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切克•傑弗遜天真無邪地把果實剪得咔嚓作響

咔嚓咔嚓 咔嚓

喀嚓喀嚓 喀嚓

聽着這樣的聲音，馬克一個人低着頭。

這裏是作爲甘道爾家族事務所的地下室。

少年沒有碰端給他的葡萄汁，臉色蒼白地沉默着。

樓上的爵士舞廳叫做“cioso”，是意大利語“勇者”的意思，正如這個店名的意義，少年勇敢地跨入了這個異樣的空間。

而——他現在，卻僵坐着什麼也做不了。

周圍滿是香菸的煙霧，樓上傳來的爵士音樂使得這裏的氣氛更顯成熟。

這個場所明顯跟馬克這種少年格格不入。

房間裏還有幾個男人，圍在另一張桌邊玩着撲克。

少年剛走進房間的時候，男人們朝他望了一眼，明白他是不停讓剪刀咔嚓作響的男人的客人之後，就立刻失去了興趣，回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剛纔有個在他們之後進來的男人，看到馬克後：

“怎麼回事，這個小鬼是誰？”

這麼問道。

“是切克的朋友吧？那傢伙，沒工作的時候總是跟這附近的小孩們玩啊。”

“……拿着剪刀？”

“是啊。”

“我們大概沒資格這樣說吧……但警察都在幹什麼？”

也僅僅只是討論了寥寥幾句。

與其說他們對馬克沒有興趣，不如說是甘道爾家族的人們儘量不與平民百姓發生過多的聯繫——然而對現在的馬克來說，這種可謂是對他毫無興趣的行爲反而轉變爲看不見的壓力讓他呼吸困難。

“……哎？”

爲了重新考慮自己到底該做些什麼好，少年準備回想一遍自己跟甘道爾相關的過去時——

他雖然認爲這不過是一句玩笑，但仍不禁怒火中燒起來。

“……那個……我只是打個比方。”

馬克抬起頭來，發現一個看上去像是酒館的舞女般的女性站在桌子對面，雙肘撐在桌上把臉湊近少年。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哇，瑪麗亞，不行啦。拉克先生他們說過這件事是祕密啊。”

切克一邊用剪刀靈巧地削着蘋果的皮，一邊問瑪麗亞道：

瑪麗亞用一種懷念的語氣說着。

她看上去像是墨西哥人，大概還不滿二十歲。

“哇，好厲害……”

少年不由得發出驚歎，而切克卻突然用剪刀剪斷了這個雕塑。

然而，假如他們真的與之有關，而自己被懷疑的話。

——說出口了。

雖然少女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但腰上卻掛着兩把日本刀。

畢竟，少年自己也無法準確地判斷它的意義。

“沒錯！那麼，到底要殺誰？”

果然自己應該從那座橋上跳下去死掉的。

——並不是因爲我是小孩子而在逗我玩兒。

——也就是說，她就有這麼危險。

少年自認爲自己沒有任何價值。

也沒有東西被搶。

“比方說——即使對方是具有不死之身的怪物也可以殺死嗎？”

這個組織的名字對少年到底意味着什麼，周圍的男人們以及把他領到這裏的剪刀男都無從知道。

少年對自己這樣說道，但恐懼還是緊緊地束縛着他的心。

而他轉過臉去剛好看到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剪着的男人走了過來，沒拿剪刀的手上端着盛滿飯菜的碟子。

“是我在墨西哥的amigo哦。對男人又輕浮出手又很快，總是朝我扔刀子的女孩。不過有陣子沒見到她了，不知道現在她在幹什麼呢！”

少年猶豫着，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廚房傳來了悠閒的聲音：

因爲身處自己不該來的地方而產生的不協調感，化作巨大的恐懼感緊緊束縛着少年的心。

“啊，那個……”

剛剛墨西哥姑娘那番玩笑話，現在卻給他一種絕對的真實感。

“……殺人什麼的……最差勁了！”

果肉製成的雕塑一下子從蘋果上摔落下來，男女人偶牽手的位置正巧被摔斷了，瑪麗亞一下子抓起來——就那麼放進了嘴裏。

瑪麗亞滿是期待地點點頭——少年爲了向她套話，問了一個問題：

——關心我這種人。

“哎？嗯，但如果你要我去殺跟你鬧翻了的amigo的話就太無聊了，我不肯的哦，amigo。我過去也經常跟愛麗塔吵架，但見不到她之後連吵架的回憶都變得很美好了，要是把朋友殺掉了就連吵架也沒法吵了哦？”

如果被認爲是腦袋有問題的人而被趕出門外也沒問題。

——不是——這裏。

——這裏不是我應該來的地方。

他這麼想着，抱着某種覺悟才提出這個問題，然而——

“請問……”

看着桌前露出天真無邪笑容的男女，馬克這麼想到。

“你要殺誰都可以哦？對手越強越有趣！”

這個地方，不是自己該呆的地方。

聽到剪刀男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被稱爲瑪麗亞的女孩呆了一瞬間，之後馬上在馬克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

明明到昨天爲止，自己都滿心只想尋死而已。

——爲什麼……要關心我這種人？

然而，自從遇到那個“不死的怪人”之後，自己的感情和理性明顯混亂了。

——而且她還認真地告訴我這種小孩……

——那個女人是認真的。她真的是誰都能殺。

這種想法與其說是他放棄了人生，不如說是他以此向神明祈願——

“……嗯……嗯……真好喫，amigo。你也喫吧？”

“嗯。”

瑪麗亞驚人的話讓馬克目瞪口呆——

——我錯了。

——在做什麼啊，我……

假如她知道些關於“不死之身的怪物”的事的話，說不定會動搖。

“喂喂，在幹什麼呢，amigo？”

少年感到一種不立刻從這裏逃走，自己的小命就會被“什麼東西”捏扁的危機感。

甘道爾家族。

明白對方根本沒有注意聽自己的話，馬克厭煩地背過臉去。

“啊，剛好做了飯，你喫嗎？”

“啊，對不起amigo。我忘了你的事了！那麼，要殺誰呢？”

——不……死……死並不可怕。

如果他有勇氣無視光明正大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超出常理的某種東西”，義無反顧地自殺的話，大概少年最初就不會選擇自殺。

“客人？欸，有什麼事？啊！難道是……來拜託我殺人的嗎？！可以哦！這次特別算你免費哦！要殺誰？Amigo！”

碟子上盛放的是，全部切成同等大小的火腿，中央還擺着一個蘋果。

“啊，不可以這樣哦，瑪麗亞，不可以嚇他哦。這孩子，是客人啊。”

不知他用剪刀怎麼弄的，蘋果上半部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雕塑，雕塑的形狀是戴着帽子的男女牽着手的樣子。

——不過……等等。

——反正，我不是想死嗎？

然而，剛纔這短暫的幾個動作讓少年領悟到了。

瑪麗亞若無其事的回答讓馬克一瞬間沒能理解她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無視這樣的少年繼續說道：

“愛麗塔是誰啊？”

——剛剛她說要殺誰都可以那句話，並不是開玩笑。

“姐姐……你真的，是誰都幫我殺嗎？”

——啊，啊，我搞錯了。

周圍的男人們，有人根本無視這一切，有人看到也只是搖搖頭無奈地嘆口氣而已。

“嗯，你要問我殺得死還是殺不死的話大概是殺不死吧，但要是問能不能打倒的話就說不準了喲，amigo！我曾經把老大的手給……”

儘管如此——只要鎮靜下來，再冷靜地想一想，少年也許還是會選擇死亡吧。

聽了切克不慌不忙的指摘，瑪麗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捂住了嘴。

然而，這個想法反而使少年冷靜下來。

少年想到。

他並沒有喫到苦頭。

“咦……”

“咦，不死之身，難道是說像我們老大他們那種人？”

也沒有受到精神上的威脅。

他並不是怕死。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

然而，在調查這個不死者的過程中，少年聽到一個組織的名字，而這是他無法視而不見的。

其實現在也沒有改變這個想法。

“咦？”

“啊，對不起，amigo！那個，剛剛我說的話是夢哦！是某個人的夢哦！知道了嗎？所以要是太在意就會想睡覺哦？amigo！”

突然響起了和現場的氣氛毫不相稱的開朗的女聲。

“咦！？”

用這種歪理壓制住自己的恐懼，少年靜靜地開口問道：

明明已經下定自殺的決心了，少年仍感到了恐懼。

少女無憂無慮地嘻嘻笑着——而馬克則一臉認真地說道：

被那個笑容爽朗得不自然的怪物關心，已經不是討論自己有沒有價值的時候了。

反正自己本來就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說着，瑪麗亞把失去男人的情侶果肉人偶遞給馬克。

那麼，自己身處何地都沒有任何區別。

“……”

甚至覺得自己從這個世界消失反而更好。

“這裏可不是小孩子來的地方哦。雖然伊迪絲做的橘汁可謂是絕品，但要是在這裏發呆的話，會被周圍那些可怕的叔叔們賣掉哦，amigo。”

“……”

聽了瑪麗亞不知所云的辯解後，馬克更是呆住了——過了一會兒他猛地回過神來，說道：

“請問……”

咔嚓

少年尚未說出口的話，被尖銳的剪刀聲給切斷了。

馬克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倒吸一口氣。

他全身僵硬地慢慢把視線轉向發出聲音的方向——也就是不停讓剪刀發出清脆響聲的青年的方向。

然而——跟想象中不同，青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溫柔地輕聲說道：

“你也最好別再認真問了哦。”

“……”

“大概跟誰說這種話都會被笑的。還是說……”

拿着剪刀的青年，慢慢地開合着剪刀，淡淡地繼續說道：

“你一開始就是來這裏打聽不死之人的消息的？”

“……”

——暴露了。

雖然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不覺得還能繼續隱瞞下去。

到底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呢？

對此感到非常害怕的少年倒吸了一口冷氣——但青年卻只是一臉溫柔地搖了搖頭。

“如果是那樣，那你不該來這裏哦。”

不過，說不定他什麼都沒想。

馬克本以爲來客也是黑手黨之類的——但他聽到接下來的話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在事務所裏的人們抬起頭來瞪了一眼來人，馬上又解除了緊張回頭繼續玩自己的牌去了。

他這麼說着，斂起了臉上的笑容，領着卡爾走進了更深處的房間。

“如果你想在這裏打聽消息的話，就算是孩子也得付出一定代價纔可以哦？”

——說不定……我想知道的事也全部……

無視想要挽留他的少女的聲音，少年離開了黑手黨的事務所。

“DD的……新聞記者。”

“我告訴你哦，雖然是個剛加入的新人……但我們家族的有人被碎冰錐•湯普森先生給殺掉了。”

“唔……這樣嗎。那還真是失禮了。”

“雖然不知道你遇到什麼事了，但你要是想要知道這裏的人們的事的話，可不能在這裏打聽哦。本來現在大家都已經很緊張了啊。”

“那個人是DD新聞社的記者哦。而且也是情報人員，所以我想他肯定會告訴你很多事的。包括你說的不會死的人們的事也可以哦。”

“是啊。所以說呢，你得小心別被他給牽連了哦？”

聽他這麼說之後，少年環顧了一下四周，可男人們並沒有在意自己這桌。

——但……我沒有錢……

少年沉默着點點頭，青年一邊讓剪刀有節奏地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一邊說道：

雖然覺得情報人員什麼的非常可疑，但既然是報社工作人員那麼做這種副業倒也不奇怪。

“是啊，這件還有……那件事……”

“……什麼都可以？”

“緊、緊張？”

然而眼中卻閃着堅定的光芒。

離樓梯最近的男人，舉起手來跟對方打了個招呼，說道：

馬克也能稍微聽到一點他們的對話。

“哎，等等，結果到底是想要殺誰啊，amigo？”

“被殺了……”

青年剛說到這兒——

“是碎冰錐•湯普森的事嗎？”

平靜地——

“啊，對啊。剛剛那個人就可以安心哦？”

本以爲他會就此離開爵士舞廳——沒想到他靠在不遠處的建築物的牆上，靜靜地眺望着爵士舞廳的門口。

“等等。”

手中喀嚓作響的剪刀閃閃發亮，滿臉笑容的青年淡淡地說道：

他說話的方式極爲天真，毫無緊張感，給人一種非常幼稚的感覺，馬克不由得覺得對方的精神年齡比自己還小。

馬克暫時盯着那個男人的背影，突然——

說到這兒，黑手黨成員伸手製止卡爾繼續說下去，

沒有理會輕輕鬆鬆就說出這種危險詞語的青年，馬克低着頭沉思着。

“……”

“要是欠了這裏這些人人情的話，可是很麻煩的哦？”

“真稀奇啊，你竟然會不預約就過來。”

“接下來的話就進屋去說吧。”

天真無邪的聲音。

——……

“咦……”

“嗯。就算是我們家族的事也會告訴你哦？就算是在這裏問會被殺掉的事，他們也都會告訴你的呢！”

然而——拿着剪刀的青年咔嚓一聲再次合上了剪刀，淡淡地繼續說道：

不知他們是沒有聽到對話還是聽到也只是無視而已——總而言之，雖然大多數人都一臉兇惡的樣子，但倒也看不出來有人在生氣。

“是卡爾大哥啊，不好意思。基斯先生他們現在出去了。”

馬克沉默了一會兒後，突然站了起來，對拿着剪刀的青年小聲說了一聲“謝謝……你了。”，之後他走上樓梯。

“咦？”

“嗯，那裏的人們可厲害了。他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的，只要你能付錢或是告訴他們一些祕密作爲回報。”

“但、但是……”

嘻嘻笑着的青年的聲音果然還是非常天真無邪，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嗯……突然有件事很在意就來了。”

這麼想着——少年靜靜地低下頭，重複了一遍對方的話。

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接着一個男人出現了。

然而——這個青年的確是在爲剛遇到的少年着想。

“嗯……你知道碎冰錐•湯普森先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