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殺手沒有疑惑

珂雷亞‧史坦菲爾德死去至今，已過了數年。

1931年的年末，大陸橫貫列車「飛翔禁酒坊號」的車長珂雷亞‧史坦菲爾德和同事一起遭到恐怖分子以削掉整張臉，如此殘酷至極的手法（具體方法不明）殺害──

至少在警方紀錄上是將此當成事實記錄著。

然而那具屍體其實是別人的身體，珂雷亞本人則是從偶然認識的女殺手那兒繼承姓名，如今仍以「斐利克斯‧沃肯」的身分活在世上。

據說斐利克斯原本是某位殺手的名字，那個男人在退休的同時，將自己的名字和住處──以及名聲、惡名這些屬於自己的「痕跡」全數轉讓給他人，十幾年來已有好幾名殺手輾轉繼承過。

但身爲現任的斐利克斯，珂雷亞實在對那段故事沒有多大興趣。

原本便以殺手「葡萄酒」的身分名氣漸開的他，只覺得能夠轉換心情，得到新的「居所」很幸運而已。

可是，他認爲沒有必要讓斐利克斯這個名字被太多人知道。

知道珂雷亞就是「葡萄酒」的人極爲有限，今後「葡萄酒」也將繼續在地下社會以神祕殺手的身分活下去。

事情原本應該是這樣──

「你是斐利克斯‧沃肯對吧？」

在街上被全然陌生的說話聲叫住時，斐利克斯──珂雷亞帶著有些不悅的表情回頭。

他雖然跟費洛那羣朋友強調過好幾次「我不叫珂雷亞，我是斐利克斯」，但是不用說，他當然沒有做出向朋友以外的人大聲宣傳自己名字的事情。

時間是1935年的年初。

即將在費洛的賭場引起騷動的半天前。

在改名不過數年，而且幾乎沒有做出引人矚目行動的這個時候，會有人看著自己叫「斐利克斯」，代表著這很有可能是某種糾紛的前兆。

儘管覺得麻煩，珂雷亞仍無所畏懼地望向聲音的主人。

結果──站在他眼前的果然是陌生男子。

正確來說，是「一羣」陌生男子。

身穿深色西裝，看起來身強體壯的人們。

「……」

珂雷亞俯視腳邊依然昏迷不醒的壯漢說道。

他的頭髮雖有大半摻雜著白髮，但如果只看臉，看起來倒沒那麼蒼老。

看樣子，他們似乎打算將他強拉上車。

「你好像很清楚我的事情……」

「不用，反正我也沒打算對你表示敬意。」

起初抓住珂雷亞肩膀的男子口氣兇狠地說。

「既然到頭來先出手的人是我，我就稍微讓步，饒你們一命好了。不過，我勸你們還是在受傷之前先回去比較好。」

映入珂雷亞眼簾的，是樣貌和一般人有些不同的人們。

「抱歉啊，因爲你們好像不懂，那我就再說一遍吧，蠻力和威脅對我可行不通喔。」

「抱歉，我以前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你看起來年紀比我大，我應該對你尊敬一點嗎？」

從穿著像是要參加舞會的燕尾服的男人，上半身赤裸的男人，臉和手臂上有著美麗刺青、一身優雅禮服的年輕女子，將針織帽蓋到眼睛下方、身穿厚衣的少女，到戴著骷髏面具、不知是男是女的人；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見到男子們開始冒冷汗，萬事通微微聳了聳肩，接著便將視線轉向車子。

壯漢們連忙開始退往路邊時，珂雷亞注意到一個怪異的地方。

「總之，你跟我們走就是了。」

「喔喔！我記得！是那個人對吧？那個紅眼睛、牙齒很嚇人的傢伙！」

「……？」

「不，我這個人向來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事物。」

珂雷亞輕嘆一聲後，對眼前的壯漢面露微笑。

「……！」

雖說他原本就走在稍微遠離曼哈頓市中心，人潮較少的道路上，但是路上卻完全見不到任何一般人。

──沒有人耶。

說是氣息，不過他並非利用超能力透視死角部分，而是透過傳入耳中的細微腳步聲等線索來判斷。

現場氣氛凝結幾次呼吸之後，白髮男子一臉困擾地回答：

只不過，他不由得回想起往事。

健壯男子們在短短一瞬間領悟到一件事。

可是，其中一名健壯男子緊抓住他的肩膀說：

既然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不是政府相關人士，就是大型黑手黨組織了。

「既然如此，你應該曉得臂力和威脅對我起不了作用吧？」

珂雷亞原本如此打算，不料男子們卻選擇了一條更簡單的路。

在他被人叫住之前，路上應該還有一些行人才對，可是現在周圍幾乎沒有一般人的身影。

「嗨，你就是這些傢伙的老大嗎？」

「噗……嘎……」

珂雷亞做出挑釁行爲的幾秒鐘後，車子有了動靜。

他感覺到自己的周圍，人的氣息增加了。

「不……我不是巴爾託羅先生……」

「可是我沒有被男人圍繞還沾沾自喜的興趣耶。你說跟你們走，是要去哪裏？」

──啊啊，我想起馬戲團那些人了。

儘管並非異形，然而那羣男男女女卻渾身散發著比方纔的黑衣壯漢們更能感覺出「非正派人士」的氛圍。

「哎呀，對不起，我是因爲不甘心自己的名字被人說中，纔會隨口這麼說。啊，這麼說來，我就沒有必要對你表示敬意了吧？那你是誰啊？」

「喂～出來啦。你們應該不希望我在這種地方殺死你們的寶貝手下吧？」

撒羅米如此說道的同時，壯漢們又更往後退，開始從珂雷亞的視線內消失。

壯漢發出嗤笑這麼說。珂雷亞回頭道：

男子們將注意力放在珂雷亞和四周，以及停在路邊的幾輛車上。

不過話說回來，想到他連五公尺外人類所發出的細微聲響也能分辨，與常人相比，他的能力或許已足以納入「超能力」的範疇。

珂雷亞依舊爽快地坦承，並且切換成通俗的語氣。白髮男子先是愣了一下，才從臉上褪去表情，道出自己的名字。

珂雷亞徐徐轉頭，環顧四周，結果發現原本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多了八道左右的人影。

緊接著，才見到珂雷亞將右腿放上在半空中橫躺的壯漢側頭部──接著便往地面踩下。

「……」

雖然並未特別語帶威脅，不過在珂雷亞看來，這已經是一種「警告」了。因爲他認爲，如果對方真的清楚自己的來歷，那麼應該明白強迫毫無意義。

「撒羅米……我叫撒羅米‧卡本特。」

因爲他們從傻笑說道的斐利克斯話中，感應到有一股漆黑濃烈的「殺氣」在蠢動。

結果，只見白髮男子將原本駝背的身體向後一挺，讓脊椎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調整姿勢：

見到男子們點頭回應自己的話，珂雷亞又繼續說。

珂雷亞被那羣古怪男女包圍，但絲毫不顯得焦急，反而不帶嘲諷地看著裝扮怪異的他們。

「如果只做有意義的事情，那樣的人生未免太累了吧？」

撒羅米帶著淺笑──讓緊咬的牙齒嘰嘰作響後，對回答得鏗鏘有力的珂雷亞開口：

「我可先聲明，你就算抵抗也沒有意義。」

他們早就耳聞眼前的男人不管殺人還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然而他剛纔的舉動──沒有讓使出掃堂腿的右腿落地就直接往上一抬，朝還在空中的男子頭部踩下，此舉實在異於常人。

一面考慮各種可能性，珂雷亞對眼前的白髮男子開口：

──七……不對，是八個人嗎？

──原來如此。看來這羣人想必是不只在自己勢力內，連在外頭也有辦法趕人清場的角色。

「我是老大？沒有這回事，我只是區區的中堅幹部啦，斐利克斯‧沃肯。」

「你沒有必要知道。」

瞧也不瞧一陣痙攣後昏厥的他，珂雷亞將視線轉向其他男子們。

然後，在車窗玻璃後看見好幾道影子的斐利克斯，朝那邊伸手並往上彎曲食指，要車裏的人們過來。

照理說，他應該爲此感到毛骨悚然而畏縮，珂雷亞卻絲毫不爲所動。

其後座的車門開啓，一個男人從中現身。

聽了這番話，男子們同時停下正準備伸向懷中的手。

「人還是寧可信其有比較好喔。不相信的人就會變成這樣。」

因爲他很快就自己發現問題的答案了。

「克里斯多福？」

珂雷亞【斐利克斯】的口氣忽然變得客氣起來，還意外乾脆地道歉。對此，白髮男子一時不知如何回話，猶豫一會兒後才清清嗓子開口：

「是認識你的人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真不知該說你這個人是騙子還是坦率。不管怎樣，我很榮幸見到你，萬事通斐利克斯。」

非但如此，反而還顯露出些許敵意的男人，將珂雷亞全身從頭到腳瞪視一遍後開口：

「他是『我們的作品』……『吸血鬼』之中實力頂尖的好手。我無法輕易相信他被打敗了。」

他們所有人都有著一副以散發威嚇氣勢爲目的的外表，肌肉的形狀在緊繃的西裝下表露無遺。

男人配戴著像是搭飛機時會戴的防風眼鏡，一下車便以手勢指示壯漢們退下。

珂雷亞正想問是怎麼回事，旋即又將那個問題推回喉嚨深處。

「不客氣，我也很榮幸見到您，魯諾拉達家族的偉大首領，巴爾託羅‧魯諾拉達先生。」

珂雷亞輕輕揮手，泰然自若地繼續前進。

珂雷亞一開始還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不過因爲覺得那個名字有點耳熟，於是思考了片刻。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很抱歉我撒了謊，我就是斐利克斯‧沃肯。因爲我不是很喜歡那些傢伙的態度，所以就打倒了其中一人。」

「是啊！所以，那件事怎麼了嗎？」

他甩開壯漢的手，緩緩地將身子面向男子們。

「啊～我先把話說在前頭，你們如果要用槍，那我就無法手下留情嘍。呃，其實要手下留情也是辦得到啦，但那樣太麻煩了。」

旋轉急遽加速，壯漢的腦袋重重撞上地面。

幾車輛的其中一輛──

「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跟剛纔那羣沒個性的人比起來，你們的自我風格還真強烈耶。」

「你應該明白，這不是能夠敷衍了事的情況吧？」

同時以高速攻擊對方粗壯的腳踝。

「……」「……」「……」

「……沒錯。我聽說你在霧牆大樓打敗了拿出真本事的他。」

珂雷亞對著那樣的白髮男子面露無畏的笑容，態度恭敬地說：

如果男子們這時候願意改變態度，低頭道歉，那就姑且聽聽他們想說什麼好了。

「……怎麼看都沒有脫離人類的標準。你真的打敗了克里斯多福‧夏爾多雷德嗎？」

「……喂？」

聽完珂雷亞的發言，白髮男子和退到後面的壯漢們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然後下一個瞬間，他想起了什麼，「啪」一聲地拍響雙手：

「你認錯人了。再見。」

「你認錯人了。我們應該沒見過面吧？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所有人屏氣凝神，自然而然地將意識朝向自己懷中。

這原本是一記威力輕微到不足以移動對方的掃堂腿，但珂雷亞同時在觸碰男子的左手中施力──不知力量是如何流動的，只見失去重心的壯漢以腰際爲中心，整個人上下旋轉。

正當他們起了是否該伸手取出藏於該處的手槍的念頭時，他們的目標「萬事通斐利克斯」搶先開口：

──因爲比起普通的馬戲團，他們感覺更像是一羣怪胎，就好比眼前這些人一樣。

──不曉得大家現在還好嗎？

正當他沉浸於過去時，撒羅米攤開雙手，緩緩開口。

「他們和克里斯多福一樣都是『吸血鬼』的成員。他們似乎對於讓同伴克里斯多福屈服的你很有意見。」

「哦？這些傢伙看起來的確是那樣。」

「你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說嗎？」

可能是相信自己佔有絕對優勢吧，撒羅米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珂雷亞也知道，他們不只是一羣奇裝異服的傢伙。

他們所有人恐怕都是某個領域的一流高手。包括這種氛圍在內，他們果然與馬戲團時代的同伴們十分相似。

因此珂雷亞帶著些許親近感，對他們泛起微笑──

「啊……你們的同伴，那個名叫克里斯多福的人對吧？他當時的確被我打得落花流水。」

不知爲何一臉害臊地搔著臉頰，直截了當地說。

「雖然有點難爲情，不過既然你們要誇獎我，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誇獎吧。」

「……？」「？」「？」

在滿腹狐疑的怪人們面前，珂雷亞展開雙臂，極爲友善地──

說出絲毫不帶挑釁意味的那句話：

「來，盡情地『讚美』我吧。」

§

舊公寓 屋頂

此時，有幾道人影正從六層樓的大樓屋頂上眺望那樣的「萬事通」和「研究者」，以及因「萬事通」的話而僵住的「吸血鬼」成員。

「他就是擺平那個克里斯多福的人嗎？」

平時男人臉上總是浮現不帶感情的笑意，然而唯獨此時，他的笑容裏彷佛蘊藏著某種情感。

──這個老狐狸居然知道得比我還清楚。

「看來身爲花瓶上司的我，似乎無權拒絕。」

小巷

對著微笑說道的修伊，提姆微微搖頭：

珂雷亞重新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展開雙手向在場所有人宣告：

「珂雷亞‧史坦菲爾德。」

「不對，你應該沒有全部坦白。」

將不滿藏在心中，提姆僅以一聲嘆息作爲抗議。

當著他們的上司撒羅米麪前，萬事通公然鼓吹他們反叛。

見到大樓底下的衆人遲遲沒有動作，提姆偏著頭，滿臉不解。

珂雷亞像個說書藝人般滔滔不絕，忽然間他想起什麼，將食指指向天空，補充說明：

「那位大叔好像很想試試我有多少實力，但要是你們在這裏敗給了我，就只會淪爲白白犧牲的陪襯角色喔。我是覺得，出奇不意地成爲我的同伴，也是一個不錯的生存之道啦……你們覺得如何？」

整潔服裝與纏住一隻眼睛的繃帶，讓男人渾身散發出奇妙的氛圍。

可能是沒料到他會做出那種提議，好幾個人的神色困惑──其他人臉上則是露出非常厭惡的神情。

態度好比隱瞞有戀人存在的少年一般。

「克里斯多福也真是的……你是爲了那種理由纔跟他互殺嗎？」

「不曉得耶。」

「……『惡魔』？」

「其實我本來希望愛迪爾和法蘭克、奇他們也在場，但要是最後所有人都被打倒，提姆你應該會覺得很困擾吧？」

「……裏面也有我沒見過的生面孔。」

修伊那副一點也不像在心痛的模樣，令提姆益發覺得煩躁，

如果是現場的成員，就算被打倒也無所謂。

「可是那樣就做不成實驗了。況且，你們之後還有可能在同一個人底下做事，趁此機會先確認一下誰的輩分高，應該不算是壞事吧？」

「跟說好的不一樣。」

「啊啊，不過請你們注意，我討厭別人稱讚我是『天才』。因爲我不是靠天賦，而是憑努力獲得現在的力量。天才聽起來好像是懶惰鬼，什麼也沒做就變得很強一樣，給人的印象好差。你們說是吧？」

「啊，也是有那種可能啦。我的確非常強，也有信心不會輸給任何人。最重要的是，爲了我所深愛的夏涅，我必須變得比誰都強纔行……不過，我不否認有那種可能性。」

聽見冷不防冒出來的人名，修伊旗下部隊「妖怪」的隊長提姆微微蹙眉。

「不過這是我的私事，不能告訴別人。」

他原以爲混戰很快就會展開，不料所有人卻動也不動。

提姆眉頭緊蹙，回應言下之意是如此的僱主。

「怎麼會呢。他又不是我的部下，哪裏輪得到我處置他，那樣太不自量力了。我是會動點手腳沒錯，但至於他會採取何種行動……觀察其結果這件事情本身，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我的目的。雖然不只是他，這一點也適用在很多事情上就是了。」

「嗯？是啊，不過雖然對方是來殺我的沒錯，但因爲我沒必要殺他，所以互殺這個說法似乎不太正確……啊，抱歉抱歉，我太吹毛求疵了。總之說實在的，我很意外自己明明爲了那種理由打贏他，如今卻遭到衆人責備。」

然後，提姆看著下方馬路上的「吸血鬼」成員說道：

「……真教人驚訝。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這種時間點，做出如此廉價的挑釁。」

屋頂

「我不討厭你那敏銳的直覺喔。」

「但是呢，前提是你們得比我強……」

正因如此，提姆確信縱使再問下去也是徒然，便不發一語地將目光轉向下方上演的光景。

「別看他那樣，他其實是個會讓人明白何謂『人不可貌相』的傢伙呢。說不定，他也在麗薩心中留下了心靈創傷……他雖然自稱斐利克斯‧沃肯，不過這恐怕是假名……」

「……你好像很瞧不起我們，莫非你不認爲我們之中有人比你強？」

珂雷亞以像是在回顧自己人生的口吻說下去：

「真是個任性的傢伙。喂，當那種人的手下很辛苦吧？我好同情你們喔。」

語畢，先前始終沉默的「吸血鬼」一員──臉上有刺青的女人出聲詢問：

但是，他心想再繼續加深私憤也沒有意義，於是緩緩地收回怒氣：

「八個人一起圍毆比自己弱小的對手……你們不覺得丟臉嗎？」

「這纔是那位紅髮青年的本名喔。不過，因爲珂雷亞‧史坦菲爾德這個人在官方紀錄上已經死亡，所以可能還是稱他爲斐利克斯比較好。」

就只有這麼一句。

「就像那個乖僻的『惡魔』一樣。」

§

撒羅米聳肩說完，原本愣在原地的怪人們──「吸血鬼」的成員們臉上開始浮現明確的怒意。

修伊麪帶淺笑，繼續以冷漠的語氣說下去：

他用一點也不像是對僱主應有的措辭，直言不諱。

「纔沒有那回事呢。要是你不願意，他們就會哪兒也去不成，立刻遭到開除。雖然一想到他們即將被放逐到這個不景氣的世界裏，我就覺得有些心痛。」

「那當然！我最喜歡被人稱讚了！就算是奉承或謊言也無所謂！所以，利用甜言蜜語使人昏頭這招對我很有效喔。還有，既然那個叫克里斯多福的傢伙是你們的重要夥伴，爲了不讓他成爲騙子，你們表面上是不是應該讚美我呢？」

提姆這次沒有將不滿藏於心中，語帶諷刺地回答修伊。

「你……究竟想做什麼？」

時間回溯到提姆從屋頂望向珂雷亞等人的幾十秒前。

「有嗎？我在打倒克里斯多福之前就一直是這個樣子耶。」

「不過是打贏克里斯多福，你就囂張起來了？」

珂雷亞環顧衆人一週後，神色疑惑地偏頭說道：

「是啊，那些是未來即將加入『妖怪』的人。我遲早會把他們介紹給你──以你的新部下身分。」

「？」

「沒什麼啦。總之，我的行爲出發點，不過是求知慾過剩罷了。」

結果見到那裏正好開始有了動靜。

「我有種感覺，你想要了解所有事情，其實是有某個更明確的目的。」

「基於同情，我想先問個問題。你們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他也猜想最愛長篇大論的撒羅米大概還在滔滔不絕，可是情況似乎又有些古怪。

──眼前這個男人是笨蛋嗎？

「夠了，我們開始進行『實驗』吧。不過別殺了他，因爲我們的任務就只是將這個男人帶走而已。」

對於衆人的怒氣深感意外的珂雷亞，懷著不滿的情緒，大方說出過去的約定。

「……爲什麼還不開始？」

「結果他告訴我：『如果你打贏我，就能向「吸血鬼」的成員們炫耀』──一般聽到這種話，都會以爲向你們炫耀之後會獲得讚美吧？若是如此，這事就對我有好處啦。要是炫耀後會受責備，那除非我是被虐狂，否則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不是嗎？」

聽到他用一副「我已經確定會受稱讚」的口氣，喋喋不休地說起注意事項，「吸血鬼」的成員們不知所措，一團混亂。

珂雷亞對那樣的他們詢問。

「沒錯。」

修伊聳肩稱讚部下之後，正大光明地岔開部下的疑問：

刺青女開口：

珂雷亞以外的九人全都沉默不語。

一個黑髮金眼的男人帶著愉悅笑意，由上而下俯視有著一頭烈焰紅髮的男子。

見到撒羅米態度如此強硬，珂雷亞聳聳肩說：

「就是呢，那個叫克里斯多福的傢伙來找我打架時，我問他跟他打架，我能夠得到什麼好處，還有打贏他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看樣子，險些遭到哄騙的「吸血鬼」成員們終於回想起任務，重新將珂雷亞視爲敵人。

「……什麼？」

最後，他自言自語似的低喃：

「你在開玩笑嗎？」

「哦？」

他打量周遭的男女，接著用帶著一絲輕蔑的眼神，吐出一句話──

站在男人──修伊‧拉弗雷特身旁，頭上綁著印花方巾的男子解釋道：

──算了，他沒有說要將他們「報廢處理」就該感到慶幸了。

之中多數人都以那種眼神看待珂雷亞。

撒羅米說完的同時，珂雷亞四周的氣氛驟變。

「……」「……」「……」「……」「……」「……」「……」「……」「……」

「……」

撒羅米深深嘆息後，對差點就要被幾句話牽著鼻子走的「吸血鬼」們開口：

「你是爲了接受未曾謀面的我們稱讚才和克利斯對決？你腦袋沒問題吧？」

撒羅米代表那些人，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只要你們低頭拜託，就能夠全身而退喔。」

§

「就麗薩和夏姆轉述給我的印象，我一直以爲他會更像怪物一些……沒想到他的外表還挺普通的。」

「……這話什麼意思，萬事通斐利克斯？」

對此，修伊完全沒有不悅，依舊一派輕鬆地開口：

「所以，你打算怎麼處置那個『萬事通』？」

「我只是想搞懂許多事情罷了。」

一旁的修伊，對將原本就凶神惡煞的臉孔沉下來的提姆說：

「這可真有意思。看來，他似乎不只是個兇猛的男人呢。」

「那倒未必。說不定，他正拚命向我們的人乞求饒命。」

「無所謂啊，那樣也挺有趣的。」

面對語氣一派悠然的修伊，提姆挑起單邊眉毛，本想開口抱怨──最後判斷自己不管說什麼都是枉然，於是將視線移回大樓下方的小巷。

§

小巷

「喂，撒羅米，我可以殺了這傢伙嗎？可以殺了他吧？」

聲音中充斥著明確殺意的刺青女甫說完，「萬事通」便搶在撒羅米之前回答：

「哎呀，你冷靜一點。我還有其他想避免八對一的理由。」

珂雷亞雙手抱胸，自以爲頭頭是道地點著頭說：

「我接下來將會蹂躪你們。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把你們打得七零八落……可是，假如輸給我一個人，這樣你們不就會很沒面子嗎？」

「……？」

在一副不曉得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衆人面前，「萬事通」接著說：

「所以說這樣吧！包括那位戴防風眼鏡的大叔在內，咱們來進行五對五的團體戰！這麼一來，無論哪方獲勝都很公平……算得上是光明磊落地打了一仗！太棒了！」

相對於面露滿意笑容，認爲自己想到好點子的「萬事通」，周圍的人們這下總算發現了。

這個男人從剛纔就一直不斷出現的怪異言行，並不是企圖要挑釁自己。

他只是將心中所想的事情，如實地說出來而已。

簡直就像是爲了把狀況製造得對自己來說更有趣，才說出對手接下來即將遭遇到的命運。

不只是世界的支配者，他傲慢得彷佛自己纔是決定自己命運的唯一神祇。

就連看似愚蠢的言行，也因爲出自背後與其相應的傲慢，意義因此變得截然不同。

由於他們是從屋頂上俯瞰，才能夠看出其中的異常之處。

眼前的男人──是自己至今未曾遭遇過的「敵人」。

那四人分別是燕尾服男、骷髏面具、身穿厚衣的針織帽少女，以及敵意最爲明顯的刺青禮服女。

假如將站在遠處的撒羅米也算進去，看起來就像是五對五混戰中的一組起了內鬨，從後方攻擊自己的同伴──

看見的瞬間，將其判斷爲「混戰」的自己失了準頭。

──可惡，要是希庫爾大姊在的話……

假使奇或希庫爾這些有戰敗經驗的人也在，情況也許就會有所不同，然而──

「哦？」

珂雷亞神色自若地接受濃度增加，纏繞全身的騰騰殺氣。

她的特技，是散佈藏在厚重衣物下的各種「毒藥」。

──少蠢了……這樣人類的定義會瓦解的。

她利用異於常人的柔軟肌肉與關節可動範圍，扭轉超過一百八十度──接著反向旋轉，並且利用反轉的力道，整個人猶如鞭子一般將手中利刃砍向「萬事通」的背部。

不只是少女，熟知她特性的「吸血鬼」們全都驚愕不已。

直到這瞬間爲止，他們一直以爲克里斯多福會輸是因爲某種巧合，要不然就是他獨特的隨興個性招致這種結果。可是，他們卻沒有想到一種可能性，那就是眼前的男人──真的是強大的敵人。

可是，知道這一點的就只有撒羅米所率領的研究團隊「節奏」和「吸血鬼」的成員。假使有接獲報告，修伊‧拉弗雷特應該也會知道，但眼前的「萬事通」實在沒道理知情。

因爲，「萬事通」雖然的確正與「吸血鬼」們作戰，但不知爲何卻只有和其中四人交手。

刺青女的背後冒出冷汗。

遭到清場的小巷內，爆發似的充斥著人們的熱力。

修伊一派輕鬆地岔開提姆的挖苦，也將目光轉向正在下方上演的混戰。

同時在臉上浮現令人感受到無盡寒意的兇殘微笑：

「那麼，你和你和你……還有你是我這一組的。」

大概是察覺自己已不可能制止部下們的「殺意」了吧。

「……歡迎你們來，各位配角。」

「萬事通」帶著沉穩的笑容，對那樣的針織帽少女說：

令提姆混亂不已的這個狀況，對於有聽見對話的人來說，其實很簡單。

然而，才見到「萬事通」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他的身影旋即從視線中消失。

聽了「萬事通」的話，一直在遠處觀察的撒羅米眼神丕變。

以咂舌的刺青女爲首，周圍的人們全都收起對「萬事通」的怒氣。

面對不可思議的景象，提姆滿腹疑惑。

§

由於針織帽少女遭到壓制，包圍「萬事通」的「吸血鬼」們靜止不動。撒羅米一直以來從未以成爲冷酷刺客爲目的培育他們，因此並未灌輸他們不惜拋棄同伴也要打倒敵人的觀念。再說，「吸血鬼」的實驗體們本來就擁有比一般人更爲強烈的同儕意識，即使教導他們那種作戰方式，恐怕也沒有意義。

屋頂

沐浴在蘊含憎惡情緒的熱力之中──他用一副就連殺意也惹人憐愛的態度，開口道：

開始打鬥不過才數十秒的時間，身上卻已累積非比尋常的疲勞感。

他露出不同於先前的笑意，對「吸血鬼」們說道：

相對於神情愉悅地眺望著小巷的修伊，提姆再次體會到「萬事通」是個可怖的人物，不由得加深眉間皺紋，喃喃嘀咕。

──克里斯多福是我的傑作。而這裏所有人，無論是基礎的身體能力還是反射神經也都不比克里斯多福遜色。

原本應該由撒羅米以外的八人，壓制萬事通斐利克斯一人，然而現在情況卻變得有些複雜。

──「完美的人類」。

「吸血鬼」確實是八人一起對「萬事通」發動攻擊。

但是「吸血鬼」──尤其是在場的成員，他們從未與身體能力、戰鬥能力優於自己的對象交手過。

「咦？哎呀，因爲我看小姐你的體格，不像是會格鬥技或使用粗重槍械的人，所以就猜想大概是炸彈或毒藥之類。後來，我發現你一直想要站在我的上風處，於是就確定啦。」

在短短數十秒的混戰中，連那種小細節都注意到，還在她打算用毒的瞬間封鎖她的行動。面對這個事實，撒羅米終於確定眼前這個人是完全不同於以往那些檢體【人類】的異樣存在。

「要是你從這裏撒出去，不就會害到自己人了嗎？」

簡直就像同時與一羣壯碩的格鬥家爲敵。

「實驗開始。」

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認此人確實異於常人。

取而代之瀰漫整條巷子的，是更爲明確清晰的殺氣。

被珂雷亞單方面指定爲「隊友」的四名「吸血鬼」成員。

「你還耿耿於懷啊。那麼，就請你趁此機會認識一下他們吧。」

「下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提姆見到底下的情況，總算鬆了一口氣。

變得徹底面無表情的撒羅米，對著靜靜等待命令的他們舉手。

§

一邊爲忍不住想起不在場的同伴的自己感到羞恥，刺青女扭轉上半身。

可是，「吸血鬼」的成員們已經不再爲他的話所迷惑。

「終於要開始了嗎？」

提姆原本是這麼想纔不由自主地說出「內鬨」這句話，但「萬事通」和「吸血鬼」本來就不是同伴，自然稱不上是內鬨。

珂雷亞回答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少女。

「……爲什麼……你會知道？」

小巷

只見他隨意指名目光所及的四人，看來似乎真的打算「分組」。

插圖008

然後，他注意到──

然而「萬事通」卻一面搪開衆人的猛烈攻勢，同時只主動對其中特定的四人予以反擊。

晚了修伊幾秒鐘後，提姆也發現了。

雖然針織帽遮住了雙眼，四周所有人卻都看得出少女十分錯愕。

撒羅米壓抑住掠過心中的各種念頭，平靜地說出語帶諷刺的褒美之詞：

他不僅沒有對被他單方面指定爲隊友的人出手，還確實地保護自己的同伴。

以刺青女爲首，「吸血鬼」們全都急著搜尋敵人的影子──

施展在這個時代的美國幾乎無人知曉的異國格鬥技的人；將異常修長的腿當成手一般控制的男人；利用異於常人的動態視力看穿珂雷亞的行動，然後朝其路徑扔擲多支苦無（注：日本忍者常用的小型武器，形狀有如短劍）的人……招式可謂五花八門。

──但是……人類居然有辦法同時與八個那樣的對手爲敵……並且在以特殊條件限制自己的狀態下，擊敗衆人？

然而，珂雷亞的行動與判斷力卻超越其上──甚至背離常識。

「！」

「……！」

至少，他採取的並不是動搖我方心智這種廉價的手段。

「內鬨……？不，應該不是……」

更別說，她根本還沒做出任何具體行動了。

非但如此，在只要他避開，武器就會射中被指定爲隊友的「吸血鬼」的狀況下，他還特意做出將其打落地面以保護「吸血鬼」的舉動。

輕敵的不是「萬事通」這個男人，而是自己這一方。

結果只見「萬事通」已經繞到被指定爲隊友的針織帽少女背後，將手放在她肩上。

「吸血鬼」成員們所發動的攻擊，當然不僅僅是拳打腳踢。

「！」

「只可惜他們不在現場。如果是奇，他大概會說句『那便是一切』，結束整件事情吧。」

「這很難說，畢竟裏面也有我不認識的人。」

珂雷亞緩緩展開雙臂，與其呼應。

「啊……？什麼事？」

淺顯的詞彙倏地掠過研究者的腦海，但他隨即否定那不過是愚蠢的妄想。

如果是受過訓練的軍人，或許就不會如此大意。

撒羅米極力抹消情感，抱著不如就鉅細靡遺地觀察眼前光景的心理準備，開口宣佈。

「萬事通」那樣的行動，其實是粉碎「吸血鬼」們自尊的行爲，對方卻無暇顧及這一點。

「不可以用『毒藥』。」

他一面閃避彷佛看穿自己下一步並朝自己飛來的利刃，不時抓住苦無扔向其他敵人。

如今，他們正確地認知到一件事。

──在哪裏？

精神壓力比起肉體上的疲勞更強烈地動搖作戰意志，甚至令他們產生在自己眼前的，說不定其實是猛獸幻化爲人形的妄想。

──我真的是在和「一名人類」作戰嗎？

可能是肌肉或神經的穴位被按壓住了，少女儘管遭人輕按肩膀，卻無法往上抬起手，只能不住抖手，僵在原地。

雖然也希望他真的只是個有妄想癖的笨蛋，但以他打倒克里斯多福的這則事實爲前提，打消了這個可能性。

那四人當然也試圖攻擊珂雷亞，珂雷亞卻敏捷地閃避攻勢，僅向被歸類爲「敵人」的其餘四人予以反擊。

「但願不會有人喪命。」

幾乎在那句淡淡吐出的話尚未講完之際，「吸血鬼」之中便有數人朝地面一蹬──

「提姆，你認爲形勢對『吸血鬼』不利嗎？」

「真是的，沒想到你這個檢體會如此棘手，好像你纔是真正的吸血鬼似的。」

面對這番褒貶參半的話，珂雷亞笑著回應：

「我的馬戲團裏以前也有自稱吸血鬼的人，不過那個人的打扮可沒有你們奇怪，頂多就只有穿戴上閃亮亮的帽子和西裝。」

眼見珂雷亞在殺意圍繞下，依舊從容地閒話家常，撒羅米也淺淺一笑：

「我纔不管什麼吸血鬼的服裝。好了……我是你的敵隊是吧？」

將淺笑轉向地面──撒羅米徐徐攤開雙手：

「我也差不多該加入遊戲了，免得被人以爲我偷懶。」

然後，他環視著「吸血鬼」們，神情遺憾地搖頭：

「可是……萬萬沒想到我居然選錯了實驗道具。看來……這下還是重啓實驗比較好。」

§

屋頂

「怎麼還不結束啊……咦？喂喂喂，撒羅米那傢伙……！」

一直從屋頂上觀察撒羅米動向的提姆，發出焦躁不安的呼聲。

──那個實驗狂，該不會是想做「那件事」吧？

──笨蛋，他以爲我們是爲了什麼清場啊！

提姆似乎已經看出撒羅米打算做什麼，並且爲了該舉動即將帶來的結果而動怒。

──這傢伙想把「吸血鬼」們也一起毀掉嗎！

──話說回來，假如最後只有那個「萬事通」一人沒事怎麼辦！

──現在沒時間想那些了，要是不趕緊離開，連我們也會遭殃！

在心中吶喊一番之後，他推測現在就算勸阻撒羅米也是白費工夫。

「糟了啦，要是撒羅米做了那件事，肯定會引起調查局的注意……」

「幸會，我是斐利克斯‧沃肯，很榮幸見到你。」

──他好像想做什麼。

「等一下，撒羅米！你想做什麼！」

珂雷亞握著瓶子，猛地轉身。

「再說，你怎麼可以親上前線啦！」

珂雷亞並不曉得他原本打算做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自己的身後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即使是修伊尊師，也不可能制伏得了這傢伙。

支配者與不死者。

「修……修伊！」

「那麼……撒羅米的車子可以載兩個人嗎？」

人與非人者。

他的情緒反而還比普通男性來得激昂幾分：

接著他咬牙切齒地口吐不滿：

§

只見他倏地挺直背脊，以外交官般的舉止伸出右手。

──修伊那傢伙居然自己先逃了！

他完全收起先前的傲慢態度，像個隨處可見的男人似的，握住眼前男人──未來岳父的手。

「撒羅米，不可以動粗喔。」

修伊一面落下，一面不時朝大樓的凸起處和窗框踢去，猶如飄落的羽毛般輕盈而巧妙地減緩衝勁，不斷下降。

聽了這番話，「萬事通」的反應相當激烈。

聽到斐利克斯一副心情大好地願意繼續「洽談」，修伊環視四周後說道：

他一鬆開針織帽少女的肩膀，便冷不防輕拉她的手。

「……！」

「對了，我有份工作想要委託萬事通斐利克斯先生……」

將她方纔企圖使用的小瓶毒藥握在手中。

「莫非……你是夏涅的哥哥？」

從撒羅米驚懼的態度，珂雷亞立刻便察覺眼前的男子應該就是這件事的幕後黑手，然而比起追究此事，他反而先問了另一個令他好奇的問題。

一陣不祥的風吹過大樓之間。

「那真是太好了。小女不才，還請你多多包涵。」

聽了那句語氣柔和的話，撒羅米瞪大雙眼，急忙開口道歉：

文雅男子朝訝異的「吸血鬼」成員一瞥後，向站在離自己最遠處的男人喚聲：

儘管珂雷亞理所當然地絲毫沒有「我搞不好會死在這裏」的念頭，然而他認爲這下子恐怕很難保護自己剛纔認定爲「隊友」的四名「吸血鬼」。

「啊……」

──只好在他動手之前……打倒他了。

無論哪一方獲勝，事情都不可能輕易結束。

小巷 數秒前

「是的……我以前曾經戴著面具，做過類似特技演員的事情，所以習慣了。」

「這件事不方便在路邊說，要不要換個地方呢？你是我女兒交的第一個男朋友，請務必讓我請你喫頓飯。」

「什……」「怎麼會……」「他爲何會在這裏？」

不管最後結果如何，我們都必須將其烙印在眼底。

「非……非常……非常對不起！」

他在追尋瞬間映入視線一隅的人影之後──發現那道人影正往與對面大樓間的縫隙下墜。

抓住針織帽少女肩膀的珂雷亞，也感覺到她全身因恐懼而顫抖著。

修伊微笑回答之後，面不改色地提起別的話題：

然而看在知道他正是與國家爲敵的恐怖分子修伊‧拉弗雷特的衆人眼裏，卻不得不懷疑那副笑容的背後，其實是無盡的空虛。或許應該說是爽朗的威嚇氣勢吧，修伊的語氣越是溫柔，就越是教人背上狂冒冷汗。

因爲珂雷亞注意到，撒羅米神情錯愕地看著位於自己肩膀上方，也就是「自己身後略上方」的位置，停止了動作。

眼見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撒羅米赫然回神，一邊調整衣襬和防風眼鏡的位置，一邊清了清嗓子。

這個名爲「萬事通」斐利克斯的男人十分異常。

知道他並非墜樓，而是以對他來說最快的方式下樓的提姆，忍不住仰天抱頭。

飄蕩其間，以「不完全的不死者」身分降生於世的我們該如何存活──也許能夠從接下來即將展開的鬥爭之中，抓住一絲頭緒。

珂雷亞以超常速度擺出投擲姿勢，準備將瓶子直接朝撒羅米臉上扔去──

不知何故一副感慨萬千地說完，男子將視線轉向珂雷亞──

珂雷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開行動。

「如果這是會害死人的毒藥，那就抱歉了。」

「身爲他們的僱主，我在此向你致歉。請原諒我的手下如此無禮。」

正因爲知道這件事，刺青女等人的腦袋益發混亂。

不顧眯起雙眼的珂雷亞，刺青女大喊：

珂雷亞對小聲驚呼的少女低聲道歉：

「你……是從上面下來的嗎？」

結果只見戴著防風眼鏡的撒羅米，在充滿悔恨的眼眸中含淚說道：

緊握的手，以及深切誠懇的感謝之詞。

以柔和卻堅定的聲調，向他道歉：

見到撒羅米的舉動，「吸血鬼」們渾身僵硬。

然後，他用僅僅不到一秒的時間就做出決定。

然而他那無與倫比的動態視力和反射神經，卻在前一刻中斷他的行爲。

他一改先前老神在在的態度，鐵青著臉，冷汗直流。

一名忽然出現在小巷內的文雅男子，臉上掛著機械式笑容的身影。

「不，我是她父親。我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那是因爲我是不死者，不好意思。」

然後，他徹底轉換心情，踏著正步走向車子。撒羅米打開後座車門，態度殷勤地準備迎接兩人上車：

他恐怕打從心底堅信「全世界皆爲我所有」。

「那雙眼睛和長相……」

嚥了咽口水，「吸血鬼」成員們從斐利克斯身旁退開一步，決定從旁觀望事態發展。

「樂意之至！」

「萬事通」也是個直覺敏銳，異於常人的男人，他應該一下子就看穿修伊的本質了。

然後──

修伊在不知該作何反應的部下們面前，大方指正對方的錯誤：

打算向上司提議趕快離開現場的提姆，猛地將頭轉往修伊的方向──

繼珂雷亞之後也見到那名男子的「吸血鬼」成員，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

「哎呀……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讓夏涅誕生在我的世界裏！」

「我正在與令嬡交往，請多指教。坦白說，我正在考慮結婚的事情。」

「咦？」

「？」「？」「？？？」

那是一如往常，甚至讓人覺得開朗的語調。

夏涅是修伊女兒的名字。

他連忙探出身子，結果見到修伊的身影輕巧地降落在大樓屋頂上。

瓶子裏的內容物是粉末，她原本打算順著風勢撒佈吧。

不論對方原本是敵人還是什麼，不遵守自己訂下的「規則」，就是一種恥辱──珂雷亞是這麼認爲的。因此，他設法想出能夠讓四人獲救的方法。

結果躍入他視野中的是──

「哦？願聞其詳。」

提姆氣得臉頰抽搐，同時上下左右地移動視線到處搜尋，不過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推測錯誤。

「不用擔心，我愛你們……是啊，我是如此深愛著你們！所以，你們放心吧！」

面對那樣的對手，威脅之類的手段是行不通的。

突然冒出來的專有名詞。

刺青女如此確信。

──不是說好要旁觀事情的發展嗎！

彷佛一直在等待風聲停止似的，「萬事通」斐利克斯喃喃開口：

一場賭上雙方一切的爭奪之戰即將展開。

這個男人堪稱是人類之中的特異，異常到讓人不禁懷疑他或許有辦法殺死擁有不滅之身的修伊的肉體。

完全出人意表的開場白，令化身成爲觀衆的撒羅米等人腦中浮現問號。

然而眼前卻空無一人，只有一片單調無趣的屋頂景色。

聽見老大修伊‧拉弗雷特開口道歉，刺青女等「吸血鬼」成員不禁顫慄。

他並不是想要對她使用那瓶毒藥，但卻有可能害少女的上司，名叫撒羅米的男人喪命。

──糟糕，他好像打算做比毒藥更不妙的事情。

爲了這個理由先行致歉之後，珂雷亞態度強硬地從害怕到沒了力氣的少女手中搶過瓶子。

「那麼，就讓我帶兩位前往聚餐地點。」

沒有讓舉止宛如管家一般的撒羅米久等，修伊和斐利克斯隨即朝車子走去。

兩人若無其事地經過依舊僵在原地的「吸血鬼」身旁──

斐利克斯忽然停在針織帽少女旁邊，將剛纔的毒藥瓶放在她手裏。

「謝謝你借我這個。毒藥很危險，你要小心使用喔。」

「咦……？……啊，是的……」

大概是很滿意少女的回答吧，只見斐利克斯哼著歌，與修伊並肩同行。

「你喜歡夏涅哪一點呢？」

「全部。」

「那真是太好了。」

在氣氛和睦的對話之中，兩人上了車──

將許多人留在原地，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地從現場消失。

「……」

「…………」

「………………？」

「？　！　？？？　？……！」

陷入失神狀態的「吸血鬼」成員。

修伊和斐利克斯上車之後，撒羅米也坐上副駕駛座，一句話也沒對被留下來的人們說就徑自離去。

被扔在原地的他們，只是繼續沉默著。

面對如此離譜的事情發展，他們來不及整理頭緒，有好一陣子都動彈不得。

「身爲你們的新上司，對於剛纔作戰行動的結果，我只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們。」

他接下來說出口的話──

這時，一道說話聲從旁對那樣的他們搭話。

「把那個紅毛傢伙的事情當成一場惡夢，全忘了吧。我說完了。」

簡直就像在說服自己一般。

「嗨，我是掌管『妖怪』的提姆，請多指教。」

頭上纏著印花方巾的男人伸手扶正眼鏡，一面對衆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