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歡笑吧

幾個月後　　美國東海岸　　某處

於是，惡魔在船上被叫喚出來——

之後發生的悲劇，則是以麥沙和希薇爲中心，在人們心中留下許多傷痕。

然而，無論怎麼悲嘆、哭喊，船還是繼續航行，不久他們便抵達美洲大陸的東海岸。

爲了將他們所擁有的知識種子深植於此，並且獲得嶄新的智慧。

可是，他們並未歡欣鼓舞。

因爲在抵達這片土地之前，他們失去了好幾名同伴。

也有許多鍊金術師變得疑神疑鬼。倖存者中有幾乎一半的人，別說是告知自己的去向，甚至就這麼不告而別地從麥沙等人面前消失。

菲爾梅特一直在心中竊笑著，旁觀他們的一舉一動——

匆然間，他想到了。

——對了，修伊和艾爾摩還不知道呢。

——不知道他們的炸彈很可能已將妮琪炸死。

除非自己說出口，否則他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因此，菲爾梅特決定告訴他們這件事。

——殺死妮琪的人們竟然對自己的罪過渾然不知，這樣她太可憐了。

——我一定要告訴他們兩人才行。

完全將自己的事情擱置不管，菲爾梅特開始採取行動。

「想看看他們兩人會露出何種表情」。

沒有其他目的和內情，真的就只是爲了這樣的理由。

§

港口　　棧橋

「一條都沒釣到。虧我還以爲能釣到鱷魚之類的呢。」

亞特威納·奧伊斯號突然到來時，雖然在當地引起了一陣小騷動，不過那似乎只是因爲難得見到新型船隻。不出幾天，亞特威納·奧伊斯號在當地人眼中就成了風景的一部分。

「你這個人……是怎麼搞的？」

菲爾梅特一共花了幾十分鐘，將自己與妮琪的關係交代得一清二楚。

菲爾梅特思索著該如何在閒聊之間，提及「那一天，妮琪人在面具工匠的據點裏」這件事。

——我要吞食……這傢伙？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這是他人生至今從未遇過的情況。

菲爾梅特搖晃著右手，出言挑釁。

在發了狂似的捧腹大笑之後——

菲爾梅特輕笑之後，開口回應修伊的問題：

「他今天和貝格去玩了。」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對了對了。我還沒打招呼，跟你說聲『好久不見』呢，菲爾梅特先生。」

於是，菲爾梅特再次恢復原本的神情，不懷好意地笑著開口。

不像在嘲諷或挖苦。

短暫的沉默。

「……修伊先生，你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啦。莫妮卡？那是誰啊？」

「有釣到魚嗎？」

菲爾梅特像在估價般打量著修伊和艾爾摩的背影，接著露出氣氛與方纔截然不同的笑意。

這個名叫艾爾摩的男人，是他不共戴天的敵人。

他伸出顫抖的右手，想用手掌抓住艾爾摩的腦袋。

「唔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既然如此，那你們兩個不如和好吧？」

接著，那股寒意變成了煩躁，他冷言冷語地對艾爾摩撂話：

他匆地止住笑聲，在嘴角揚起黏膩的微笑，低聲呢喃：

然後，他靜靜地等待艾爾摩的反應。艾爾摩是會氣憤地揪住自己？還是爲了自己說要湮滅證據卻害死妮琪而到悲傷？結果是哪一個都無所謂。他只是想確定自己的行爲，能否令眼前男子的情感走向產生變化。這一點，對現在的菲爾梅特來說是最重要的事情。

要甩去背上直流的冷汗，就必須親手控制艾爾摩·C·亞伯託洛斯這個人的感情。他甚至心生這般近乎強迫意念的想法。

他很快便想到方法，然而正當他打算爲此開啓最初的話題時——

菲爾梅特猛然搖頭，不想承認眼前那人的存在。

艾爾摩笑著注視那樣的他和修伊，一派泰然地開口。

一名男子無聲地站在那樣的他們身後。

菲爾梅特感覺到自己的脊骨發出「嘰吱」的聲響。

這種行爲一點都不像我的作風。

——騙人。

女巫狩獵集團。

「真是敗給你了。」

多數人因爲害怕在船上開始「互相吞食」的聖拉多·奎茲從海上現身而前往內陸，麥沙則和他們相反，像是在等候聖拉多似的每天眺望大海。

不由得倒退一步的同時，菲爾梅特確定了一件事。

「……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別的不說，至少我和你應該是處不來，艾爾摩·C·亞伯託洛斯。」

提出一般人對釣客常問的問題，那名男子——菲爾梅特不待對方回答便慢慢地蹲下。

「是嗎？菲爾梅特不也是德孟特爾家族的密探嗎？既然都是密探，大家就好好相處嘛。」

隨即露出好似才過了幾秒鐘就忘了妮琪這個人，發自內心的爽朗笑容。

「什麼？我殺了妮琪？這是怎麼回事？」

「我都忘了那個女巫狩獵集團裏，有個跟著他們行動，與我年紀相仿的孩子了。」

「算了，『先不管那個』，你快點跟修伊和好啦。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向察斯他們保密！所以，你就再多笑一點吧！菲爾梅特剛纔的大笑感覺好真誠，我好喜歡！」

爲了讓艾爾摩這名僞善者認識自己這個人。

他甚至如此堅信著。

他一改之前恭敬的口氣，詢問修伊：

「我看免了吧。我怎麼可能和『殺死我愛人妮琪的你』好好相處？」

他原以爲，往後的人生也不會出現這樣的人。

「原來如此！你果然厲害，真不愧是一下就討好露克蕾齊亞的人！」

「就算什麼也沒發現……一年的時間也夠我查明真相了。」

我不可能有天敵。

儘管在說話期間，這樣的疑問不斷湧現——話語還是如浪般一波波地從他口中滿溢而出。

但是，當他將右手放在艾爾摩頭上的瞬間，腦中浮現的不是「想吞食對方」的衝動——而是強烈的抗拒感。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看著說得一副釣魚纔是主題的艾爾摩的臉。

從自己是如何設計妮琪，到將妮琪逼到淪落何種下場，菲爾梅特宛如講述英雄故事一般，滔滔不絕又生氣勃勃地道盡一切。

在幾乎所有鍊金術師皆已離船的此刻，還留在這裏的人寥寥無幾。

感覺幾乎沒有受到戰爭影響的小小港都。

修伊卻早他一步開口：

頓時間，一股至今從未感受過的寒意，竄過菲爾梅特的背脊。

「這樣啊……妮琪有可能已經死了…但願她能夠笑著死去……」

看樣子，他似乎是打從心底真誠地說出剛纔那番話。

「這真是讓人驚訝啊。那麼仔細調查『小弟』過去的人，你還是頭一個呢，修伊。」

——奇怪？

聽了這句話——菲爾梅特第一次斂起臉上的表情。

在看得見那艘船的位置，兩名男子坐在木棧橋上垂釣著。

「所以呢，你想怎麼做？你要把小弟我的真面目告訴麥沙他們嗎？還是說，你打算當場替莫妮卡報仇雪恨？小弟我是都無所謂喔。啊啊，不過，可以拜託你們別告訴察斯和貝格嗎？因爲我沒辦法忍受因爲這點小事被察斯討厭，搞不好會忍不住把察斯吞食掉。」

儘管如此心想，菲爾梅特卻無法剋制自己。

修伊·拉弗雷特與艾爾摩·C·亞伯託洛斯。

——開什麼玩笑……

「真難得，你竟然和察斯分頭行動。」

面對連自稱方式都改變的菲爾梅特，修伊的表情依然沒有起伏。

「你又在打壞主意了嗎，菲爾梅特？」

「菲爾梅特不是殺了莫妮莫妮嗎？既然這樣，你就爲那件事情好好地道歉，然後和我們一起釣魚吧。我們昨天在這裏釣到很大的魚喔。」

「哎呀，變成假笑了耶。」

至此，菲爾梅特依然神色自若——

「你這次是『殺了妮琪』嗎？就和『殺死莫妮卡』時一樣。」

然而修伊和艾爾摩卻一副那種事情與我無關的態度，若無其事地試著融入這片全新的土地。

面對厚著臉皮大放厥詞的菲爾梅特，艾爾摩出聲驚呼：

修伊帶著一如既往的淺笑，緩緩回頭：

必須就地消滅這個男人。

那是奪走修伊母親性命，應該令他唾棄的集團。但修伊麪帶淺笑的臉上卻不見一絲變化。

「哈哈……」

不，或許應該稱之爲「天敵」纔對。

隨著安妮女王戰爭逐漸走向尾聲，儼然已成爲殖民地的北美東海岸。

——如何？

但是在聽了艾爾摩笑容爽朗地這麼說之後，他旋即收起表情，一時陷入沉默。

對著一臉陪笑的菲爾梅特，修伊心平氣和地說：

艾爾摩做出荒唐的回答，修伊則是用問題回答問題。

「……妮琪現在大概正在廢屋的瓦礫堆下腐爛，或是以『面具工匠』一員的身分被市民們凌遲剁成肉塊吧。不知她是相信我直到最後，還是發現自己遭到背叛，懷著對我的恨意死去……不過，她也可能是帶著對你或修伊的恨意，魂歸西天喔？」

——這傢伙的知識、經驗、個性……都會混入我體內……？

菲爾梅特的口中發出笑聲。

——儘管害怕吧。

但是，艾爾摩看似悲傷地垂頭片刻之後——

可是，此時此刻浮現全身的雞皮疙瘩卻明白地告訴他。

「……啊？你在說什麼啊？」

笑聲滿溢而出。

這輩子第一個令他感受到「寒意」的男子。

——好了，我該怎麼告訴他們呢？

——我爲什麼變得這麼認真？

——別開玩笑了！

菲爾梅特臉色蒼白，猛地將右手從艾爾摩頭上抽開。

按著，他用好比見到鬼似的表情遠離艾爾摩。

「……你這個光是存在就會侵蝕世界的禍害。」

做完這番完全無視自己所作所爲的發言後，他便咂舌向後退，踏著有些踉蹌的步伐離開。

當天，菲爾梅特就帶著察斯和貝格，甚至沒有向麥沙告別，就逃也似的離開了小鎮。

§

渾然不知菲爾梅特會在幾個小時後從小鎮消失，艾爾摩一臉狐疑地目送他蹣跚離去的背影。

「菲爾梅特是怎麼了啊？難道他現在纔在暈船嗎？」

「你真的很傻耶，不過倒也值得尊敬。」

「是嗎？感覺好害羞喔。」

對著嘿嘿笑著搔頭的艾爾摩，修伊神情嚴肅地說：

「坦白說，我在聽到他對妮琪做的事情時，心裏確實感到憤怒。我還以爲自己已經完全捨棄那些感情了，沒想到這麼困難。」

「不過，妮琪也有可能還活著，所以我打算找機會回去洛特華倫提諾看看。」

「這也很像是你會做的事情。」

聽了坦然談論生死的艾爾摩的話，修伊安心地閉上雙眼：

「……你還記得我們在出港前幾天重逢時，我拜託你的事情嗎？」

「噢，還記得啊。你要我和你一起搭上亞特威納·奧伊斯號，還有……」

「關於另一件事，我想重新拜託你一次。」

垂下釣線，目光依舊望向水面——修伊平靜地開口：

「我可能會繼續改變，可能會爲了實現與莫妮卡的約定而嘗試各種手段。但……如果當我能與莫妮卡重逢時，我完全變了個人……假使喜歡莫妮卡時的我已不復存在，那就沒有意義了。」

聽到這句話，修伊麪露苦笑：

「這樣應該不算過分吧？畢竟七十年左右的人生都變成永恆了。況且，永遠都不能改變想必會很辛苦。」

修伊朝青年，也是自己唯一的好友輕輕揮手，然後轉身。

一面定睛注視自己的目標，一面從身後的艾爾摩與存在於過去的莫妮卡之間，感受牽繫著彼此的情誼。

「若是能與她重逢……你要『和莫妮卡一起回來』，讓我看看你們最燦爛的笑容喔。」

艾爾摩回答得十分正經，口氣中沒有打哈哈的意思。

對此，艾爾摩也回答得十分乾脆。

「如果是你，你一定辦得到。」

「條件變得嚴苛了耶。」

「好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在永恆之中，一天或一百年並無差別。

對此，艾爾摩的回答十分簡單：

「這樣啊，那就再見了。」

修伊·拉弗雷特就這麼邁步離去。

「可是我覺得莫妮卡不會在意耶。」

他堅定地踏出那一步。

「所以，不論我如何改變……艾爾摩，請你都不要改變。我知道這個請求既殘酷又離譜……但只要你不改變，我也許就能依靠你的存在，回到與莫妮卡相愛時的我。」

相信牽繫彼此的線，一定能在遙遠的未來讓兩人重逢。

修伊也點頭認同這句話，但接著還是微微搖頭：

之後，兩人繼續沉默地垂釣了一會兒。最後修伊緩慢地站起身，語調平淡地對艾爾摩說：

「就算莫妮卡不介意，我也不喜歡這樣。這算是我個人的執著吧。」

「你要好好遵守一年前的約定喔。」

因爲，修伊很清楚艾爾摩不喜歡憂鬱沉重的告別氣氛。而且最重要的是，修伊自己也堅信他們有朝一日一定會再相見。

修伊·拉弗雷特的漫長旅程就從這一刻開始。

即使如此，兩人的道別話語只要這樣就夠了。

見到修伊的微笑，艾爾摩心滿意足地點頭。

「我會的。」

道別話語。

然後他重新面向艾爾摩，以朋友的身分向他請求：

不知道彼此的目的地，也不知下次相見會是幾個月、幾年，還是幾十年後——想到世上還有聖拉多這種人，兩人或許一輩子都無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