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結局
《BACCANO!大騷動》 · 成田良悟 · 2.4萬 字
第11節第五章世界的結局
市內某個地方
雙手被綁着的妮基被帶到了一個自己不知道是哪裏的地方。
看上去既狹窄又陰暗的一個房間。
四周的牆壁都是木質的,地板和天花板也是同樣的質地,木紋清晰可辨。
空氣中飄散着一股微甜的香味,在燈光下可以看到房間裏有幾張桌子和幾臺實驗儀器工具。
幾個大人圍在她的身旁。
包括警察署長拉羅夫在內,那幾個大人她都認識。
她的禿頭主人雖然不在其中,但是所有人都是她在市場裏有遇到過的。
每天早晨在路上擦肩而過時,妮基都會朝他們點頭打個招呼,但是他們從不會回應或是主動和妮基說話。
在他們眼裏,妮基就像靜靜地躺在路邊的小石子一樣——或者應該說他們眼中根本就沒有她。
她在他們眼裏還不如一個他們想到了就撿起來扔一扔的小石子。
不過,她並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
她連禿頭主人的名字也忘掉了。
她現在只記得艾爾瑪和艾斯佩朗薩,還有叫做艾伊魯的那個男人——這些人都把自己當作人來看待。
其他的人都是這個不認同她的存在的世界的一部分,她也不想認同他們存在的這個世界。
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大人們——用不屑和輕蔑的眼神俯視着自己,臉上露出了既憤怒又焦躁的表情,開口說道:
“你講了多少?你向那個好色的貴族透露了多少事情?”
塞在口中的東西被拿掉後,妮基並沒有大喊大叫。
即使向他們喊叫求饒,他們也不會放過自己。即使自己的叫聲傳到外面去,外面也不存在會救自己的人。
然後他靜靜地凝視着莫妮卡的臉——低聲吐露了一點心聲。
——啊啊,就是這種藥。
小巷子裏
這座城市的人們把這種很容易上癮的藥賣給某些貴族或者有實力的貿易商們,等他們對這種藥上癮後——他們就會依照這座城市的意思行事。這種藥不僅很容易讓人上癮,而且帶給吸食者的快感也比市面上其他的麻藥要多好幾倍,所以如果對方是力氣很大的人,這種藥可以用來封住對方的力量。
“這只是個假設。無論你的回答是什麼,我都不會傷害你。假如我是‘假面職業殺手’……你會怎麼想?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想法而已。”
妮基不明白他在講什麼。能和艾斯佩朗薩見面並不是因爲那些學生們,是後來邂逅的艾爾瑪帶自己去的。
某一天,他們被帶到了另一個作坊。那個位於市場地下的作坊,是用來製造那種奇怪的藥的。
“總之,你們的小伎倆到此爲止了。”
“你別太囂張了,小姑娘。做什麼夢呢?別以爲哪個貴族會接納你,會真的把你當人看。”
“你說什麼?”
“啊,你別誤會了。雖然我以前說過討厭你們所有的人,但現在我並不是想重提那時說過的話。對不起,我並不想傷害你的。”
“因爲都瘋了,所以纔會成爲你們口中的‘假面職業殺手’那樣的殺人狂,不是嗎?”
看上去小鬍子男人似乎是這羣人的頭目,他一邊說話一邊抓起妮基的前襟往上一提。
所以他們纔會一直在這裏幹活,只圖找到一個安身之處。
雖然再次加大了腳上的力度,但是署長慢慢地恢復了冷靜。
在特別的作坊裏,他們把各種各樣的金屬在爐子裏熔化,然後進行加工。
“但是……我不是假面職業殺手,也不是殺人狂。”
“……我,我還是……即使你是假面職業殺手……我還是喜歡你……”
“我肯定也瘋了。成了那個藥的奴隸!所以,所以我並不害怕死。對生命充滿了絕望!比被人販子帶來這裏的時候,更加厭惡這個世界!所以說我們都瘋了,和那些死去的孩子們一樣,瘋了!”
“沒什麼啊。無論你是什麼人,我都無所謂。”
好像爲了蓋住妮基的呻吟聲還有剛纔的喊叫聲似的——微不足道的小市民,也就是那個小鬍子男人叫道——
“……”
“什麼?你在說什麼?”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但是,我們的生命卻被活生生地扼殺了。”
妮基他們製造的東西就是一種麻藥。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這種麻藥的藥力實在太猛烈,對人體的危害也特別大。
“被假面殺手殺害的人當中……有一半是這個城市裏的市民,他們好像是指揮製造藥和假金幣的首腦人物。另一半就是看見過假面殺手的人,他們都是被賣到這裏的孩子們。”
“?到底怎麼回事?”
自己短暫的一生之中,既沒有找到人生的意義,也沒有做任何有價值的事情。
“嗯……”
“都無所謂啊……”
在因爲焦躁和憤怒而身體顫抖的小鬍子男人的身後,拉羅夫走到房間的角落裏開口道:
第三圖書館
妮基的眼神依舊空虛,說話的聲音卻一點點地加快,語氣中包含的絕望漸漸變成了憤怒。“我有個黑髮的朋友,他在造藥的時候一直有吸入這種藥的煙,然後似乎心情很愉快似的發瘋了,大叫着‘下次我就是鬼了’,跳進了海里,再也沒有浮上來!我們那時誰也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有一頭漂亮捲髮的那個孩子慢慢地變得不會笑也不會生氣了,每天只是喃喃自語說着自己的名字!他本來好好的,卻突然心跳停止死掉了!除此之外,大家不是漸漸地發瘋了就是死掉了!好好的孩子們都被你們毀掉了!”
這是修伊的真心話,不過也包含了他企圖利用莫妮卡的居心。
“既然我當上了警察署長,報紙那邊也不會報道什麼的。現在想想,前任署長好像注意到了你們的用意……他本來想嚴禁‘藥’的,但因爲‘全體市民’極力反對並捏造了有關他的貪污事件,我才坐上了這個位置。”
——就因爲它……我們才……
“……大家……都發瘋了。”
對於自己的父母,妮基所知甚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親生父親取的,至於他們現在在哪裏、過得怎麼樣、是活着還是死了,這些她一概不知。雖然出於她本人的角度的確很想了解這些事,但事到如今根本沒辦法去調查。
“真的嗎?算了,無論你說沒說,既然你的舉動已經引起了別人的懷疑,僅憑這一點,我們就可以治你的罪了。”
“快說!你們中間還有誰在扮演‘假面殺手’?啊啊,你不說也沒關係,只要把你們這些奴隸全部收拾掉就好了……不過,在新的奴隸到達之前,如果不能繼續做藥和假金幣的買賣的話就難辦了。”
警察署長說完後離開了妮基的身邊。
“這是,告發。”
不知道莫妮卡有沒有明白修伊的話——她的眼神閃爍不定。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之間陷入了一種冷得難以言喻的寂靜中,好像這種氣氛會永遠持續下去似的——莫妮卡突然抬起了臉,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你們……都是把那些人的手綁在背後殺死他們的嗎?一開始我們沒有發現所有的目擊者死的時候都是這樣……即使在我們中間,‘假面殺手’也是禁忌的話題。”
妮基一邊回想着過去——一邊靜靜地開口道。
一開始,妮基覺得這樣的生活還不錯,因爲她在被賣到這裏之前的生活境況更差。
“……什麼……也沒有對他說。”
他們先找出那些對這種藥有需求的貴族、商人和其他有權勢的人,鎖定目標後——表面上,是讓妮基他們賣身給那些人,實際上是讓妮基他們去貴族或者商人的家裏把藥交給那些人。他們就是通過這種方式賣藥的。
在這樣的現實狀況中,妮基看到和自己同樣境遇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瘋掉、死去。
“假面殺手……肯定另有其人。”
拉羅夫署長狠狠地踩在妮基的背上,繼續說了下去。
“……”
他們乾的活兒是和金光燦燦的東西打交道。
不過她沒有餘力去考慮警察署長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你們這些傢伙……有些殺死了我們的人,有些裝作目擊者……向別人……向不瞭解這座城市現狀的人揭示你們的境遇、‘藥’和假金幣的事情!所有的一切,你們都想讓別人知道,是吧?”
房間裏的大人們因爲妮基突然開口說出的話而面面相覷。
從廣義上來說,她就是奴隸。在中世紀的歐洲,有很多大城市抓捕斯拉夫人充當奴隸交易的商品,並由此獲得了巨大的財富。到了十八世紀,奴隸貿易仍然盛行——不過在這個時期,奴隸貿易商主要是把非洲大陸的黑人們大量運到南、北美洲進行販賣。
署長好像越講越興奮,慢慢地加大腳上的力度,鞋跟深陷進妮基背上的肉裏,妮基的臉痛得變了形。
那三個警察逃跑後,達爾頓說要在他們帶着援手來這兒之前撤走,所以露妮和他決定在圖書庫地下的密室裏躲一陣子。
達爾頓用假手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天天都會被不知名的藥品所產生的煙氣嗆到,還有人因爲燒傷嚴重而死去。雖然是這樣危險的工作,妮基他們還是一聲不響地繼續幹着。
咚的一聲,背部和腦袋撞在牆上的妮基不由得發出了呻吟。
“修伊。”
修伊突如其來的話語讓莫妮卡的身體僵硬了。
萬一這種地下交易被討厭這種藥的當權者發現了,全部的責任都可以推到那些“被賣到這裏的孩子們”身上,然後對他們棄之如敝履。只要整座城市裏的人們都聯合起來,就可以把這件事掩蓋過去了。
瀰漫在空氣中的殺氣似乎越來越濃重,妮基忍住沒有嘆氣,回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這座城市的農業並不興盛,所以看不到那種在田地裏幹活的奴隸。但是——這座城市裏確實存在着妮基這樣類似於奴隸的少年少女們。
因爲脖子被掐住了,呼吸漸漸不順暢起來。妮基扭動着身體想要掙脫對方的鉗制,但雙手被綁的她只能無力地倒在地板上。
然後他們繼續朝密室走去,這時露妮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
妮基漫不經心地看了一下小鬍子男人手中拿着的小袋子。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拎起一個小的牛皮袋,以彷彿對着牲畜般的鄙夷語調對妮基說道:
“你們這些傢伙太無法無天了。不應該存在的你們,不僅假裝成目擊者,還戴上假面裝成被害者,你們也太狂妄自大了。”
她——是作爲“物品”被賣到這座城市的。
妮基的話聽上去就像是在對自己大喊大叫一般。大人們一霎那間都怔住了——但是立刻露出了憤怒的表情,小鬍子男人拽住妮基胸前的衣服,猛地把她按在了牆壁上。
“我在艾斯佩朗薩家裏看到你後調查了一下……你之前好像和我們警署的警察打過交道。聽說你被‘圖書館’的學生們救了……然後就得到了艾斯佩朗薩的關照。因爲這件事,我們這裏麻煩不斷。”“……?”
這座城市的平民——也就是他們的養父母,只給了他們食物和一張牀而已。
對還是孩子的她們而言,雖然乾的活很重很累——但是幹完活之後有飯喫,還有牀可以睡,他們對此感到十分滿足。
除了那個造假金幣的作坊外——
“我確實是戴着面具的人。”
“‘藥’和‘假金幣’還有‘假面殺手’的連續殺人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在那個作坊製造出來的東西,比燒傷什麼的殺傷力更大,它慢慢地吞噬着妮基他們的生命。
即使可以帶着很多這樣的金屬逃走,他們也不知道該去往哪裏。
但是,這座城市比較特殊——它需要那些被賣到這裏的孩子們。
在去密室的途中,達爾頓去了一下圖書館裏面,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幾隻傳信鴿,放飛了它們,估計是讓它們去哪兒送信。
“……所謂‘假面殺手’——就是戴在那些‘不應該存在的孩子們’臉上的面具,它表示這些孩子們既是自殺者也是殺人犯——它力圖告訴人們這個事實。”
“我們就把所有事件的兇手都當作‘假面殺手’好了。是不是覺得很光榮?你們所期望的‘假面殺手’的故事還要再持續一段時間。不過,只是在這座城市裏而已。”
——爲什麼?爲什麼我們……會因爲這種藥而死去?
妮基飄忽的目光好像在眺望遠景,但實際上她是在盯着那個小皮袋。
莫妮卡的聲音中透露出某種堅定的力量,修伊聽後沉默了一會兒。
“你可別忘了,你只不過是用來賣這個東西的工具而已。”
“打個比方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雖然眼下的生活還看不到未來,但是他們相信希望就在前方。
小鬍子男人一邊說着一邊把按在牆上的妮基的身體壓得更緊了。
“如果修伊……是‘假面職業殺手’……什麼意思?”
他們加工出來的金屬看上去很像金子,但是這對他們而言並無任何意義。
“嗚……”
“修伊,你怎麼突然說這個了。那如果我是‘假面職業殺手’的話,修伊會怎麼辦?”
用淡淡的語氣道歉的修伊的眼神看上去很認真,莫妮卡明白了修伊說的是真話。
從幾年前開始,這種活兒就是由被這裏買來的孩子們去做的。
——明明對我們說這種藥……可以讓人……感到幸福。
抱着很多書的露妮一邊踉踉蹌蹌地走着,一邊用天真的聲音問達爾頓校長。
可是後來這座城市中所發生的事情卻被當作商品對待的他們知道了。
城市裏的人們把妮基他們當作妓女或是男娼賣給貴族或者海上的商人們,他們並不關心貴族或者海上的商人們會對妮基他們做些什麼,他們只關心妮基他們和那些人在密室中進行的藥的交易。
——……
“你明白我爲什麼要告訴你這些事吧?你是我們送給冥界的禮物。……我要殺了你,讓他們明白爲了全體市民,我願意做任何事。”
聚集在這個房間裏的市民代表們會無動於衷地看着妮基被署長殺死。
不過,署長的某些話在妮基的心中激起漣漪。
——……有人注意到他們的申訴了。
——雖然不知道前任署長是誰,但無論是誰都好。
——……有人發現了。
“你在笑什麼?……真讓人火大!”
看到妮基好像很開心似的微笑着,署長又想踩在她的背上時——
妮基的眼瞳中已經不再映出署長的身影,她慢慢地站起身來,狠狠地瞪着在場的所有市民們——靜靜地笑了起來。
“我告訴你好了……我告訴你吧。”
迄今爲止,妮基都在害怕着。
他們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麼恐怖,但還是義無反顧地一直做了下去。
很多同伴都死了——妮基害怕他們的死不會有任何人留意到,怕他們死得沒有任何意義,怕承認自己這羣人是毫無意義的存在。
“正如你說的……我們撒謊說自己看到了假面殺手。我們的某個同伴殺死你們這羣人中的某一個連姓名也不知道的人後,就會自殺。”
正因爲如此,她雖然做好了精神準備,也理解這種行爲,但是在內心深處還是不贊成這種行爲。
至少警察署長說完話之前她都是這樣想的。
“我也……沒有阻止朋友們的自殺。我覺得他們做得對。”
在說出這些事實的時候,妮基內心的恐懼也不可思議地消失了。
面臨死亡的她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東西”們——她覺得這些市民根本不配做人。她靜靜地笑了,聲音裏透露出包括憤怒在內的所有情緒。
“嗯,他可是少有的天才……不過天才這種說法也太平常了。不想用這個詞形容他……但是他還是個孩子。所以叫他天才也足夠了。就這樣叫他好了。修伊這小鬼只是個叫囂着要毀滅世界的無可救藥的笨蛋罷了——不過,他確實是個天才。”
少年心中有一種預感,就是不能聽母親說下去。
除了悲鳴聲外,這是她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喊叫。
說完了過於過去的長長的一段話後,修伊抬起臉,用空虛的目光瞪着這間大屋子裏面的東西。
“哎?誰?”
“……哈?”
消失在了湖中,再也沒有浮上來。
修伊霎那間想起了母親臨死前的微笑,不禁撇開了目光。
抱着只求苟安這種小小願望的、只對自己人友善的、膽小的市民們——感到了害怕。
聽着修伊的話,莫妮卡心裏想着“不會吧”,望了一眼桌子上堆成小山狀的金幣。
“不過,假面殺手是我們學校裏的人嗎?……”
“啊,那些是真的金幣……放在那裏的都是真金。”
“你們認爲這種事情是我們自己策劃的嗎?你們認爲平時連見面和交談都不被允許的我們可能會持有同一個目標嗎?爲了不讓我們造反,你們不是很嚴格地管控我們嗎?對於這一點,我想那些畏懼你們的貴族們應該很理解。……如果只靠我們,是不可能發生‘假面職業殺手’連續殺人事件的。”
無論結果如何,修伊的母親都難逃一死。動用過私刑之後,他們還要殘虐地殺死修伊的母親。
這時情況發生了變化。
“我明白了。我們以神的名義起誓。如果你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檢舉你是魔女的所有人都是異端——他們會和你一樣——審訊後被制裁。”
他只被允許聽母親說話,而且年幼的他也只能這麼做。
——你本來就不應該教錯的。
講述結束之後——這間藏寶室的主人,也就是修伊,嘆了口氣,對莫妮卡說道:
“……?”
“他們在研究把銅變成金子的過程中——製造出了一種和銀非常相似的金屬。那種金屬當然不是真銀,但一般人是分辨不出來的。”
“……但是現在計劃出現了破綻。那些有權利的市民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開始大量生產奇怪的藥。這樣下去的話,這裏的人就會重蹈巴黎那個祕密組織的覆轍。我也會失去現在的一切。”
修伊用淡淡的語氣說出的這些話讓靜靜聆聽的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氣。
“每次想起村民們的悲鳴聲,我都覺得那好像是他們在演奏着諷刺這個世界的樂章。包括我在內,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樂團的成員。”
“……所以我變成了現在的我……還擁有了這間屋子。”
他讓這裏的人們製造、販賣假金幣,聚斂資金,然後操縱他們。
修伊在向莫妮卡坦白——自己就是僞造金子的罪犯和幕後主使人。
母親的話讓少年感到了混亂和絕望——
“我讓這裏的市民們漸漸變得有錢了……他們相信我了……然後就會按照我的意思行事。”
“是他把假的金塊帶給了我們——而且指示我們製造假金幣。”
不過莫妮卡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修伊露出自虐似的笑容,從懷裏掏出一枚金幣,扔在了桌子上。
“修伊……”
少年聽着母親說出的話。
“但是爲什麼罪名會落到我們私塾的學生身上?”
但是少年明白自己必須聽下去。
少年緩緩地繼續說道。
“那個集會太可怕了。我並沒有看到參加者們的臉——但是他們好像認爲我看到了。所以我要在這裏告發他們。”
“什、什麼……?”
從遠處傳來了低沉而又尖銳的爆炸聲,其中還夾雜着人們的悲鳴和怒號聲。雖然身處地下二樓的他們感覺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實際上聲音是從廢棄屋的隔壁發出的。
第三圖書館藏書庫內
修伊把臉靠近將拳頭緊緊握在胸前的莫妮卡,靜靜地問道。
“修伊·拉弗雷德。是你的學生吧。”
“啊!修伊確實很聰明。我有些地方教錯了,但是過後問他,他都能說出正確的答案。他是個天才!”
“還是之前那句話。我要利用這些金子,即使花上一輩子時間,也要毀掉這個世界。當然也包括你。即使如此……你也願意幫助我嗎?”
“那個村莊應該消失了吧。幾十個村民被帶去審問了——接着又有人被帶走了,村民們之間變得互相猜疑……再之後變成什麼樣了,我就不知道了。偶然路過村裏的達爾頓先生帶我出來了……”
但是看了身邊村民們的表情後,修伊感覺全身好像凍結了一樣。
“不過……你們弄錯了。‘假面職業殺手’確實存在。”
雖然修伊的話題陰暗無比——但他們所在的房間卻是金碧輝煌。
莫妮卡被帶到了這個建在某座廢棄屋地下倉庫下面的房間裏。在燈光的映照下,眼前一片金色的光芒令她目眩神迷——修伊在這樣的背景映襯之下開始講述他的過去。
“各位審判官……我必須要懺悔一件事。”
站在那裏的不再是滿臉通紅、說話戰戰兢兢的莫妮卡,少女朝着修伊露出了微笑。
“上面……好像發生了什麼騷亂。”
聽了母親的話,執行裁判的審訊官們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像有些過分的傢伙會說什麼‘你是特別的’、‘我愛你’之類的話,但是修伊沒有撒謊。”
“你別這樣說好不好。可惡……怎麼跟艾爾瑪那傢伙的說話方式一樣了……”
“爲什麼母親檢舉的人當中,會有那個住在我家隔壁、像疼愛親弟弟一樣疼愛我的大姐姐呢?我真的不明白……那個姐姐被燒死了,她到死之前都一直在悲鳴,我都沒辦法問她爲什麼母親會檢舉她。”
“如果我被證明是清白的,就說明我檢舉的是真實的事情。”
“因爲昨天一天都和他在一起,所以可能受到他的影響,性格上有一點偏移了。”
莫妮卡凝視着那堆金幣,根本分辨不出來哪個是修伊剛剛扔出來的假金幣。
他在向莫妮卡坦白自己的事情。
最後——那天從審判現場平安回來的只有修伊和個位數的村民而已。
“哎……好像露妮老師有說過……”
“我們學校裏確實有一個異類。”
好像爲了趕走妮基的殺氣似的,拉羅夫拼命地搖頭,勉強擠出了笑容說道:
這個房間的主人似乎是個愛好收藏金子的人。
“我……看見了那些讚頌惡魔的人們舉行的可怕的集會。”
一剎那——周遭的氣氛變了。
“……”
修伊說到這裏,從抽屜裏取出了一個面具——不過不是傳說中的“假面殺手”所戴的面具,而是一張用木頭雕刻的可怕的面具。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異類”。
母親溫柔的笑顏讓少年的心揪緊了。
她既不是工具,也不是和他們一樣的人類——站在那裏的她周身散發出可怕的威嚴感,一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的樣子。
面對說着不好笑的笑話的莫妮卡,修伊正想開口說點什麼——
這些話和少年完全沒有關係。
“1677年……巴黎的某個祕密結社被揭發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修伊……你很溫柔呢。”
最初,修伊不明白母親的意思。
一直以來帶着和母親一樣的溫柔笑顏的村民們的目光中,包含着修伊從未見過的某種感情。
母親露出那種好像寬恕了一切似的笑容——
五年前某國邊境的村莊
“我剛纔扔出去的……是假金幣。”
五年後羅特瓦倫蒂諾某廢棄屋地下
“浮上來就是魔女,沉下去表示無罪。”
“告發我的所有人、說我是魔女的所有證人都是參加過那個集會的邪惡的人——我要趁自己還能說的時候揭發他們。”
“那個祕密結社可能是因爲急躁行事才暴露的。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展開行動,讓這個城市慢慢地腐化。”
“……”
莫妮卡仰望着天花板,臉上的表情流露出一絲寂寞和悲哀,還有小小的憤怒。
溫柔的母親說出的溫柔的話語。儘管如此,心中的預感還是不停地告誡自己不可以聽下去,少年的心,繃得緊緊的。
少年的預感有一半對、一半錯。
達爾頓本來想以譏諷的語調說出這句話,但最終忍住了沒說。如果對她說教的話,就要說很長時間,所以還是就這樣當作什麼也沒有聽見比較好。
妮基看着眼前一動不動的大人們,露出兇暴的神情,激烈的感情噴薄而出。
即使是小孩,真正充滿殺意時,也能讓屋子裏的大人們後背冒冷汗。
但是,修伊的母親接受了他們的裁判,主動從斷崖邊跳了下去——
修伊在打賭。如果莫妮卡在這裏拒絕了自己,那大不了就是把她幹掉。但是,如果她知道了這些事情還是堅持愛自己的話,她就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棋子。爲了確認這一點,修伊才逼着她在這裏作決定。無論這個想法有多麼幼稚可笑,同樣處於混亂和不安中的修伊只能想到這樣做。
“你們也會被假面殺手殺死的。你們看到他後,也會和其他人一樣死去。你們害怕吧!後悔吧!”
在古老而又可笑的審判結束後,被鎖鏈綁住的母親被沉到了湖裏。
“但是,你這樣做太狡猾了……你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應該有想過我不可能拒絕你的吧……不過,無所謂了,因爲我不討厭你這種愛算計的個性。”
“……假面嗎?雖然不清楚你的話是不是真的——我們也知道一個戴着面具的人。不過我想……他應該不是假面殺手。”
一邊走進藏書庫,達爾頓歪起看似很開心的臉,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
審訊官說完的同時,修伊注意到村民們臉上表露出來的畏懼變成了絕望。
這或許是母親的臨終遺言。
“哎……”
這是修伊·拉弗雷德最後一次看到母親,當時母親確實在微笑。
房間四周堆滿了大量的金幣、寶石和雕像,還有一眼即知很貴重的座鐘等各種收藏品。
圖書庫中,兩個人還在悠閒地一問一答,繼續着對話。
“估計是爲了牽制住艾斯佩朗薩。只有那個伯爵一直反對製造假金幣……他們可能覺得伯爵會威脅到這座城市的安寧。”
“哦,您有經常和艾斯佩朗薩伯爵聯絡吧?”
“……如果只是那種交往的話,艾斯佩朗薩會很乾脆地棄私塾於不顧的。因爲我是男的。如果是你拜託他的話,他可能還會幫私塾一把。”
“?但您不是說他們用私塾來牽制伯爵嗎?”
“我是說伯爵不會僅僅因爲私塾而受他們的牽制。這幫人真是的……偏偏在這種時候嫁禍我們,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
露妮似乎不明白達爾頓的話,她推了推眼鏡,歪着腦袋想了一下——突然降低聲調,好像自問自答似的說道:
“不過我們的學生中有修伊這樣的傢伙,說不定這並不是嫁禍呢。”
妮基遇見“假面職業殺手”是一個月前的事情。
那時候她並未想過自己找死,只是想死而已,因爲她從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死。
就在她內心動搖不定、不知何去何從之時——
“假面職業殺手”出現在她面前。
和某個貴族交易完後的歸途中——按照禿頭主人的指示,爲了避人耳目,她從沒人走的小巷子回家——在不知不覺間假面殺手從黑暗中走出並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聽說了那個傳聞。
看見過假面殺手的人必死無疑。傳聞的意思言簡意賅——所以她看見假面殺手後並不覺得害怕,甚至還覺得“這一天總算來了”。
無論有沒有遇見假面殺手,自己都會和其他被買來的孩子們一樣發瘋死掉。而且,活着只會感到痛苦,即使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他們,他們只是一羣不存在的人。
所以,被只存在於這座城市的傳說中的怪人殺死,可能是一種和自己相稱的死法。
在看到假面殺手的那一瞬間——妮基一點都不害怕死。
好像讀懂了她的想法似的,“假面殺手”在面具下輕笑出聲。
讓妮基意外的是,謎一般的怪人竟然用流暢的語調對她說道:
他邊說着邊猛地掄起警棍——
“大事不好了,波羅尼亞魯閣下!”
對於迄今爲止都被當作物品對待、只知道遵從別人的吩咐做事的她而言,“假面殺手”的這個建議聽上去太誘人了——
“啊——欠!!”
而且如果在交易現場被抓了的話,也無法找藉口脫身——如果是你們這些不存在於這裏的人犯下的罪行,那麼所有事情都容易解決得多。
街上的人們慌慌張張地來回跑着,停泊於廢棄屋前港口的巨輪燒了起來,紅彤彤的火焰映紅了天空和海水。
“你這個傢伙……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若你膽敢隨便開玩笑的話……!”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之後“假面殺手”對妮基說了很多,既是甜言蜜語,也是深刻入髓的毒藥——更是真心實意的告白。最後,她掉進了他話語的陷阱裏,心甘情願地。
“既然是幫助女性,那就算了。”
“但是,我們想要的並不是財富,而是‘安心’。所以,我們纔想控制住貴族和商人們……爲此,我們需要‘藥’。你可能不明白吧?像我們這樣地位低下的平民們,需要的不是金錢或者權利。那種頭上懸着一把劍的王位什麼的根本無所謂。我們所要的只是‘安心’。”
艾斯佩朗薩頓時怒氣全消。沒有了槍,他還是氣勢洶洶地衝出了自己的房間。
“如果連命都可以不要的話——你不想在最後自己選擇做些什麼事情嗎?想救你的同伴們?反正自己死了也無所謂吧。如果你願意戴上面具的話,我很樂意助你一臂之力。”
禿頭男人大喫一驚,因爲他聽說假面職業殺手只是妮基他們編造出來的殺人狂,是實際上不存在的人物。
——可惡!到底怎麼回事……
諷刺的是,剛纔正是他自己的行爲阻止了警察署長用警棍毆打妮基——
破門而入的正是妮基的禿頭主人。
拉羅夫取下腰間的警棍,在手中把玩起來。
“致斯佩朗:借槍一用。艾爾瑪”
“……戴着木頭面具的男人帶來的假金幣確實讓我們富裕了。”
“順便一提,我借槍是爲了幫助女孩子。”
然後點了點頭,第一次開口說了話。
“……!”
在殺傷力方面有絕對優勢的手槍面前,禿頭男和妮基都緊張地倒吸一口氣。
但就在這時——
“我是站在你們一邊的,所以你就放過我吧,好不好?”
禿頭男的態度突然發生了180度的轉變,假面人歪起了頭,考慮了一會兒——
“在港口那邊……”
“住、住手!我、我明白了。我放下武器,總可以了吧?”
拉羅夫平靜地低聲訴說着,兩手大大地攤開,好像想借此增加自己說話的底氣,掩蓋剛纔那一瞬間被妮基的氣勢壓倒的事實。
他身後的妮基已經利用桌角磨斷了綁住雙手的繩子站了起來,舉起木頭做的椅子朝沒注意到這一切的禿頭男猛力砸了下去。
他要親自去看一下這個跟自己做對,但是他又必須保護的城市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周圍的空氣瞬間凍結,充滿壓迫感的沉默籠罩了整間屋子。
“不、不好了!”
站在那裏的是穿着黑色外套的艾爾瑪——
聽到闖進房間的總管的話,艾斯佩朗薩睜開了眼睛。
假面人手上拿着的不是傳聞中的三角錐短劍——
艾斯佩朗薩在總管說明情況之前,就睜大了圓圓的眼睛,把身子探出窗外望了望。
“……?”
“喂喂!”
“喲,你總算注意到我了。”
“……哎?”
本來像憲兵隊這樣的警察,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違法的事情——但是隻有在這座城市裏,都市警察支持的是“有錢的平民們”,而不是貴族或者議員。
“這樣做的話,還可以壓制和艾斯佩朗薩一夥的那羣鍊金術師們。這是一石二鳥之技。啊,對了……”
假面人的聲音聽起來比想象中要年輕得多,禿頭男不由得愣住了——
但是——動作突然停止,臉上的表情由不安變成了恐懼。
一臉猥瑣的禿頭男握着錘子向妮基逼近了一步。
“你知道嗎?如果一個人不怕死的話,她就能夠做到任何事情。”
從面具下面傳出了噴嚏聲,房間裏的緊張氣氛頓時消失了。
但是抽屜裏沒有自己的愛槍,只有一張字跡潦草的留言條。
“……制‘藥’的作坊……起火了,那裏起火了。他媽的!”
莫妮卡呆然地說着。修伊沒有理會她的話——他此刻正忙着拼命地思考。
“艾爾瑪,吵死了!你不要太過分……”
禿頭男纔不會介意這個,而是幹勁十足地想砸扁妮基,就在他掄起錘子時——
“……!”
——爲什麼它會起火……!?
而是閃着銀光的、形狀怪異的手槍。
外面似乎亂成了一團——屋子裏只剩下了妮基和負責看守她的男人。
——這是個好機會?還是危機?
——喂喂,這把槍到底怎麼回事?難道它可以連續射出三發子彈?還是可以同時射出三發子彈?
禿頭男人趕緊扔掉了錘子,用諂媚的目光窺視着“假面職業殺手”的反應。
門猛地一下被打開了,禿頭男聽到聲音後,反射性地朝門口看過去——
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的艾斯佩朗薩正想對身爲食客的艾爾瑪破口大罵時——他發現了留言條下方的附言。
“是的。我們放下自己的活不幹,而去製造假金幣和‘藥’的話,貴族們一定會注意到的。貴族裏面有些人很難纏,賄賂根本行不通。”
現在——她爲自己做出的選擇感到驕傲。
艾斯佩朗薩感覺大街上似乎發生了什麼異常事態,他拉開書桌的抽屜,想拿出自己的愛槍——
總管一邊說着一邊打開了艾斯佩朗薩房間的窗戶,催促伯爵看向窗外。
禿頭男人向妮基逼近,無處可逃的妮基被逼得後背緊緊貼住牆面。
“燒起來了……”
僅僅是握着這把槍,就會覺得自己的身價提高了。戴着面具的少年緊握着槍,靜靜地將槍口對準了男人的禿頭。
妮基在心中反覆琢磨着“假面殺手”的話,無暇分辨其中的真僞。
波羅尼亞魯宅邸
之前她完全沒有想過要爲同伴們做些什麼、自己存在的意義、幸福或者復仇之類的事情,對於此刻的她而言,這些事情都無所謂。
“喂!”
他看到幾個月前就停泊在港口的那艘巨型船上火光沖天。
“那——個——混——蛋!!”
修伊和莫妮卡爬上廢棄屋的二樓,從窗口小心翼翼地窺視着外面。
“妮基……你這傢伙,竟敢給我找這樣的麻煩!”
這個錘子是給金屬器件加工時用來敲打剛出熔爐的高溫金屬的,如果砸在人身上的話,馬上就會血肉飛濺。
雖然知道這只是無聊的傳聞而已,但禿頭男果然還是無法釋懷,心繃得緊緊的。
正想朝妮基的頭上砸下時——突然一個慌亂的聲音響起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原委,但聽說這把Lorenzo制的三發手槍是Medici家族讓給波羅尼亞魯家族的。
禿頭男爲了消滅眼前這個讓自己感到不安的存在,轉過身來背對着妮基,想一鼓作氣衝向門口。
“誰……你是誰?在搞什麼把戲!?”
其他的大人們都跑出去滅火了,不過他們還不至於大意到把妮基一個人留在屋子裏,而且偏偏留下了她的主人看守她。
實際上每射出一發子彈,就要拉動一下槍栓使槍管轉動,才能射出第二發子彈——不過考慮到節省了裝填子彈的時間,在那個時代來說,根據這把槍的子彈發射速度,也可以把它看作是三發連射。這把四個半世紀前造出來的手槍,因爲其獨特的外形,深受槍主人的喜愛,但同時卻也讓槍口所指向的人更加恐慌。
“我倒是可以放過你。”
修伊大吼着轉身——心中又多了一個疑問。
發現妮基從傍晚就不見了的艾斯佩朗薩差使了傭人們出去找她,不過總管的回話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沒有……是出去找妮基小姐的傭人們匆忙跑回來了……”
“你們已經無法讓我們安心了,而且竟然還引發了騷動。”
假面殺手的話中,唯一讓她內心震動的只有自己可以選擇去做什麼事情這一點而已。
雖然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但至少眼前的這些人已經知道她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這一點讓她很開心。
那爲什麼他又會出現在自己眼前……假面默默地看着自己。
“如果你身後的那個少女答應放過你的話。”
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怪人的建議。
一個男人站在那裏,全身裹着帶風帽的的黑色斗篷,臉上戴着一個萬聖節時用的奇怪的面具。
——那艘船……不是昨天剛調查過的……製藥作坊的船嗎?
面對下定了決心的妮基,大人們也吐露了令他們自豪的事情。
“……爲了你們的‘安心’,所以從奴隸商人那裏買了我們?”
這次又是突然出現的闖入者阻止了他的一擊。
“怎麼了!?找到妮基小姐了嗎!?”
呈圓形的握把上繪有美麗的圖案,甚至連槍栓看上去都像是裝飾品。單從握把來看,它和普通的手槍沒什麼區別——與衆不同之處在於它有三個槍管,呈金字塔形狀排列,槍口部分可以上下調整。
見過“假面職業殺手”的人必死無疑。
“……”
他右手拿着手槍,左手拿着純白色的面具。
一個慄發少女站在他的身後——修伊看到此情此景不得不相信了。
五年前的魔女狩獵事件以來,自己的頭腦第一次處於如此混亂的狀態。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艾爾瑪臉上又露出了讓自己聯想起母親和村民們的那種微笑。
——……!??????!??!!?!!?
一如自己的預料,頭腦瞬間混亂到了極點——在整理好思緒之前,修伊一把抓住了艾爾瑪的前襟,毫不客氣地開始盤問他。
“你怎麼來這裏了?不要跟我說是湊巧到這兒來的。”
“嗯,不是湊巧的。這裏是修伊的祕密小屋,對吧?我想在這裏可能會碰到你,所以就來了。”
“……!……爲什麼,你爲什麼會知道這裏?”
“路過的吸血鬼給我的槐樹葉上寫着這裏的地址。”
“你不要給我說這種一聽就知道是鬼扯的胡話。”
“……爲什麼……你爲什麼知道我是在鬼扯?”
聽到艾爾瑪好像打心底裏覺得不可思議似的說出的話,修伊精疲力竭地順着牆壁倒了下去。
“你沒事吧?”
修伊狠狠地甩開了艾爾瑪伸過來的手,再次追問道。
“你究竟……究竟是什麼人!?知道多少事情!?來這座城市的目的是什麼!?”
此時的修伊已經完全失去了冷靜,所以纔會像現在這樣連珠炮般地發問。艾爾瑪想了一會兒,露出困惑的笑容回答道。
“就像你所看到的,我就是‘假面職業殺手’。在這座城市制造了血淋淋的殺人事件的罪魁禍首……但是……後來我又像傳說中的劍客一樣打倒了邪惡勢力,讓所有的人皆大歡喜。”
看着邊想邊胡謅的艾爾瑪,修伊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嘆完長長的一口氣後,修伊總算恢復了冷靜。
“莫妮卡,你不可以說的。我說了要保密的……”
“哎……?”
“艾爾瑪!”
她原本的聲音一點也不像少女,而是大人般的嬌媚聲線。艾爾瑪似乎一點也不喫驚,還是用和往常一樣的語調說道:
“……我弄錯了什麼?”
莫妮卡聽到這些話的瞬間,感到了眼前少年的恐怖之處。她知道他並不是虛僞的人,但是——他的人格中有一些和大家不一樣的地方,她覺得自己的內心好像完全被對方看穿了。
“哎?你還問怎麼了……”
艾爾瑪猜中了所有的事情,莫妮卡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老實說!你究竟是誰?有什麼目的?”
“……你說過沒有向達爾頓打聽我的隱私……難道你是撒謊的?”
“我不會躲開的。……修伊,你弄錯了,你誤會了。”
“我可沒撒謊。我不是從達爾頓老師那裏聽到你的事情的,是你哥哥親口告訴我的。不過你放心,你哥哥好像沒有發現你就是‘假面職業殺手’。”
艾爾瑪遲了半拍才意識到自己的槍已經被奪去了,不過他發出驚叫爲時已晚,三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瞄準了他的額頭。
“啊,你已經發現了。”
“因爲知道了你的過去,所以我敢斷言——你確實有着嗜血的一面。你認爲其他的人都不過是棋子或人偶而已,所以可以毫不猶豫地抹殺掉。而且你憎恨這個世界。”
“……”
莫妮卡尖銳的厲喝聲突然響起,周圍的三個人不由得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
聽到艾爾瑪直言不諱的回答,莫妮卡想起了傍晚時看到的他那滿身的傷痕,不由得沉默了一會兒。
莫妮卡比修伊的動作快了一點,擋在了指向艾爾瑪的槍口前。修伊稍稍睜大了眼睛。
艾爾瑪的話讓莫妮卡立刻眯起了眼睛。
雖然明白這一點——艾爾瑪還是繼續說道:
莫妮卡解除了心中的戒備,緊緊地攥着手心,好像累了似的嘆了一口氣,關上了房間的門。
她將房間從裏面反鎖起來,然後背靠在門上——
莫妮卡的語調突然變低沉了,臉上的神情也不再是往常的那個她。
莫妮卡說完這句話——剎那間繞到了艾爾瑪的身後,從背後用手圈住他的脖子,劍尖抵向他的喉嚨。
停留在喉結下面的短劍只需猛地一刺,就可以很輕易地貫穿艾爾瑪的腦袋。
聽到妮基的話,莫妮卡低下了頭。她突然把右手伸向背後,取下了艾爾瑪臉上的面具。
“對了!我也沒想要空手而歸。你的面具可不可以給我一個?”
“……躲開,莫妮卡!”
“……!”
“你怎麼知道是我?”
“閉嘴!”
艾爾瑪的回答還是讓人覺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然後妮基發現了。
艾爾瑪看上去不像是在套自己的話,莫妮卡露出了大惑不解的表情。
“啊,等一下,我的面具。”
“啊!”
艾爾瑪用平靜無波的語氣說出了以上的話,但在莫妮卡看來,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帶着笑容冷靜地說出這些話,完全是在威脅自己。
“……那你來這裏是因爲……”
“你……什麼意思?”
修伊驚訝地問莫妮卡。莫妮卡靜靜地搖搖頭。
“是我……告訴艾爾瑪……這裏的地址的。”
艾爾瑪對着像幽靈一樣喃喃自語的莫妮卡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不是被你刺的嗎?”
一個男子臉上綁着用剪下的羊皮紙做成的歪歪斜斜的面具站在窗外。
他平靜地站起身來——迅速襲向艾爾瑪的右手並奪走了那把形狀奇特的槍。
“嗯——?你剛纔刺我手腕的時候,不是抓住了我的脖子嗎?那時候的感覺和今天白天你抓住我的衣領時的感覺一樣。”
“……”
“後面的事情……是我的問題。請你讓我照自己的意思行事。”
——難道這傢伙……是預言家之類的人?
“但是,還有一件事我也很肯定。在修伊麪前面紅耳赤的你的笑容,是真心的笑容——而且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區別。所以我才認爲你對修伊是真心的,而且能讓你真正感到幸福的只有那個能讓你露出害羞的笑容的修伊。至少目前是這樣的。”
看到那個男子的左手上裹着被血染紅了的布,她立刻冷靜了下來。
“你——其實並不在乎妮基他們還有這座城市。……只是爲了幫助修伊完成他的計劃,纔想消滅‘藥’,對吧?修伊就是製造假金幣的主使人。”
“啊,那是你哥哥告訴我的。他又是從達爾頓老師那裏聽說的。不過話說回來,達爾頓老師還真是大膽。不說藥的事情,知道修伊是製造假金幣的幕後主使人,竟然放任不管。”
“……”
莫妮卡默默地戴上了那個面具,在面具下露出了微笑。
“……”
“……既然你知道了,爲什麼不去警察那兒告發我,反而跑到我這裏來了?你是想報剛纔的仇嗎?還是想要挾我?無論你想幹什麼——你休想能平安無事地回去。”
“……你在耍我嗎?”
“啊~欠!”
“坦白說,我還根據一些事情做了不少推測,比如說你哥哥的事情。”
那位叫做莫妮卡的少女和剛纔的她判若兩人。
這間屋似乎是有屋主的,因爲平時都上着鎖——艾爾瑪爲什麼要帶自己來這裏?爲什麼前幾天救過自己的少年和少女也會在這裏?爲什麼艾爾瑪戴着和“假面職業殺手”一樣的面具?還有自己奇蹟般地獲救後遇到的這種狀況——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不對不對,是我習慣了被人刺的時候想事情。”
“……”
24小時前糕點房二樓
艾爾瑪一直笑着,邊笑邊道出了一切。
但是艾爾瑪好像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似的,砰的一聲拍了一下手,帶着淺淺的笑容說道:
緩緩說出這些話的修伊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莫妮卡說話的口氣跟之前的她截然不同,甚至完全不像女性的口吻,而是粗魯又穩重的語調。
莫妮卡很明白處於冷靜狀態下的修伊絕對有可能扣動扳機。
自己就站在艾爾瑪的身後,手上的短劍從剛纔起就一直停留在他的喉嚨前。如果他敢輕舉妄動的話,自己立刻就可以取他的性命。明明是他的命捏在自己的手中,但自己此刻卻覺得情勢好像完全是相反的——自己的一切都被他掌控在手中。
不理會發出抗議之聲的艾爾瑪——
“……你真的就憑那種感覺認出了是我?”
“不過看到你和修伊在一起時的樣子,我才確信你就是‘假面職業殺手’——我的特長就是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笑容是發自真心的還是裝出來的……平時,你的笑容都是裝出來的,只有和修伊在一起時,你纔會露出真心的笑容。”
莫妮卡回到自己的房間時,窗外已經有人在等她了——
莫妮卡一開始不知道他是誰,瞪大了眼睛,正想尖叫時——
“……你的左手,怎麼了?”
但是——
“我剛來的第一天,你哥哥就告訴了我你的事情,還說‘那個傢伙的乖孩子樣是裝出來的,拜託你幫我照顧她’。”
面對莫妮卡的疑問,艾爾瑪露出詫異的表情反問道。
莫妮卡露出戒備的神情站在牆邊,冷靜地向戴着面具的艾爾瑪問道。
“……好久不見了,妮基。”
莫妮卡的聲音越來越冷,眼神變得像獵人一樣銳利。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護身短劍,她已經瞄準了艾爾瑪的心臟。
“你把面具給我的話——我就可以接過你的‘假面職業殺手’的稱號了。”
莫妮卡漸漸明白了艾爾瑪的意圖,但是她不敢相信,所以問道:
妮基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聽過她的聲音,但一時之間有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不過,這位叫做莫妮卡的少女讓她不由得想起某個人來。
“前些日子……前些日子碰到你的時候,我沒有發現……”
不理會一臉茫然的修伊,艾爾瑪重新戴上了面具,用好像很爲難似的語氣說道。
“等一下!!住手,修伊!你不能……你不能這樣!”
不明就裏的慄發少女——妮基跟着艾爾瑪到了這棟廢屋。
艾爾瑪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取下了面具,臉上帶着和往常一樣的笑容。
“有這個負擔的話,不會妨礙你和修伊交往嗎?”
一觸即發的狀況之下,兩個少女同時驚叫起來。稍有差池,死的人……一定是艾爾瑪。
“……你在窗外做什麼,艾爾……瑪。”
“……修伊……造假金幣的事情……你聽誰說的……?”
——我明明非死不可的。妮基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一回過神來發現艾爾瑪被人用槍指着,反射性地想要衝上前去用身體袒護艾爾瑪,但另一個少女已經搶先一步走上前去,因此妮基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妮基一瞬間發現了。
她默默地打開了窗戶,戴着紙質假面的怪人好像很抱歉似的走進房間裏,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那個……聲音和……說話方式……!”
艾爾瑪開心地不停說着,莫妮卡卻覺得周圍空氣的溫度在一點一點下降。
莫妮卡裝出和平時一樣的表情,用淡淡的語氣問道。
“……你胡說八道什麼?你被刺的時候怎麼可能會注意到這種事情……”
“我不是說過你和修伊很配嗎?所以我是來幫你制定追求計劃的。這種事情還是要趁早做比較好!啊,你剛纔刺了我,還威脅我,我本來想報復一下,也威脅一下你的,但是你根本不上當。所以還是算了。”
“這可不是說一句算了就能了結的事情……”
“首先爲了引起修伊的注意……你就跟他說你看到了‘假面職業殺手’,覺得很害怕什麼的,你覺得怎麼樣?……嗯?啊!這樣就對了!你這樣一說的話,他也不會懷疑你是‘假面職業殺手’了。好吧,我從明天開始就扮作‘假面職業殺手’,去嚇唬一下你們,這樣你就可以裝出慌亂的樣子趁機抱住修伊或是握住他的手……”
越講越興奮的艾爾瑪——此時還不知道都市警察們的企圖和他們第二天要採取的行動。
各種偶發事件牽扯到了一起。時間悄悄地在流逝——
此刻的廢棄屋內
修伊覺得全身都在發軟。身體晃了幾下,小聲朝莫妮卡說道。
“你等一下。我要整理一下思緒。……你說是你告訴了艾爾瑪這裏的位置……但是,我是第一次帶你來這裏……”
“你是第一次帶我來這裏沒錯……但、但是,我,一直,在……注視着你的一舉一動。”
“……?”
莫妮卡突然變回了以前的說話方式,讓修伊和妮基都皺起了眉頭。儘管如此,莫妮卡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好像一點一點擠出臺詞似的。
“所以……在很早……以前,就注視着你的一舉一動……經常看到你來這裏……戴着剛纔給我看的那個木頭面具……你明白了嗎?”
“啊,抱歉。你不用再說下去了。……我已經明白了。”
——怎麼會這樣。這一切……是什麼時候被她知道的?
——剛纔我還特意向她坦白一切……
“你是……‘假面職業殺手’的事情也是真的……”
“可是……剛纔你……不是說即使我是‘假面職業殺手’也無所謂……”
——……如果知道你真的是殺人狂,我怎麼可能無所謂。
修伊此刻真正感到了全身脫力。
艾爾瑪趁機從修伊手中奪走了手槍,確認了槍栓,開口說道。
——……等一下。
看到他們先頭部隊中服裝最爲醒目的艾斯佩朗薩,市民們頓時露出了緊張的神情。
“……你不要小瞧我們!”
“……槍就給你了。既然剛纔騙到了市民們,如果你現在把槍還給我,豈不是讓人懷疑?”
艾爾瑪握緊了手中的槍,用愉快的聲音說道:
——我……我……還是和其他死去的同伴一樣……不得不死。
他注意到騎兵隊裏有一個裝扮奇特、一點都不像士兵的男人騎着馬朝廢棄屋奔過來,頓時緊張起來,緊緊盯住他的一舉一動——
“嗯,你要自己選擇何去何從。……我覺得所謂的幸福……就在於人們有選擇的權利。有多條路可供選擇的人或是發現自己並非只有一條路可走的人應該就是幸福的人吧。比如說,即使你只剩下死這條路——你也可以選擇笑着死或是痛苦地死去——我希望你自己也學會去選擇。”
“可是……”
“沒必要。那傢伙對所有的女人都溫柔,除了我之外。”
原本應該是頭腦最混亂的妮基此時卻非常冷靜,她正想對艾爾瑪說些什麼——不知道艾爾瑪是不是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他向窗外望去。
“?”
“果然……行不通。我不能把‘假面職業殺手’的稱號硬塞給艾爾瑪……”
爬上屋頂的艾爾瑪朝空中開槍的同時,市民們之間好像互相傳染了內心的恐懼一樣,第三發子彈射出之後,市民們的恐懼已經變成了絕望。
妮基覺得此刻的艾爾瑪格外冷淡——不過心中同時湧起了一股感激之情。
軍人們聽從伯爵的號令迅速散開隊伍,強制市民們立刻繳械投降。市民們沒有做任何抵抗。因爲他們明白剛纔的槍響聲讓他們看上去就像是要發起暴動,如稍有抵抗,弄不好這個消息會傳到那不勒斯總督的耳朵裏,如果再糟一點,他們有可能陷入和西班牙憲兵隊作戰的困境。
“他們……不是都市警察!畜牲!是他們!是他們!”
拉羅夫站在噴着火舌的船前,一臉憤恨的表情,躲避着襲面而來的熱浪。
“你覺得我被領主看到是件好事嗎?還有,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你認識伯爵?不然怎麼和他說話那麼隨便?”
凝視着莫妮卡的修伊也有點混亂了,站在他身旁的艾爾瑪笑着嘆了口氣。“這個孩子在修伊麪前就會手足無措。”
“你不和伯爵打聲招呼嗎?”
好像察覺到修伊的頭痛似的——艾爾瑪露出了孩子惡作劇得逞般的微笑。
“閉嘴,艾爾瑪。對我而言,關心女孩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工作。……總之,妮基小姐沒受傷真是太好了。希望其他的市民,尤其是其中的女性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就好了。”
好像因爲被無視而感到有些無聊,艾爾瑪聳了聳肩。
聽到艾爾瑪滿不在乎地說出的這句話,艾斯佩朗薩慌忙環視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市民站在能聽到艾爾瑪聲音的距離內後,小聲對艾爾瑪說道:
修伊還沒聽到一半就已經從艾爾瑪似乎會持續到永久的嘮叨中脫離了,他用手指頂着自己的太陽穴,陷入了沉思中。
——那麼……他們第一次被捕時,當晚就被釋放了,難道是因爲——
“是哪個笨……笨蛋!?”
“……”
“艾爾瑪。我……”
最終,她還是沒能把“假面職業殺手”的真相告訴艾斯佩朗薩。
修伊有點聽不懂他們之間的對話——不過聽到後面,他就釋然了。
“對了,謝謝你把槍借給我。要不要現在還給你?”
“喂,他們是誰?”
幾個小時後廢棄屋地下二層
——那位最引人注目的人不就是……!竟然恬不知恥地跑到這裏來……!
就在不經意間,艾爾瑪已經從屋頂上下來,站在了修伊的身邊。他打開窗戶朝樓下的那個男人望去。
這是第一聲槍響。朝港口奔來的騎兵隊的馬匹發出一陣嘶鳴聲,後面的士兵們也變得緊張起來。
艾爾瑪好像很爲難似的歪起了頭,難得地用抗議的語氣跟莫妮卡說話。莫妮卡聽後只是露出淺淺的笑容,搖了搖頭。
妮基仔細地思考着浮上心頭的各種選項——最後選擇了一個。
妮基的嘴角浮現出和艾爾瑪一樣的微笑。
內心彷徨的妮基。
“那麼……假面舞會接近尾聲了,我們來給它畫上圓滿的句號吧。”
“可惡……怎麼……怎麼回事?到底是誰放的火……!”
艾斯佩朗薩看上去打心底裏爲自己的平安無事而感到高興,還跟自己說隨時可以去他家玩。
——他是……波羅尼亞魯伯爵?
艾斯佩朗薩好像無可奈何似的嘆了口氣,接着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莫妮卡你怎麼把事情都說出來了。都怪中間發生了很多麻煩事,導致我們的計劃失敗了。不過我跟蹤警察署長時,恰巧救出了妮基……”
“你真的把它給我了?太感謝了,你真是個慷慨的人。”
“你爲什麼要藏起來?”
已經來不及讓市民們散開了。從大道的盡頭,以騎兵爲首的軍團朝港口這邊飛奔過來。
“……自由?”
雖然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對不對,但是她至少確信這樣選擇的話,將來會有更多的路可供自己選擇。
“據我親眼所見,市民們想要暴動。……我作爲那不勒斯總督的地方代表,命令你們迅速鎮壓暴動,向民衆顯示國家的威嚴和力量!”
自己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知悉一切真相的艾爾瑪,他稍稍止住了笑容說道:
是和艾斯佩朗薩一起生活,還是現在立刻去死——她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喲,斯佩朗。你又丟下工作來找女孩子聊天呀?”
好像要和軍隊的腳步聲呼應似的,第二次槍聲響起了。不到十秒鐘,第三次槍響接踵而至。
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的妮基抬眼望向艾爾瑪——
“你說……妹妹?”
“好像因爲她是斯佩朗的妹妹,所以都市警察最想捉住的就是她。他們可能在想如果給她安上‘假面職業殺手’的罪名,就可以抓住斯佩朗的把柄了。不過也不能說他們捏造罪名啦,因爲事實就是如此。這件事真夠可笑的。好了,大家都笑一笑吧。修伊不跟着一起笑?根據民間療法,笑可以增壽哦。”
除了投降別無他法。
艾爾瑪很乾脆地回答了修伊,朝蹲在屋子另一頭的莫妮卡說道:
熊熊燃燒的巨輪周圍,越來越多的市民們聚集了過來,他們手上都拿着東西。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莫妮卡突然想起了修伊就在眼前,頓時大腦一片混亂,連聲音都顫抖了。
艾斯佩朗薩說完這句話後就沒再抬頭往樓上看,艾爾瑪好像很無趣似的關上了窗戶,對把身體貼在牆壁上的修伊說道:
他們聽到槍聲迴盪在港口的空中。
——這不會是我的槍發出的聲音吧?
“如果你認爲這樣做是最好的——而且可以面帶笑容地離開人世——我不會阻止你。你可以自由地選擇你想要的死法。”
“嗯,她是伯爵的妹妹。哎?你不知道嗎?”
“如果這樣做的話……如果這樣的話,先不說我們……艾爾瑪豈不是會變得不幸。”
“不知道是不是貴族的私家軍團……總之是軍隊!”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我會怎麼樣都無所謂——”
艾爾瑪臉上掛着空虛的笑容,一直仰望着夜空,沒有理會妮基。
市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他們中間的哪個人鳴了槍,大家一動也不動,任由軍隊向他們靠近。
“我不止認識他,或許該說我們是朋友吧。”
拉羅夫作爲策劃暴亂的主謀之一被逮捕了,也許他會招出所有的真相。
——艾爾瑪那傢伙……竟然還騙我說是爲了救女孩子。
——你幫了我,那我該怎麼辦?
修伊小心地戒備着,看軍人們有沒有靠近廢棄屋——
一抹不祥的預感突然襲上心頭,拉羅夫正想命令屬下們讓市民們散開——
“那也很正常,很少人會把妹妹作爲異性來看待的。”
那個男人在廢棄屋前停了下來,然後下了馬,和不知何時到了門口的妮基講起話來。那個男人有一雙像梟一樣睜得大大的眼睛,修伊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他是誰。
修伊從廢棄屋的二樓眺望着外面的景象。
爲了保護艾斯佩朗薩,騎兵隊排成了一個陣型,而他本人聽到三聲槍響後,皺起了眉頭暗自思量。
聽到修伊的呢喃,莫妮卡莫名地臉變得通紅,垂下了頭。艾爾瑪代她回答了修伊的問題。
“事先了解情況是很重要的喔。……不然到這種時候,就很尷尬了。”
經過無數次的選擇之後,有一天或許自己能夠找到生存的意義。她正是因爲相信這一點才做出了選擇——
——如果說自己在作坊收拾工具時,因爲火災而急急忙忙帶着工具跑出來了……
就在拉羅夫和市民們緊張地考慮着如何解釋現在的狀況之時——
他手下的警官們,以及那些有勢力的市民們都聚集在一起觀看船的火勢。市民們正在去抓捕鍊金術師們的途中,所以手上還拿着工具、農具、菜刀、鐵鍋等東西。
艾爾瑪還是用和往常一樣的口氣說道。
“你覺得我是……我是那麼輕浮的女子嗎!?雖然爲了得到心愛的人,我可以不惜犧牲一切,但是我……還不至於要靠別人的犧牲來得到修伊的……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修伊想起了母親告發村民時他們臉上的表情,心情變得有些複雜,說不出來是什麼味道。
——但是……我沒有資格那樣做。
隨着一聲厲喝響起,莫妮卡又變回了“假面職業殺手”的角色。
——……他們的表情是一致的。
艾爾瑪用淡淡的口吻說了一大通話,站在他身旁的妮基陷入了短暫的沉思中。
——她……不是在演戲吧?
“你們看,很多人圍在船那裏。”
正因爲如此——市民們決定先考慮眼前的“安全”——選擇了向眼前的軍隊投降。
——要冷靜。市民們不是爲了和貴族軍團對抗纔拿着武器的。
——妹……妹?
軍人們小心翼翼地強制市民們投降,以免傷害到他們。可能是怕一傷到他們,自己會落下個殘殺平民的壞名聲。市民們也非常合作地投降了,所以整件事情從開頭到結尾,完全就像是一場鬧劇。
“……嗯。”
——啊啊……心情煩躁不已。
——這個世界只會讓自己心緒不寧。
“接下來該怎麼辦?”
“隨便怎麼辦……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在這個堆滿金銀財寶的房間裏,艾爾瑪笑呵呵地看着一臉不高興的修伊。
“你問我爲什麼,該怎麼說呢?這樣吧,大家先一起來思考爲什麼我在這裏的理由,怎麼樣?莫妮卡,你覺得這個提議如何?”
“哎?”
突然被問到的莫妮卡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搖了搖頭。蜷在角落裏的妮基好像睡着了。
在軍人們鎮壓市民期間,如果跑到外面晃來晃去的話,弄不好會被牽扯進去惹上麻煩,所以修伊決定在地下的密室裏待到第二天早上——
等他走進密室後,發現艾爾瑪和莫妮卡,甚至連妮基都跟了過來。而且在這次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中,他竟然有那麼多事情都被矇在鼓裏,這讓他覺得自己被自己所唾棄的世界給愚弄了。
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修伊的心情似的,艾爾瑪接着喋喋不休,再次惹惱了修伊。
“真是一次大規模的鎮壓行動啊……不知道市民們要不要緊?”
“你還替那些傢伙擔心……?”
修伊對於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出這些話的艾爾瑪大爲惱火。
如果他是擔心自己的戀人或是家人倒還可以理解。但如今他擔心的是——可以稱爲這次騷亂幕後主使人的“市民們”——包括那些差點殺死妮基的人。
修伊因爲艾爾瑪的話更加焦躁了,在把艾爾瑪趕出房間之前,他決定先用言語發泄一下自己的焦躁情緒。
“我真是服了你。你不是要說希望那羣沒用的市民們也幸福之類的話吧?”
“我是這麼想的啊!”
艾爾瑪乾脆的回答讓修伊再也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僞裝到什麼時候?還是說你把自己當成可以拯救世人的神了?”
艾爾瑪的笑容一點也沒變。正因爲沒有任何變化,所以感覺上就像在盡義務似的保持着笑臉。
至少目前——還沒有。
“哎?”
一時之間,修伊被艾爾瑪內在的某種東西震懾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這個少年爲了自己的願望,會毫不猶豫地、竭盡所能地利用、欺騙、踐踏別人,把所有可以利用的人和物全部作爲自己的棋子來使用——
“我倒不覺得自己能做到像神一樣……不過以他爲奮鬥目標,也沒什麼不好。”
艾爾瑪的一席話乾脆利落。但是,在一旁聆聽的修伊背上倒是虛汗淋漓。
“你想利用的話就儘管利用吧。……唯一的條件就是,你不能把這個房間的事情和我的計劃透露給其他人。”
沉思了一會兒後——修伊只說了一句話。
修伊和莫妮卡向過去的世界告別,開始邁向新世界。
艾爾瑪咻的一聲從莫妮卡臉上取下了面具——環視了一圈在房間裏堆得到處都是的收藏品——滿不在乎地說道。
“……!?”
艾爾瑪雖然一直在笑,但他或許只是臉上掛着笑容而已。
“這一次恰巧壞人是市民們、我和莫妮卡,但是無論哪一方,心中都沒有惡意,只是在維護自己所信仰的正義而已。在這種情況下,你打算怎麼辦?你能讓雙方在堅持自己的正義的同時,不讓悲劇發生嗎?如果你沒有這樣的力量,只是說一些漂亮話,反而會讓大家陷入不幸中吧!”
“所以我纔要這樣啊。”
“真的?太好了!”
三個人只是確定了彼此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而已,他們還沒有互相窺探彼此的內心深處。
坐在眼前的這個少年說不定是自己所見過的最壞的人。但是——他的目的比較特殊,所以沒什麼。如果他的心願不是“他人的幸福和笑臉”的話,他會令人害怕到作嘔。
年輕的鍊金術師們還不知道。
“閉嘴!如果只是說說的話,當然隨便怎麼說都行!說什麼要得到和平啦、幸福啦,這只是毫無意義的空想而已。無能爲力的你到底能做到什麼?”
看到好像小孩子似的興奮得跳起來的艾爾瑪,修伊仍然沒有放鬆戒備。
艾爾瑪的話聽上去很微妙,而且好像哪裏不對勁。修伊凝視着他的臉——然後發現了。
“是的。所謂世界,是指每個人的意識之中……自己看到的所有事物,而每個人的世界集合起來就組成了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反過來說,哪怕是改變某一個人的想法,那個人所擁有的世界——就會發生改變。你和莫妮卡憎恨這個世界,我不會阻止你們,如果你們覺得這樣會比較幸福的話。……我只是想利用你們的力量而已。說得再清楚一點,我想請求你們答應我一件事——請讓我利用你們的成果。我只有這麼一點請求。”
原本以爲對方鐵定無話可說的修伊皺起眉頭凝視着艾爾瑪的臉——感覺自己的背上似乎在冒冷汗。
——我……想再多窺探一些他的內心世界。
他們選擇了一條道路,這條路通向未來的世界。
——不對……我……現在已經感到恐懼和想吐了。——但是,還不到時候。我對他還有興趣。
修伊的話語中透露出對艾爾瑪強烈的憎惡之情——但艾爾瑪仍然保持着溫和的笑臉。
“你到底在期望什麼?讓全世界的人露出笑臉,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只要自己一個人幸福不就夠了。我們的世界只不過是我們觸手可及的地方而已。你只要自己幸福不就可以了?想笑的時候就笑好了……”
“你說創造……世界?”
“‘假面職業殺手’的傳說也好,造假金幣也好,都是爲了籌集資金。你可以……使用資金隨心所欲地破壞世界。我會好好利用這些資源,盡全力創造世界。”
有的事件發生在五年後,還有發生在300年後的一場大騷亂。
“我……爲了我自己,纔想要看見大家打心底裏覺得幸福的笑臉。”
爲了探尋新世界通向未來的路。
聽了艾爾瑪的回答,修伊確信了一件事。
“……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
“我和你想的一樣,沒有力量什麼也做不成,不過我倒不認爲理想是毫無意義的。我很需要力量,不過沒想過能夠突然擁有神或者國王那種程度的力量,而是能一步一步變得更加強大的力量……總而言之,就是變強大的契機。”
修伊不經意間脫口說出了這些話。
是五年前的村民們?還是那些審訊官們?還是自己的母親?——
“當然我也希望你們過的幸福。”
“你就像……‘笑顏中毒者’。”
自己從眼前的少年究竟聯想到了記憶中的誰呢?
他們此刻所做的選擇——後來引發了許多事情。
至於莫妮卡——從沒有想過要反對修伊所決定的事情。
或者是那時候相信世界充滿希望的自己?——
修伊叫喊出的這些拉拉雜雜的話乍聽起來有些歇斯底里,但其實很有道理。在修伊看來,艾爾瑪這種人只會在那裏空談理想,沒有任何實際行動,還自以爲天下太平。
“……”
“可以改變世界的力量就在這個房間裏。”
產生這個想法的一剎那——修伊的心扉向艾爾瑪敞開了一點點。
發現了這一點的瞬間,修伊覺得坐在自己眼前的艾爾瑪很可怕,好像不是人類,而是魔界派來的使徒。爲了弄清楚他的本質,修伊鼓起勇氣問道:
總之,他就是一個純粹得不能再純粹的邪惡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