軍靴快要到達自動門之前。

「菊……菊老大，那些傢伙把核子反應爐給……」

「沒有啦，只是稍微去看一下情況而已。我不會亂來，馬上就回來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

「………是……晶彥先生嗎…………？」

當比嘉健聽見從光纖導管下方湧至的渦輪沉重低吼聲時，終於瞭解菊岡所擔心的「最糟糕的情況」究竟是什麼了。

「是……輕傷兩名、重傷一名，目前正在治療當中，不過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咻嗯嗯——」這種冷風般的低吼聲傳遍整艘巨大的自走式人工母船。桌上的原子筆隨即滾落到地板上。

＊　＊　＊

雖然到幾分鐘前都還被襲擊者所佔據的下軸，其船內監視攝影機幾乎被破壞殆盡了，但收納核子反應爐的動力室區域倒是平安無事。

凜子往上看着將攝影機影像放大的主螢幕，用雙手包裹住盒式項鍊墜並等待着。

她左手邊的中西一尉，放在操縱檯上的雙手則緊緊握着。從防衛線上撤回來的警備人員與技術人員，目前在兩人背後以各自的姿勢獻上自己的祈禱。

凜子請求衆人至少撤退到船首的艦橋。但是卻沒有一個人離開主軸。

這裏所有人都把一切獻給無法見光的僞裝企業RATH的研究開發工作了。各自把夢想、願望託付給真正Bottom-up型人工智慧一定能開拓出來的新時代。

凜子至今爲止都認爲自己對這艘船來說只不過是暫時的訪客。菊岡誠二郎這名簡直看不出真心的人，感覺自己實在沒辦法贊同他的目的。

但是凜子也是命中註定要來到RATH。這時她終於瞭解這一點。

人工搖光絕對不是可以侷限於無人兵器搭載用AI這個狹窄研究目的的存在。

同樣的，

Underworld

也不是一般的社會發展模擬程式。

它們是巨大典範轉移的起始。

讓只會逐漸閉塞的現實世界產生變革的另一個現實。把年輕人想要脫離既存體制的意志，以及目不可視的力量具實化的世界。

——這正是你的目標吧，晶彥先生。

你在浮游城的兩年裏注意、發現到的就是他們無限的可能性。以及發出眩目光芒的心靈之光。

不論有什麼樣的理由，把一萬名人類關進電子監牢，造成其中四千人死亡這件人類史上最大的犯罪都不值得原諒。以結果來說，算是幫忙了這場犯罪的凜子，其罪過也永遠無法洗清。

但是，現在……只有現在希望能允許自己許願。

——拜託你，晶彥先生。保護大家……還有世界吧。

像是要回應凜子的祈禱般，螢幕上的遠距離影像終於有動靜了。

收納着最新壓水式反應爐的引擎室，銀色的軀體出現在通往該處的狹窄走廊上。

這時電池的電力可能已經開始降低了吧，機器人的腳步顯得鈍重。宛如要與自身的重量戰鬥一般，發出「喀鏘」的巨大聲音來前進着。

凜子無法想象模擬茅場思考的程式，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潛伏在那具身軀裏面。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寄宿在二號機記憶體裏的，應該是唯一的原創程式。所有的知性，都無法承受自己是複數存在的拷貝之一這樣的認知。

終於到達的引擎室內部，持續全力運轉的核子反應爐由於無法排出高熱，目前已經是活生生的人類無法承受的高溫狀態。

茅場晶彥應該有了在此消失的覺悟。

男人毫不留情地以子彈招呼擺出防禦姿勢的二號機。

副控室的所有人這麼大叫着。

「住……住手啊！」

但是，如果塑膠炸彈在那之前就爆炸，把控制棒的驅動裝置破壞掉的話，由核燃料中放射出的大量中子，將持續讓鈾原子產生連鎖分裂，最後到達無法控制的臨界狀態。

凜子切換到最後的攝影機。

在工作人員以近似悲鳴的聲音吼叫的同時，滿身瘡痍的機械軀體也再次站了起來。

頭部的所有掃描器都失去光芒。右臂緩緩沉了下去。

那無疑是襲擊者的成員之一。不像之前那樣，戴着頭盔與護目鏡來遮住臉孔。長相溫和且留着些許鬍鬚的男人，即使從監視攝影機的粗糙影像裏，也能看出他臉上露出極兇狠的表情。

穿着黑色戰鬥服的一名士兵，一邊大叫着什麼一邊從打開的門後方衝出來。

衆人也立刻在後面重新發出加油聲。像是被這些聲音推動一般，二號機逐漸朝核子反應爐靠近。

一瞬間。

「拜託了……晶彥先生……！」

閃爍的紅光來自二號機頭部的測距掃描器。

一步。再一步。

「你是『神聖劍』希茲克利夫吧！是『黑衣劍士』桐人小弟最大的敵手吧！這樣的話，你至少也得……展現個奇蹟給我看看啊！」

——我不相信奇蹟。

從擴音器裏持續傳出新的槍聲。

撥開熱氣，拖着一隻腳往前進的二號機，與貼在安全殼上面的塑膠炸彈之間只剩下五六公尺左右的距離了。

火花四濺，鋁製外裝開了好幾個孔。各處的神經纜線遭到撕裂，從聚合物人工肌肉的汽缸飛濺出潤滑液。

斷裂、下垂的黑色纜線簡直就跟爆出來的內臟沒有兩樣。

凜子這麼呢喃的同時，副控室的各個地方也都傳出聲援的聲音。

拉桿隨着沉重的聲音被壓了下去。

「加油啊，二衛門！」

拜託，一定要順利解除炸彈，再次回到我身邊——如此祈求的凜子用力咬住自己的嘴脣。

「上啊啊啊啊——！」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相對地，一名技術人員衝到操縱檯前。連續敲打鍵盤後，顯示出應該是屬於二號機的狀態列表。

二號機完全沉默了。

寄宿在二號機裏的茅場，這時應該也注意到這個嚴重的傷害了吧。只見他用右肘壓住晃動的纜線，再次開始緩緩往前走。

「加油……加油……加油啊……！」

突然間，二號機背部迸出類似爆炸般的火光。

——被我的劍貫穿，HP應該完全歸零的他，簡直像要抗拒系統一般拒絕自身的消滅……然後動着右手，把劍刺進我的胸口。

面對引擎室的高熱，實驗軀體那應該沒有經過什麼耐熱處理的電子系統能夠撐到什麼地步。雖然只要把雷管拔掉就能阻止塑膠炸彈爆炸，但二衛門的記憶體要是遭到破壞，那個瞬間茅場的意識就會消滅了。

「什……還有一個人留下來嗎！爲什麼？他是想死嗎……？」

緊接着，救援者也在通道中段緩緩跪下——

兩公尺。

「拜託啊……」

忘記呼吸只是瞪大眼睛的凜子，視線前方的敵兵終於從胸口濺出鮮血，像被彈開一樣倒到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外露的肌肉汽缸輕微地震動。

像流血般滴着油的右腳往前一步。

「電池纜線受到損傷！那裏斷掉的話，提供給全體的電力就會停止……軀體就完全不能動了……」

「前進吧——！」

凜子與中西同時叫了起來。

靠着拼命但是穩定的腳步，金屬軀體終於來到引擎室的門前。

然後身體側向躺了下去。凜子以發抖的手操作滑鼠，把攝影機的鏡頭拉近。

過去的歲月裏，在死亡遊戲SAO比預定還早上許多被完全攻略，所有玩家得到解放的那一天，在山莊裏的牀上醒過來的茅場晶彥這麼對凜子說。

第二道的耐熱門，是藉由大型拉桿進行物理封鎖。二號機的右手抓住拉桿，準備往下壓。結果手肘的驅動器空轉，飛濺出大量火花。

技術工作人員以呢喃般的聲音宣告：

閃爍閃爍。

凜子的腦海閃過Ocean Turtle被貫穿後噴出白煙的影像。

不久之後安全裝置就要發生作用，控制棒將自動插入來停止核分裂了纔對。

——我說不定只是一直渴望着那一瞬間到來……

顯示四肢與體幹輸出的圖表一口氣全往上升。各個關節的驅動器邊飛濺火花邊開始運轉。

凜子的雙眼溢出淚水。

滋、嚓。滋、嚓。撕裂的纜線隨着僵硬的步行飛濺出火花。

過去甚至燒燬肉體的腦部來留下思考複製的他，現在終於完成目的，找到可以犧牲自己性命的地方了。

第三道人影由靠近通道這一邊衝出來並且瘋狂開槍。敵兵的身體往右邊劇烈晃動。從正後方的持續射擊，一發都沒誤射機器軀體。到底是什麼人擁有如此高超的射擊技術——

關節部的驅動器發出「嗚咿」的低沉聲響。

閃爍。

這次自衛官真的以連滾帶爬的速度衝出房間。幾名警備人員也跟着他離開。凜子已經無法阻止他們了。

她閉上眼睛，再次祈禱着。

「菊……菊岡先生！」

像是聽見工作人員的狂吼一樣，二號機再次開始前進。

破爛的軀體穿越大門的瞬間，凜子就把攝影機切換成引擎室內部的影像。

二號機身體一個踉蹌。從背部垂下的粗大纜線產生更爲激烈的火光。

雖然絕對來不及，但中西一尉還是拿着手槍準備衝出去。

機器人的右手朝着雷管舉起。身體各處毫無間斷地飛濺出火花，外裝的碎片也持續掉落到地面。

「啊……啊啊，糟糕！」

「就是那裏，再用力一點！」

「左臂輸出爲零。右臂，百分之六十五。左腳右腳同爲百分之七十。電池殘量，百分之三十。沒問題，還可以動！」

還有四公尺。

兩腳膝蓋倏然彎曲——

此時副控室裏只充滿了這句話。凜子也握緊雙拳，以沙啞的聲音嘶吼着。

掛在額頭的劉海。歪斜的黑框眼鏡。嘴角似乎帶着些許笑容。

「二佐……！」

「不行！二號機的外裝撐不住的！」

金屬腳掌「滋嚓」一聲踩在地板上。

這個時候。

厚重的金屬門立刻像被內部的壓力推開一樣打開了。透過螢幕也能看見猛烈的熱氣往外噴出。

「……所有輸出……都消失了……」

它伸出右手，僵硬地操作着開關面板。指示器變成綠色，厚重的合金門往內側打開——

喀、咚。

「……晶彥先生！」

一邊拖着受到劇烈損傷的左腳，一邊高舉起右手。

感到愕然的中西一尉發出呻吟。

凜子沒有注意到握緊盒式項鍊墜的右手已經滴血，只是大叫着：

凜子與其他工作人員全都說不出話來。

「二……二號機再次開始起動！」

主螢幕上並排在一起晃動的各部位輸出圖表，這時全往下暴跌，陷入一片黑暗當中。

熔燬的爐心將讓一次冷卻水產生水蒸氣爆發而破壞壓力槽，爐心在重力吸引下將貫穿安全殼與船底到達海面——

其中一名技術人員忽然大叫。

——但是呢，至出生到現在，我今天首次看見了奇蹟。

完全變黑的狀態視窗下端，出現稍微晃動着的紫色光芒——

三公尺。

這個瞬間，擴音器傳出巨大的噪音。螢幕的影像被緊急照明染成紅色。

他的眼睛充滿平穩的光芒，被雜亂鬍鬚圍住的嘴角則露出些許笑容。

從擴音器迸出尖銳的步槍連射聲。二衛門以雙臂保護着身體，踩着生硬的腳步往後退。

凜子忍不住發出悲鳴。但是畫面內的敵人士兵，以激烈口氣的英文再次叫喊着什麼，然後第三次扣下扳機。機器人腳步踉蹌，開始一步、一步退後。

電池部分產生小爆炸。軀體晃動了一下。但繼續往前一步。

伸到界限的右手，指尖碰到貼在安全殼上面的塑膠炸彈。

拇指與食指夾住插在裏面的電氣式雷管。

手腕、手肘、肩膀的關節像是瀕臨死亡一樣爆散火光，二號機把IC計時器也就是雷管拔除，並高舉着右手。

閃光讓畫面陷入一片蒼白。

被炸裂的雷管轟掉右手手指的二號機，身體緩緩往左側傾倒——

就像線斷掉一樣，坍落到地板上。掃描器的光線閃爍，在消失的同時，輸出圖表也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好一陣子沒有任何人說話。

幾秒鐘後，湧出的巨大歡呼聲晃動着副控室。

＊　＊　＊

渦輪發動機如寒風般的低吼逐漸變弱、變遠。

比嘉把屏住的氣大大地呼出來。持續毀滅性全力運轉的核子反應爐，輸出功率終於開始降低了。

以左手袖口擦拭額頭的汗水，透過髒污的眼鏡凝視着筆電的螢幕。

兩臺STL的關機處理，終於完成了八成左右的程序。從界限加速階段開始到現在的經過時間，已經超過十七分鐘。等於在

Underworld

已經過了一百六十年。

這龐大的時間已經超過比嘉所預測的搖光壽命界限。只考慮理論的話，桐谷和人和結城明日奈的靈魂，很有可能已經自行崩壞了。

但比嘉已經承認，其實自己對於

Underworld

以及搖光可以說什麼都不知道。設計、構築、起動的人確實是他。但那個由人工靈魂們孕育的異世界，看來已經發展到RATH的所有技術人員都無法想象的高度了。

而現在最瞭解這個世界的現實世界人，無疑就是桐谷和人了。只不過是一名十七歲高中生的他，適應了在沒有任何事前知識下就被丟進去的

Underworld

，並且在裏頭得到進化，發揮出超過四個超級賬號的力量。

那不是和人這個人類先天上被賦予的能力。

原本RATH所有工作人員都認爲人工搖光不過是實驗用的程式，只有桐谷和人打從一開始就認爲他們和自己一樣是人類。以面對人類的態度與他們接觸、戰鬥，並守護與愛着他們。

所以

Underworld

人——在那裏的人們纔會選擇他作爲守護者。

如果是這樣，或許會有什麼連比嘉也想不到的奇蹟，讓他們撐過這長達兩百年的時間。

副控室裏只剩下凜子一個人。

「……嗯，二佐剛纔真的非常活躍。就跟好萊塢的動作電影差不多。」

「二號機。引擎室裏到處都看不到二號機的軀體！」

我的腦袋裏浮現那個好強的黃金騎士，藍色眼睛裏露出火花般的光輝來斥罵我們的模樣，結果就輕笑了起來。

——現在我終於瞭解，菊岡二佐爲什麼會如此希望你提供幫助了。同時也瞭解今後也需要你的力量。

＊　＊　＊

——所以……

茅場晶彥殺害了四千名年輕人的罪過絕對無法彌補。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我只能一直、一直往上看着亞絲娜的臉，以及那令人懷念的深棕色眼睛。

我也伸出手，緊緊握住亞絲娜的小手。

用鼻子哼了一聲的克里達，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視線移向堆在輸送區塊最後面的兩個屍袋。米勒隊長那恐怖的死亡模樣又在腦海裏復甦，使他忍不住發抖——就在這個時候。

所以，她才爲了我留下來。爲了如果立場相反的話，應該也會做出相同選擇的我而留下。

「啥？只有通道上的布里克和STL室的米勒隊長而已吧，其他還有誰死了？」

沒錯——比漢斯他們先死的米勒隊長與瓦沙克，應該也有除了金錢之外的動機與內情吧。就是那些糾葛害死了他們。

但是，無論如何都想要讓和人與明日奈瞭解茅場留下來的意志，以及他的目標。

在便宜的數位手錶上設定的鬧鐘發出細微電子音。

蹲坐在狹窄空間，同樣露出疲憊表情的隊員是九個人。其中看不見副隊長瓦沙克·卡薩魯斯的人影。

蹲在

小型潛水艇

的兵員輸送區塊，豎起耳朵傾聽外部聲音的克里達，確認等了幾秒鐘也沒聽見巨大人工母船的臨死悲鳴後，就吐出一口顫抖的氣息。

雙手放在身後，微微歪着頭的亞絲娜帶着微笑站在那裏。

克里達在STL室裏確實確認了米勒隊長的死亡，但瓦沙克就只有目視而已。但肌膚上完全沒有血氣，頭髮也變成灰色的那種狀態，實在不像是仍存活着。何況如果活着的話，爲什麼沒有搭上這艘潛水艇呢？

「不見了……什麼東西不見了……？」

想讓他們用手握住愛麗絲的LightCube，然後對他們說，這是你們守護住的喔。

果然說不出話來。

但凜子還是握住兩人的手，邊流着眼淚邊持續呼喚着他們。

涼風輕輕吹過，在我們之間翩翩飛舞的蝴蝶乘着這陣風消失在藍天裏。

——我沒說錯吧，桐人。

我緩緩抬起被淚水濡溼的臉龐。

凜子無法立刻回答他。雖然中西一尉前往救助在通往引擎室的通道上與敵兵互相射擊，並且倒地的菊岡二佐已經是三四分鐘前的事情，但現在還沒收到他的聯絡。

設置在Ocean Turtle第二STL室裏的Soul translator三號機與四號機完成了關機處理。

「…………嗯？兩個？」

「拜託了。看來我實在沒辦法自己一個人爬上這條梯子……還有，菊老大到下面去看情況，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他好像受傷了喲。」

「是你的小隊去回收屍體的吧？爲什麼少了一具？」

數十分鐘後，在ASDS回到海狼級核動力攻擊潛艇「吉米·卡特」的甲板之前，原本相當多話的駭客都沒有開過口。

＊　＊　＊

凜子壓着瞬間加速的心臟，切換對講機的頻道後大叫：

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放心，或者是沮喪的一口氣。

「我移動到STL室吧。有什麼事情就跟我聯絡。以上。」

用手肘戳了一下在附近啃着代餐棒的隊員。

目送它們離開的亞絲娜，把視線移回來並靜靜地伸出右手。

雙手放在收納愛麗絲LightCube的硬鋁箱上，並且閉着眼睛的凜子，耳朵聽見從對講機裏傳出比嘉的聲音。

藉由神代凜子博士與安岐夏樹二曹之手從STL裏解放出來的少年與少女，桐谷和人與結城明日奈——卻沒有清醒過來。

「真是累死人了……」

然後，也想告訴他們有人在現實世界保護了

Underworld

。過去幽禁他們，讓他們戰鬥以及痛苦的茅場晶彥，運作着電池纜線斷裂的機械身體，守護了LightCube Cluster以及整艘Ocean Turtle。

「怎麼了？」

克里達用肌膚顏色的防水膠帶，把偷偷從Ocean Turtle帶出來的Micro記憶卡貼在胸口中央，作爲保護自己的保險手段。

「嗚哇～真不像他……剩下三十秒。」

「這裏是引擎室！博士……聽得見嗎，神代博士！」

「你還是一樣，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就是個愛哭鬼……你的所有事情，我都瞭解喔。」

但也感覺不需要多說什麼。所以我只是把纖細的身體拉過來緊緊抱住。

「……拜託，一定要回來啊。」

不過那個菊岡不可能在目的尚未達成前就倒下。那個男人總是維持着深不見底的悠然態度，而且不論如何艱苦的環境都能一臉輕鬆地克服。

喀滋。

……喀滋。

回傳的不是來自中西一尉，或者前往主控室的技術人員。而是爲了慎重起見而前往溫度開始下降的核子反應爐收納室，拆除塑膠炸彈本體的警備人員。

雖然皺起眉頭，凝眼看着昏暗的船尾，但怎麼看堆在那裏的屍袋都還是隻有兩個。但是這樣數量不合。不管自願留下來的漢斯，襲擊小隊應該出現米勒隊長、瓦沙克以及布里克等三名犧牲者。

然後某個人呼喚了我的名字。

晚了大約三分鐘，時間加速也停止下來，艦內隨着冷卻系統的減速而恢復寂靜。

「那……那個……雖然順利拆除C4，但是……不見了。」

應該只以賺錢爲目的的傭兵，明知道絕對會喪命還是沒搭上ASDS可以說是意料之外。雖然得知搭檔布里剋死亡的時候模樣就有點奇怪了，但真的沒想到他們的感情好到願意死在同一個地方。

陷入深沉睡眠的和人與明日奈，嘴脣上帶着淺淺的笑容。

「不是吧……STL室裏還有另一個人……」

克里達一邊把手錶恢復成顯示時間，一邊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呢喃着。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設置在Ocean Turtle核子反應爐上的C4炸彈因爲某種原因而沒有爆炸，因此控制棒驅動裝置也沒被破壞，也沒有造成爐心熔燬。

＊　＊　＊

「嗯，聽得見！怎麼樣了呢？」

克里達茫然收回右手，環視着輸送區塊。

界限加速階段開始經過十九分四十秒後——

「………………」

凜子切斷通訊，在把硬鋁箱抱在胸前的情況下，離開操縱檯前面往隔壁走去。

碰到電動門之前，就從室內的擴音器，接到前往下方的工作人員傳上來的回報。

「瞭解，我立刻請人過去接他們。」

3

比嘉一邊這麼呢喃，一邊靜靜凝視着關機處理最後百分之幾的程序逐漸完成。

凜子其實也很想衝進核子反應爐收納室，確保倒在地板上的二號機，以及茅場晶彥應該停留在其物理記憶體裏的思考模擬程式。但現在還無法離開自己負責的區域。在比嘉完成STL的關機處理時，自己必須去確認睡在隔壁的桐谷和人與結城明日奈的狀態。

「……嗯，應該有許多不爲人知的事情啦……」

在那隻手的支撐下站起身，再次從近距離凝視着那雙美麗的眼睛。

因爲所有其他的工作人員都爲了救助菊岡二佐，以及恢復主控室的控制權而衝出去了。

如果留在Ocean Turtle引擎室的漢斯平安無事，那麼就算引爆裝置發生故障也能夠自行引爆，所以那個男人應該也被排除掉了吧。

「……桐人。」

「……回到另一邊時，可能會挨愛麗絲的罵吧。」

無法要兩個人原諒他。

那是平穩、清澈，原本以爲再也無法聽見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這種東西能夠抵抗到什麼地步，但至少被殺時能夠從頭部一槍就被解決掉，跟瓦沙克與米勒隊長那種恐怖的死法比起來也算好多了。

亞絲娜早就知道這個世界馬上要被封閉。只有經過無盡的時間洪流之後，才能再次回到現實世界。

明顯可以看出搖光的活性降低到極限，兩人的精神活動幾乎全部消失了。

「……喂，夏克。」

真要說的話，克里達以及搭乘潛水艇的其他隊員，也將因爲這次的作戰以完全失敗的結果告終而陷入巨大的麻煩裏。身爲僱主的民間警備公司GlowgenDS，是暗地裏承接與NSA或者CIA有關的骯髒工作而成長的企業，對於捨棄現場工作人員這種事應該是毫不猶豫纔對。回到本土並且登陸的瞬間，也有可能所有人都遭到滅口。

輕輕把頭靠在我胸前的亞絲娜，像呢喃般說道：

感覺觸碰的話，就會像幻影一樣消失。但是從雪白手掌傳遞過來的微溫，宣告着我心愛的人確實就在那個地方。

腦袋拒絕思考接下去的事情，克里達只能默默抱住雙腳膝蓋。

「那裏就只有隊長的屍體而已喔。真是的，那張臉很像會在夢裏出現。」

到了我的面前，聲音停住了。

凜子相信兩個人一定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醒過來。

「……凜子小姐，距離兩人的登出處理結束還有六十秒。」

「別擔心。只要我們確實記得。一秒都不忘記和愛麗絲一起度過的時間就好了。」

「……嗯。說得也是。只要我們一直不忘記愛麗絲……莉茲、克萊因、艾基爾先生、西莉卡……以及結衣的話，就不用擔心了吧。」

我們鬆開擁抱，互相點頭，同時看向無人的神殿。

停止所有機能的「

世界盡頭的祭壇

」，在世界盡頭柔和的日照下靜靜沉睡着。

我們轉過身子，再次牽起手，開始在大理石的小徑上跑了起來。

在各色花朵間前進了一陣子後，來到浮游島的北邊邊緣。

染成深藍的天空底下，世界在眼前無限往前延伸。

亞絲娜看着我問道：

「噯，我們要在這個世界度過多久的時間？」

我沉默了一陣子後才說出真相。

「聽說最短也有兩百年。」

「哦～」

亞絲娜點了一下頭，臉上露出一直以來都沒有改變的燦爛笑容。

「和你在一起的話，就算一千年都不算長喔…………那麼，我們走吧，桐人。」

「……嗯。走吧，亞絲娜。還有許多事情必須去做。這個世界纔剛誕生而已呢。」

接着我們就牽着對方的手，張開翅膀，朝着無限蒼穹跨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