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親近黑暗的兔羣
《BACCANO!大騷動》 · 成田良悟 · 5146 字
孩子們只是無處可去而已。
無處可去的理由千差萬別,從爲了博取他人同情到完全是自作自受,又或者是在喜劇般的機緣巧合下促成這可笑的結果,總之什麼樣的理由都有。
反過來說,理由什麼的一點也不重要。
無處可去的孩子們,就只是受到城裏的情勢左右、被人們的聲音迷惑,宛如隨風飛舞的枯葉一般,不久就被分散到好幾個地方,在那裏「聚集」。
然後──那裏也不過是其中一個落葉堆罷了。
若要說那裏和其他集團有何不同,大概就是在落葉堆的中心,有一個小小的袋子。
不管有多少枯葉都能收納進去,既薄又不可靠,但卻又絕對不會破掉的大袋子。
若要說賈格西‧史普羅德這個人身上有着「什麼」,那恐怕就是被稱爲品德的特質吧。
儘管比常人懦弱一倍,行動本身卻是大膽無畏。
他和在芝加哥城內從事製造私釀酒事業的盧梭家族對立。對方爲了以儆效尤,殺害了賈格西八名同伴。
一般來說,遇到這種事情不是嚇得退縮,就是一怒之下展開行動,和對方玉石具焚。
可是,聚集在賈格西身邊的少年們並不是一般人。
他們同時襲擊好幾家盧梭家族所管理的地下酒吧和高利貸店鋪,最終造成的損失足以動搖對方的根基。
同伴們沒有一個人退縮。
也沒有人提出反對。
並不是因爲賈格西握有力量。
也不是因爲他具備令衆人服從的領導力。
更不是因爲雙方存在什麼特殊的借貸關係。
聚集在賈格西身邊的少年少女們只是不由自主地理解到一件事。
也許──這名愛哭的少年,就是自己最後的容身之處。
「我曾聽說用老虎的脂肪煮過就能喫(注:典故出自日本高知縣的民間故事,故事中是以老虎的脂肪將竹子煮軟來喫)。」
無論這是不是賈格西所期望見到的──
鈴鈴鈴鈴──
「啊啊……打發時間……多麼美妙的詞彙啊。我們活在世界上明明是受到時間支配,如今卻可以隨意打發時間,這真是太太太奢侈了!能夠浪費時間這點在某種意義上,是比浪費金錢還要更更更奢侈的事情喔!」
就在無用的對話又開始上演時,美樂蒂的鈴聲再次響起。
美樂蒂從自己結束髮言後精確地計算出二十八秒,然後再次搖響手裏的兩支鈴鐺。
「喂~天氣好冷,我們快點進去吧。」
「糟糕……她會二位數的加法……這麼說來,她起碼比你來得聰明!」
此時,最大的木屋前卻聚集了超過二十名少年少女,他們聚集在搖響鈴聲的少女前方,七嘴八舌地說:
「怎麼了,小美樂?」
可是,他們卻對那樣的對話樂在其中,在森林寂寥的氣氛中製造出屬於他們的結界。
「是因爲老虎曾在樹木周圍繞來繞去嗎?」
「我知道喔……喂,美樂蒂,三十五加二十六是多少?」
「咦?」「呀哈?」
可能是吵過架的關係,這名上排門牙斷得很乾淨的少年重新感受到這座森林的「寒冷」。
有時也會撕爛野狼的喉嚨。
一片混亂──
說到這裏,美樂蒂忽然滿臉陶醉,一雙惺忪睡眼亮了起來。
「反正只要在接下來的十三小時二十一分又五十三秒內,沒有人來就好了。」
「唔嘰嘰嘰嘰嘰嘰!」
「意義?反正到明天早上之前都要打發時間,既然如此,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裏不管做什麼都是有意義的行動,不是嗎?因爲有着等待這個重要的意義!哇,太棒了!是有意義的打發時間耶!打發時間居然還能被稱讚,真是太奢侈了!」
周圍是遼闊的森林,到處都殘留着前陣子降下的積雪。
「關我屁事啊,笨蛋。」
「既然這樣,那我應該也可以。」
「那當然!畢竟,這可是在浪費自己有限生命的時間啊!即便說是在浪費生命也不爲過!呀,好奢侈!」
「你是說奶油嗎?」
「嗯……我在想,輪胎痕跡有點多耶。」
「呀哈!」「呀哈!」
「要是裏面有我妹妹就再好不過了。」
只不過,一羣團結力強大的烏鴉──
「等一下,我肚子餓了。」
「可是這裏感覺不像是會有很多車子經過的地方……嗯,算了。」
沒有其他人也是一個原因,不過這片土地的氣候本來就比他們的家鄉芝加哥寒冷許多,現在正值冬季卻沒有太多積雪反而是很罕見的事情。
「不曉得牆壁能不能喫?」
「若是一心想着要被人稱讚,那就沒辦法奢侈了~啊啊,必須盡全力打發時間不可!否則會浪費時間的!大家得快點一起來打發時間纔行!」
「要是也能填飽肚子就再好不過了。」
轉啊轉,轉啊轉。
「可惡……總有一天,妳會爲了自己浪費掉的時間感到後悔的……」
「不要說得那麼直接好不好!拜託稍微委婉地敷衍過去好嗎!要不然默不作聲也行!」
⇔
「呀哈!」
「那種事情感覺不會受到半點稱讚。」
「……拜託來點有意義的對話好不好!」
一陣與冬天的森林一點都不搭調的聲音響起後,傳來了美樂蒂清亮的說話聲:
「呀哈!」
聽了美樂蒂不知爲何得意洋洋的回答,不良少年抱頭慘叫。
「妳怎麼說大約,卻又明確地指定二十八秒啊……」
「……美樂蒂,妳在跳什麼舞?」
「不,就唯獨你不行。」
「算了,不管誰來指揮都好啦。」
「爲什麼是美樂蒂在指揮大家?」
「好了啦,你不用那麼逞強。」
配合著鈴鈴鈴鈴的節奏,睡眼惺忪的少女轉起圈來。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徹底雜亂無章的對話。
看着獨自一人把森林當成舞臺上演音樂劇的她,其中一名不良少年開口:
他們只要打發時間就好,僅此而已。
於是,他們不知不覺地成了一羣烏合之衆。
接納原本只是束手無策地隨波逐流、逐漸消失的自己,並且爲自己創造出「容身之處」──名叫賈格西的少年便是那樣的一個人。
「老虎的脂肪?」
「沒錯,至少你沒有資格說美樂蒂笨。」
「話說,我們真的可以擅自使用這裏嗎?」
「反正就算想偷東西,裏面也什麼都沒有,如果只是進去避寒應該OK吧。」
不良少年一邊發牢騷,一邊隨意環視周圍。
「呀哈!」
見到美樂蒂搖着鈴鐺興奮地叫嚷,不良少年用更加困惑的表情喃喃低語:
倘若失去他,自己將會面臨在某條不知名的路上,被人當成枯葉踐踏的命運。
「……因爲我討厭你……」
對話的內容毫無意義,所陳述的話語只是爲了表達一行人身處此地。
「因爲,這間山中小屋是用木頭蓋成的,不是嗎?既然木頭是植物,那不就可以喫?」
正因爲如此──纔會沒有仔細查看那幾棟林立的木屋。
「原來如此……樹木和老虎之間的確感覺關係密切。」
「我有時真搞不懂妳究竟是聰明還是笨。」
夜晚 森林內某處 木屋

「咦?六十一?」
「天曉得?因爲我只是爲了打發時間,隨便跳跳而已!」
但是,美樂蒂卻無意間望向木屋旁的道路,神情納悶地偏着頭。
鈴鈴鈴鈴──
缺牙少年說完,集合完畢的年輕人們魚貫進入山中小屋。
渾然不知在離他們最遠的那一棟裏潛藏着什麼──
結果,周圍的同伴們一副抓到機會似地加入對話:
不良集團中少數的幾名少女之一這麼問道,結果美樂蒂只搖響一次鈴鐺,眯着眼睛喃喃回答:
「爲什麼?」
她看着雙手上多得誇張的手錶,一面思考接下來要打發時間的事情,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算了,總之大家進木屋裏去吧。再繼續待在外面會凍壞的。」
「纔沒那回事哩。」
「好了,安靜,大家安靜~接下來,我們得在明天早上之前想辦法打發時間……」
「好了好了~集合嘍~從現在起大約二十八秒內請大家集合完畢~」
美樂蒂對着一臉狐疑的男性同伴,露出恍惚的笑容點頭道:
然後,就像是受到那樣一羣人吸引一般,一個又一個無處可去的少年們聚集而來,如今他們的勢力已壯大到足以和小小幫派組織匹敵的程度。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他們,隨時都處於成長期。
穿越那片森林中的道路邊,矗立着幾棟大型木屋,靜靜地等待着狩獵季節來臨時,原本的使用者──也就是獵人們的到訪。
美樂蒂判斷這件事即便深思也無濟於事,決定就這麼朝屋內走去。
「你連那種事情都不知道嗎?你腦袋好差喔!」
「是、是這樣嗎?」
「你、你們幾個!不準插嘴!話說回來,你們該不會以爲我連二位數的加法都不會吧?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什麼跟什麼啊。」
不良少年少女們的漫漫長夜即將揭幕。
⇔
木屋 七號小屋
「牠」本來不應該存在於那裏的。
就各方面而言,都是不該出現在那裏的存在。
「牠」出生的故鄉不是這片土地。
而是在更遙遠的西邊──加州的西北部。
「牠」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家人了。
因爲自幼便與家人分別。
順帶一提,「牠」並不知道。
不知道不只是自己的家人,這附近也沒有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同類。
反過來說,人類大概並不曉得「牠」心裏在想什麼吧。
只不過,如果要將「牠」的行動描述給某人聽──
那麼,「牠」現在就只是在發出熟睡的鼻息聲。
在離美樂蒂等人入住的木屋最遠的小屋裏──
將大量食物堆積在眼前。
然而,「牠」仍舊不知道。
照理說,自己必須將那些食物勉強塞進肚子裏──
然後睡一個好長好長的覺,直到春天來臨爲止。
「牠們」在相似的「物種」之中,原本就算是淺眠的類型──
「牛排,給我牛排。」
「空間寬敞倒是一件好事。」
木屋 一號小屋
最先下車的,是坐在駕駛座上的馬尾女性,她身上穿着薄薄的防寒衣物。
⇔
這裏或許並非爲個人所有,而是幾名獵人共同在國有地上興建房屋吧。若真如此,只要假裝一行人是在快要遇難時發現了這裏,那麼即使擅自進來取暖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是我妹妹!」
「我只是……只是想要有家人而已!」
「糟糕,不會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吧?」
「給我錢。」
不知是因爲冬天的寒冷氣候,還是身處室內所致──
「呀哈!」「呀哈~」
接着,一名戴眼鏡的年輕女人從副駕駛座下車,然後又有一名看起來稍微年輕一點的少女從車斗現身。最後,一名年紀似乎只有十歲上下、衣着體面的少年下了車,她們看着不良少年們的貨車,不曉得在談論什麼。
少年吹着口哨說道,那個老嚷着要找妹妹的人隨即握緊拳頭,大聲宣告:
因此,「牠」沒有讓周圍察覺自己的存在。
「再說,就算她是你女朋友,我還是可以讓她當我的妹妹!兩者並不衝突!」
「她們全是我妹妹!」
「抱歉,那不是你的妹妹,而是我的女朋友。她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呢?」
「混帳東西……!我們不是早就像一家人了嗎!」
「混帳,妹妹哪有分什麼年長年幼的!」
「呀哈~」
「喂,好像都是女人耶。」
不過,有在思考這種事情的也只有寥寥幾人,其他成員則是什麼都不想,立刻就大剌剌地把木屋當成自己家了。
「話說回來,這裏還真的什麼也沒有耶。」
鈴鈴鈴地高聲響起的輕快聲音,以及不久前聽過的──年輕人們的喧譁聲。
窗外的天色儘管已經變暗,但是裝設在木屋入口的戶外燈,照亮了停在他們的貨車正後方的車輛。
「天啊!完蛋了!」
「……?……!可惡!我剛纔有一瞬間差點相信了!」
就只是一心想着非喫東西不可,拚命地不停將食物塞進口中。
聽到這句話,少年們頓時振奮起來。
「真希望有毛毯。」
結果一名在入口附近窺視窗外的少年,朝着裏面的人們開口:
「對方比你年長。」
「……你這傢伙說什麼!」
爲了趕緊做好準備,美樂蒂等人回到大客廳,客廳裏男生們像小貓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
「……唔!你這傢伙……你想弄哭我啊!」
「什麼?」
然而「牠」的本能卻因爲某種因素而失常,甚至沒辦法長眠。
不良集團打開了木屋,木屋沒有上鎖,裏頭幾乎是一片空蕩蕩。
女性們則是快步走過男人們之間,確認在隔了一道牆的後方房間裏有幾張牀後,開心地互相擊掌。
「這是哪門子鬧劇啊。」
不理會亂成一團的同伴們,最初發現來車的男生平靜地繼續說明狀況。
「……最後那個小鬼是男生吧?」
「而我是不會把我妹交給你的!」
「那就當我弟弟!」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在激動吵鬧的少年們後方,缺了門牙的不良少年臉頰抽搐,愣愣地說:
「好像有車子來了耶。」
相反的,處於打瞌睡狀態的「牠」,耳邊傳來了好幾個聲音。
年輕人們各說各話,一邊隨便找個位置躺了下來。也不在乎背部會被泥土弄髒,就這麼穿着身上唯一一套衣服,自顧自地躺成大字形。
「自從上次露營之後,好久沒在這種大通鋪睡覺了。」
「……可是我們的貨車就停在外面耶?」
「不,一定是我妹妹。」
沒有任何的裝飾,在那裏的就只是一個寬敞的空間。
明明太陽即將下山,「牠」的大腦卻開始漸漸偏向清醒的一方。
先不管爲了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快要吵起來的少年們,窗外的狀況又出現了新的變化。
雖然沒有牀單,不過只要拿和小船一起放在貨車上的毛毯來用,應該就能當作寢具使用。
「怎麼搞的?」
不知是「牠」對那些聲音感到懷念,抑或是出自別種本能──
「給我閉嘴。」
食物的味道幾乎沒有傳到外面。
「給我妹妹。」
即便是現在這個瞬間。
慢慢地、慢慢地────
「這樣也行?」
「喔?是一輛引擎超級老舊的貨車……啊~停在我們的貨車旁邊了……從車裏……從車裏走下來的是……?喔喔!是漂亮的大姐姐!」
「聽好了,不管怎樣,就當作是我們遇難了吧。」
「明明就有!」
「除了毛毯,真希望有飯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