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1935-B Dr.Feelgreed

第十四章 誰也無法預知未來

《BACCANO!大騷動》 · 成田良悟 · 2.1萬 字

有一種東西叫作清醒夢。

那是一種儘管處於睡眠狀態,仍能認知到自己「在夢裏」的夢。

人多半一認知到「這是夢」,血壓和意識層級便會產生變化,接著全身就會隨之甦醒過來。

然而,也許是不久前才被毆打過,又或者是睡眠不足導致過度疲勞,也可能是基於其他因素──答案恐怕永遠也無從得知,總之,涅伊達‧夏茲庫魯很明確地認知到自己現在所處的地方是

「夢境」。

令人懷念的鞦韆映入眼簾。

而在鞦韆後方的,是故鄉那一大片無邊無際的玉米田。

看見已經失火焚燬的小倉庫屋頂依然完好,涅伊達再次體認到「啊,這果然是夢」。

嘰。

儘管聽見身後忽然傳來鐵的摩擦聲,涅伊達也不特別感到驚訝。

因爲他早就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回過頭,在他眼前的是有如鏡子反射一般,與從前見過的景象顛倒的景色──在那之中,鞦韆發出嘰嘰聲響搖晃著。

坐在鞦韆上的是一名女孩。

「……索妮,你……」

他輕喚青梅竹馬的名字,然而鞦韆上的女孩臉龐卻模糊不清。

一邊害怕那張臉會不會像剛纔作的夢一樣,變成希爾頓的女孩──涅伊達朝鞦韆走近一步。

──「涅伊達,涅伊達。」

──「吶,我問你。」

──是夢。

並非出於自己的意願,他的視線被強制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也就是自己的腳下。

巨大的列車,從左右兩邊疾駛而來。

涅伊達的右手掌自手腕處噴著鮮血斷落,同時視野一端出現一名女子。

在那裏,他看見將快斷了的舌頭垂在嘴巴外,不斷有如瀑布般吐出鮮血的黑衣男人──古斯‧帕金茲在地上爬行著。

不過女孩所乘坐的鞦韆依然存在,孤立在從涅伊達的角度來看,朝左右──延伸至地平線的軌道上。

涅伊達相信,只要在被列車夾爛前握住她的手,將她抱向自己,一定就能想起她的臉。

「我就說你搞錯了嘛。我現在的立場跟你差不多啦。」

這裏看起來是他的房間,不知道自己在那之後究竟昏睡了多久?

呼吸急促的他連忙確認自己的右手,卻見到裝在手上的廉價義肢依然安在。

聽見腳下傳來聲響的瞬間,天色驟然丕變。

這時,他想起來了。

「……!」

──「少來了。你會馬上否認,就表示你很清楚自己爲什麼嫌她礙事,涅伊達同志。」

列車雖然猛然逼近,但只要現在衝過去,還是能夠及時救起鞦韆上的女孩。

「你還好嗎?好了,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好嗎?」

一面掩飾發自內心深處的顫抖,涅伊達坐在牀上,盡全力逞強地說:

然後,那樣物體一如預期地出現了。

「不對……我纔沒有……不是的……」

「在你睡著的期間……我聽厄本說了。聽說你和他……都是那個什麼『幽靈』的成員。」

儘管在地上翻滾的古斯這麼說,涅伊達還是不顧一切地蹬著夢中的地面。

正當涅伊達閉上雙眼,想要調整呼吸時,一道說話聲從稍遠處傳來。

「……?什麼意思?」

原本應該是如此。

以腳底沒有任何感覺,只是隱約感覺好像有在前進的速度。

古斯的聲音變得大聲起來,涅伊達感覺到鞦韆喀噠喀噠地搖晃。

「既然你還活著,我想這番話應該有其可信度。」

和青梅竹馬不同,這名女子的長相非常清晰。

列車要來了。

涅伊達搖搖頭,試圖否定她的存在,但即使知道這是夢,他孱弱不堪的心卻無法操控夢境。

因爲他很清楚,假使他在現實中聽到真正的青梅竹馬這麼問自己,他肯定會因此意志消沉。

一整片的玉米田消失無蹤,四周望去,淨是廣闊的荒野。

涅伊達腦海中浮現的,是也出現在夢中的黑衣人集團。

「幽靈」。

──「如果沒有她,你就能夠像從前一樣隨便吞食別人,繼續過著馬馬虎虎的人生了。」

女子用彷佛見到垃圾一般的眼神,再次舉起沾血的巨大刀子──接著毫不遲疑地割斷涅伊達的喉嚨。

之後自左右駛來的列車,就這麼夾爛了涅伊達的世界──

因爲是在夢中,所以就某種意義來說,其實並未停止──但不知涅伊達的心理是如何運作的,那幾十道槍口指著的並不是他,而是坐在鞦韆上的青梅竹馬。

見到青梅竹馬的女孩對自己說話,涅伊達不由得放心地心想:幸好這是夢。

──「還有,身爲騙子的你其實只是在欺騙自己吧,涅伊達同志?騙自己已經盡力而爲,只是最後仍輸給了命運而已。」

「……嗯,我沒事,我也不會再胡鬧了。」

──「涅伊達,你好厲害喔!你果然是英雄!」

──「吶,涅伊達,後面那些人是你的同伴對吧?」

事到如今,涅伊達還是無法在夢中回想起她的臉。

若是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啊……」

「住手……拜託你們住手……」

「那麼,爲什麼我還活著?是因爲活捉我,可以從修伊那兒得到獎賞嗎?」

早在轉身之前,他就莫名猜想到身後有什麼──

一道銀色閃光卻穿過他伸出的右手。

「……」

可是──

以及慫恿別人背叛的自己反遭背叛,少數贊同者全遭殺害時的景象。

涅伊達回憶著過去一邊說,然而一想起剛纔惡夢中古斯那可怖的模樣,他的臉色就微微發白。

──「你不是嫌這女人礙事嗎?」

可能果然因爲是夢吧,他很確定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事。

「飛翔禁酒坊號」事件發生之後,在涅伊達面前咬舌自盡的男人。

「坦白講,能夠聽你這麼說,我真的鬆了口氣。因爲說實話,我一直以爲你在棺材裏怨恨著我們。」

但是纔剛作完那樣的夢,他完全沒有力氣像先前那樣撲上去攻擊對方。

儘管還是不完全相信,然而回想起自己在失去意識之前,厄本說了關心自己安危的話,涅伊達沉默片刻後開口:

但實際上卻──

──「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微睜雙眼,朦朧的視野中出現羅伊的身影。

「別……別嚇人啊……你沒事吧?」

眼見無數槍口指向這邊,他的思緒戛然停止。

§

「……我的恨意,早就因爲古斯那傢伙煙消雲散了。」

厄本聳聳肩,對一臉不可置信的涅伊達說:

儘管早有自覺,確定只是夢一場的他,仍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又或許是因爲他如此猜想,「他們」纔會出現也說不定。

只差一步的距離,就能來到少女身旁。

「不是的……不是的……」

「……啊?」

「……這樣啊。」

「你要我相信你的話?」

「意思就是我已經不恨你們了啦。不是聽說『幽靈』在那輛列車上幾乎全滅嗎?而且古斯那傢伙也悽慘地淪爲灰燼,掉落在軌道上。」

涅伊達無視古斯的嘲諷,伸出右手。

不僅如此,就連周圍景色也面目全非。

在失去舌頭,又口吐大量鮮血的狀態下,男人應該無法說話纔對,然而說話聲卻清晰地傳進涅伊達耳裏。

──「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嗎?」

「剛纔……很抱歉。反正你也背叛過我一次,這下就算扯平好了。」

想起自己早就失去向她伸出的右手。

聽了這句話,原先始終保持沉默的厄本重重嘆了一聲:

涅伊達慘叫著從牀上跳起。

涅伊達奮力大喊,然而從喉嚨發出來的聲音卻細小無比。

「住口……你已經死了……這只不過是一場夢!」

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來看,現在可能剛過正午吧。

「……拜託別這樣。」

──「沒用的,你趕不上啦。你只是假裝使出全力而已。」

「我也已經不是『幽靈』的一員了。我拋下同伴,逃離了那輛列車,就連你剛纔提到的什麼希爾頓,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不過我算幸運,到目前爲止還沒有被誰找到。」

──沒錯,那是夢……

手持湯普生衝鋒槍,身穿黑西裝的男子們。

──「如果沒有她,你就不會被約定所束縛,內心也不會產生罪惡感。」

──「你什麼時候纔會成爲英雄?」

女孩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列車,而且感覺正面帶微笑地看著這邊。

待涅伊達深呼吸一陣之後,羅伊又開口接著說:

然而即使如此──

「閉嘴……給我閉嘴!」

──「你爲什麼要阻止我們,涅伊達同志?」

涅伊達唆使修伊‧拉弗雷特旗下的他們背叛組織,將他們納爲自己的手下。

聽到仍保有敵意的涅伊達說出「扯平」二字,厄本的表情稍微緩和下來:

在羅伊後面的,是默默望著這邊的厄本。

聽了女孩的話,涅伊達緩緩轉身。

涅伊達仍踢開在腳邊爬行的古斯,卯足全力奔跑。

之後,他又深呼吸了幾次,纔對羅伊問道:

「所以,我接下來會怎麼樣?我會被趕出去嗎?」

「我不是說過,這裏的人個個都有問題嗎?如果你還是懷疑我們會出賣你,你就自費換個比較堅固的房鎖好了。」

聽到羅伊挖苦地說,涅伊達不敢置信地問:

「你應該有聽到我們剛纔說的話纔對……藏匿落魄的恐怖分子,對你有什麼好處?」

「只要你肯付房租,那就算是一種好處了。」

自嘲似的笑了笑,羅伊接著對涅伊達和厄本說:

「算了,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啦。反正我又不是警察,而且我自己也有一段不希望被警察追究的過去。」

──啊啊,大概跟毒品有關吧。

涅伊達從羅伊的外表做此判斷,不過並沒有刻意一問究竟。

他看起來雖然不太健康,但是從他說話的樣子來看,他現在應該已經戒掉毒癮了。

如此判斷的涅伊達,重新思考今後的事情。

──我該怎麼辦纔好?

──要躲在這裏,暫且避開希爾頓的臭娘們嗎……

──……到什麼時候?我究竟要躲到什麼時候纔對?

──那些傢伙可是無所不在耶。我明明都在監獄裏躲了三年,那女人還是……話說回來,希爾頓那些人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認得我的長相……難道她們散佈了我的照片?

如今冷靜下來一想,各式各樣的疑問頓時湧現心頭。

假使那名女侍會遇到我完全只是湊巧,那麼希爾頓爲何要裝扮成那副模樣?

是因爲她正以女侍的身分進行間諜活動嗎?如此心想的涅伊達,決定舉出幾個特徵,向羅伊二人詢問那是哪間店的女侍。

結果──

──我應該趕快逃離,以免被捲進洪流之中?

見涅伊達默不作聲好一會兒,羅伊輕笑著對他說:

「……?」

只見一名以奇蹟般的重逢來說,色彩過於黯淡的男人站在那裏。

倘若馬爾汀喬家族和修伊一夥之間正在起衝突,順利的話,修伊的組織或許可望就此瓦解。可是不管怎麼想,都很難想像紐約的小小黑幫集團有辦法擊垮修伊‧拉弗雷特的組織。

「……可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時也會成爲一種束縛。孤獨不也是一種生存方式?」

想到這裏,他突然發覺。

不例外地,涅伊達也對他有著相同的印象。

「────!」

「不不不,真的不需要啦。醫生說這是售後服務。」

──到頭來,我還是隻是在找藉口不動而已。

──他在說什麼?

此時,一道開門聲從腦筋一團混亂的涅伊達旁邊傳來。

因爲那股洪流太過巨大,讓他甚至無法看清命運的流向。

問題在於,希爾頓──也就是修伊那幫人是如何看待這樣的形勢。這一點儘管重要,但要是隨便探查,搞不好會賠掉小命。

「噢,如果是那種顏色的制服……那應該是『蜂巢【ALVEARE】』啦。」

「不用啦。」

涅伊達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轉向羅伊以開朗語調打招呼的方向──

無論是順著或逃離將周遭一切捲入其中的巨大「潮流」,如果不動起來就不會有開始。

──只要見到索妮……或許就會有所改變。

之前返鄉時,女孩已經不在那裏,該不會是希爾頓那些人對她做了什麼吧?

將她拉近的手也好。

「那怎麼行呢。」

以及,因爲自己一再幹出蠢事而眼看就要丟了的這條命,是在對方恰巧路過這個「單純的偶然」下撿回來的。

他很想相信這只是錯覺,然而冰冷無情的預感卻在腦中揮之不去。

推開她遠離自己的手也罷。

不同於當賭博連贏好幾把時,會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的那種微不足道小事,大如命運的洪流──簡單說,就是現在所處的組織是走上坡還是日趨沒落,他有自信能夠感應出那種「流動」。

從有地方一碰就痛來看,可能是剛纔昏倒時不小心割到了吧。

他的臉和頭都被纏上繃帶,留下經過治療的痕跡。

──不……不對。

「那是小義大利區一帶最大的餐廳。記得沒錯,經營那間餐廳的是名叫馬爾汀喬家族的小組織。」

然而涅伊達忘了一件事情。

──我……該怎麼做纔好?

對涅伊達而言,他或許真的是以死神的身分出現也說不定。

話題原本應該就此結束,可是涅伊達卻一直很掛念與自己青梅竹馬的女孩現在過得如何。

──對了,我去找她好了。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並未身處那份關聯的中心。

見到灰色的男人,出現在掙扎著在乾涸大地上爬行的自己面前,他打從心底以爲死神終於現身了。

感應到那股流動卻無視的結果,就是失去右手和悲慘的逃亡生活。

「……『蜂巢【ALVEARE】』?」

已經沒有力氣自己掀起波濤的涅伊達,可以隱約預見自己也許會就這麼一直停滯下去,活著漸漸腐爛。

與羅伊二人無話可聊而感到侷促的涅伊達拍拍自己的臉,想讓自己清醒過來──卻察覺到異樣。

──……

──那不就是昨天那間賭場的……

──不,那只是藉口罷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抱歉啊。」

爆炸所造成的燒傷和大量出血,使得涅伊達瀕臨死亡的那一天。

──奇怪,這是……繃帶?

「……這個嘛……有是有……」

身而爲人,涅伊達的能力並不優秀。

其實,他的預測確實猜對了一半──

只不過兩人「初次見面」時,由於情況特殊,因此涅伊達腦海中浮現的是別的東西。

我會不會正身處在足以令我的逃亡劇變得不起眼的,「某種」巨大潮流旁呢?

不是爲了奪走他的性命,而是來宣告「你的死期未定」。

涅伊達啞然失聲,凝視著男人。

但是羅伊卻搖頭說:

「是沒錯啦。其實我只是想說,如果你想找人商量,比起我和厄本,找跟你親近的人聊聊應該比較好。」

──啊啊,該死。

想起並未當成記憶一部分將其遺忘,卻一直深埋心底的事實。

涅伊達一頭霧水地瞪大雙眼。

可是,我現在和她見面,會不會害了她,把她捲進我的逃亡生活呢?

「這是你替我治療的嗎?」

「馬爾汀喬?」

那就是,自己已經死過一次。

「你也真是的,怎麼不早點說你認識醫生呢?」

「喔喔,醫生!涅伊達他醒了!」

身爲長年以騙子身分在地下社會打滾的人,這完全只是涅伊達個人的感受──不過,他確實感覺到有一股無法以道理解釋的「潮流」存在著。

爲了至今不曾感受過的奔流氣息渾身發顫──涅伊達卻不曉得那對自己來說是吉是兇。

那便是許多人見到他時的第一印象。

「……沒有。」

但是,在短短几年內成爲一介騙子且一度瀕死的經驗,卻令他心中產生怪異的疙瘩。

只要有一股水流在背後推著我……

「我是不曉得你在煩惱什麼啦……不過,你有家人嗎?」

好想擁有朝什麼伸手的勇氣。

「咦?啊,不是不是!我們只是幫你按住傷口而已,治療傷勢和纏上繃帶的人是醫生啦!正好他中午來向我們介紹新的搬運工,我就順便拜託他治療了。」

灰色魔術師。

「哎呀哎呀,看來真的有命運這回事呢。」

縱使是好比青蛙跳入水中時的漣漪那般,小小的水流也沒關係。

──假如我的直覺準確……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還是「順著水流」逃跑呢?

──可是……有可能嗎?

忘了早在四年前,他就已經被捲入大騷動的潮流之中。

「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涅伊達?」

「這樣啊……那可得付治療費纔行了。」

浮現在涅伊達腦海裏的,是方纔出現在夢中的青梅竹馬。

「那你有女朋友,或是老朋友嗎?」

──我怎麼可能認識醫生……

他一反問,厄本便接在羅伊之後回答。

他不由自主地凝視成爲義肢的右手。

男人全身裹著灰色的布料,就連臉孔也用灰色的頭巾和圍巾遮掩住。

因爲不想隨便欠人人情,涅伊達心想著等兩人離開之後,就要從枕頭裏抽出幾張鈔票來。

從一連串事件中感應到奇妙的「關聯」,涅伊達的背部滲出冷汗。

「你要好好珍惜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喔。因爲當你不小心誤入歧途時,說不定會有人伸手拉你一把。我就是因爲這樣才戒掉毒品的。」

他原本只是不抱希望地姑且一問,沒想到羅伊卻很乾脆地回答。

──沒錯,所以我沒有必要和她見面。

──不對,我的確認識一位醫生……

聽到灰色魔術師如此低語──

只不過,他想要有一個小小的契機。

在類似的「流動」之中──雖說不至於撼動整個國家,不過他的確感覺到自己身旁有一股比一個組織瓦解時更爲巨大的「潮流」。

他有種感覺,自己只是碰巧經過某種連鎖旁而已。

然後,他想起來了。

「啊?」

──……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雖然內心浮現兩個相反的念頭,可是涅伊達知道,那不是天使與惡魔那種高尚的玩意兒,不過是兩個可悲到無法徹底成爲善人和惡人的自己在互相叫罵罷了。

回過神時,涅伊達已是熱淚盈眶。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不曉得自己爲何會爲了單純的偶然重逢,激動落淚。

他唯一知道的是,剛纔確實有東西在背後「推了自己一把」。

──這……真的……可行嗎?

──意思是,我還沒有完蛋嗎?

一興起這個念頭,他便有種感覺,彷佛所有的運氣都正流向自己。

儘管這種小人物的自我感覺良好,從前曾將他逼入死境,然而現在卻成爲讓他從谷底重新站起來的原動力,無比積極地運作著。

──不,就信了吧。事到如今,我怎麼能不相信呢?

啊啊,這股巨大的「潮流」肯定對我有利。

我有種感覺,現在的我,不管做什麼都一定會順利。

時代想必是屬於我的吧。

就在涅伊達幾乎要如此深信時,他卻在短短數秒後被潑了冷水。

一張熟悉的面孔,從灰色魔術師後方吐出耳熟的說話聲。

「嗨,涅伊達!我們有半天不見了呢。」

確認站在佛瑞德身後的是面露兇殘笑容的拉德‧盧梭,涅伊達還以爲自己一定還在作夢──

然而很遺憾的,無論他再怎麼等,還是無法從眼前的景色中醒來。

§

三十分鐘後 餐廳

心情再次跌到谷底的涅伊達,在羅伊等人暫時離開的房內,聽拉德絮叨地講了一堆話。

據拉德所言,昨天提到「拉德的老朋友」所在的診所的老闆正是灰色魔術師──也就是佛瑞德。

「唔……抱歉啦。對不起,Amigo。你並不是什麼懦夫~」

「咦?可是……」

「什麼?不要說悲傷的故事啦!」

「居然要我在如此悲傷的心情下講開心的故事,看來老天爺今天也給了我天大的難題……等一下……這麼說來,給予我天大難題的你們……莫非是神?」

「有趣的故事也可以喔!」

「兒子和山羊差很多好不好!」

聽見葛拉罕反過來做出瘋狂回應,那對男女──艾薩克和蜜莉亞驚聲高呼:

「你這話應該對這位小姑娘說纔對。」

「請你撤回剛纔說他是懦夫這句話,向他道歉。」

「你這女人……你以爲那種馬虎的道歉方式能夠平息我的瘋狂……」

「可是想要先拔槍的人是你耶,史密斯先生。」

「沒什麼好可是的。」

沙龍女孩風格的女子,企圖以手中的日本刀縱向劈開史密斯,史密斯則以雙手的兩把手槍擋下她的攻勢。

──啊啊……

「說悲傷的故事,幸福會溜走喔!」

「總之請你先冷靜下來,史密斯先生。」

聽了拉克口條清晰地這麼說,史密斯皺起眉頭,名叫阿爾金斯的老人則是依舊將酒瓶往嘴邊湊,只微微睜大雙眼。

聽了一部分從走廊傳來的對話,涅伊達打從心底羨慕起他們。

瑪莉亞不滿地鼓起臉頰後,抽回日本刀,低頭致歉:

這時,瞥了餐廳一眼的羅伊,來到涅伊達身旁低聲說道:

然後現在,拉德在聽完事情原委之後,詭笑著開口:

「這麼逞強!」

──這傢伙搞不好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壞。

住宿設施 一樓

說話對象不只是史密斯──還有一身酒臭味的老人:

「來講個開心的故事吧……那個人毫無疑問正是史密斯大哥。原來如此……據說日本刀有時會被打造來作爲獻給神明的供品……這麼說來,史密斯大哥是爲了我和夏夫特,打算得到那把作爲祭神供品的日本刀了!怎會有如此令人欣喜的事情!」

「這樣啊……我都沒發現耶……不過,我們是哪裏的神呢?」

艾薩克豎起大拇指,對激動反駁的夏夫特說:

可是,他的不安到頭來卻是杞人憂天。

──「而且我又再次見到你。」

──居然接二連三地出現,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啦!

他會如此傷懷,或許是因爲那對男女散發出的悠哉氣息,莫名與青梅竹馬的少女相似。

聽了拉克‧甘德魯的話,被喚作史密斯的男人瞧也不瞧他一眼地回答:

「放心吧,夏夫特……就算你的真實身分是山羊,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把你當成手下來使喚……!」

對著語氣陰沉的史密斯,日本刀女子──瑪莉亞笑了:

「啊哈哈哈哈!你還是一樣蠢耶,Amigo!事到如今,拉克怎麼可能還會想要你這種懦夫的腦袋啦!」

房間的入口敞開著,可以聽見走廊上傳來人們的對話聲。

──「還有,我還在那裏與坐牢時認識的人重逢。世界真的好小啊。」

涅伊達房間四周的人們,聽了從樓下傳來的怒吼聲、笑聲及金屬碰撞聲後,好奇地一同來到一樓一探究竟。

聽見拉克的話,日本刀女子同樣頭也不回地回答:

之後,兩人又繼續針對拉德一直很感興趣的,涅伊達與「飛翔禁酒坊號」之間的關係聊了一會兒。

明明事關一大筆鉅款,拉德卻說得一派瀟灑,涅伊達聽了反而不禁腿軟。

──在賭場裏,和名叫費洛的小鬼負責人在一起!

「亞伯拉罕有七隻小羊!」

他之所以沒有望向拉克,是因爲有一名女子正隔著短短十公分左右的距離,與他正面相對。

「好悲傷……來講個悲傷的故事吧。」

這句話聽起來雖然像在責備小孩子,然而聲音的深處卻蘊藏著刀刃般尖銳的壓力。

阿爾金斯帶著酒氣吐出正確的言論,拉克卻靜靜地搖頭:

「又是另一個組織……」

§

「史密斯先生,阿爾金斯先生。我有件工作想要委託兩位。」

等到拉克大致說完之後,有人提出了疑問。

魯諾拉達家族正在暗中活動的事實。

即將於二月中旬,在「Ra"s lance(太陽神之矛)」舉行的賭場開幕式。

「應該不是日本吧?因爲矢車先生說過,日本的神明有八百萬人。」

「不要緊的,這位小哥。作人要正向思考!能夠成爲獻給神明的活祭品,表示你像兒子或山羊那般受到重視喔!」

「什麼!是這樣嗎,蜜莉亞?我們是神嗎?」

──我還以爲再見面時,我會被他活活打死……

「那是當然的吧。因爲既然你來到這裏,目的自然是想取我的項上人頭。」

──真羨慕……笨蛋過得那麼和平快樂……

──況且他身邊的同伴也……那個工作服男就另當別論了……今天和他一道的兩個人感覺都很無憂無慮。

──「啊?錢?噢,沒關係啦,那些錢就送你好了。」

「你這女人……!」

「……他是誰?」

「那位是拉克先生。拉克‧甘德魯。」

一面對拉德做出天大的誤解,涅伊達將視線移向門外。

「……真教人納悶耶。既然如此,你去僱用這附近的小混混來湊數不就得了?」

在如此混亂的空間中,拉克以泰然自若的態度地開口。

而在他們旁邊,有一名老人正在飲酒,一副對騷動不爲所動地散發著渾身酒氣。

「修伊啊……不錯耶,真沒想到我會和他在這種地方扯上關係……不過話說回來,就憑你這點程度的小角色,不可能會知道修伊的據點在哪裏。」

雖然不曾交談過,不過他的確見過那對如刀般鋒利的眼神。

看著兩人正經八百地對話,一旁的青年夏夫特一臉「這些人是怎樣?」的傻眼表情,不過話題的矛頭很快就指向他了。

然而他的嘗試,卻被從一樓傳來的嘈雜聲打斷了。

插圖014

「話說回來,那邊那個傢伙昨天也有出現在費洛的賭場耶。」

「如果是一般黑手黨之間的抗爭,那麼做或許可行。不對……應該說,光靠我們家族便足以應付。」

──我記得那個人……

「說點開心的故事吧!」

「Oh my God!」

面對至今從未經驗過的回應,葛拉罕低吟沉思:

然後,拉克開始簡潔地說明原委。

面對這般進退不得的景象,拉克態度平和地對史密斯說:

「瑪莉亞小姐。」

「什麼嘛,事情感覺變得很有趣耶……等等,那個人該不會是史密斯那個笨蛋吧?」

「如果不好笑,夏夫特的手腳關節就會折往有趣的方向,這樣可以嗎?」

「開心的故事……足以獻給神的開心故事是什麼樣的故事呢……我是有聽說某個國家的某個宗教會獻上活祭品來討神明歡心,可是我所能獻上的活祭品就只有夏夫特……所以,接下來我要說個絕對會讓這位夏夫特捧腹大笑的有趣故事。」

不理睬在心中發出哀號的涅伊達,餐廳內,名叫拉克的男人一派冷靜地繼續對話。

拉德像這樣大略說明了一番,但是最令涅伊達感到不安的,是拉德交給自己當作賭博經費的錢。

趁著拉德嘟噥著「好了,接下來要怎麼辦呢~」一邊思索,涅伊達試著讓故鄉的回憶充滿腦海──

史密斯本想抱怨,但聽了一旁身爲徒弟的少年低聲勸告:「師父,這種時候你也應該展現氣度,退讓一步啦」,只好不情願地垂下槍口。

窺視餐廳的拉德和葛拉罕持續著這樣的對話,躲在走廊暗處的涅伊達則是不敢上前確認餐廳內的情況。

見到拉德半喜半泄氣地這麼說,涅伊達暗自放下心來。

「當然不可以啊!爲什麼我得當活祭品啦!」

──「真是嚇我一跳呢。沒想到胡和那個魔術師竟然一起平安無事地下了列車。」

他們大概甚至沒有察覺不景氣帶給國家的苦難,依舊自在地過著他們自己的人生吧。涅伊達暗自感傷地想著這種不像是他會思考的事情。

「什麼事?Amigo,你想要我砍他哪裏?」

「哦,你還真有自信啊。」

涅伊達起先探頭窺視餐廳,想看看究竟發生什麼事,結果一看見那裏的人,立刻急忙把頭縮回走廊深處。

葛拉罕纔剛做出一如往常的開場白,旁邊的一對男女立刻出聲抗議。

──沒想到他居然認識那位醫生。

儘管詳情不明,但有鑑於屆時可能會發生肢體衝突,因此想要僱用幾名不隸屬於組織,能夠自由行動的人。

「他是這間住宿設施的出資者之一。表面上是爵士音樂廳的經營者,但實際上是一個名叫甘德魯家族的小型組織的老大。其實,我女友就在那間爵士音樂廳工作,所以我曾經受他關照好幾次。他並不是個罪大惡極之人……我是很想這麼相信啦,但黑手黨畢竟還是黑手黨……」

換言之,這次是由涅伊達將厄本告訴羅伊的事情說給拉德聽。其實如果厄本也在,就不必那麼繞一大圈轉述了,但因爲厄本還有一個身分是替大樓內裝施工的技術勞工,所以已經去工地上班了。

如果是在現在的氣氛下,我說不定能夠清晰地回想起青梅竹馬的長相。

「可是……這次的情況有些特殊。我會來找你們兩位,便是因爲這個緣故……」

說到這裏,拉克暫時止住話,望向史密斯身旁的少年。

大概是察覺視線的含意了,史密斯開口說明少年的身分:

「這小子是我的大弟子……他遲早會全盤繼承我的瘋狂,所以任何事情讓他聽見都不成問題。如果你不相信他,就等於不信任我。」

「……那好吧,反正這種話,一般人聽了恐怕也難以置信。」

比起史密斯的話,拉克反而是看著少年的眼睛做出判斷,然後接著說下去:

「……這次的事情可能和不死者有關。」

語畢,只見少年頓時有了反應。

這一點有些出乎拉克的意料之外。

他並不曉得,從前闖進甘德魯家族,打破聖拉多留下的「失敗的不死酒」的人正是少年。他當然有接獲報告,得知那件事情,但是因爲沒有直接見到面,所以他並沒有將那件事和眼前的少年聯想在一起。

儘管掛心,拉克還是用一張撲克臉繼續說:

「……還有,這純粹只是猜測……事情有可能也和恐怖分子修伊‧拉弗雷特有關。」

對於這番依據從費洛那兒聽來的情報所說的話,起反應的是窺視餐廳看熱鬧的人們。

「……他說修伊‧拉弗雷特?」

涅伊達的背脊「嘰」地應聲一歪。

──那個什麼賭場派對……和修伊的組織有關係?

──是那個嗎……?

──令我莫名心緒不寧的玩意兒……就是那個嗎?

「……他說修伊‧拉弗雷特?」

拉德咬牙切齒髮出「嘰」的摩擦聲。

面帶微笑的少女和賈格西等人不同,渾身散發著與這個名爲百萬富翁區的高級住宅區搭襯的高貴氣息。

「你是……」

「……哈!真不錯耶!我最喜歡那種抱著死亡覺悟的眼神了!」

結果就見到一名長相惹人憐愛,與可愛的聲音非常相配的少女站在那裏。

拉克當然知道拉德是誰。

史密斯緩緩舉起槍口,但拉德卻無視那樣的他,徑自將臉轉向拉克:

「下次我也一起去吧,因爲我也想瞧瞧那是間什麼樣的店……」

「那個……家兄給你們帶來這麼大的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因爲一如伊芙所推測的──

「啊哈哈,不要這麼拘謹地跟我打招呼啦,妮絲小姐。」

拉德用大拇指指著身後的葛拉罕,一面對史密斯散發露骨的殺氣。

聽見熟悉的聲音,兩人互看一眼──接著賈格西便趕在門開啓前,急忙將葡萄酒藏在花瓶的後面。

「真是的,你的措辭還是一樣令人火大耶。你八成以爲只有自己最特別,能夠永生不死對吧?」

一不做,二不休。

──我以爲我早就已經失去那種覺悟了……不過,這個男人不像是會看走眼。

──「你們出錢投資我啦。假如我在賭場贏了錢,我就多加一成還給你們。」

──「真是的,看到你們這羣窮酸鬼,連我的運氣都要變差了。掰啦!」

「……一旦判斷你是匹瘋馬,我們就會抱著被踢死的覺悟處分你。這一點請你謹記。」

──身爲不死者的我,有著必死的覺悟?

不良少年們一齊聲說自己手頭不方便,他馬上面露不悅神色,

「可是……就算不必繳交保護費給馬爾汀喬家族,我們要如何籌措當前的生活費這點還是個問題……」

雖說這裏本來就是她的別墅,賈格西卻因爲她的突然來訪而慌了手腳,不過他隨即就注意到少女的微笑帶著一絲陰影,於是戰戰兢兢地詢問:

「魯諾拉達家族的人殺了我父親和大哥……居然還敢送邀請函給我們……真是讓人不禁感到憤怒。送來我家的邀請函,就只有我和達拉斯哥哥的兩份。可見他們明知道傑諾亞德一族只剩下我們兄妹二人,卻還故意送來邀請函。」

他用持槍的手按住略爲歪斜的嘴角,回答道:

聽完妮絲這麼說,賈格西自嘲似的笑答:

這個男人很強,但同時也很危險。

「沒關係,我知道家兄經常給許多人添麻煩……其實我拜託過他好幾次不要那麼做……」

門外有一輛車停在門前,車子旁站了一名看似管家的老人,以及一名身材豐腴的黑人女傭。

僱用他無異是飲鴆止渴。

「我是隻要有錢買酒就無所謂。和『葡萄酒』了斷一事,就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這麼說來,要是順利的話,我就能夠一次把他們三個全宰了!

「有意思……你想成爲遭這條別人撿回來的命殺害的小丑嗎?」

「也?」

「這……這樣啊……」

聽了拉德的話,拉克在心中面露苦笑。

「啊,好久不見了,賈格西先生、妮絲小姐。那個……我前幾天送來的葡萄酒沒有造成你們的困擾吧?」

「沒……沒有!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困擾呢!絕對沒有!」

「嗚喔喔……可惡,是誰!」

──賭場啊……我記得那個紅髮傢伙和梅爾維也會去。

「沒辦法啦,雖然心痛,我還是去找找看有沒有人願意買下這些葡萄酒好了。」

突然現身,大言不慚地做出蠻橫要求的屋主。

「說得也是,接受從前與自己爲敵的組織的工作,的確不像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情。若是想要踏實地過著安穩的日子,不可能會有殺手答應接下這種工作。」

聽了史密斯和阿爾金斯的對話,拉克嘆息著心想,還是先暫時保密「葡萄酒」加入敵方陣營一事好了,便繼續說下去:

一邊暗自思忖,拉克大口深呼吸之後,對包括拉德在內的殺手們說:

「難得有緣相識,我去問問馬爾汀喬先生經營的餐廳願不願意收購。」

「請問有人在嗎?」

他怒氣沖天地望向背後──結果站在那裏的,是面露兇殘笑容的拉德。

做出這番惡言惡語,然後就從別墅裏拿走時鐘、餐具等好幾樣看似可以賣得好價錢的物品,揚長而去。

§

史密斯的鼻子倏地抽動一下。

門鈴忽然響起,外頭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達拉斯儘管爲人卑劣卻十分疼愛妹妹。他恐怕唯有在妹妹的面前纔會欺騙她,假裝有改過自新吧。

就在兩人一邊交談,一邊來到玄關時──

「啊,沒什麼,我只是口誤,請別放在心上。」

「我是覺得很生氣,可是家兄卻不知爲何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他說完『賭場的開幕式爲了留住常客,都會提高中獎機率』,就把家裏的現金幾乎都帶走,離開家了……」

「……」

然而又深思熟慮幾秒之後,拉克下了某種決心,開口道:

即使撇除他是費洛的朋友一事,見了他昨晚在賭場裏大鬧的模樣,拉克也不可能忘得了他。

賈格西隨便敷衍過去,並催促伊芙繼續說。

聽了這句話,賈格西和妮絲再次互看一眼。

賈格西心裏雖然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只提出一個單純的疑問:

「原來如此,看來你這個人還挺有出息的。只不過,光憑傳聞想像實在不夠。當你目睹我工作的模樣時,你本身也會被捲入真正的瘋狂之……嗚喔?」

「唔……配合我一下啦,老頭。」

妮絲不理會在緊張與罪惡感交織下,眼神飄忽且聲音發抖的賈格西,恭敬地問候少女:

結果只見伊芙一副對四周有些提防的模樣,反問賈格西二人:

「請……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史密斯才說到一半,就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往前仆倒。

據伊芙所言,其他富豪們──尤其是與魯諾拉達家族有關係的人們,全都收到了「邀請函」。而且不是一個家族一張,是每個人一張邀請函的盛重邀約。

「啊!那個……不不不……不是的!他並沒有總是造成我們的困擾……」

是這間別墅真正的主人,也是以幫忙管理別墅爲條件,允許賈格西等人住在這裏的「僱主」。

身爲徒弟的少年在一旁見狀,確信「啊,師父八成會接下這份工作」,但他仍保持沉默,不發一語。

賈格西從箱子裏取出一瓶葡萄酒,抱在懷裏走向玄關。

拉克沉默半晌。

「啊,不會不會!沒關係啦,反正我們也習慣了!」

──「什麼?身無分文?呿!一羣沒用的傢伙!」

被妮絲小聲責備,賈格西這才赫然驚覺。

「這真是……太過分了。」

儘管對於賣掉別人送的禮物感到慚愧,但是爲了一解燃眉之急,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聽說你是因爲受到葛拉罕老弟的景仰才撿回一條命?是不是啊?」

「我剛好也在找工作,我想我可以幫得上一點忙。你是費洛的朋友對吧?這樣吧,我算你友情價,酬勞只要史密斯這個笨蛋的一半就好。」

「我剛纔偷聽到你們的談話。聽說你在找有能力的幫手?」

「不過,爲什麼達拉斯先生也要去賭場派對呢?」

不管不由自主做出可疑舉動的賈格西,態度沉著的妮絲打開玄關大門。

一五一十地據實以告後,伊芙大大地長嘆一聲:

「好久不見了,伊芙小姐。非常感謝您總是這麼關照我們。」

卻沒想到這個男人也在這裏。

他是抱著這樣的想法,纔來這裏挖角以前的敵人──

達拉斯在短短几小時前,確實就在這間別墅裏。

「等一下,在這之前,你憑什麼以爲我們會接下甘德魯的工作?」

傍晚 百萬富翁區 傑諾亞德家別墅

「賈格西!」

她是伊芙‧傑諾亞德。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來拜託史密斯先生。我聽說你對於殺手這份職業有著超乎常識的美感。只要你明白,我不是因爲你個人,而是爲了向你對於工作的那份瘋狂信念表達敬意而來,這樣就夠了。」

光是見到昨天的騷動,他便十分清楚。

──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聽見他的名字。

──畢竟幾小時前,我才差點被人用「右手」殺死……看來從前的感覺又稍微回來了。

只是看在賈格西等人眼裏,伊芙纔是屋主,達拉斯不過是個「麻煩人物」罷了。

「總之,請各位先隨我前往甘德魯的事務所。」

如此說道的賈格西手中拿著的,是前幾天伊芙‧傑諾亞德送給他們的高級葡萄酒。

「什……拉德!你怎麼會在這裏?」

史密斯本想冷淡以對,然而嘴角卻喜不自勝地微微揚起。

還是別把我們也要參加那場賭場開幕活動的事情說出來比較好,因爲那樣或許會將本來就容易操心的伊芙捲進不必要的麻煩之中。

「那個……恕我冒昧,請問達拉斯哥哥是不是有來這裏?」

「……」

「有件事請記住:從你們踏進那裏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哇啊……」

賈格西和妮絲聽完之後,心裏儘管不約而同地心想「這個人還是一樣超級卑鄙」,但終究還是忍住沒有說出口。

之後,賈格西一夥答應伊芙一找到達拉斯便會與她聯絡,送走了她。

他們彼此面面相覷,沉默了好一陣子。

最後,耐不住沉默的尼克提心吊膽地發言:

「我說啊……這麼說來,達拉斯先生當天也會去嘍?」

聽了他的話,不良少年們開始議論紛紛。

「……如果碰到他該怎麼辦?我們沒給他錢卻到賭場玩,肯定會被揍。」

「說錢是向馬爾汀喬的人借的不就得了?」

「達拉斯說過他最討厭馬爾汀喬的費洛,還說有朝一日要殺了他。」

「喂喂喂,要是我們幫忙費洛的事情曝光,到時會怎麼樣啊?」

「他搞不好會拿刀砍人。」

「若真如此,那就砍回去啊。」

「可是,我記得他是不死之身耶。」

「放心啦,到時只要把他活埋在某個地方就好啦~」

「美樂蒂,你有時候說話好嚇人……」

「要是活埋他,伊芙會哭的。」

「不用擔心,我會代替他成爲伊芙的哥哥。」

「閉嘴。」「去死。」「給我消失。」「滾開。」

「呀哈?」「嘻哈!」

神情困擾地煩惱一會兒後,女子對珂雷亞問道:

──大概是已經離婚了吧。可是夏涅明明也已經獨立了啊。

夜晚 魯諾拉達別墅前

──雖然很好奇他們要怎麼合作,不過還是之後再慢慢問夏涅好了。

修伊似乎是爲了與魯諾拉達的人開會而來。

「我說,這位大姊……」

夏涅好像有其他工作要個別去辦,所以珂雷亞自從與修伊見面之後就沒再見到她。據剛纔修伊所言,每當他提起珂雷亞,夏涅的表情總是變來變去,十分有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邂逅,珂雷亞做出與修伊當時相同的反應。

──原來如此,他們正爲了由誰來撫養女兒起爭執啊。

「不然這樣好了。只要趁完成修伊的工作的空檔就好,可以請你也『幫我做事』嗎?只要你肯答應,雖然可惜,我還是會將夏涅讓給你。」

「哎呀……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讓夏涅誕生在我的世界裏!」

並且做出雖符合常識,卻完全狀況外的推測。

「你好,我叫蕾妮。」

珂雷亞對可疑人物做出擺錯重點的建議──

「好了,今天也完成工作了。」

「那個……如果從關係上來看,我其實不是那孩子的姊姊,而是『她的母親』……」

回到家的伊芙,心裏頭一直非常掛念自己的哥哥。

「這裏可是可怕的黑手黨的別墅喔。你如果想偷東西,勸你還是去未發現的古代遺蹟或沉船之類的,那樣纔不會有人報警。」

儘管覺得夏涅的家庭環境複雜,但是他對夏涅的感情當然不會因爲那種事情而改變。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爲止……不,我打算死後也要和她在一起。」

§

「我回來了。」

珂雷亞如此心想,然而他的猜測最後卻輕易地遭到推翻。

「噢,因爲他沒地方可去,就讓他住在這裏吧。反正大家都做同一份工作,這樣也方便商量事情,不是嗎?」

「咦?」

夜晚 紐澤西州某處 傑諾亞德邸

「奇怪?那個,呃……你說要和夏涅結婚,意思是你們要一起住嗎?」

──不過爲了順利和她結婚,我可得在約定的日期之前好好保護那個臭傢伙纔行。

珂雷亞情不自禁從喉間發出驚呼。

「……雖然聽你這麼說,我反而無法安心……不過還是謝謝你,妮絲。」

「賈格西,你放心。要是有個萬一,我會替你把麻煩全部趕走的。」

「知道。」

「嗯?」

「原來是媽媽啊!哇,真是年輕耶!」

雖然不像是來加害梅爾維的刺客,但對方肯定是可疑人物。

「我正在與令嬡交往,請多指教。坦白說,我正在考慮結婚的事情。」

夏涅和修伊給人的感覺相似,和眼前這名女性卻少有相似之處。儘管如此,珂雷亞還是能夠看出爲數鮮少的遺傳特徵,真不知應該歸功於他那天生罕見的高度觀察力,還是對夏涅的愛。

「突然不請自來,真的非常抱歉。」

「……抱歉,妮絲。麻煩事好像又變多了。」

「莫非你是夏涅的姐姐!」

「哎呀哎呀,是這樣啊……嗯,傷腦筋耶……修伊可真是擅作主張……既然這樣,我還是把另一個人……」

賈格西如此微小的願望──

至少夜晚時能夠與夥伴們平靜共處,光是這一點便值得慶幸。

女子同樣也以我行我素的態度回答那樣的男人:

那名女性的身材姣好、打扮講究,一點都不像是這間屋子的相關人士。從年紀來看,也不像是打破門禁的魯諾拉達家的大小姐。

「幸會,我是斐利克斯‧沃肯,很榮幸見到你。」

從克里斯多福背後現身的裏卡多所說的下一句話:

──說起來,我經常聽夏涅提起父親,卻不曾聽她提及母親的事情。

正確來說是有認識一個,可是對方並非能夠輕易邀約的人物。

「我來這裏的目的之一,其實是要把夏涅帶離這裏……呃,你是斐利克斯對吧?你說你要和夏涅結婚,這件事情修伊‧拉弗雷特知道嗎?」

「達拉斯哥哥……」

更何況,伊芙完全不清楚賭場知識,有辦法順利在會場中找到哥哥嗎?

最確實的做法,就是拿著自己的邀請函,直接去會場找哥哥。

縱使他擁有不死之軀,還是有可能像以前那樣被塞進鐵桶沉入河底,再也找不到他。

珂雷亞一邊想著這些,決定將圍牆外圍巡視過一遍再回去。

萬萬沒料到竟然會有人做出如此露骨的可疑舉動,有些愣住的他朝女子走近。

──啊啊,我好想現在就去找她,見她一面喔。

「哎呀,一天不見了!你好嗎,刺青老弟?你的那個刺青真不錯耶,完全展現出對於受之父母的身體的反抗,以及自然的敵意!感覺越來越有趣了!」

「咦咦咦?」

「咦咦?是那樣嗎?不,我沒有想要當小偷啦,只是我要找的人好像在這裏面……」

聽完瑞爾一派輕鬆地這麼說,賈格西反倒希望自己可以消失到別的地方去。

類似的對話過去曾經出現過好幾次,正因爲如此,那份「一如往常」才令賈格西感到開心。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珂雷亞這個人非比尋常。

「嗯……好奇怪喔,修伊明明說要把一個人給我……這麼說來,他是要將另一人給我嗎?」

見到男人認真地斷言,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蕾妮的神情顯得有些爲難:

對他而言唯一的救贖是──

儘管邀請函上註明可攜伴參加,然而伊芙並不認識熟悉賭場的人。

「請儘管交給我,沒有我辦不到的事情。」

儘管覺得奇怪,對於人心不具常識的珂雷亞還是接受了自己的揣測,對心愛女人的母親,自信滿滿地做出承諾。

打開玄關大門,門外站的人是瑞爾。

「是的。」

儘管已過了勤務時間,他還是決定稍微優待一下,幫忙查看有沒有可疑人物。

「這個『耳朵的形狀和鼻樑的高度』……」

可是,即使面對如此「異常的人類」,蕾妮卻絲毫不顯訝異,只是一副興味盎然地觀察他。

「那當然。我打算在看得見海的地方蓋一間獨棟的房子。」

拉克‧甘德魯。

「呃……你說的夏涅,是夏涅‧拉弗雷特嗎?」

將梅爾維送回魯諾拉達的別墅後,珂雷亞與同在別墅內的修伊暢談關於夏涅的事情,直到晚上纔來到門前。

──我得告訴她,我已經確實向岳父報告「我想和令嬡結婚」了。

──身爲恐怖分子的修伊岳父和魯諾拉達家族啊……

他雖然經常出門不在家,但畢竟這次事關殺害家人的魯諾拉達家族。

女人一臉不解,不懂爲何這個人要突然自我介紹。珂雷亞握住她的手,道出感謝之辭:

「只要我幫忙完成岳父……修伊先生所託付的某樣工作,他就願意笑著祝福我和夏涅的婚姻喔。」

蕾妮用好比觀察稀有菇類的眼神注視著珂雷亞,忽然間她發覺一件事,於是開口:

因爲當他來到別墅後方的窄巷時,看見一名女子將附近的垃圾和石頭堆起來,正企圖翻越圍牆。

不過話說回來,大概也沒有哪個人會明知這裏是魯諾拉達家族的別墅,還不知死活地接近吧。

珂雷亞用力點頭,接著說出他與修伊之間的「契約」。

妮絲說完眨了眨眼,但因爲她戴著眼罩,所以結果看起來像是閉著眼睛微笑。

他藉著月光和遠處路燈的光線,仔細觀察愣住的女子長相──

雖然女子一副把女兒當成物品對待的態度令人在意,不過她有可能只是把親生孩子視爲自己的一部分。

「這麼說來,你們會永遠在一起嘍?」

如果只有這樣,那就一點問題也沒有,但問題是她身後站了一個男人。

§

「哇啊~」

相對於心情恢復以往的同伴們,賈格西以比平時更加疲憊的神情,只對妮絲一個人吐露泄氣話:

一見到女子從容地轉頭,他倏地停下動作。

看著自言自語的她,珂雷亞心想──

如果是他,不僅熟悉賭場,要找到達拉斯想必也是輕而易舉。

然後說出離譜到只要是稍微瞭解情況的人,都會懷疑自己聽錯的話來。

「請讓我支付這個家中所有人的伙食費來代替房租。」

跟不上克里斯多福過於激昂的情緒,賈格西動作僵硬地將脖子轉向瑞爾。

可是,都怪哥哥把家裏的現金幾乎都帶走,伊芙搞不好連參加費都繳不出來。雖然持有邀請函,但連最低金額的賭場籌碼都買不起的她,說不定會就這麼被趕出會場。

「……?」

在僅僅數分鐘後,就被尖銳刺耳的門鈴聲給粉碎。

「什麼?」

可是達拉斯正在對他做絕對不可原諒的事情。

一方面覺得拉克不可能會幫助自己,另一方面,伊芙也沒有那麼寡廉鮮恥和殘酷到有臉去找拉克幫忙。

本來心想拉克或許至少會願意給點建議,可是這麼不要臉的事情,她實在做不出來。

──話說回來,達拉斯哥哥……要是遇到甘德魯的人們,他打算怎麼辦?

──畢竟那是黑手黨成員的聚會,甘德魯的人有可能也會去……

由於伊芙非常清楚魯諾拉達和甘德魯曾有一段時期處於抗爭狀態,因此她猜想甘德魯或許不會參加。

可是,她也知道世上沒有所謂的絕對。

畢竟就連「人一定會死」這個常識也早在數年前便遭到推翻了。

話雖如此,伊芙並沒有堅強也沒有軟弱到無論發生任何問題,都能坦然接受一切都是哥哥自作自受。

我究竟能夠做什麼?

急不暇擇。

正當她如此心想時,管家班傑明敲了房門。

「大小姐,有個奇怪的男人說有事找您……」

「找我?」

「他說是關於魯諾拉達的事情……要請他離開嗎?」

「……!不,請轉告他,我願意一聽!」

伊芙迅速換下睡衣來到客廳,只見一名男子穿著看似價格不斐的西裝,將行李箱擺在一旁,坐在沙發上。

「哎呀,真是幸會。在下非常榮幸能夠見到傑諾亞德家的年輕當家。」

「不,我……沒有那麼能幹。」

伊芙一直認爲當家的位子不適合自己。她原本打算馬上就讓給哥哥達拉斯,達拉斯卻嫌當這個已經沒落的家族的當家很麻煩,一直用各種理由推託。

涅伊達原本是一派輕鬆地這麼打算──

大概只有爲錢傷透腦筋,或是蠢到極點的傻瓜吧。

客人從行李箱取出一捆鈔票,遞到伊芙面前說:

──說什麼「我想用這筆錢,買下陪同你去賭場的權利」。

──我是白癡嗎?

這樣的措辭聽來怪異,但說穿了,其實也不過就是「找理由逃走」罷了。

──又不是在追求妓女。

他沒有察覺一件事。

會相信這種可疑發言的人沒幾個。

「……我明白了。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以前是毒癮犯的住宿設施助手不可能會認識有錢人。

畢竟,涅伊達可是完全無視詐欺時的應有程序,幾乎只是聽天由命地信口開河而已。至於心理戰術方面,他也頂多是利用撲克牌的洗牌技巧嚇唬對方。

而他恐怕打從自修伊那兒得知「不死者」的存在那瞬間,便已深陷其中。

這種想法乍看正向積極,實際上卻有六分之五的機率會落空。

「很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涅伊達‧夏茲庫魯。我想用這捆鈔票,買下陪同你去賭場的權利。」

儘管覺得預先準備這種退路的自己實在卑鄙,涅伊達卻沒有勇氣推翻自己的天性。

這一瞬間,涅伊達才終於發現。

假使骰子擲出一點就表示自己走運,可以放膽去賭一把。

在她叫警察來之前,果斷離開就好。

出人意表的伏兵插入了他們的對話。

「你沒聽過也是理所當然,因爲你想必至今從來不曾與賭場扯上關係。玩慣賭博遊戲的富豪爲了在賭場有效率地贏錢,或是提高賭博的娛樂性,經常會僱用像我這樣的人。」

羅伊爲了暴風雨散去而放下心來,可是涅伊達依舊渾身發顫。

客人一面施展別種華麗的洗牌手法,同時對喫驚的她說:

──「假使我能夠騙倒持有邀請函的有錢人,潛入魯諾拉達的賭場派對,就算是賭上性命,我也要衝到底」──就是這麼一個愚蠢的設定。

「我不需要你的錢。不過,我希望你能夠幫忙說服家兄,將他帶回來。」

「正確住址我不曉得,只知道是在紐澤西的某個地方。」

那完全是他的「膽小」所招致的結果。

──它對我……有利嗎?我有機會瓦解修伊的組織嗎?

「我想只要是這附近的富豪,應該每個人都收到了……我會選擇傑諾亞德家前來拜訪,純粹是偶然……我是很想這麼說,不過其實是因爲我想像你這樣的人,應該和我這種『專家』無緣相識。」

「不,你有身爲當家的氣質。照理說……像你這樣的女性,是絕對不會進入魯諾拉達那種黑手黨經營的賭場裏。」

§

然後現在──

然後以英雄之姿,威風凜凜地凱旋迴到青梅竹馬面前。

只不過──

這是涅伊達想要逃離某個重要決定時常用的花招。

「嗯?噢……知道是知道啦。」

「……啊?」

「魯諾拉達所開設的頂級賭場……屆時將有形形色色的荷官聚集。當然,我的同行也是一樣……我只是想要在那裏試試自己的實力!」

不明白哥哥多餘的顧慮,純粹認爲自己不適合的伊芙如此回答,可是男客人卻搖頭說道:

這樣的目標當然不可能達成。

原本不抱希望地對管家說「關於魯諾拉達的賭場,我有話跟當家說」,豈料對方竟真的收到了邀請函。

「當然是賭博方面的專家啦。簡單說,就是專職賭徒。」

對於偏著頭,不明白是何種專家的伊芙,客人答道:

今天一整天,就一邊避著希爾頓一邊尋找有錢人,找不到的話就放棄吧。

確認潮流的真面目。

那就是,他其實早就被他以爲自己還停駐在邊緣的那股「潮流」給吞沒了。

客人用力說著,一邊將行李箱打開,結果就見到裏面塞滿一捆捆鈔票。

接下來,只要等伊芙激動大罵「你這個可疑分子的目的是什麼!」,一切就結束了。

既無法逆流而行,也無法憑自己的手製造小小的「漩渦」──

傑諾亞德邸 客廳

插圖015

激流底部的黑暗中有什麼?這一點尚無人知曉。

圍繞著不死者們的漩渦,水流益發湍急猛烈。

以及此時此刻,他已毫無疑問地被捲進伊芙‧傑諾亞德這名少女所產生的新「漩渦」裏。

五個小時前 住宿設施 一樓

──我得……我得確認「潮流」的真面目纔行。

儘管他在內心不斷咒罵自己,卻絲毫沒有表現在表情和態度上。

那是俗稱機關槍的一種洗牌方式,由於容易損壞撲克牌,其實並不太受到歡迎。

作爲調查的第一步,涅伊達抱著輕鬆的心態姑且一問,不料卻得到意外的回答。

也就是說,他有六分之五的機率可以用「啊啊,既然沒擲中,那就沒辦法了」這句話作爲放棄的藉口。即使湊巧擲出六分之一的機率,這回他又會找其他理由搪塞。例如「如果到晚上之前都沒下雨的話」,「如果我玩單人撲克牌,連續三次接龍成功的話」,「如果我朝那隻狗的旁邊扔石頭,而它沒有吠我的話」……像這樣以各種事情作爲賭注,假使賭注落空,就以一句「今天日子不好」果斷放棄。

「……像你這樣的人,大概會覺得不需要我這種專家,甚至根本就不打算去賭場也說不定。不過,我今天來不是要你買下我的技術。」

「……專家?」

「那人叫作伊芙‧傑諾亞德。聽說她家和魯諾拉達的淵源很深。」

那是佛瑞德以新來的物資搬運工身分,介紹給羅伊等人認識的奇妙二人組。

「傑諾亞德家嗎?我知道喔。對吧,蜜莉亞?」

說到這裏,客人停止洗牌,將行李箱擺在桌上:

而涅伊達‧夏茲庫魯就這麼一再地沉向那片黑暗。

對著不由得反問的涅伊達,伊芙徑自說出她的「條件」。

「……咦?」

客人從男用小禮服的口袋取出一副撲克牌,接著將牌從盒中取出,在伊芙面前俐落地施展洗牌技術。

如果對我有利的「潮流」真的來了,我應該能夠克服一切困難,凡事順遂纔對。

拉德等人離去後,住宿設施恢復寧靜。

那就是,設定一個近乎不可能的目標以便放棄。

「你……你應該……不曉得她家在哪裏吧?」

「這樣啊,我想也是。」

只能不停沉向深沉冰冷的黑暗裏。

§

他既不曉得哪個有錢人和魯諾拉達有關聯,況且在這個不景氣的時候,有誰會隨便聽信陌生男子的話。

說完,涅伊達感覺到自己背後滲出滴滴冷汗。

原本應該在住宿設施避人耳目的他,爲何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什麼賭博專家,這種話連小孩子都不會信。

豈止是「潮流」而已,原來自己早就已經踏足巨大的「漩渦」之中。

「羅伊,我問你。你知道哪個有錢人可能和魯諾拉達有關係嗎?」

他以危險爲由說自己不想進城,葛拉罕卻主動提議「我讓夏夫特開車送你啦」,於是他來到了這裏。

對著戰戰兢兢詢問的涅伊達,羅伊一臉抱歉地搖頭:

──什麼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天哪,剛纔可真是驚險啊。」

儘管對蜜莉亞所說的「事先調查」感到在意,涅伊達還是在一陣措手不及下,就這麼坐在本人面前。

「……你知道邀請函的事?」

雖然覺得如今還對有臉面對這件事抱一絲希望的自己實在可笑,但爲了讓那樣不上不下的自己接受,他還是決定姑且挑戰看看。

然而伊芙回答的語氣,卻超乎想像地苦惱而嚴肅。

涅伊達莫名鬆了口氣,然而正當他想早早結束話題時──

他左手拿牌,一邊凹折一邊將牌猛地從手中「射出」。

──這股「潮流」……究竟是什麼?

其實,這是達拉斯「想讓伊芙快樂」,對妹妹展現體貼的一種方式,不料卻完全造成反效果。

順著這次的潮流,進入魯諾拉達的賭場,瓦解修伊的組織。

然而,巧合也只到這裏爲止。

和其他人一樣,甚至無法懷抱爲滿足自己的小小慾望。

說起來,他根本就不認識東部的有錢人。

「當天的賭場籌碼錢也由我來出。假使賭贏了,贏的錢我會全數送給你;若是輸了就到此爲止……拜託你,可以讓我以你那張邀請函的『同行者』身分,參加那場派對嗎?」

但是看在頂多只會玩玩撲克牌遊戲的伊芙眼裏,那華麗的洗牌手法簡直有如魔法。

不斷將黑手黨、卡莫拉,以及個人所產生的大小漩渦併入其中。

「沒錯,艾薩克!因爲我們事先調查過好幾次,所以記得一清二楚!」

「專職……賭徒?」

儘管明知那樣的未來是癡人說夢,但要是打從心底予以否定,他恐怕會再也無顏面對青梅竹馬及過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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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BACCANO!大騷動 1 The Rolling Bootlegs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終章1
  4. 04序章
  5. 05第一日
  6. 06
  7. 07第二日
  8. 08終章2
  9. 09後記

第二卷BACCANO!大騷動 2 1931 The Grand Punk Railroad 鈍行篇

  1. 01插圖
  2. 02尾聲1
  3. 03序幕1 僞裝強盜
  4. 04序幕2 不良
  5. 05序幕3 恐怖集團
  6. 06序幕4 殺人狂
  7. 07序幕5 乘車前
  8. 08鈍行篇 不哭泣的男人
  9. 09終點
  10. 10後記

第三卷BACCANO!大騷動 3 1931 The Grand Punk Railroad 特急篇

  1. 01插圖
  2. 02終點站 後日談
  3. 03序幕7 穿工作服的N人
  4. 04序幕8 穿工作服的N人
  5. 05特急篇 永生不死的男人
  6. 06尾聲2
  7. 07後記

第四卷BACCANO!大騷動 4 1932 Drug&The Dominos

  1. 01插圖
  2. 02前奏曲
  3. 03序幕
  4. 04第一章 購入
  5. 05第二章 使用
  6. 06第三章 瓦解
  7. 07尾聲
  8. 08後續曲
  9. 09後記

第五卷BACCANO!大騷動 5 2001 The Children Of Bottle

  1. 01插圖
  2. 02序幕 笑顏中毒者
  3. 03第一章 喜怒哀『樂』
  4. 04第二章 喜怒『哀』樂
  5. 05第三章『喜』怒哀樂
  6. 06第四章 喜『怒』哀樂
  7. 07第五章『0;笑1;』
  8. 08尾聲 『玻璃瓶的孩子們』

第六卷BACCANO!大騷動 6 1933(上) The Slash~陰天之後的腥風血雨~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零章 汽油桶
  4. 04第一章 花與多米諾骨牌
  5. 05第二章 長槍、小刀與日本刀
  6. 06接續章 雨、信、剪刀與愛
  7. 07後記

第七卷BACCANO!大騷動 7 1933(下) The Slash~陰天之後的腥風血雨~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文件和Q報,暴風雨和恐怖主義者
  4. 04第三章-爲殘暴的狂氣而驚喜
  5. 05第四章-紅目與紅髮
  6. 06最終章-斬
  7. 07後記
  8. 08餘章·或是新的序章1 永遠的生者

第八卷BACCANO!大騷動 8 1934 獄中篇Alice In Jails

  1. 01插圖
  2. 02緣起1 Q報站
  3. 03人物介紹
  4. 04序1 克莫里斯特
  5. 05序2 暴徒
  6. 06序3 暗殺者
  7. 07第一章 前篇 我們去監獄吧
  8. 08第一章 後篇 我們來吵一架吧
  9. 09第二章 前篇 一起喫個最後的晚餐吧
  10. 10第二章 後篇 我們說說話吧
  11. 11間章I 黑暗之中
  12. 12間章I 黑暗之中
  13. 13第三章 前篇 監獄裏的來復槍,裝滿子彈吧
  14. 14第三章 後篇 你就老實地承認錯誤吧
  15. 15第四章 前篇 想想外面的世界
  16. 16第四章 後篇 讓我們商量一下吧,就這麼辦
  17. 17第五章 我們越獄吧!
  18. 18續章 在Q報站
  19. 19終篇 出獄了!
  20. 20後記

第九卷BACCANO!大騷動 9 1934 娑婆篇Alice in Jails

  1. 01插圖
  2. 02序Ⅱ 副社長凱旋
  3. 03第一章 時空錯亂的序言
  4. 04第二章 落空的歇斯底里
  5. 05第三章 歪打正着
  6. 06第四章 遠離城市
  7. 07接續章 超出常識的Q報
  8. 08後記

第十卷BACCANO!大騷動 10 1934 完結篇Peter Pan in Chains

  1. 01研究員述說對實驗對象的愛
  2. 02照亮藍天的炸彈
  3. 03番外 克莫拉祕密組織成員勉強開口
  4. 04哭吧,愛哭鬼
  5. 05相當爲難的老年夫婦
  6. 06番外 鍊金術師淡淡地述說
  7. 07不可或缺的人引導事Q的進程
  8. 08番外 狂熱相信父親的N兒
  9. 09潘和愛麗絲互相迷惑對方
  10. 10他們各自回去了

第十一卷BACCANO!大騷動 11 1705 The Ironic Light Orchestra

  1. 01插圖
  2. 02引子
  3. 03序章
  4. 04魔N之子
  5. 05番外一 第一起殺人事件
  6. 06奇蹟的少年
  7. 07番外二 假面職業殺手
  8. 08二人的邂逅
  9. 09番外三 少N心中的糾葛
  10. 10民衆的Q況
  11. 11番外四 民衆的警察
  12. 12世界的結局
  13. 13小插曲 故事的開演

第十二卷BACCANO!大騷動 12 2002 [A side]Bullet Garden

  1. 01插圖
  2. 02“蜂巢”店內的喧鬧
  3. 03喬·多羅克司先生的談話
  4. 04船上的孩子們
  5. 05尾聲Ⅰ
  6. 06
  7. 07序章 黑幕模仿命運
  8. 08第一章 不解風趣的奇怪家族
  9. 09第二章 壞人很忙
  10. 10第三章 全體乘客在槍彈之庭中起舞
  11. 11餘章A
  12. 12後記

第十三卷BACCANO!大騷動 13 2002 [B side]Blood Sabbath

  1. 01插圖
  2. 02彩圖故事
  3. 03
  4. 04序5 喜歡公私混淆的年輕社長
  5. 05序6 否定神祗的他們
  6. 06第四章 不死者的旅行心Q
  7. 07間章
  8. 08第五章 少年魔術師的謊言創造的陌生笑臉
  9. 09間章
  10. 10第六章 狂笑着的老練狂戰士
  11. 11第七章 血腥休息日時重合的出入口
  12. 12番外Ⅱ
  13. 13中記
  14. 14餘章B

第十四卷BACCANO!大騷動 14 1931 臨時急行篇Another Junk Railroad

  1. 01插圖
  2. 02彩圖故事
  3. 03始發站『前日談』
  4. 04第一章 話中的世界1
  5. 05間章 TIPS 修伊與香奈
  6. 06第二章 孤獨的世界
  7. 07間章 TIPS 童年好友
  8. 08第三章 既快樂又悲傷的世界
  9. 09間章 TIPS 列車抵達前晚的男N
  10. 10第四章 反轉的世界
  11. 11間章 TIPS 不死者們
  12. 12第五章 我的世界
  13. 13終章 話中的世界2
  14. 14餘章&終點站 逐漸聯繫起來的世界
  15. 15後記

第十五卷BACCANO!大騷動 短篇

  1. 01BACCANO! B.C.300 ~Notorious B·E·Gining~

第十六卷BACCANO!大騷動 15 1710 Crack Flag

  1. 01插圖
  2. 02尾聲A
  3. 03第一章 “對不死有興趣嗎?”
  4. 04第二章 “我可沒那麼蠢哦?”
  5. 05第三章 “難道不是所謂的相思病嗎?”
  6. 06第四章 “還真夠純Q的。”
  7. 07第五章 “給你看看最棒的笑容。”
  8. 08尾聲B
  9. 09尾聲C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BACCANO!大騷動 16 1932-Summer man in the killer

  1. 01插圖
  2. 02餘談A
  3. 03
  4. 04第一章 記者並不在自己的人生裏尋求事件
  5. 05第二章 絕望的少年渴望墜落向空中踏出腳步
  6. 06第三章 因爲驚喜拆卸狂人不停轉動兇器
  7. 07第四章 書店老闆對無知少年的警告
  8. 08第五章 新聞記者們向社會灌輸自己的想法
  9. 09第六章 切克•傑弗遜天真無邪地把果實剪得咔嚓作響
  10. 10第七章 不爲人知的殺手槍械大師•史密斯東山再起
  11. 11第八章 碎冰錐•湯普森在黑暗中慢慢現出面目
  12. 12第九章 在雨中馬克•威爾門斯燃起了血染的殺意
  13. 13第十章 沉溺於毒品中的可悲受害者死死拖住共犯的腳
  14. 14終章 笑容中毒者在殺人犯之間愉快地闊步
  15. 15尾聲 生者與不死者共有這個世界
  16. 16後記

第十八卷BACCANO!大騷動 17 1711 Whitesmile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夢的殘笑
  4. 04第一章 權力者們的失笑
  5. 05間章 維克托·泰波的報告書(摘錄部分)
  6. 06第二章 訪客們的談笑
  7. 07間章 維克托·泰波的報告書(摘錄部分)Ⅱ
  8. 08第三章 戀人們的微笑
  9. 09間章 維克托·泰波的報告書(摘錄部分)Ⅲ
  10. 10最終章 不準笑
  11. 11終章 歡笑吧
  12. 12後記
  13. 13終章(後續)財主的豔笑

第十九卷BACCANO!大騷動 18 1935-A Deep Marble

  1. 01插圖
  2. 02──針對費洛‧普羅宣查的報告
  3. 03──針對拉德‧盧梭的報告
  4. 04──針對維克托‧泰波的報告
  5. 05──針對???的報告書
  6. 06開場白
  7. 07軼事 序章並不存在
  8. 08第二章 探員沒有假期
  9. 09第三章 小人物出獄無人迎接
  10. 10第四章 少年少N沒有明天
  11. 11第五章 黑衣N子不後悔
  12. 12第六章 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13. 13第七章 對手沒有破綻
  14. 14間接章 警方動彈不得
  15. 15後記

第二十卷BACCANO!大騷動 19 1935-B Dr.Feelgreed

  1. 01插圖
  2. 02「Q報商的傳言」
  3. 03「芝加哥的小混混們的傳言」
  4. 04「富豪們的傳言」
  5. 05「魯諾拉達家族成員的傳言」
  6. 06接續章 無法逆流
  7. 07軼事2 意中人天真爛漫
  8. 08第八章 不死研究者毫無顧忌
  9. 09第九章 殺手沒有疑惑
  10. 10第十章 逃亡者的窩沒有毛毯
  11. 11第十一章 演員到齊卻不搭調
  12. 12第十二章 寡言男人不焦急
  13. 13第十三章 暴力不會帶來任何結果
  14. 14第十四章 誰也無法預知未來正在閱讀
  15. 15接續章 沒有人會去責備別人

第二十一卷BACCANO!大騷動 20 1931-Winter the time of the oasis

  1. 01插圖
  2. 02
  3. 03軼事
  4. 04序章1 兔籠
  5. 05序章2 消失兔
  6. 06第一章 野兔與舞蹈
  7. 07軼事
  8. 08間章
  9. 09第二章 親近黑暗的兔羣
  10. 10第三章 Bunny&Honey
  11. 11第四章 追逐兔子&M味兔子
  12. 12軼事
  13. 13第五章 宛如T兔
  14. 14軼事
  15. 15尾聲 自茶會返家的時鐘兔們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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