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戀人們的微笑
《BACCANO!大騷動》 · 成田良悟 · 2.5萬 字
少女一直在尋找死亡場所。
妮琪。沒有姓氏,就只有妮琪二字。
被取了個像小貓般名字的少女,對那個名字並沒有太多的感情。
也不覺得名字這種東西有多重要。
因此,她甚至認爲自己死後不需要墳墓。就算有墓碑,上面也什麼字都不必刻。
不僅不重視自己的名字,妮琪對於自己的後事也毫無興趣。
她的生存目的,可以說就是尋找「自己能夠接受的死亡場所」。
若能在找到那瞬間死去,便死而無憾。她反而對如今仍苟活於世上的自己時時深感罪惡。
一同被買來當奴隸的衆多同伴死去,自己卻湊巧活了下來。
好比獨享沒有降臨在其他人身上的幸運的感覺,化爲楔子殘存在她心中。假使妮琪沒有遇見艾爾摩等人,那支楔子恐怕早就擊潰她,將她逼上絕路了。
就這層意義來說,艾爾摩的確是她的恩人,也可說是扭轉她人生的貴人。
只不過,帶給她生存目的人確實是艾爾摩——
但是賦予她生存「希望」的,卻是艾爾摩和麪具工匠以外的人。
——「你在尋找死亡場所?死亡場所這種東西不是找來,而是活到最後,自然而然抵達的地方。至於到時候是否能微笑面對死亡,則端看之前的生存態度了。」
將原本不知何去何從的妮琪留在梅耶魯家工房的人,是說出這番話的年輕鍊金術師。
那名男子對妮琪這個未曾謀面的落魄奴隸非常親忉。
他用與其他同伴相處的態度,平等對待被僱來照顧察斯的她。
勒布羅·菲爾梅特·維拉雷斯克。
一開始,妮琪覺得這個名字誇而不實。然而在梅耶魯家工作了一段時日,她才明白原來他是個名副其實,十分能幹又有內涵的人。
他以鍊金術師的身分統管這間工房,不僅精通工房內進行的所有研究,同時也是這間工房實質上的負責人。
一面暗地在心中自嘲,妮琪不肯罷休一再勸說。
彷佛整個世界都要崩散一般。
聽了那句話之後,妮琪變得莫名在意起青年。
既然知道葛雷德平安無事,接下來就是設法找機會與他接觸了。
如果現在的狀況是「外來的破壞」擴展了世界,那也是因爲葛雷德進入和自己相同的世界,也就是狹小的水井之中,才讓她得以見識新世界。
起初只有爆炸攻擊,然而這幾天卻出現了像是朝屋頂射火箭縱火,或者是直接放火等各種手法。
妮琪在觀察那名青年好幾年之後,終於發現他的話應該屬實。
——「我纔不是什麼好人。」
在等待這件事情上,她並不若葛雷億那般樂觀。和抱持「只要等待,定會有所改變」這種態度的貴族青年相反,擔心「等待的期間,或許會出現不幸的變化」纔是希薇的個性。
——這真的是現實嗎?
「謝謝你,妮琪。」
不過,說到從那樣的狀態下見識新世界,是否會沖淡她與葛雷德之間的回憶這個問題,事實上,她想見葛雷德的念頭反而日益濃烈。
那是照理說應該隱瞞不語,沒有必要告訴妮琪的情報。
「我也來幫忙。」
一開始是燒燬與德孟特爾家關係深厚的設施、建築物,或是德孟特爾家所擁有的船隻——但是十天之後的現在,攻擊對象已經擴大到可以說是不分身分的程度。
尚未完全揮別過往的她,內心有一根名爲罪惡感的小刺。
當察覺自己只對菲爾梅特懷有這種感情時——妮琪又陷入更不可思議的搔癢感之中。
南轅北轍的兩人竟近在咫尺,令她感到不可思議。
每次菲爾梅特呼喚妮琪的名字,她總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牽繫。
打扮宛如小丑的貴族,竟會給人如此沉穩的印象——這是在過去十天裏,最令希薇感到意外的事情。
遭到阿法羅家解僱,被賣給領主至今已過了十天。
她接受了從自己內心深處湧現的小小想法。
然後——自那時起,少女發現了。
建立起這份關聯性約莫半年之後,一個念頭油然生起。
和自己過去製造的藥品不同的陶醉感,緩慢而確實地滲透進她的心中。
對一直尋找死亡場所的妮琪來說,菲爾梅特的話形同毒品。
儘管得知那份搔癢感的真面目,她卻刻意裝作不知情。
後來,與「面具工匠」和艾爾摩等人的相遇,讓名字從此多了點不同的意義,然而她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那是什麼——
但是和察斯、貝格相處時,她卻不特別感到難爲情。
她想著想著,不禁想起了艾爾摩——只喜歡「笑容」的他,與以清濁兼容的包容力接受整個世界的青年,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但是,菲爾梅特卻一臉嚴肅地告訴她:
呼喚名字會帶來束縛與牽繫。
巨大的餐桌上擺滿各式料理,傭人與領主一同共進晚餐。
——我大概是喜歡上菲爾梅特了。
於是,妮琪終於深刻感受到自己身處的世界有了變化。
據說最後一點造成的問題特別嚴重,市民們都在議論紛紛,擔心會不會有來自市外的勢力干涉介入。
事實上,他是個崇尚「女性至上主義」到近乎異常的人,因此他絕對不會做出任何令女性厭惡的事情。就連對希薇這名新來的傭人,也可以說是禮過備至。
自從神祕青年將希薇從領主的宅邸帶走,介紹她與梅耶魯家的鍊金術師們見面之後,周遭便開始出現顛覆她想像的事態。
那是她在洛特華倫提諾當奴隸被迫勞役的期間完全想像不到的事情。當時的她,反而希望自己不被需要,也不想有人喚她的名字,就這麼將她遺棄不顧。
在梅耶魯家的工房這個狹小的團體中,唯獨自己與菲爾梅特共有「德孟特爾的密探」這份關聯性。
——「呼喚名字這件事,在那個當下,無論是出於善意或惡意,都是一種束縛對方意識的行爲。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你的世界並沒有因我們喊你的名字而窄化,所以,請你今後也放寬心叫我們的名字。我相信束縛終會變成情感的牽繫,對彼此帶來好的影響。」
罪惡感並未淡去。只不過,她終於明白,這兩件事或許並不相關。
質疑自己這種人,沒有資格懷抱那種感情。
——「會讓你想起過去嗎?」
然後,時間流逝——
最後,他終於讓步,讓妮琪幫忙和密探差遠了的表面工作,那就是擔任「與德孟特爾家之間的聯絡人」。
非但如此,他還精通經濟與文化,而這一點在來到洛特華倫提諾市之後依然不變;他甚至運用自己善於交際的個性,將當地的作風習俗帶進梅耶魯家。
對希薇·盧米埃來說,這短短十天已足以改變她的人生價值觀。
在她眼前不停擴展的「新世界」。
她的臉上淨是苦笑。
對她而言,這十天的日子就是如此嶄新。
「沒關係,要是嫌那種工作骯髒,會被以前的我笑的。」
面對之前便聽聞妮琪的過去的菲爾梅特如此關切,妮琪回答了。
不僅如此,攻擊對象也逐漸擴大。
接連發生的爆炸、縱火事件。
——「不,一點也不無聊。妮琪,你已經是我們這個家庭的一分子。聽到你終於接受,並且對我們需要你這件事感到開心,我反而覺得很高興。」
被菲爾梅特、察斯、貝格和工房其他人呼喚名字好幾年之後,妮琪如今已經喜歡上別人喊自己名字的感覺。
希薇來到餐桌旁就座,一面環顧四周的情形。
既沒有經歷如雷擊般充滿衝擊性的體驗,也沒有經過百般苦思。
而且,對待像妮琪這樣素昧平生的人也很親切。
一切的開端,當然就是她被趕出阿法羅家,與葛雷德分離一事——但是看在原本害怕從此要受絕望與苦惱束縛的希薇眼裏,事態可以說一直朝著出人意表的方向發展。
妮琪聽了那番話——心裏覺得很開心。
波羅尼爾府邸
在那樣的宅邸中,大餐廳的空間格外寬敞。
而且,這名青年想必非常熱愛這個世界。
她告訴菲爾梅特,自己比他更瞭解那座城市不爲人知的一面,而且市民們也對自己有所虧欠,應該不會想和她有太多牽扯。
看在旁人眼裏,那或許只是發生在同一座城市裏的尋常小事,可能還會覺得她太小題大作。可是在此之前的她是井底之蛙,身處只要蓋子被蓋上,就連天空也看不見的狀態。
然而菲爾悔特卻特地向自己坦白,這一點令她無比雀躍。
§
不過,至少在擔心「自己會不會遭到領主侵犯」這方面,她心中的疑慮早在十天前便已解除了。
在迷惘中度過一段時日之後,有一天,她聽說梅耶魯家要將工房遷移到洛特華倫提諾市。
每當聽到那句話,她心中過往的傷口就一點一點地癒合。
在洛特華倫提諾的市民們將買來當作奴隸的她喚作「妮琪」的那段日子,名字對她來說只是區分自己與他人的記號。
但是,在聽說起火的宅邸皆離阿法羅家很遠,而且目前爲止並無貴族和傭人受傷的消息之後,希薇總算放下心中大石。
說完之後,妮琪向他道歉:「……抱歉跟你說這些無聊的話。」菲爾梅特卻輕輕搖頭,笑容親切地回答她。
因聽信周遭的傳言,希薇一直以爲埃斯佩蘭薩是個將女性視爲玩物虐待的男人,因此當艾爾摩將希薇介紹給他時,她震驚到難掩內心的混亂。
這個男人不但無所不能,也擅長交際。
就只是這樣而已。
有一天,她將原本打算暗藏心中的那份感受,坦白地告訴了菲爾梅特。或許是他善於交際的關係,感覺像是話很自然地就脫口而出。
希薇並沒有因爲周遭陷入比自己更兩難的事態而感到欣慰。只不過,就好比和整座城市不斷被逼入絕境的處境成反比一樣,她感覺到自己的世界開始變得遼闊。
真要說起來,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氛圍,反倒像是舒服地躺在名爲女性的溫暖陽光下的貓咪吧。
儘管如此,菲爾梅特還是一直擔心地說:「說不定有人會反過來對你懷恨在心,想要伺機加害你。」
那位領主埃斯佩蘭薩·波羅尼爾,此刻正與希薇和其他女傭同桌用餐,而他望著女傭們的眼神並不像是「緊盯獵物的肉食動物」。
因爲別人呼喚她的名字,讓她感覺到在工房這個團體中,她確實是爲人所需要,而這一點令她喜不自勝。
相反的,他也將梅耶魯家工房的技術介紹給貴族和商人,堪稱是代替年幼的當家撐起工房的支柱。
於是,她第一次對名字這樣東西有了強烈的意識。
菲爾梅特以那是份骯髒的工作爲由拒絕,可是妮琪卻說:
——雖然那時的我,可能根本沒有笑這種感情。
——「純粹是因爲我這個人很笨拙啦。我在待人接物這方面,並沒有擅長到能夠隨對方的身分和過去改變應對態度。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我能決定的僅此而已。」
每當她從睡夢中醒來,總會忍不住確認今天之前發生的一切的真實性。
——「雖然我已不會在意,但並不表示我原諒那些人。我沒辦法成爲像菲爾梅特你一樣的『好人』。」
——我以前的想法實在是太失禮了。
思索了一陣,她找到其中的原因。
甚至到了最近這三天,就連市內無數的圖書館、貴族宅邸,以及與德孟特爾家並無瓜葛的船隻也遭受祝融之災。
完成聯絡人的工作之後,菲爾梅特總會向她道謝。
這件事已決定由受履於阿法羅家的鍊金術師貝格,加洛特幫忙安排,不過聽說阿法羅家目前尚未傳喚貝格到府裏,因此她只能望著逐漸崩壞的市街,繼續等待下去。
波羅尼爾的宅邸儘管比阿法羅家更加古色古香,但依然比市內所有的貴族宅邸來得氣派豪奢。宅邸內,好幾間房間連成一線。若從長廊的一端朝那些門屝望去,會讓人有種迷失在直線型迷宮中的錯覺。
發現每當青年呼喚自己「妮琪」,她的心靈便稍稍感到安寧。
在搬來洛特華倫提諾之前,她這麼說。
接著,菲爾梅特開始娓娓道出自己的另外一面,表明他正暗中從事類似密探的勾當,向出資者之一的德孟特爾家族報告洛特華倫提諾的鍊金術師和市內的動向。
從那時起,每當她呼喚「菲爾梅特」的名字,她總會有種難爲情又心癢難耐的感覺。
和她完全相反。
聽聞貴族宅邸也遭到縱火時,希薇十分憂心那會不會是阿法羅家的房子。
你爲何要用和對待其他人一樣的態度,對待像我這種來歷不明的人?——聽了妮琪率直的發問,菲爾梅特露出困窘的笑容回答。
不知不覺間,她已不再佯裝不知情。
不知阿法羅家的當家是否瞭解埃斯佩蘭薩的本性。總之,他爲了斬斷葛雷德與女傭的戀情而利用了領主。據說他是以「我家的經濟狀況迫使我不得不解僱一名女傭,可以請您接收她嗎?」爲由拜託領主,領主則是對於背後的真相毫不知情。
——說不定只要我將實情說出來,領主會願意幫我和阿法羅家交涉。
第一天夜裏,她滿懷希望地這麼想,但是向領主提出「我和之前工作人家的次男彼此相愛。我不想在這裏工作,請讓我回去原本那戶人家」這種請求,對她來說太不符常識了。
就在她遲遲不敢開口的時候,艾爾摩又對她這麼表示。
——「這個嘛……我勸你最好還是別跟斯佩蘭提這件事。一旦知道真相,他很可能會在盛怒之下,要求與阿法羅家的老爹決鬥喔。到時候,葛雷德的處境搞不好會更如艱難。」
因此希薇在最後一刻打消了念頭。
——可是,光是等待實在令人……好不安啊,葛雷德。
正當希薇懷著複雜心情用餐時。
一道與心情陰鬱的她正好相反,開朗極了的青年說話聲傳入耳裏。
「嗨~~斯佩蘭,你今天的笑容也很棒耶。」
聽見忽然出現在餐廳裏的艾爾摩的聲音,埃斯佩蘭薩的表情倏地一沉。
「都是你害我笑不出來了。如果想看見我的笑容,男人就別出現在我面前。」
「哈哈哈,別這麼說嘛。總有一天我會試著挑戰,看能不能用鍊金術改變性別。只要我變成女性,斯佩蘭就能接受我了吧?」
「少說那麼噁心的話……不對,等一下,若是能將全人類都變成女性,不就宛如置身天堂了嗎……」
不理會自言自語,陷入沉思的領主,艾爾摩淡淡地說明來意:
「你還真敢說耶。對了,怎麼樣?你找到修伊了嗎?」
「我纔想問你。爲了以防萬一,我今天也姑且問一下好了。你真的沒有和他見面嗎?」
「是真的,我既沒見到他也沒收到信或留言。我沒有說謊喔。」
「是嗎……既然這樣,那我就相信你吧。」
露出不悅的表情之後,埃斯佩蘭薩突然睜大雙眼,把臉轉向希薇:
希薇邊用餐邊思考著。
這裏原本幾乎一整年都處於被德孟特爾家包下的狀態,不過由於店主們害怕被炸彈客盯上,再加上卡菈下達了「在捕獲犯人之前,儘量不要使用民間設施」的指示,因此看不見半個德孟特爾家的人。
「你就努力祈禱我們不會出海追捕犯人吧。」
他的樂觀的確讓人很難讀出他內心的想法,甚至感到畏怯。
——所以,葛雷德只要繼續等待就好。
之前大半都是針對彼此正在研究的鍊金術領域交換資訊,今天因爲難得被邀請和桑克、尼羅一起上酒吧,四人才又衆在一起。
洛特華倫提諾這座港口都市裏,有好幾間船員們羣衆的酒吧。
「給你個忠告……既然鍊金術師是頭號嫌疑犯,我們自然不會允許你們出港。即使領主埃斯佩蘭薩大人許可,德孟特爾家也勢必會全力阻止船隻離開。」
她的確個性軟弱,也沒有身分地位。
麥沙對話中似乎有此含意的卡菈,微笑著搖頭說:
自從十天前初次見面之後,大概是意氣相投的關係,維克托和田九郎偶爾會見面聊天。
「……你已經知道了啊……」
卡菈的問題來得唐突,不過麥沙早有預料她會這麼問,因此鎮靜地重新面對卡菈:
「你這小子要我啊……」
「那是當然。」
「隨你怎麼說。」
「艾爾摩說話不是一向顛三倒四嗎?」
「我當初決定學習鍊金術,是以爲或許能夠從中得到拯救這座城市的頭緒。但是……學得越多,我越對拯救這座城市這件事感到絕望。不,應該說,我終於明白『拯救』這個想法本身就是奢侈的。」
聽了領主充滿恫嚇意味的話,丈爾摩笑咪咪地對女傭們說:
可能是對此略感意外,麥沙微微睜大細限答道:
然而她絕非一名弱者。
「告訴我那名權勢者的名字,我幫你把他全身的皮剝掉,掛在樹上。」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知道犯人是誰嗎?」
洛特華倫提諾市 第三圖書館
語氣嚴厲地說完後,大概是回想起一年前的事情,卡菈微微聳了聳肩,繼續說:
田九郎連忙安撫眉頭緊蹙的維克托。
「我聽說,這座城市原本就是爲了鍊金術師們而建。既然打從一開始便是座扭曲的城市,你也不必如此掛心。要怨,就怨自己生在這種城市的境遇吧。」
——由我來抓住他的手。
女傭們笑著相勸,只見埃斯佩蘭薩神情嚴肅地點頭贊同:
自己與葛雷德即將面臨抉擇。
「至少我個人心中並沒有恨意。反正我本來就不喜歡這座城市,也曾經想過必須有人來毀了這裏,所以受德孟特爾掌控可能反而是件好事……只不過,我並不希望這座城市以這種形式燃燒殞落。」
「你雖然是敵人,但那只是因爲你是洛特華倫提諾市的人。假使不考慮這一點,我的經驗告訴我,你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
「所以你要逃走嗎?」
——接下來……該怎麼做?
儘管自己所屬的鍊金術工房道到嚴重質疑,麥沙在應對之間,卻絲毫沒有對她顯露出半點不悅。
她早就知道。
「我怎麼說也還算是個鍊金術師,當然也對不老不死、人造人那些東西感興趣,於是就對人類這種生物做了各種研究。別的不說,至少我可以肯定,那些奴隸都是血肉之軀,並沒有不如那些奴隸商人。」
——若能再次與葛雷德相見,我要和他一起盡情地笑,開懷地笑……
「是我自己想這麼做,和別人無關。就算最後會給其他人添麻煩,也不干我的事。」
§
也很清楚選項之中,沒有葛雷德那種「繼續等待」的答案。
既然如此,我是否該作好與誰爲敵的心理準備呢?
要成就自己與葛雷德的廄情,又要讓所有人幸福不受傷害是不可能的事。
「你好像就快離開這裏了。」
卡菈懷疑這次的事件是鍊金術師所爲,也猜測與一年前面具工匠引發的動亂有很深的關聯。
「你過於暴躁的脾氣倒是與人種無關就是了。總之,我知道無論膚色或語言,都不會對人的優劣造成差異,重點在於教養和教育……可是,幾年前我說了這些話,卻惹惱了一部分的人。」
「對了對了,我有件事得先告知希薇小姐。這個叫艾爾摩的男人是個無可救藥的騙子,不過當他說『我沒有說謊』時,你大可放心相信他。他這個人雖然滿口不正經,在這種時候倒是挺誠實的。」
「你這傢伙真可怕。」
德孟特爾家的關係者確實只有維克托,不過他並非一人獨酌。
不等麥沙回答,卡菈徑自平靜地說下去:
「我的故鄉在英格蘭……聽說今年不知是即將還是已經成立了一間南海公司……總之,那間公司雖然獲准從非洲將黑人奴隸販賣至各處,但是坦白說,我覺得那樣很沒意思。」
「我能理解卡菈小姐你們對我們的質疑。但爲了阻止這項惡行,我們也會不吝給予協助。」
靜靜地,悄悄地——
以德孟特爾的使者身分改變了城市。
然後她背對麥沙,爲兩人的對話劃下句點:
——必須「想點辦法」纔行。
看著那樣的艾爾摩,希薇心想。
因爲她相信葛雷德那種被動的態度,是他的缺點也是優點。
卡菈回了句聽似同情麥沙的話。
「那種事情不重要啦,斯佩蘭。我也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你在十天前見到的人,真的是修伊嗎?有沒有可能是別人假扮成他,或者是修伊的雙胞胎弟弟呢?因爲你沒有直接和他見過面,那人也有可能是和修伊同樣有著黑髮和金色眼眸的兄弟。」
「我是聽人說的。聽說有好幾名鍊金術師即將搭乘新造船前往美國。」
兩人站在圖書館的入口附近,談話氣氛不像朋友間談笑那般輕鬆。
「你說逃走是什麼意思?」
對於獨自現身、沒有近衛兵陪同的卡菈所提出的問題,麥沙神情認真地回答:
埃斯佩蘭薩氣得臉頰抽搐,單手揪起艾爾摩的衣領。
「不過我說一年內要讓這裏從地圖上消失,也許說得太過火了。」
洛特華倫提諾 酒吧
因此,她第一個就將嫌疑指向本市最大的工房,也是鍊金術師學校的第三圖書館——但是事發至今已經十天,她仍然查不到任何相關線索。
「然後你就被趕出國了嗎?」
她不斷思索這一點。
麥沙嘆了口氣,接著一面環視圖書館再次開口:
——他好像活得非常快樂……
連自己即將心生敵意的對象,是名尚未現身的男子也不知情。
本來毋須掛心的她,將對這座城市的歉疚暗藏心中。
「說什麼善意惡意,我看他根本就是任性吧。」
不知是否領會了她的用心,艾爾摩對依然面朝希薇的埃斯佩蘭薩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太過獎了。我只是個對自己生長的城市無法有所貢獻的人。」
——光只有等待是不行的。
「……是嗎……既然這樣,那你們想必非常恨我們吧?」
§
同桌的還有田九郎、桑克和尼羅,如果只看這一桌,恐怕會讓人分不清這裏是哪個國家。
「不,我所認識的洛特華倫提諾市早就不存在了。」
「是啊。其實我並不討厭英格蘭這個國家,至今也依然對安妮女王閣下滿懷敬意,只是我周遭的權勢者裏,有人認爲黑人就該當奴隸不可。說起來,都是我當時太不會做人了。」
——沒錯,就笑吧。
對於埃斯佩蘭薩與男女說話時口氣截然不同的特異之處,這十天來希薇也已經習慣了。她僅以一句「是這樣啊,謝謝您的提醒」謝過,儘可能不去打擾領主和艾爾摩的對話。
「太好了,多虧各位我才能保住小命!謝謝大家!」
見到維克托自嘲的笑容,表情益發陰沉的尼羅開口:
「……這你就不必費心了。一年前我也說過,不只是鍊金術師,也包括你在內,這整座城市早就是德孟特爾家族的敵人。」
「沒有吧。」
除了正在酒吧二樓喝酒的德孟特爾家的鍊金術師:維克托·泰波。
猶如暗中磨爪,鎖定獵物的野狼一般。
「真抱歉,他沒有惡意,他只是忠於自己的原則而已。」
不過,希薇確實也對那種開朗積極的個性懷有憧憬。
「如果哪天在這座城市外……在美國見到面,到時我再請你喝一杯。」
襲擊德孟特爾相關設施的動機不勝枚舉。
尼羅板著臉回答後,維克托露出嘲諷的笑容調侃:
「喂喂喂,不要自己灌輸他人非洲人就是野蠻的印象啦,這樣只會害你祖國的同胞越來越遭受敵視。」
「你們說得對極了。太好了,艾爾摩,你要好好感謝她們救你一命。」
因爲,他自己也早就預測這起事件極可能有鍊金術師涉入。
「是的。要是知道是誰,我早就告訴你們,或是說服對方住手了。」
但是,她並不否定葛雷德這個人。
「不要生氣嘛,領主大人。」
酒席間,因爲桑克問了一句:「你爲什麼要在那些傲慢的傢伙手下工作?」有些醉意的維克托便叨叨絮絮地說起自己的事情來。
「他有兄弟?」
「我還以爲我也遭到懷疑……」
尼羅依舊板著臉,低頭大快朵頤。
維克托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這時桑克開口了。
「然後呢?你就離開祖國了嗎?」
那充滿壓迫感的語氣,使得維克托不禁轉頭望去。
「嗯?啊……是啊。」
然後,他又一副不得已似的繼續說自己的事情:
「反正呢,最後是德孟特爾家的人收留了離開祖國的我。那些人很好懂喔。不管是白人、黑人、貴族、乎民,凡是對他們有用處……也就是有能力賺錢的人就是大功臣。我還聽說,他們甚至從小就開始培育惡魔崇拜者和女巫狩獵的審判官呢。」
雖然維克托在語末補上一句令人反感的話,不過田九郎等人無法判斷那單純只是謠言,還是真有其事。事情的真相,恐怕連維克多自己也不知道吧。
「我不贊同金錢就是一切的想法……」
田九郎神情凝重地說,維克托則是笑著搖晃酒杯:
「我也是。畢竟過胖的大象很快就會沒法走路。我想,德孟特爾家族的榮景大概也不長久了。雖然不曉得那會是一年還是一千年以後的事情。」
爽快斷言之後,維克托臉上浮現哀愁的神情:
「不過啊,我至少得回報他們收留我的恩情纔行,再說……」
「再說?」
「我愛上了一個女人。」
見到維克托開懷的笑容,田九郎等人面面相覷。
「從你剛纔的話聽來,那個女人……應該不是德孟特爾家的傭人……莫非是貴族千金?」
「哈,她的年紀已經不能用千金稱呼了。她現在大概將近三十或三十出頭吧。」
也許是想起了那位女性,維克托笑得像孩子一樣開心:
「不是我要說,那女人真是渾身貴氣,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
正因爲他的個性如此,纔會無法融入人羣之中。
「哦……是時候該前往第三圖書館了嗎……」
「嗯,大致知道。」
聖拉多雖身爲鍊金術師,卻是個十足的現實主義者。就連在製造金子這方面,他也經常告訴維克托說:「據說阿爾伯特斯·馬格努斯(注:十三世紀的德國鍊金術師及基督教神學家)早在五百年前就提出質疑,而我也有同感。」
看著指示書逐漸化爲灰燼,老人嘴角一撇,露出冷笑。
位於離陸地最遠處的艙房內,排放著各式各樣的機具和書籍,整個空間瀰漫著獨特的氛圍。
從他的話聽來,其他德孟特爾家的貴族們似乎是典型的自視甚高。田九郎無法單方面斷定這是件壞事,但至少他很慶幸自己當時有阻止尼羅與他們接觸。
聽了艾爾摩的回答,埃斯佩蘭薩沒好氣地瞪著他。
不過,他對於人工生命體「人造人」倒是很有興趣,一直十分積極地持續研究。他認爲世上若真有不死存在,唯一可行之道就是將自己的記憶和人格,也就是精神移植到人工生命上。
一面爲市內的物品齊全程度感到佩服,聖控多一面瀏覽桌上的書信。
「不過,他也可能是針對德孟特爾或這座城市發動爆炸事件。我看,乾脆朝犯人就是他這方面去思考好了,省得麻煩。」
加密文被紅光包圍,老人將著火的紙張扔進工作桌的接灰盤裏。
「?」
「總覺得你好像對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不過反正我好像也對斯佩蘭出言不遜,還是跟你道個歉好了。對不起。」
在那樣的空間中喃喃自語的人是聖拉多·奎茲。
「不過,既然是女人,斯佩蘭應該會用真誠的笑容接受對方吧?」
埃斯佩蘭薩用兩肘撐著桌子,將下顎放在交握的十指上,不帶情緒地繼續談論「麻煩事」。
「就是說啊。不過,她應該跟沉默冷淡如木頭人的你合不來啦。」
也就是說,對艾爾摩而言,不管修伊·拉弗雷特是不是爆炸事件的犯人,以及背後的動機爲何他都不在乎。他如果在意動機,原因只會有一個。
§
然而看在持續這項研究的聖拉多眼裏,「不老不死的祕藥」也只是一種不切實際的童話。
「既然有路,總有一天一定到得了。」
「真是癡人說夢。」
田九郎並未感到不悅,只是繼續安靜地飲酒。
那就是,他想從那份動機中,思考出讓對方展露笑容的方法並加以執行。
「唉……如果不考慮我自身的立場,當然沒有事情比有女性要來這座城市更令我開心。只可惜,那位貴客和我的立場關係有些複雜。」
「露克蕾齊亞·德孟特爾……德孟特爾家族中,權勢地位最高的千金小姐。」
「就連我也對德孟特爾家充滿怒氣和恨意。假使這次來的不是女性,我恐怕早就忘了自己的立場,不知做出什麼事情來了。」
「?」
「雖然無法得知當時的事發真相,但至少可以肯定,她的死和德孟特爾家脫不了關係。不,與其說害死她……那個家族無庸置疑地奪走了瑪莉貝兒的人生。」
維克托哈哈笑道,玩笑之中應該沒有惡意。
埃斯佩蘭薩嘆著氣,對在執務室入口附近開心地轉來轉去的艾爾摩說話。
「你知道瑪莉貝兒……莫妮卡·康帕奈拉和德孟特爾之間的關係吧?」
——居然甚至沒有命令我去確認真僞。
因爲他再清楚不過了。
「……事情恐怕會變得很棘手。」
——原以爲這是座鄉下小鎮,沒想到這麼輕易就備齊鍊金術的道具……
——但是,世上怎麼可能有光喝就能不老不死的玩意兒……
同日深夜 「海上要塞」 某處
波羅尼爾府邸 執務室
埃斯佩蘭薩與他相交已久,早就知道無論修伊·拉弗雷特是羅馬皇帝,還是像吉爾·德·萊斯(注:英法百年戰爭的法國元帥,曾虐殺三百多名兒童)那樣以殺人爲樂的人,艾爾摩大概都會毫不遲疑地平心以待。
「怪了?你明明是在談論女人的事情,怎麼難得一臉陰沉啊?」
「不過當然啦,包括他在內,讓全世界的人們歡笑纔是我的目的。」
「有什麼問題嗎?」
「……不……恐怕還是有問題……嗯,這是當然。」
艾爾摩追求笑容絕非出於善意,單純只是忠於自身的慾望。
埃斯佩蘭薩站起身,眺望窗外蒙上夜色的市街。
他回想起那名女性,不先說好話,反倒開始列舉她的缺點:
艾爾摩凝視自己的手掌,最後小聲呢喃:
「……哼。」
「當然沒問題啦!既然確定斯佩蘭在女人面前會笑,我自然沒有任何意見。換句話說,我也完全不反對那個德孟特爾家的女人來!」
那似乎是以密碼寫成的指令書,聖拉多沒有使用解讀表便流暢地將信讀完。
「啊……話題果然又回這裏了。」
「你還是老樣子耶,身邊一沒有女人就變得情緒不穩。一下強勢一下懦弱,斯佩蘭把自己的內心全都攤在女人面前了。」
一方面爲免受海浪的輕微搖晃影響,室內並未擺放精密作業用的機具。但即使撇除這一點,設備依然比一般鍊金術師的工房來得齊全。
由德孟特爾家所有的船隻相連而成的「要塞」末端一角。
不理睬反應一如往常的艾爾摩,埃斯佩蘭薩將兩肘撐在執務室的桌上,自顧自地說:
維克托一臉複雜地朝驚訝的田九郎等人舉起酒杯:
簡言之,由密碼寫成的指示書內容便是如此。
「如果向德孟特爾家的人報仇,修伊就會笑,我一定會非常樂意幫助他。不論修伊想做什麼,我都會是他的笑容夥伴」
「她是那種不管寶石還是金子,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都非得弄到手不可的女人。」
「所以,我希望有辦法讓自己活久一點。」
「你這個人真是……算了,不說了。」
「若要實現你的願望,恐怕得改變整個世界纔行。對身爲鍊金術師的你來說,這是一條比打造賢者之石還要遙遠漫長的道路。」
【麥沙·阿法羅將與其他鍊金術師搭上亞特威納·奧伊斯號這艘船,他打算帶著知識逃匿至美國。你也搭上那艘船,取得祕藥的知識。】
於是,他對維克托做出保守的回應:
「不知道修伊是怎麼了……如果是一年前,我多少還能想像他會採取何種行動,可是莫妮莫妮已經不在了,現在的他實在令人難以預測,畢竟我一直沒和他見面。」
他輕哼一聲,將那封信放在燭臺的火焰上。
「總之,就算你不在意,這件事對本市來說卻是個大問題。尤其,我對可以說是毀了瑪……莫妮卡一生的仇人德孟特爾家如此放任,想必一定有很多人相當惱火。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也是其中之一,不過這個願望似乎太輕率了。」
很久以前,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注:古希臘伯里克利時代的醫生,今人多尊稱之爲「醫學之父」)便主張人類的理性和感情,也就是被稱爲精神的東西,是透過大腦運作而非心臟——然而,「心寓於腦」這種觀念卻是在十七世紀之後纔開始普及。
不客氣地回應之後,埃斯佩蘭薩將手抵在嘴邊,沉思起來:
艾爾摩直率地說。
「不,那可不一定喔。」
——竟然以爲「不老不死的祕藥」真的存在。
「我原以爲情況已經夠讓人傷腦筋,沒想到還能更糟啊!很好,不如我們就在麻煩發生之前,趁現在儘量笑吧!」
——不過話說回來,人一旦榮華富貴到這般程度,下一個渴望的或許就是不老不死了……
毫不在意自己也只是受誘惑的男人之一,維克托繼續津津有味地談論她的事:
埃斯佩蘭薩不會說艾爾摩這個人僞善。
聽了埃斯佩蘭薩語氣低落的聲音,艾爾摩頓時整張臉亮了起來。
——真不愧是「爲鍊金術師建造的城市」。
只是這個時代甚至尚未發現透過生物電進行的神經傳尊系統,現下這樣的想法不過是不著邊際的空想罷了。
「我想也是。」
於是,聖拉多身處關於「腦」的常識遭到顛覆後的世代,他開始從中思考「精神移植」的可能性。
「沒錯,德孟特爾家那位美麗又貪得無厭的女貴族要來這座城市了。」
「她的長相和身材是挺不錯,但卻老是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德孟特爾的財力。只要看上誰,不論是男是女都會去誘惑對方。這已經不是花心的等級,根本就是後宮啊,後宮。」
桑克的一句嘟噥,讓維克托再次展開笑容:
「修伊·拉弗雷特。」
艾爾摩一臉早有預料地點頭。他這個人雖然經常不按牌理出牌,但是腦筋並不差。他其實早就料到話題最終會回到這裏,卻還是一直說自己想講的話。
「哎呀,每個人對女人的偏好不同嘛。更何況她也不是隻有缺點。就某方面來說,她連我這種低階的小人物都願意平等以待,這一點就和德孟特爾家的其他貴族大不相同了。」
貌似用來裝信的信封上繪有德孟特爾家族的徽章,可是寫在紙上的成堆文字卻不成詞,只是一堆奇奇怪怪的圖案排列在一起。
「有什麼問題嗎……不,這應該沒問題纔對。」
——意思是,不管是真是假,所有知識都得納入德孟特爾手中嗎?
「我是很想勸她現在情勢危險,要她暫時先別來啦,但是人都已經出發,也只好等她抵達再儘快把她趕回去了。」
他下令指示德孟特爾的私人軍隊,在來到這座城市的短短十天內備齊這滿室的設備。
「假使是他把莫妮卡當成藉口,引發這一連串的爆炸事件.我絕對不會原諒修伊·拉弗雷特這個人,或許還會連同他的人格,以及他與莫妮卡的過去都全盤否定……可是,實際和他見面之後……我感覺他不太像是那種會報仇雪恨的人。」
看在甚至認爲不可能煉製金子的他眼裏,不老不死的祕藥這種東西不過是癡人說夢。
【根據線報,第三圖書館的達頓已將不老不死的祕藥的知識傳授給麥沙·阿法羅。與達頓爲敵並非上策,你去設法從名叫麥沙的年輕鍊金術師手中得到煉藥方法。】
「話雖如此,我們大概也沒機會直接和那位千金小姐見面吧。」
埃斯佩蘭薩又對笑著致歉的艾爾摩大嘆一聲,接著爲了轉移話題,說出某個男子的名字。
他張大嘴巴好幾次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大大嘆了口氣,就此作罷。
面露自嘲似的微笑,埃斯佩蘭薩詢問艾爾摩。
「這樣啊……對於沒有實際見過的事情,確實不宜妄加評論。」
——真是的,不管是德孟特爾那羣人還是這座城市的人們,個個都愚昧透頂。
「……你是爲了那種女人才效忠德孟特爾家嗎?」
「……」
想到這裏,房裏匆地吹起一陣風。
燭臺的火焰猛烈晃動,已燃盡的指示書灰燼在室內飛散。
「嗯……」
聖拉多察覺那陣風是從不知何時敞開的窗戶吹進來,便眯起眼睛環視整個房間。
結果,從房間角落的暗處浮現出一個人影。
「你是……」
出現在眯眼低語的老鍊金術師面前的,是一名穿戴兜帽和斗篷的男子。
然後,那名男子身上唯一醒目的特徵是——
好比參加面具舞會或威尼斯嘉年華會時會戴的,覆蓋全臉的純白色面具。
幾分鐘後。
聽見巨響的德孟特爾私人軍隊及港口居民們,全都目睹了一幅景象。
海上要塞的末端一角。
聖拉多,奎茲命人改建成臨時工房的船隻,不斷竄出紅色火舌和黑煙,熊熊燃燒。
所幸當下便使其與比鄰的船隻分離,要塞本身因而並未起火——
但部分目擊者卻在那之後目睹了某樣東西。
駛離混亂要塞的小船。
船上載著一名戴面具的男子。
見到一登陸便消失在黑暗巷弄中的面具男子,市民們終於肯定一件事。
「面具工匠」回來了。
同時,他們心中也生起一股恐懼。
「……什麼嘛,那不是德孟特爾出資金援的對象嗎?」
夕陽即將西斜的午後港口。
「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莫名心神不寧的她瞬間清醒,戴上擱在牀邊桌上的眼鏡,又隨意套了件上衣就打開房門。
感覺到一陣風拂過房內,葛雷德不禁渾身發顫。
一旁的卡菈回答他的問題。
貴族們開始懷疑「對德孟特爾的入侵毫無作爲的貴族,會不會也是面具工匠的攻擊目標?」因此紛紛僱用私人士兵加強警戒。
說到底,這纔是艾爾摩·C·亞伯託洛斯這個人的本質。
呼吸急促、臉色慘白的她,好不容易纔勉強擠出聲音:
「我也要去!我也跟你一起去!」
不是壞人,卻令人看不透真面目的存在。
若是平時,希薇也許會就這麼算了。
他坐在牀邊,在沒有燈光的昏暗房內反覆地自言自語。
「是的,所幸昨晚也沒有人喪命。雖然聖拉多大人和阿法羅家的次男都受了輕微燒傷……不過聖拉多大人表示會自行治療,少年則是被送往市內的鍊金術師那兒……」
維克托聳肩問道。
她們全都看著窗戶,混在其中的艾爾摩則在注意到希薇醒來後靠了過來。
儘管問了好幾次葛雷德是否無恙,但想必是阿法羅家的當家針對希薇下了某種指示,他們始終一言不發,不爲所動地將她趕出屋外。
「您的話我大致同意,不過這裏還是有正直的人。」
「昨晚受害的是聖拉多老爺子的船,和山丘上一間貴族宅邸嗎?」
在只有窗外月光照亮視野的房內,隱約浮現的一個影子。
仍爲那場騷動而全身震顫的葛雷德,並不是因爲害怕自己也會被捲入事件當中。
艾爾摩對著她的背影說:
「啊,你起來啦。抱歉吵醒你了。」
「是和阿法羅家族有交情的梅耶魯家。」
「雖然衆人的評價一致都是『怪人』……我是不是該去見他一回呢?」
§
這便是艾爾摩這名男子,「長年」深植希薇心中的印象。
來到走廊上,她看見宅內少數男性僕役之一的管家正在和埃斯佩蘭薩說話,另外還有比希薇早醒來的女傭們。
如今火勢似乎已經平息,城市又恢復夜晚原有的寧靜。
整個人陷入以心臟爲中心,彷佛全身都被緊緊勒住般的錯覺中。
因爲神色苦惱的希薇,已經拔腿衝向宅邸的玄關。
艾爾摩對偏頭瞪著自己的希薇說:
真是個愛瞎操心的男人。
入侵者甚至能夠「輕易闖入遭到軟禁的葛雷德房裏」。
三十分鐘後 埃斯佩蘭薩府邸
希薇瞪著事到如今卻依然故我說出這種話的艾爾摩。她甚至有想賞對方一巴掌的念頭,只可惜他不知爲何和自己保持一步之距,不願靠近。
「……咦?」
「不過畢竟他們有接受金援,所以還是有在進行定期聯絡。在這座城市裏,雙方主要是以梅耶魯家的年輕女傭作爲聯絡人……麗所謂的定期聯絡,也包括出於出資者立場的一般聯繫。」
雖然望向窗外也許就能見到黑煙,但是希薇全身僵硬。別說是動了,她根本無法將視線移向窗戶。
出現在雙脣不住顫抖的葛雷德面前的,是一名戴著反射月光的白色面具,身穿連帽外套的怪人。
「你冷靜聽我說……」
艾爾摩猶豫片刻後,才緩緩地回答一臉不安的希薇:
在她心中,初見他時背後竄起的那股寒意再度復甦,而且增強好幾倍向她襲來。
「一定不會有事。聽說沒有整間屋子都燒起來,只是一場小火……」
「照理說,德孟特爾掌控這裏後已不再需要密探……不過在屢受『面具工匠』襲擊的現下,還是有必要請密探偵查市內的情況。」
畏懼德孟特爾與「面具工匠」會將自己居住的城市燃燒殆盡。
可是,艾爾摩的兩個願望都沒有實現。
他會微微地搖晃身體,是出自對洛特華倫提諾,這個他過去所熟悉的世界正逐漸崩壞一事的期待。
翌日 海上要塞
「沒錯,這裏有好幾名身兼醫師的鍊金術師。」
「是哪間工房?」
「聽說麥沙家失火了。」
各種藥品的焦臭味混雜在海水氣味中,撲鼻而來。
「對。除此之外.並沒有獲報還有其他火災。」
他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
但是貴族宅邸也遭襲擊一事,令衆人的心態爲之丕變。
正當卡菈如此猜測,維克托乍然表情一緩,喃喃地說:
「葛雷德一定沒事啦。你露出那種表情,我想葛雷德一定也開心不起來,所以還是保持笑容比較好。來,笑吧笑吧。」
一個小時後 阿法羅府邸
在中世紀的歐洲,由理髮廳進行放血等醫療行爲的情形十分常見,而在過了文藝復興時期的這個時代,則是已經出現許多專職的醫生。雖然歷史上有不少人兼任鍊金術師和醫生,但是在這個洛特華倫提諾市裏,同時學習醫術與鍊金術的人據說格外衆多——一旦有人受傷或生病,泰半都會被送往鍊金術師們的工房。
從維克托說話的語氣,卡菈清楚感覺到他打從心底厭惡市民們。他最近會和來自外地的異國鍊金術師們飲酒對酌,也許是因爲想盡量不和市民們打交道吧。
然而此時此刻,在仍然冒著黑煙的屋子前,用一如往常的表情說出那種話的艾爾摩,卻讓希薇爲之悚然。
「你是說……葛雷德的家?」
一個小時前,葛雷德感覺到市街傳來騷動,於是從自己的房間窗戶向外望去。
他並不是出於「擔心安危」這個理由才試圖制止她。
維克托站在屬於海上要塞一部分的甲板上,眺望那樣的「事件現場」。
他沒能把話說完。
「……我也和那位密探身邊的人……那位小姐打過招呼了……這裏的市民似乎全是些混帳東西。既然要來,我真希望自己來到一個像那不勒斯那樣開朗的城市。」
他用平時難得一見的凝重表情開口:
因爲希薇遭到現場聚集的警察和阿法羅家的私人士兵擋住去路,沒能進入宅子內。
個個抱著「既然是德孟特爾和『面具工匠』的抗爭,那麼只要雙方兩敗俱傷就好」的心態。
§
卡菈一邊確認周圍沒人,一邊小心翼翼地說:
原本是聖拉多的「工房」,在大火延燒後已然半毀的船隻以橫倒的姿態沉入水裏,浮在海面上的船體仍到處冒出嫋嫋煙霧。
「對喔,你之前好像也這麼說過。如此說來,他有對你打開心房嘍?」
面對熾烈大火,除了害怕外別無他法。
「啊啊,抱歉抱歉。我擔心和你靠得太近,要是被葛雷德從窗戶瞧見了,誤會你和我之間有曖昧,那就糟糕了。」
「……是……是誰?」
那纔是艾爾摩想要她留步,好讓自己追上她的動機。
由於市民們和妮琪之間從一開始就有距離,因此她並不適合擔任密探。不過,擔任與同爲外來者的德孟特爾家接觸的聯絡人倒是相當合適。
只要確認葛雷德平安無事,她或許就會打從心底露出安心的笑容。艾爾摩非要「看見那瞬間的笑容」不可。
卡菈也早已從身爲密探的鍊金術師口中,得知聯絡人妮琪這名少女的過去。
因此警備狀況可說是漏洞百出——
從前壓榨奴隸,利用藥品掌控城市的「一般人」們——
貴族們起初打算靜觀其變。
艾爾摩朝她的背影喊道,聲音卻似乎沒有傳進她耳裏。
艾爾摩匆忙追在她身後。
葛雷德抖動雙腿,一邊下意識地啃咬拇指的指甲。
「鍊金術師?喔,我明白了,因爲這座城市沒有教會醫院。」
理解話中含意的同時,她感覺自己的視野頓時一片黑。
「不,那位領主只會對女性打開心房。維克托大人就算去了,對方恐怕也不會給您好臉色看吧。」
可是,在除了港口皆對外封閉的洛特華倫提諾市裏,根本不可能有素質優良的傭兵團,頂多只能花錢叫市內遊手好閒的人們戒備四周。
「應該沒有人喪命吧?」
相反的,假如葛雷德死了或受了重傷,她應該會滿臉悲傷,遠離笑容。屆時,艾爾摩必須讓她展露笑容纔行。
「換句話說,只要談話內容不被聽見,還是可以在市民面前大大方方地見面?」
「我知道,糕點店的老闆娘感覺是個好人。還有,我也聽說貴族和鍊金術師中也有正直的傢伙,尤其是那個叫埃斯什麼的領主,那位妮琪小姐對他可是讚譽有加。不過,那些混帳市民們好像不怎麼喜歡領主大人啊。」
「很好……非常好……」
「啊,等一下!」
艾爾摩低聲安慰她:
走廊上傳來的嘈雜聲,吵醒了己經上牀就寢的希薇。
結果,他見到港口方向的夜空染上了些許紅色。
「是的。由於擔任密探的工作,在市內變成這樣之後近乎無意義,因此最近幾乎都沒有讓對方活動……」
「果然沒有結束……事情果真還沒了結……」
「……?」
卡菈輕輕搖頭,苦笑著回答:
「請別捉弄我了。只不過,和維克托大人不同,那位領主對於我的裝扮和地位確實是毫無疑問地就接受了。」
「……你講話很諷刺耶……不過,初次見面時真的是很抱歉。我當時被你按倒在地的事情,不知被露克蕾齊亞挖苦過多少次,真是令人不堪回首啊。」
提起露克蕾齊亞這個名字的同時,或許是想起她了吧,維克托的表情多了幾分柔和。
「不過,等到見到這個狀況,她大概又要拚命挖苦人了……」
維克托說完,將視線望向遠方的海面。
水平線上,並沒有引人注目的船影。
然而,他卻好比望著水平線更遠處一般繼續說:
「聽說船今天之內會抵達對吧?」
「是的,他們已從前一個停泊處以快馬來報。」
「既然這樣,坐馬車來不是比較快?」
露克蕾齊亞·德孟特爾。
是維克托的僱主,也和他是愛人關係的女貴族。
她即將親自搭船,來到這個洛特華倫提諾。
維克托得知這個事實,是前幾天他請田九郎等人喝酒前幾個小時的事情。
他知道這幾個月來,那位女貴族人就在洛特華倫提諾附近的別墅區。但他萬萬沒想到,女貴族竟然會直接出面。
「真是的,這下她收不到我這幾天寫的報告書了啦。」
「不,應該會在途中停靠的港口呈交纔對。」
「……難道,是因爲我在第一封信上寫了很多次『你很寂寞吧?』她才特地來見我……」
對著邊說邊露出不正經笑容的維克托,卡菈表情漠然地回答:
露克蕾齊亞坐在艙房內配備的豪奢牀鋪上,不是特別和他們之中的誰,而是對著整個房間開口。
「請……請問你是誰?」
「嗚哇啊!」
一艘以船尾和船首爲中心綴以華美裝飾的船,航行在單調卻波光瀲灔的海面上。
不等部下回答,露克蕾齊亞一邊發出「嗯……」的嬌喘聲,同時舉起雙手,慢慢伸展身子o
她原本最先趕赴的是梅耶魯家。
「痛死我了……真是不好意思。」
「好了好了好了,不可以這樣喔。葛雷德受了燒傷,要是觸碰他會刺激到傷……啊!」
她的語氣雖然黏膩纏人,然而聽了她的聲音,一旁的護衛們非但不覺得不悅,反倒湧起猥褻的念頭。
正因如此,她才能平等地愛著衆多愛人們。
由於發生了昨天那件事,希薇至今對艾爾摩仍抱持距離感,但還是姑且接受了他的說明。
「啊,對……對不起!」
因此她什麼也無法思考,只能將自己的喜悅化爲衝動,緊抱住青年。
也許是內心有許多想法,只見他眯起雙眼,喁喁獨語似的說:
§
「太好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你沒事吧?……等等,看你的樣子,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算了,等她抵達這裏,那隻露克蕾齊亞(貪心的貓)就由我來保護吧。雖然我打算馬上叫她回去就是了。」
午後 洛特華倫提諾 第三圖書館
「你不要那麼嚴肅嘛,反正你我都是被那隻母貓要著玩的小老鼠啊。」
「希……薇?你怎麼會在這裏?」
圍繞房間的護衛和傭人裏有男女老幼等各種人,其中甚至還有說是孩童也不爲過的少年。
倚牆站在房間暗處的菲爾梅特在嘴角揚起爽朗的笑容,開口回應:
儘管她大膽裸露雙腿的姿態,也與這間艙房及身爲「權貴」的地位不符,她卻毫不在意。
露克蕾齊亞不停說著與高貴的室內氣氛不搭調的廁所話題。
既非高高在上的目光,亦非阿諛搴承的笑容。
語落之際門正好開啓,氣喘吁吁的麥沙從門外現身。
「葛雷德!」
「不過,我很期待喔。不曉得爲了那些反抗德孟特爾家的壞孩子而頭疼的小卡菈和維克托,現在是什麼表情?」
「護衛一事請交給我們,維克多大人做好自己的工怍即可。」
「啪」的一聲,闔起手中的孔雀羽毛扇,身穿奢華禮服的貴族女子——露克蕾齊亞·德孟特爾一邊說道。雖說是禮服,卻不是那種現令歐洲所流行,與裙撐或馬甲結合的服裝,而是以輕薄布料突顯身體曲線,並且大膽地露出腿部的設計。那套禮服爲德孟特爾家所獨創,並未打算對外流通,因此也沒有特定的名稱。不過造型與數百年後誕生於中國的「旗袍」相似,且上面綴有絢爛的裝飾。
而這一點獲得允許,也是她身爲「德孟特爾」一員的證明。
希薇沒有回應青年的話,而是先衝入對方的懷中。
這將近半個月來,每天都想與葛雷德見面的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心願會以這種形式實現。
船隻的整體內裝同樣也綴滿奢華裝飾。如果有人只看內部,恐怕會誤以爲這是某間貴族宅邸的一部分,而非船隻的內部。
聽到這句話,還只是孩子的年幼傭人恭敬地回答:
「真討厭,總覺得好像有人在說我閒話。」
可是,當她抵達梅耶魯家時,葛雷德已不在那裏。後來是在貝格的告知下才來到這個第三圖書館。
如同從前埃及豔后讓玫瑰香氣在自己的船上飄散一般,這艘船上也充滿香甜的水蜜桃香。另外可能是爲了驅蟲吧,其中還混雜了些許香草的氣味。
聽見設有醫療設備的房間外傳來腳步聲,他悠悠地繼續說:
與布料貼合的身材線條顯而易見,甚至凹凸有致到毋須以馬甲修飾。從衣服縫隙間顯露出的肌膚也如絲緞般光滑。
「是……廁所嗎?」
「在洛特華倫提諾的報告內容中,我最喜歡的就屬廁所了。」
「嗚喔……」
「差不多快到約定時間了吧?」
「咦?啊,關於這件事……」
「我覺得不可能。如果她很寂寞,應該只會找其他人上牀。坦白說,姑且不論身爲鍊金術師的評價如何,我認爲在露克蕾齊亞大人心中,維克托大人作爲愛人的地位排名很低。」
「麥沙先生也在這裏。」
「她是我的老師,也是在這間圖書館醫治傷患的醫生。」
同時,她的身後傳來別人的說話聲:
希薇戰戰兢兢地詢問,結果回答她的是芷好從門外進來的艾爾摩。
「是嗎……真的好期待喔。不曉得小卡菈和維克托會是什麼表情?」
「沒錯,就是廁所。那座城市從附近的山中湖泊牽引水道,不僅有污水設施,而且還跟古羅馬一樣,有非常完善的沖水馬桶設備呢。聽說不管是貴族還是普通人家,甚至是圖書館等公共設施都有那樣的設備,實在太驚人了。」
葛雷德發出比方纔更悽慘的叫聲。
一名女性話說到一半忽然跌了一大跤,之後又猛地撞上希薇。
響起一道小小的噴嚏聲。
自德盂特爾家的某個領地,前往洛特華倫提諾的航線上。
「如果我記得沒錯,我們應該就快到了吧?感覺時間過得真快呢。」
見到大喊一聲後朝自己跑近的希薇,坐在牀上的青年滿臉錯愕。
§
「真受不了她,明明西班牙繼承戰爭打得正烈,爲什麼她還能那樣來去自如?德孟特爾家的其他大人物,個個都在爲政治急得焦頭爛額耶。」
聽見短暫的哀號,希薇這才注意到葛雷德身上纏著繃帶。
結束冗長的廁所話題之後,露克蕾齊亞依舊自顧自地說話,但是傭人們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究竟是她的說話技巧高超,引人入勝,還是衆人對她醉心到光是靜靜聆聽就有快感的程度,這一點只有傭人們自己才知道了。
但是葛雷德本人似乎毫無心理準備,在希薇撲進自己懷裏的同時露出難受的表情。
她並非不懂這些世故道理,而是充分理解之後,才坦蕩蕩地暢所欲言,做自己想做的打扮。
「取而代之的,這座城市不僅遭到德孟特爾家族這個非國家的權力蹂躪,又因爲『面具工匠』與之對抗而鬧得天翻地覆,而且市民們幾乎都是混帳……這座城市真是爛透了。」
她以一派自己就是全世界的眼神環視一切,臉上揚起笑意。
只見一名和自己同樣戴著眼鏡的成熟女性正按著額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話題結束在她望向時鐘的時候。
一方面爲了讓葛雷德安心,再者也覺得應該早點解開他對領主的誤解,於是她開始娓娓道出這十天來發生的事情。
傭人們面露不解。露克蕾齊亞嘻嘻發笑,接著雀躍地回答:
雖然,在她接下來即將前往的洛特華倫提諾市裏,德孟特爾的權勢原本就顯赫到足以令她自己都覺得眩目。
海上 德孟特爾家所有船內
「明明其他國家的城市都臭氣沖天,唯有宮殿裏纔有簡易馬桶(便盆),這種偏僻的港口都市居然有如此完善的污水設施……上次聽說有這種設備的地方,就只有小斯特拉斯堡的故鄉,那個叫古羅什麼的島嶼了。雖然小斯特拉斯堡一直聲稱他的故鄉設備齊全,不過建造這座城市的鍊金術師們確實相當努力呢,真了不起。」
「葛……葛雷德……!你還好嗎?」
「哥哥!」
臉頰一陣抽搐後,維克托像是要矇混過去似的接著說:
衝擊力撞歪了眼鏡,奪眶而出的淚水在青年的繃帶上暈染開來。
在那樣的船內,一間裝飾格外金碧輝煌的房間裏——
維克托也是「全世界」這名「戀人」的一部分。
「艾爾摩先生……」
猶如疼愛立場對等的戀人一般。
另一方面,艾爾摩則是對「房間深處的另一人」搭話:
甲板上,水手們正辛勤工作著,但是汗水與海水交織而成的氣味,卻被瀰漫整艘船的香氣所掩蓋。
「你這個人說話真不留情……」
「我想,她現在一定也正在船上將護衛們耍得團團轉吧。」
「呃……你是菲爾梅特先生對吧?爲什麼葛雷德會在第三圖書館呢?」
她的笑容裏,同時存在著傲慢與孩子般純樸的神情。
「……說得也是,畢竟她都在戰爭中對這種『鍊金術師的城市』感興趣了。說到這裏,我還是覺得這座城市令人毛骨悚然。明明那不勒斯都被奧地利佔領了,鄰近的這座城市卻好似不知戰爭爲何物。」
「哎呀,這位是蕾妮老師啦。」
「您所言甚是。」
「葛雷德……」
旗幟與船帆上所描繪的,是以沙漏爲主題的德孟特爾家族的徽章。
希薇急忙抱起他,同時轉頭望向剛纔跌倒的女性。
對她而言,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也感到很慶幸……!希薇,你沒事吧?那個領主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真是好久不見了,艾爾摩先生。關於這個問題,畢竟這裏的醫療設備比梅耶魯家優良,更何況……」
維克托對斷然拒絕自己的卡菈聳聳肩:
「是的,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好比向周遭誇示自己纔是這個世界的唯一標準。
女子的年齡約莫不到三十歲,儘管渾身散發妖豔氣息,肌膚卻比實際年齡看來年輕許多。
維克托再次眺望水平線,想像尚未出現的船隻。
白天時,希薇從艾爾摩口中得知葛雷德被送至與阿法羅家有關係的鍊金術師那兒接受治療,於是匆匆忙忙地衝出埃斯佩蘭薩的宅邸。
「德孟特爾家的整體意見是,一旦約瑟夫一世去世,卡爾大公即位皇帝,戰爭應該就會在幾年之內結束。至於露克蕾齊亞大人本來就將戰爭和外交置之度外,應該並不在意政局情勢。」
「太好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葛雷德……!」
露出安心的笑容後,他旋即收起笑意,正色詢問弟弟: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犯人是『面具工匠』嗎?」
麥沙將細小的雙眼眯得更細,以緊迫盯人的神情追問。
葛雷德輕輕點頭,道出事情的始末。
「一個戴面具的傢伙忽然進到我房裏……朝牆壁扔擲奇怪的圓球。也許是陶器吧……那樣東西破掉之後,火就突然燒了起來……」
「可惡……該死的『面具工匠』。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面具工匠』之前一直沒現身,現在卻突然開始誇示自己,會不會是有什麼目的呢?」
艾爾摩說完,菲爾梅特接著表示自己的看法:
「說不定,連續爆炸事件的犯人和這次的犯案者並非同一人喔。也有可能是對葛雷德先生懷恨的人,企圖將罪名推到『面具工匠。身上。」
「這確實不無可能……不過,身爲哥哥的我這麼說或許有失公允,但是葛雷德不是會遭那種可怕傢伙怨恨的人。」
麥沙信心滿滿地斷言。
「怎麼會……我不記得自己有被人怨恨啊!」
隨後,葛雷德本人也急忙澄清。
「對不起,如果讓兩位感到不悅,我鄭重向你們道歉。我只是覺得,即使葛雷德先生是聖人,犯人也有可能對他心存扭曲的恨意……」
麥沙點頭回了句:「這倒是…」之後,自從開始學習鍊金術便性情大變的他,眼中難得燃起熊熊怒火。
「可惡……我一定要犯人付出代價……」
「我也是!我絕對饒不了傷害葛雷德的人!」
希薇同樣也難得表現出強硬的口氣。
她的眼神像是在訴說,當找到犯人時,她也許會讓對方遭受與葛雷德相同,甚至是更嚴重的燒傷。
然而葛雷德卻靜靜地搖頭,勸阻兩人:
「那你追求的答案又是什麼?聽說你對領主埃斯佩蘭薩大人說,你要『尋找莫妮卡』。」
「哦?若是用拳頭說話,我很樂意接受。不過,你那細小的手恐怕震動不了我的耳膜。」
「我就特地開口吧,要是那女人不是好東西,我肯定把她扔進海里。」
正是過去一直堅持等待的他,絞盡全身力氣所吐出的「勇氣」。
「是啊,從意志堅定、選擇不捨棄這條路的人,到因軟弱而無法捨棄的人,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說到底,人的善惡本質,不過是隻憑一句個人差異就能帶過的表面玩意兒。」
(不過,我想尼羅大概也不把被勸架這回事當成「恩情」,所以纔會像這樣頂撞對方,將對方的內疚敷衍過去。)
尼羅對臉頰抽搐的維克托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哦,你好像很高興啊,維克托閣下。」
聽了達頓的話,修伊闔上書本,第一次將臉轉向老師:
「你何必砍蕾妮,砍我不就好了嗎?」
(喔……他沒有爲了初次見面那天相助一事,硬要尼羅閣下心存感激呢。他果然是個了不起的人。)
「因爲那艘船是特製的,是世上最重視速度的船,所以不管是護衛船或敵船都追不上它。雖然有一方面也是因爲這趟是祕密行動,不過都散播那種香甜氣味了,哪裏還稱得上祕密呢。」
傍晚 洛特華倫提諾 港灣地區
「非常抱歉,我沒想到麥沙先生還沒向你的家人提起這件事……」
就在周圍的人們感覺兩人即將開打的剎那——
又再過了一秒鐘——維克托以肉食動物追捕獵物時的氣勢衝了出去,跳上停靠在附近的小船甲板。
另一方面,已經知情的葛雷德則是態度強硬地追問哥哥:
「不過,我現在有件事想請達頓老師幫忙……」
§
他注視著她的臉龐,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接著緊握雙拳,繼續說下去:
他將那樣的笑容貼覆在臉上,望著達頓桌上的一本名冊。
「反正人頂多也只能談論自己眼中的他人啊。因爲在觀察結果中加入自己,不可能得到正確的結果。」
近兩週來,令人聽到生厭的聲音。
「呀啊~~達頓老師你聽我說!麥沙先生和葛雷德先生兩人不知怎地吵了起來,害我覺得好尷尬,只好回來……咦?你難道是修伊同學?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老師我好驚訝喔!」
是去醫務室查看情況的蕾妮回來了。
「咦?真的嗎?哇啊,謝謝你!嗯……該拿你來做什麼實驗好呢!這樣吧,你等我一下,等我決定了再告訴你!」
「……啊?」
「什麼事?」
「你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你爲何只字不提?還是說,你原本打算之後再告訴我?……哥哥,我不會多問你離開這裏的原因,只不過……」
「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是變了,至於我本身有沒有改變,就任憑達頓老師您判斷。」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但是達頓老師讓人毫無可乘之機。」
「……」
「請將我的名字加進那本乘客名冊中。」
明明還是白天,資料室裏卻是燈火搖曳,一片昏暗。
大概是沿著腿部往上攀爬吧,紅色血珠在衣服上形成紅線後旋即消失,不斷朝著被刀劃破的傷口筆直前進。
「以他來說確實有這個可能。那你呢?你這一年來有什麼改變嗎?」
可能是覺得沒必要阻止那兩人互毆吧,田九郎和桑克完全沒育打算介入。
「大家好像都沒變呢。」
爆炸船隻猛烈地竄燒。
含笑翻閱書頁的青年——修伊·拉弗雷特繼續以沉靜的態度對恩師達頓說:
「這樣啊。但願你能找到。」
「就如同我所說,我只是想實現與莫妮卡的約定,實現小小的願望而已。即使犧牲全世界也在所不惜。」
「連艘護衛船也沒有,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話雖這麼說,她的語氣卻明顯與「遭到砍傷」此一事實不符。達頓看著兩人的舉動後輕嘆一聲,修伊則是將視線放在蕾妮滴落地板的鮮血上。
有別於即將沉入西方海面的夕陽,一道小小的光源在水平線與港口之間膨脹。
「沒關係啦,我反而還想感謝犯人呢。因爲他,我才能夠見到希薇……更重要的是,被送到圖書館來這件事,有可能給了我一絲機會。」
那是維克托前一刻還愉悅地和田九郎等人談論,讓水蜜桃香氣隨海風吹來的,德孟特爾家的私用船。
「小心我打到你笑不出來。」
見他一副喜形於色的模樣,田九郎、桑克和尼羅分別發表自己的感想。
「我就特地開口吧,你少笑死人了。」
即使目睹那幅完全違背常理的景象,也不見修伊神色驚慌。他一邊收起刀子,一邊向噘嘴抗議的蕾妮低頭致歉。
「那麼,你今天是爲何而來?連艾爾摩都不肯見的你,應該不是特地來向我請安吧?」
直到桑克發言爲止,維克托都默默地點頭聆聽,但是一聽見尼羅的話,他立刻連忙按住尼羅的肩膀。
「真是的,簡直像個小夥子似的。」
「尤其是艾爾摩一點都沒變,我想他今後大概也不會改變吧。」
下一個瞬間,葛雷德說出口的話——
「也有人捨棄不了。」
在目睹傷口連同流淌的鮮血再生復原,這種違反世間常理的情景之後,青年的臉龐卻依然洋溢著沉穩的神情,異常沉靜的笑容反而令人感到冰冷。
「哥哥……你要離開這座城市對吧?搭乘今天抵達港口的亞特威納·奧伊斯號。」
維克托笑著展開雙臂,感受混雜在海風中竄入鼻腔的香甜氣息。
「咦?……。……?……啊,好痛!你……系做什麼啊,修伊同學!反抗期?你正處於反抗期嗎?老師覺得又痛又傷心!」
「你們瞧,已經可以看見那艘船了耶。而且明明還在水平線附近,水蜜桃的香味卻已經飄到這裏來了。」
女鍊金術師瞪大雙眼走近。
「……原來是這樣……不,菲爾梅特先生不需要道歉,這件事是隱瞞不說的我不對。」
「好,我會一直等下去。」
「看樣子,我非得找一天跟你做個了斷……」
§
數秒之後,只見滴落地板的鮮血滑到蕾妮腳邊,接著又滑進裙底下。
不祥的預感令維克托毛骨悚然。從頸子到背部,所有肌肉不住顫抖的他回頭望去。
對於修伊奇怪的言論,達頓似乎已從中察覺他的意圖,於是沒有再繼續追究。達頓沒有打算逮捕或責備他,照舊語氣淡然地說:
修伊始終面帶笑容,教人看不出他的態度有多認真。接著他又繼續說:
「請求?」
這時,資料室的門被打了開來。
「喂喂喂,你那是什麼奇怪的反應?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一秒後雖然理解了,腦袋卻不願意接受那件事實。
葛雷德用堅定的眼砷詢問蹙眉不解的麥沙。
對著一臉已明白自身意圖,沉默不語的達頓,修伊毫無躊躇,坦然說出厚顏冒昧的請求。
一名青年沒有面向坐在桌前的達頓,兀自看著手中的書本說道。
修伊重新面向達頓,也對他行了個禮:
看著說完就擺出拳擊姿勢的維克托,田九郎和桑克低聲密語。
除了先前的舉動,對話本身一切正常。
幾乎同一時間,比閃光遲了幾秒到來的「聲音」撼動港口。
圖書館 特別資料室
「……?你在說什麼啊,葛雷德?」
「我有一項請求。」
爆炸聲。
「對不起,蕾妮老師。爲了表達歉意,我願意將來成爲老師的實驗對象。」
菲爾梅特對神情震驚的麥沙低頭致歉。
「我在初次見面那天曾就近見過你和近衛兵打架。假使那就是你全部的能耐,我可未必會輸喔。」
「是的,因爲我有幾件事情想要確認。」
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請讓我……讓我和希薇也搭上那艘船!」
「我只是對德孟特爾那羣傲慢之徒的猴大王,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略感興趣而已。不過她都把你當成愛人了,看來至少可以確定她挑男人的品味很差。」
「真是非常抱歉,因爲我很想親眼確認事實。」
某樣東西在兩人的視野末端,發出刺眼的光芒。
此外,和在市內見過的相同景象,也理所當然地在那裏上演了。
說到這裏,他停頓下來,望向希薇。
不久後,原本滴落的鮮血全都被吸回傷口。同時,利刃造成的傷痕也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消失了。
修伊依舊帶著柔和的笑容——用藏在右手裏的小刀,砍傷她的手。
「一個人要改變,或許不需要一年那麼長的時間。只要一瞬問,人就能輕易捨棄過去的自己。」
見到麥沙反過來向菲爾梅特道歉,不明就裏的艾爾摩和希薇一臉茫然。
不知兩人正在用日文竊竊私語這種事,維克托和尼羅步步逼近對方。
「!」
「亞特威納·奧伊斯號。」
然後,他對被爆炸嚇呆的船員們說:
「快開船……!」
那不是德孟特爾家的船,似乎是某個商人的貿易船。
面對如此緊急事態,他在一瞬間選擇「看似能夠最快出港的船隻」,不顧一切地跳上去。
維克托從懷裏掏出手槍,對遲疑的船員們大吼:
「總之快給我開船……拜託快一點!現在還來得及……」
一面用交織著懇求與恫嚇的語氣喊道,維克托將目光移回海上——
然而下個瞬間,第二次爆炸發生,大型船噴灑著火焰與煙霧,朝海面四散。
「————」
甚至發不出尖叫聲。
不僅身在港口內的德孟特爾家的人們是如此,就連原本忙著要讓德孟特爾的船隻出港的卡菈,也面色鐵青地頹然跪倒在船隻甲板上。
突發的不幸事件。
任誰都很清楚這座城市處於何種狀態。
因此,他們打算等船抵達港口之後,嚴加保護其不受任何攻擊。卡菈甚至預想犯人有可能從港口襲擊,於是對所有船隻進行監視,禁止任何船隻在露克蕾齊亞的船抵達前出港。
她原本預定等船再靠近一點,要在陸地備好禦敵用的大炮,並且派出數艘船隻前去護航——然而在一叨即將準備完畢這個最壞的時間點,爆炸發生了。
衆人萬萬沒料到船會在海上遭受攻擊,而且是在周圍沒有其他船影的情況下,趁著所有人鬆懈之時,冷不防地發生爆炸。
無法判斷是船本身遭逢事故,還是受到某人襲擊,港口陷入一片恐慌——但唯有一點是目擊爆炸的衆人共同的認知。
恐怕沒有人能在那場爆炸中生還。
當衆人對此現實深感絕望之際——桑克凝望遠方,對田九郎二人說:
「煙霧的另一頭……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從距離來看,應該不是那艘船炮擊德孟特爾的私用船。
可是既然在這個時間點出現,最好還是別掉以輕心。
「那恐怕是……亞特威納·奧伊斯號。」
桑克沉下原本就嚴肅的臉孔,低聲說:
如此暗忖的田九郎定睛遙望,試圖看清船影的真面目。
是船影。
結果——他們發現在天空與大海相交的水平線上,有一個極微小的黑點。
「……特徵和聽說的一致。」
幾秒鐘後,視力遠比田九郎要好的桑克所說的話,證實了那股不祥的預感。
聽了他的話,田九郎和尼羅也望向爆炸四散的船隻殘骸的後方。
但是觀察了一會,隨著船隻不斷從水平線朝這邊接近,他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