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記者並不在自己的人生裏尋求事件

紐約 華爾街 某大樓3F

“話雖如此，什麼碎冰錐•湯普森啊。這麼蠢的名字居然還流傳開了。最早是哪家報社寫的？”

“聽說是DD。”

“Daily Days嗎……那裏明明很弱小，偏偏在這些小道消息上很靈通啊。”

“沒錯。”

“先不說這個，上週死那個已經是第四個了吧？差不多就快趕上開膛手傑克了吧？”

“趕上了也只會讓人困擾而已。”

“警察說什麼？”

“尚無線索，而已。”

某報社辦公室的午餐時間。

文件、照片和稿紙堆得跟山一樣高，被這些山峯圍繞着的幾個男人，一邊休息一邊討論起事件來。但其實現在並不是他們的休息時間，對其他記者來說做完工作才能開始午餐時間，而正忙着跟如山一樣高的資料及電話搏鬥。

也就是說，他們其實是記者中特別悠閒的那一羣人——

然而爲了打破他們之間這種散漫的氣氛，從事務所深處走出來的上司開了口：

“你們竟然在討論自己負責的工作以外的話題，還真夠輕閒的嘛。”

聽上去像是俏皮話，但確實包含了批評的意思在裏面，聽了這話後，記者們連忙住了嘴——沉默了一瞬間後，像是要矇混過去一般回答道：

“因、因爲，部長你看。不是沒辦法嗎？負責的萊斯特又那副樣子……”

“有空抱怨別人還不如趕快做自己的工作！如果能把那些工作給我好好完成了的話，就讓你們去跟那個無聊的殺人狂混蛋約會。”

編輯部長一邊這麼說着一邊露出了笑容。雖然他已經年過半百，但體格健壯，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閱歷深厚的氣度。

然而，待記者兼編輯部成員們發現他那獨特的微笑僅僅只限於嘴角之時——便紛紛爭先恐後地湧出了房間。

編輯部長無奈地嘆口氣，轉頭環視事務所一週，在一片混亂的室內，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個男人身上。

萊斯特一邊思考着這些問題一邊走着，突然感到自己手腕上傳來一陣冰冷的刺激感。

卡爾。

傍晚 紐約某處

而且，萊斯特還知道另一個事實。

編輯部長把胳膊抱在胸前，打量着萊斯特，提出了一個提議：

“不過萊斯特，最早提出想要調查這個殺人狂的，並不是其他人……而是你自己吧？沒想到你會主動要求負責這種事件的採訪，我當時真的嚇了一跳。要不然我現在找個其他人跟你換？”

負責“碎冰錐•湯普森”事件的記者搖着頭長長嘆了一口氣。

聽到部長提起這個名字，萊斯特的臉色明顯一沉。

——該死，爲什麼要在那時候提起卡爾這個名字啊。

然而才跑了一會兒，他的預想就輕易地落空了。

——真讓人不愉快。

——還真是盡推給我些麻煩的工作呢……

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趕上他。

——我們是追逐事件這方。自己反倒成了受害者，讓別人白白多一條消息可寫簡直是恥辱。

卡爾是幾年前還在同一家報社工作的新聞記者。

想到這兒他打了個哆嗦——但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這個時間的天色本不該如此昏暗，但他注意到這點的時候已經晚了。

卡爾也曾因爲這個問題教訓過他一通，這更是激發了他對卡爾的嫉妒心，至今爲止，兩人之間的隔閡仍然沒有消失。

——不過話說回來……小巷子裏的少年少女們嗎。

上司靜靜地笑着，在萊斯特身邊的空位坐下來。

——……沒聽說過。

雖然這個事實已經見報，廣播也多次播出，但絕大多數人們並沒有停下前去地下酒館的腳步。

除此之外，還寫有一個人名，後面還註明了“重點注意”的字樣。

“能夠調查的事不是有很多嗎？比如受害者的家人或者朋友有沒有什麼聯繫之類的。”

上面用潦草的筆跡記錄着幾個地址，大概就是那些“少年少女們”聚集的場所吧。

萊斯特曾被上司這樣評價過：“作爲記者來說，你過於在乎自己的性命了。”雖然身揣採訪稿返回報社的途中必須首先考慮自己的人身安全，但萊斯特根本就不會冒着危險去獲取獨家新聞。

這正是連鞋店的地下都可能開設有地下酒館的時代。經濟蕭條快到達頂峯的現在，正當收入無法養家餬口而開始進行違法造酒的人層出不窮。

部長砰地拍了拍萊斯特的肩頭，從懷裏掏出一張字條。

沒撐傘，渾身淋得溼透的他在昏暗的小巷裏小跑起來。

相信自己絕不會出事——

朝着目的地拐過狹窄的小巷，漸漸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就快接近下一個拐角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聽了編輯部長袒護對手的話，萊斯特露出不滿的表情正待反駁，部長像是不想給他這個機會一般，又開了口。

“而且，他並不是因爲犯下什麼錯誤而被開除。好像是由於女兒患病還是什麼原因，不得不調到DD社去的吧。雖然我也不瞭解詳細情況，但他並不符合喪家犬這個稱呼。”

“沒什麼，雖然有點調皮，但不過是些小鬼。過高評價或是過低評價都沒什麼意義，不過——”

“你也覺得很不愉快吧？關於這個殺人狂的小道消息，你總是輸給卡爾那傢伙。”

“哎呀，想抱怨隨便你怎麼抱怨都可以。就連警察都沒有進展這也沒辦法啊。”

——……“碎冰錐•湯普森”說不定會出現呢……

一開始是慢慢地，接着變得激烈起來——越來越多的水滴猛撲向萊斯特的身體。

——……不，卡爾並不是這樣吧。

——雖然他自己說是女兒有病，自己是爲了賺錢給女兒治病才那麼奮不顧身的……但事實並不是那樣。他不過是把自己的生命分給了女兒而已。把妻女當做藉口，不管多麼危險的採訪他都可以若無其事地進行下去。

有力而溫和的話語。

“……”

萊斯特知道部長所謂的鞋店，其實是指地下酒館。

“……請別嚇我啊。我這幾天本來就已經夠勞神的了。”

——啊，不過小鬼也有小鬼的麻煩啊……

◇

“但是，萊斯特啊。本來這種事就沒有勝負之分啊，不過我們先不討論這個話題……你不願意照這樣下去自己成爲喪家犬吧？所以你才主動要求負責這回的殺人狂事件吧？”

聽到他極具魄力的聲音，被稱爲萊斯特的男人嚇得肩頭一震。

也許在那些成天混跡在小巷中的不良少年中算是有名人吧，但充其量也只是個小流氓，並不值得我過多的關注。

“怎麼了，萊斯特。你不去採訪嗎？”

——對啊，我……我纔不是什麼膽小鬼。

“這也沒辦法啊。難得現在正是美國急襲金牌的時候。總不能天天都登這種不吉利的報道吧。話雖如此，那些八卦報紙倒是每天都編造出這種新聞來登呢，託他們的福，殺人狂的命名權也被DD那些傢伙搶走了。”

——驟雨嗎。

“喂，萊斯特。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不過反正你要在警察局和小巷之間來回跑，有沒有興趣同時負責另一份報道呢？”

——我纔不能理解那種人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本該去調查那個可恨的殺人狂纔對啊……

回想起幾小時前和上司的對話，萊斯特無意識地把牙咬得嘎吱作響。

想着或許是下雨了而抬頭仰望天空，這下子臉上也滴上了冰冷的水珠。

突然降下的驟雨瞬間就籠罩了整個城市，趕走了街上的行人。

——爲了報道不惜獻出生命嗎？

然後他走到這個年輕記者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說道：

“比起殺人狂來說，好說話得多吧？”

——“格拉罕•斯佩克特”嗎……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五歲左右。

產生了這種想法的萊斯特，爲了證明這個想法並不正確拼命地工作了一段時間，但——結果是慘敗。不管做什麼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萊斯特滿臉不高興地走在大街上。

——一個人走在路上……這麼說我也是受害者替補中的一人了。

然而，隨着工作時間的延長，和對方之間的差距越來越明顯——萊斯特越來越明確地感到和對方之間有着連經驗也無法彌補的差距，他對卡爾的感情也就漸漸變成了厭惡。

而另一方面，萊斯特本人寫的報道雖然很優秀，但總是停留在距離事件真相一步之遙的位置。因爲他沒法“踏出那一步”進行採訪，因此在報社內部也被當做膽小鬼來嘲笑。

受害者全都是往返地下酒館的途中，在小巷裏落單的時候被襲擊的。

金髮的男人好不容易平靜下來，轉身瞪住站在自己身後的上司。

——該死……現在是……去追逐這種毫無事件性的話題的時候嗎？

——趕在卡爾之前找到線索，來證明這一點。

“沒錯，我是很謹慎。所以也根本沒辦法接近事件的真相。”

“？”

“主題是關於小巷裏那些年輕人。你也知道最近雖然還算不上黑幫，但可以被叫做小混混的傢伙們越來越多了吧？面對現在這種巨大的經濟危機，生活在城市表裏夾縫裏的少年少女們到底思考着什麼，擔憂着什麼呢。未來將要擔負起社會重任的年輕人們，在這看不到頭的蕭條中到底在考慮些什麼——就是想要你寫一篇這樣子的報道啦……首先，去採訪這個傢伙吧。”

——如果有一萬條生命，也就有同樣數目的各式各樣的自己，而大家也都是爲了那個而活着。

他比萊斯特先工作5年左右，對於萊斯特來說既是目標，也是憧憬的對象。

“說老實話，以我們報紙的購買人羣來看，現在登載奧運會的結果會賣得更好。你儘量在奧運會結束後總結事件經過給我寫出一篇連載報道就行了。要是這中間犯人已經被逮捕了的話，就更能安心的去鞋店了。”

“……”

“……請不要提起那傢伙。”

“別這麼說嘛。我認爲謹慎小心的你正是最適合這項工作的啊——”

當然，並不是說記者就該是一羣不怕死的傢伙。不過，萊斯特實在是有點過於謹慎了。並不光是作爲記者，他的整個生活方式都有着這樣的傾向。

編輯部長交給他的紙條上記錄着幾個廢工廠、地下酒館，或是無人的教會以及停業的酒店之類的場所。

“碎冰錐•湯普森”殺害的屍體，總是在驟雨後被發現。

“這些我已經大概都調查過了。但這種程度的東西就算寫出來也不會被當做報道的吧。”

看着沉默的萊斯特，激將法就到此爲止——部長緩緩站起身來，交給萊斯特新的工作。

——果然這纔是最基本的吧……這世上自己纔是最重要的。

於是——貪生怕死的新聞記者遇上了殺人狂。

“……對不起。我想要繼續調查。請讓我繼續調查下去。因爲沒有進展，我產生了焦躁的情緒。今後絕不會再抱怨了。”

“……”

“然而，正是卡爾•迪格尼斯起了‘碎冰錐•湯普森’這個名字。說不定他還會在歷史書上留下名字呢。”

“他不過是被我們開除後跑去DD那種小地方的喪家犬而已。爲什麼要拿我跟那種人比較呢……”

因爲發現的時候連血液也全都被雨水沖走了，傷痕就更鮮明地展示在人們眼中，這也是這起連環兇案的特徵之一。

但萊斯特並不想跟上司討論這個話題，只是默不作聲地聽着上司接下來的話語。

“而且，這種事件大概就是……被現在這種不景氣的現狀逼得發瘋的傢伙犯下的罪行吧。現在掌握的情報只有兇器大概是碎冰錐一類的東西，以及錢包並沒有被取走所以並不是謀財害命……這兩點而已。僅僅只有這兩點而已啊！像這樣我該去哪兒採訪纔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