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兔與舞蹈
《BACCANO!大騷動》 · 成田良悟 · 1萬 字
12月30日 傍晚 紐約州某處
雖然用紐約州一概而論,卻很難以一句話來說明其廣大程度。
不是美國人的人聽到紐約二字,腦海中所浮現的印象,應該幾乎都是以自由女神像和華爾街聞名的曼哈頓島吧。
其中,說不定還有人誤以爲紐約的範圍僅限於曼哈頓島。
可是,姑且不論人口密度,若是從土地面積來思考,曼哈頓島其實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只不過是紐約州中的紐約市裏的一部分罷了。
然而,這次的舞臺不是紐約州首府的繁華中心地區,反而是遠離曼哈頓的森林地帶。
這裏平時是個杳無人跡的蓊鬱空間──
如今卻出現莫名洋溢着開朗氛圍的一羣人。
「很好,來確認全員是否到齊吧!要開始點名嘍!一!」
「二。」
「三。」
「四。」
「五。」「六。」「七。」「八。」「九。」……
……「十九。」「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呀哈!」
「好,Stop!先暫停一下!」
一開始說要點名的男人將雙手往前一伸,強制停止點名。
「光是剛纔無謂的爭執,我們就已經浪費掉人生中寶貴的八十三秒了喔~就連我現在說話的同時,我們的時間也正一秒一秒地流逝~不過不過,這個時候我要來提問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和妮絲、東尼,還有其他幾個人會搭乘『飛翔禁酒坊號』,至於其他的各位,我希望你們能搭更早一點的列車先行抵達。」
突然間,周圍的森林中響起了鈴聲,不良少年們不由得望向該處。
「就是這麼回事……因爲我節省了時間,所以每次打你我都要收你一美元!」
幾天前 芝加哥某處
「所以,我們要偷什麼東西?」
他們的衣着絕對稱不上體面,如果年紀再稍長一些,看起來或許就像一羣受到經濟不景氣影響而遭到裁員的人們,正在爲示威遊行做練習。
「你是誰?」
「什、什麼問題?」
「恰妮&附帶的,你們要報數啦,報數!」
「這種人將來一定會打小孩啦!」
「明白了。」
「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金錢!」
「不行,我不原諒你。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想,不管是賈格西還是你們,大家都太浪費時間了啦。要是大家都在浪費時間,我的興趣就變得一點都不醒目了。」
與其說男人,他的年紀其實應該還算是少年。仔細一瞧,周圍其他男男女女的長相和身形,也全都看起來不滿二十歲。
「我自認比誰都瞭解時間的重要性。正因爲如此,我纔要光明正大地殺死時間……心懷憐憫地踐踏每一秒喔?斜眼看着周圍其他人被時間這個無止盡的魔鬼追着跑,我則盡情地蹂躪名爲時間的怪物……世上沒有比這更棒的娛樂了吧?瞧,就連你我交談的同時,今天已經消失六百五十秒了喔?」
提議冷不防就遭到回絕的少年──賈格西‧史普羅德淚汪汪地環視周圍的少年少女們。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美樂蒂……」
他們一羣人和樂融融,繼續反覆確認某項計劃。
「……興趣?美樂蒂妳的興趣是什麼?」
那位名叫美樂蒂的少女帶着惺忪睡眼,以悠哉的語氣開口:
「呀哈!」「去死──」
對着那有如動物的二人組,不良少年半眯着眼激動地大喊:
「我的興趣……就是浪費時間~」
「呀哈?」
「呃,抱歉,我沒有仔細聽。」
集合了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成員──臉上有着劍形刺青的少年神情嚴肅地說道:
男人氣到太陽穴抽搐,似笑非笑地揪住美樂蒂的衣領,結果引來周圍更猛烈的噓聲。
「爲什麼要說兩次?」
「話說回來,他是誰啊?」
「呀呀呀呀。」「呀~」
⇔
「呀哈!」「呀哈!」「去死。」「呀哈!」
「來到這裏之後你突然點名是無所謂啦~可是明明出發前沒有點名,這樣你要怎麼確認人數呢?我就是想問這個~」
「這麼一來,就不用點名啦!」
一羣人用彷彿在午餐時段閒聊的氣氛,持續着不着邊際的對話。
儘管臉上有着刺青的外觀充滿震撼力,賈格西卻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假使這個點名本身一點用處也沒有,那麼在我下次說『秒』的同時,我們失去的時間一共是五百一十八『秒』喔~如果人的一生只有五十年,人被賦予的時間就是每人一五七六八〇〇〇〇〇秒。既然只有那麼一點點時間,那麼讓五百三十六『秒』流逝可說是一項重罪呢~而且還重得要死喔~你有辦法承受嗎?欸欸,我問你,你有辦法承受嗎?你要不要感受看看五百秒有多沉重……?那五百秒已經回不來了,過去的時間就等於死了一樣~哎呀你瞧,現在又快變成六百秒了喔?」
「呀哈!」
「信不信我揍扁妳?」
「簡、簡直莫名其妙!」
面對這個合理無比的疑問,不只是負責點名的少年,周圍其他人也同時面面相覷。
「要怎麼說呢……那個……因爲自信滿滿的賈格西一點都不像賈格西,纔想說至少由我們親手把你收拾掉……」
「你們兩個,我可是很認真的耶!從賈格西手中接下重責大任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搞砸這一生一次的重大任務!」
見到少年雙手抱胸、一派說教的態度,周圍的不良少年們面面相覷。
在他們彼此閒聊的同時,好幾人回想起交付給他們的任務。
被人用手指着,露出慌張神情的是──戴着厚重眼鏡,感覺像是東方人的少女。
「我想也是。」
在那羣不良少年之中,說要點名的少年搖着頭,指着集團一隅說出特定的名字:
「你這個臭小鬼給我閉嘴!」「簡直比小鬼還要不成熟!」
「我拒絕!」「我拒絕。」「我、拒、絕!」
少年少女們微笑着注視態度軟弱的賈格西,一邊對站在他旁邊的女人說:
「……咦?」
「可以,剩下的我會處理……不過,你們要注意嚴禁煙火,也要小心不要摔到了。還有,我們把東西扔進河裏時,勸你們最好也離遠一點。」
「因爲他覺得人有可能會活到一百一十五歲左右啦!」
「……啊。」
「奇怪,賈格西有拜託他嗎?」
「所以,說來說去,你到底是誰?」
「這傢伙根本不是男人!」
但是,他們給人的印象大多是羣聚在市區小巷內的不良少年,其中甚至還能明顯看到小孩子的身影。
「這傢伙意外地多慮耶!」
「WHO!WHO!」
少女恰妮歪頭出聲後,她身旁的幼小少年也發出相同的聲音。
大陸橫貫特快列車「飛翔禁酒坊號」。
遭受怒濤般的集中攻擊,負責點名的不良少年淚汪汪地大吼大叫────
手錶少女依舊睡眼惺忪,微微偏着頭朝少年逼近。
考慮到計劃的內容不僅僅是人生,更攸關到他們的性命,他們會如此謹慎也是理所當然。
同伴們紛紛說出蠻橫無理的話,讓點名少年發出哀號:
少女的兩隻手上,分別戴着三支款式、價格不一的手錶,而且每支手錶顯示的時間都不同。
他們如果是來露營的話也就罷了,但不良少年們卻進行着和這樣的森林完全不協調的對話。
「不是呀哈!不是!呀哈!」
「膽小鬼!膽小鬼!」
「那麼,妮絲大姐,我們拿到東西之後就可以自由行動嗎?」
「沒有爲什麼,就只是想要拒絕看看而已。」
「呀哈!」
見到少女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少年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問道:
「爲什麼改口?喂,你剛纔爲什麼要從一百年改成說兩百年?」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們──這些人──────!」
「咦咦咦咦咦咦?爲、爲什麼?」
「唔……我要代替未來將要出生的孩子,趁現在海扁你一頓好節省時間!」
「沒有啊,他只是一如往常,曖昧不清地到處跟我們所有人拜託而已。」
鈴鈴鈴鈴鈴──
「明明二十五秒前和一百二十三秒前都說過了,你也該記住了吧。」
賈格西和妮絲心中似乎另有盤算,但是不良少年們多半沒有察覺那一點,而是各懷心思贊成這項作戰計劃。
「喂,給我等一下!剛纔有一個人叫我去死對吧!畜生……你們這羣畜生!該死的畜生!叫我去死的人自己纔會死翹翹!沒錯沒錯,你們之中的某個人將會死掉!一百……兩百年以內一定會死!」
「太過分了吧!」
「好了,大家到此爲止吧~不然只會浪費時間喔~」
「不,我對你的真實身分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錢!給我錢!」
「喂!好、好啦,都是我的錯!這樣可以了吧?」
「好的~目前已經有七百秒從世界上消失了喔~」
他們打算從被稱爲行走裝飾品的那輛列車上,偷走某樣暗藏其中的貨物。
「你們這些可惡的傢伙啊啊啊!」
不良少年少女們的視線前方站着一位將金髮綁成雙馬尾的少女,手裏拿着養羊用的手搖鈴。
「呀哈!」
「他想打女人耶!」
眼見大家自顧自地鼓譟起來,氣到太陽穴直抽搐的少年吼了回去﹕
「努亞,偷走,新型炸彈,妮絲,開心。」
「炸彈?那種東西妮絲大姐不是已經有一堆了嗎?」
「那個是新型的,威力據說是普通炸藥的五倍。」
「五倍!」
「呀哈!」
「那玩意兒感覺很值錢耶……!」
「努嘉,有辦法賣出去嗎?」
「我的親戚說想在好萊塢電影裏面使用炸藥喔。」
「不過,妮絲大概只想拿來引爆吧。」
「沒辦法,只好鼎力相助來討大姐歡心了。」
「話說,我好想在河裏游泳喔。」「真假?現在是十二月耶。」
「用那個炸藥取暖不就得了?」「對喔,你真聰明!」
「應該要用那玩意兒把盧梭家族那羣人炸飛吧?」「我也喜歡炸彈喔,因爲短短一秒內就濃縮了好幾年份的破壞力。」
「美樂蒂真的不管什麼都以時間爲單位耶。」「因爲時間是人類最親近也最值得信賴的單位呀~美樂蒂可能是將自己的世界和時間重疊在一起,藉此更加深刻地去感受人生吧~」「美樂蒂重疊深刻感受吧!」「喂,恰妮說了『呀哈』以外的話耶。」「小不點也模仿了一半。」「我上次聽到恰妮說完整的句子,是十三天又三小時三十三分二十四秒前呢。」「妳居然有在算!」「妳不要瞎掰喔?」「是真的啦。」「那好吧,如果妳說謊,妳就要當我妹妹!」「天啊~」「呀哈!」「嘎哈!」
「等、等一下,大家冷靜一點!」

爲了讓混亂的狀況平靜下來,賈格西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然後,他勉強繃着一張臉開口說道:
「總之,大家要小心喔。雖然警察可能會立刻就找上門,不過一旦有狀況發生,你們只要宣稱不認識我就沒事了。只要說東西是在河邊釣魚時撿到的……」
「笨蛋,你在胡言亂語什麼啊。如果只有賈格西你一人就另當別論,我們怎麼可能會假裝不認識妮絲大姐、東尼還有其他人呢?」
「你這傢伙分明從一開始就沒有妹妹。」
「放心啦,妳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笨的。」
潘蜜拉納悶地皺着眉頭,折起地圖,自己也走下駕駛座。
男人們默默地前行──其中一名像是領導人的男人臉上泛起淺笑,低聲地說:
然後,時間來到三十日的傍晚。
「奇、奇怪?你好像若無其事地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回現場去吧。大約再過兩小時就要開始作戰了。」
「不要睡覺就不會有事。」
目送邊發牢騷邊下車的拉娜,潘蜜拉一派泰然地確認地圖。
妮絲見狀,溫柔地握住賈格西的手安慰他。
「這個嘛~你們看,這裏有好幾間夏天時供人打獵使用的木屋,不如我們去借住一下吧。就算那裏已經有人住了,說不定也能借到火和毛毯來取暖;如果沒人住的話,就直接借住十小時左右吧。」
「我、我纔沒有那麼膽小……不、不過仔細想想,那麼重的東西居然能跑那麼快,真的是很驚人耶……要是被撞到的話……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抱着這樣的想法──反過來說,因爲拉娜完全沒有思考其他事情,只決定了實行地點,所以除了實地勘查外也沒別的事情可做。
「雖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我們無法得知列車通過這裏的正確時間。話雖如此,要是太晚來貨物就會被河水沖走……而且讓船浮起來也需要時間。」
渾然沒察覺到自己將在那輛列車上,被捲入何種麻煩之中────
距離那裏不遠處,載着女強盜團的貨車再次停靠在路肩上。
⇔
一身好似軍人裝扮的男人們,帶着生硬的表情,轉身面向森林深處。
不良少年們一邊相信自己的領導人正在優雅地旅行,一邊互相確認接下來的行程。
潘蜜拉確認油量表,暫時關掉車子的引擎。
「他們大概原本是想舉辦吸毒或雜交派對,結果因爲耐不住寒冷就回去了。」
既然如此,交給妮絲後再賣給工地就安全多了。做出判斷的賈格西,乾脆地決定「行竊」──
那兩輛貨車是由會開車的少年從附近車站租來的,車斗上堆了幾艘不知從哪裏借來的小船。
前方有夏天時狩獵者使用的木屋羣,假使之後真的要搶劫列車,或許應該以那裏作爲據點。
她八成是不想親自下車,拉娜這麼想着,邊咂舌邊打開車門。
賈格西露出放心的表情,遙想幾天後將要執行的計劃。
「……祝妳早日發生意外!……啊,不行,這樣連我也會變成受害者……」
「話說,再繼續待在這裏真的會凍死的,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如果要大家一起擠在貨車上取暖,我個人是一點都不介嘎嘎嘎!」
望向後方,只見拉娜正朝車斗的棚架內窺視,嘴巴還一張一合的。
載着不良集團和小船的貨車離去之後──
目前在場的女性約爲五人,人數爲其五倍的少年們至今仍在吵吵嚷嚷,不過隨着周圍的天色開始變暗,少年們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並來到女性們的身旁一起查看地圖。
這時,車斗的方向傳來拉娜怪異的慘叫聲。
她從窗戶對拉娜投以讓人笑不出來的嘲諷,卻沒有得到回應。
「啊~汽油沒了啦,差不多該加油了。」
一旦使用那種東西,紐約必將大難臨頭。
由於白天時做出了這樣的結論,於是她們鞭策着破舊的貨車來到這裏。
大概是想像了自己被列車正面撞飛的景象吧,賈格西臉色蒼白地把背貼在牆上。
「……?」
「賈格西,你纔是不要在列車上看着窗外,嚇到說出『唔哇,這種鐵塊怎麼可能跑得這麼快』這種話喔?」
河川上的橋樑長度適中,逃走方向也是東南西北任君挑選。錢到手後想必可以直接逃往加拿大吧。
「……走了啊。」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辦?」
「怎麼啦?不會是索妮又全身脫光光了……吧……?」
「他們到底來幹嘛?這個時期,應該不可能是來露營的。」
潘蜜拉嘆着氣繞到貨車後面,往車斗裏面一看,頓時和拉娜一樣渾身僵硬。
不理會嘴裏被塞進乾硬麪包的少年,美樂蒂睡眼惺忪地指着地圖上的一點說道:
然而在這個當下,他的內心某處仍有一絲大意。
有一名十分陌生的少年,正一臉幸福地呼呼大睡。
這個時代雖然已經有所謂的加油站,但是因爲尚未遍及全國,所以有許多旅行者會把汽油裝在木桶或鐵桶裏帶着走。
對着一臉狐疑地歪頭的領導人,不良少年們哈哈大笑着反過來給他忠告:
「現在是十二月!」「會凍死的!」
森林裏
「說……說得也是喔,妮絲……只要坐在列車上就安全了。」
就在不良集團決定前往木屋時──
「問題不在那裏吧……?」
同一時刻 紐約州 某處
然後──他們前往橋樑的方向。
「真是的,我可是專門動腦的耶?要是汽油的味道讓我腦袋變笨怎麼辦?」
遠遠觀望其動靜的人們,用冷冰冰的語調互相低語:
「是!」
據說是由紐約的黑手黨買下的新型炸彈。
「不如來生火吧。」「只要把森林燒掉就好了。」
⇔
「我看一下地圖找找看附近有沒有木屋,妳可以去幫忙加油嗎?」
「不會有事的啦,賈格西,因爲我們是坐在列車上。」
拉娜選定搶劫「飛翔禁酒坊號」的地點,是位於紐約和五大湖中間那條河上的橋樑。
「只要繼續在森林裏閒晃到早上不就好了?」
「笨蛋!妮絲明明有說因爲要回收炸彈,所以嚴禁煙火!」
她們看見在棚架裏──
潘蜜拉開口時已經攤開地圖了。
以爲儘管坐的是三等車廂,還是能搭到豪華列車,體驗旅行氛圍。
遠遠看着男生們持續進行雜亂無章、毫無意義的對話,而以美樂蒂、恰妮爲首的女生們則是冷靜地確認地圖,整理現在的狀況。
他們是革命恐怖分子「幽靈【Lemures】」的特別行動隊,既負責交涉,同時也是信使,負責將交涉結果傳達給「飛翔禁酒坊號」內的同伴們。
「雖說是爲了革命……我也『不希望古斯同志開槍射穿小孩子的腦袋啊』。」
雖然這項作戰計劃要挾持上議院議員的妻女,需要抱持犧牲的覺悟──
同一時刻 森林裏
美樂蒂一邊說,一邊望向自己背後的兩輛貨車。
此刻,賈格西等人應該已經坐上列車了吧。
「怎麼了?不是就快抵達預定地點了嗎?」
「……?怎麼了?妳該不會是弄翻桶子,把汽油淋了一身吧?如果是這樣,妳可以點火暖和身子喔,永遠地。」
「如果可以的話,我由衷祈禱第一次就能交涉成功。」
潘蜜拉用鉛筆在那個地點做上記號──
雖然不知道是透過何種管道借來的,總之現在一輛貨車是用來載小船,另一輛則用來載人。
「噫啊啊啊啊!」
所以,潘蜜拉等人自然也不例外,在貨車後面準備了好幾個汽油桶,橫渡全國。
「你們來幫忙找我妹妹。」
但是對於以古斯爲首的同伴們能夠作戰成功,他們沒有一絲懷疑。
可是,這也難怪了。
因爲那輛列車上載了「什麼」──他們完全無從得知。
⇔
「消失兔」持有的貨車 車斗內
「……那麼,我再確認一次,你叫什麼名字?」
「卡爾崔里歐……卡爾崔里歐‧魯諾拉達。」
「那我叫你卡崔好了……卡崔,你是在哪裏坐上我們的貨車?」
「對不起……我……」
爲了安撫視線低垂、滿臉歉疚的少年,潘蜜拉輕撫他的頭,以溫柔的語氣說道:
「你放心,我們沒有生氣,只是有點嚇到了而已。」
「謝、謝謝……我從我家逃出來時……這輛貨車正好就出現在眼前,於是便躲上車,以免被帶回去……」
「這樣啊……不過,真是幸好你在車斗上打盹時沒有掉下車。索妮,妳陪他一下。」
「嗚妞姆?」
聽了潘蜜拉的話,索妮兩眼無神地從車斗深處出聲。
雖然索妮剛纔就睡醒了,不過可能還是迷迷糊糊的吧,她好像還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把卡崔交給那樣的少女──潘蜜拉帶着拉娜,暫時離開車子。
「那孩子大概是在索妮睡着後不久上車的。」
潘蜜拉把拉娜帶到稍微遠離貨車的地方,冷靜地思索少年的來歷。
儘管少年的全身上下有多處泥漬,然而身上的服裝顯然與一般孩子不同。雖然不是什麼特殊服裝,不過即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那不是普通孩子會穿的衣服──是爲了追求高級感而製作出來的。
即使在魯諾拉達的宅邸裏,那對雙胞胎除了對彼此和主人以外幾乎不會開口說話。雙胞胎是直屬於巴爾託羅的護衛──而此刻的他們,因爲接到睽違許久的「狩獵」任務而滿心雀躍。
一名管家模樣的男人進到房內,在巴爾託羅耳邊低語。
「老大……?怎麼了嗎?」
另一方面,潘蜜拉則是想起從剛纔就浮現在腦海中的怪異感,自言自語地說:
關於孫子的教育問題,巴爾託羅從來不會多加干涉。
「沒想到居然會撿到一名離家出走的少年。」
和祖父淡然的態度相反,卡崔的父親則是顯得十分焦躁,他指着一旁負責護衛卡崔的人,並大聲斥責:
少年渾身散發的氣息就算說是英國貴族後裔也讓人毫不懷疑,只見拉娜兩眼發亮,潘蜜拉則是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
「……!」
「說起來,都怪你們沒有好好看着他……!」
拉娜露出爽朗的笑容,對滿臉通紅的卡崔問道:
接着,他們同時開口──奇妙的歌曲在兩人之間響起。
「住在那麼大的房子裏,他心裏大概有什麼不滿吧。」
「……是這樣嗎?」
「怎、怎、怎麼會這樣!卡……卡崔竟然被誘拐了!」
「那孩子……可是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耶?他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什麼樣的危險!」
不顧暗自苦笑的潘蜜拉,拉娜眼鏡露出精光,興奮地拍手說道:
「不過,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魯諾拉達這個名字……」
「把他養育成這樣的不正是你們嗎?」
結果──巴爾託羅依舊一派淡然,語調平靜地說出那句話:
──再說,身爲強盜的我們哪有資格說三道四呢。
「哇~好可愛~和涅伊達小時候一模一樣~」

♪來,開始狩獵吧。
「把手給我放下。」
聽到這件事,魯諾拉達家族的老大巴爾託羅‧魯諾拉達神情凝重地嘆了口氣。
「……妳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當兔子累了的時候,就高高舉起手中的刀刃吧。
擔心歸擔心,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孫子的心情。覺得就這樣強行把少年帶回來也不太好。巴爾託羅認爲要是找到人了,到時只要在周圍暗中保護他即可。
對着感覺隨時都會開口說要自殺謝罪的護衛,巴爾託羅語氣平靜地說:
「妳說得倒容易……不過老實說,其實我也動過這個念頭……」
兩輛軍用機車自魯諾拉達家族的宅邸飛奔而出。
他的年紀約莫五十多歲,臉上的皺紋不淺也不深,充滿威嚴的臉上戴着散發知性氣息的眼鏡。
跑啊跑,跑啊跑,馬不停蹄地奔跑。
所有人都明白那不是比喻,就連卡崔的父親背部也不由得冒出冷汗。
「不過,他意外地有行動力,真是教人欣慰不已啊。」
「老大!現在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嗎!」
面對笑眯眯地調整眼鏡位置的拉娜,卡崔一時顯得有些猶豫不決。但是,少年最終似乎認爲這三名女性值得信任,便老實地將自家的電話號碼說了出來。
「這樣感覺比搶劫列車要好多了……只不過,直到最後都要小心,別讓他發現自己被誘拐了喔。免得他嚇得逃走就麻煩了,況且我也不想在他心中留下不好的陰影。」
「只要開槍打他的腿不就得了?」
「這件事情輪不到你來決定。」
想起白天拉娜所指的那棟宅邸,潘蜜拉對少年稍微起了妒意。可是,想到有錢人理所當然也有他們自己的煩惱,她就沒有特別批評少年了。
在潘蜜拉的狠瞪之下,拉娜冒着冷汗別開視線。
「咦……」
──這件事還不在「我們的管轄範疇內」。
他們應該是一對同卵雙胞胎吧。兩人擁有一模一樣的臉並配戴着防風眼鏡,猶如機械般面無表情地駕駛着機車──
已經動彈不得的小兔子。
女婿的部下們正在拚命地找人,可是巴爾託羅並沒有增派家族的人員去幫忙。他並不是不擔心孫子──而是過分重視這件事,讓其他家族察覺有異狀就不好了。
『我會在新年之前回去,請不要擔心。大家並沒有錯,請不要生他們的氣。』
和臉色蒼白的男人相反,巴爾託羅泰然自若地開口:
對着語氣淡然的岳父,身爲卡崔父親的男人焦急地大喊:
「聽說有人打電話來要求贖金。」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事情,就是對合適的人們下達指示。」
經過大幅改造的二輪車以輕輕鬆鬆就超過六十公里的速度,疾馳在昏暗的道路上。
「……瞧他那身行頭,他肯定是那棟超級豪宅的孩子啦。搞不好,光是他那件上衣就相當於一名銀行員工的週薪……甚至有可能是整個月的薪水哩。」
「咦?請、請問……妳是要和我的家人聯絡嗎?」
「那是當然的啦,對方可是住在那麼大一間房子裏的資產家耶?妳肯定有在報紙或廣播上聽過名字,只是以前不感興趣而已啦。」
「對方要我們明天早上以前,將現金送到指定的木屋,還說絕對不能報警。居然比起我們還比較怕警察,這個笑話可真有意思啊。」
在毫無進展的情況下,正當令人厭惡的寂靜即將支配整個房間時──
⇔
「唔……」
跑啊跑,跑啊跑,披星戴月地奔跑。
「假使卡崔回來了……結果發現負責照顧自己的你們受了懲罰,他想必會大受打擊吧。如果因爲自己小小的離家出走,害得你們兩手都沒了手指的話。」
坐在機車上的,是彷彿剛離開派對一般,身穿筆挺的燕尾服和漆皮鞋的二人組。
揮舞手中的刀刃,讓獵物一味地奔跑。
自己竟一瞬間和拉娜有了相同想法,潘蜜拉不禁羞恥地嘖了一聲,但隨即便陷入了沉思──沒一會兒,她決定有條件地贊成這個提議。
「啊,你放心啦!我沒打算要他們來接你。只不過……你突然不見了,你的家人一定很擔心吧?所以,我想打電話告訴他們你現在很好。不管怎樣,你應該打算明天就回家了吧?」
在遠離宅邸,機車達到最快速度的瞬間──兩輛機車好比事前商量好似地並行,然後同樣宛如事先說好般,兩人分秒不差地同時揚起嘴角。
⇔
「我想到好點子了!那……我們就誘拐那孩子,要求贖金吧!」
──況且,這次的事情不該由我來出面。
「卡崔,我問你。你知道你家的電話號碼嗎?」
然而──此舉最後卻成爲引起大騷動的原因之一。
「……這下子,事情總算進入『我們的管轄範疇』了。」
「不,老大,這一切的確都是我的責任。」
「當然是開玩笑啊。」
紐瓦克郊外 魯諾拉達宅邸內
「……!」
就算快被逃掉了也不能就此放過。
兩人一回到貨車的車斗,就見到索妮像對貓咪一樣地撫摸卡崔的頭。
過了短短几分鐘後──
留下這樣的字條,身爲長孫的少年消失了。
儘管有些事情想不通,然而潘蜜拉最後還是沒能回想起來,就將那份怪異感留在腦中。
他雖然有教導孫子這個年紀應有的禮儀,不過基本上都會尊重女兒與女婿的意見,即使他們禁止卡崔獨自外出,讓他成爲「足不出戶的少爺」。對此巴爾託羅也曾幾度提出質疑,但最終還是交由女兒他們管教。
大概是很在意岳父的舉動吧,卡崔的父親神色不安地詢問。
即便快要追到了也不要追上去。
「喔……」
「唔嗯……現在的環境,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確實太嚴苛了。」
巴爾託羅微微挑動眉毛,然後面不改色,靜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巴爾託羅的說話聲平靜且讓人感到壓力,令周圍所有人不禁屏息。
「請、請妳不要這樣。還有,涅伊達是誰啊?」
強大的是你。痛下殺手的是你。
需要的是勇氣與希望。
殺死疲憊不堪的兔子吧。
解決完兔子後輪到豬,
將豬斬首後接着是鹿,
最後等着的是人或鬼。
無論是大是小,
將大地的恩賜一一陳列出來。
然後勇敢地剁碎。
懷着感謝,展現貪婪。
來,開始狩獵吧♪
宛如要去遠足的孩子們一般唱着歌──
兩人讓機車保持最快速度,興高采烈地穿梭在夜幕之中。
歌聲被引擎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掩蓋,傳不進並行的彼此耳裏。
儘管如此,兩人依然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節奏繼續歌唱。
簡直像在爲接下來即將展開的大騷動宣告揭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