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人物出獄無人迎接
《BACCANO!大騷動》 · 成田良悟 · 9332 字
翌日 紐澤西州某市 警察局前
「這話雖然老掉牙,而且跟你們說搞不好也是白搭……不過你們可別再回這種地方來了。」
在淅瀝瀝地濡溼周遭空氣的毛毛雨中,聽了將自己從監獄移送至附近警察局的獄警的話,兩名囚犯各自回應。
「……但願如此。」
聳肩回話的人,是一名年輕男子。
也許是將金髮染黑吧,那名髮根部分顏色比較亮的男子,渾身散發出陰沉的氣息。不過,由於男子一來到外頭就立刻戴上帽子,因此乍看只會以爲他的髮色是一般的黑髮。
至於另一名氣色極佳,面貌精悍的男人則是左手無力地垂著,吐出既諷刺又挑釁的話來:
「以後搞不好沒機會再受你照顧了。因爲下次我要是再惹事,應該就會直接被送去有絞刑臺的監獄了吧。」
道別完之後,兩名男子轉身離開警察局。
服完刑期的兩人這下總算恢復自由之身,可以帶著服刑期間所賺的一小筆錢,展開新的人生旅程──
然而從灰色天空滲出的毛毛雨,卻一點也不像在爲兩人的前途獻上祝福。
「喂,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發問的人,是垂著一眼便知是義肢的左手,看起來比較健康的男人。
染髮男子瞥了一眼那隻義肢後,東張西望地回答:
「呃……我沒什麼想法。」
儘管覺得莫名在意身後的男子行爲古怪,精悍男還是繼續跟他聊下去。
「我好像沒在監獄裏見過你。」
「……是你想太多了吧。我倒是從很久以前就經常見到你。」
「是嗎?你可別騙我。假如你從以前就常見到我,那就表示你也待過『惡魔島』喔。」
惡魔島。
男子毫無隱瞞地報上本名。
拉德呵呵一笑,態度親暱地把手搭上男子的肩膀:
「……沒……沒有啊。」
「……我明白了,我說,我說就是了。可惡,你爲什麼要一直纏著我嘛。」
拉德拍拍男子的肩膀,完全無視男子的恐懼和乞求饒命,自顧自地發問:
「沒有印象耶。」
然而,過去曾「身陷生死狹縫中」的他,本能地理解到一件事。
然後,在發覺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的同時,拉德掛在臉上的笑意更加扭曲了。
因爲他了解到,在現身眼前的「力量」面前,不論謊言或真實都沒有多大差別。
§
「因爲我覺得有必要了解你這個人。」
看著爲了要握手而伸出的那隻手,染髮男子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叫……────」
「我想也是。如果你是黑手黨的大人物,應該一出警察局就有高級車在門口迎接了。」
「你……你說你姓盧梭……?」
「知道了……知道了!你別放在心上!」
──不過,他會不會有點驚嚇過度了?
「我啊,其實在盧梭家族裏只是個小人物,是老大眼裏只會惹麻煩的飯桶。這樣吧,既然我們兩個都被盧梭家族嫌棄,不如就好好相處,你覺得如何?」
「那麼,雖然很抱歉,但可以請你不要管我嗎……我是很感謝你願意放我一馬,可是和你在一起,說不定會被盧梭家族的人撞見。」
§
沒有看見面對伸出左手的拉德‧盧梭──
「沒關係,我不介意。畢竟每個人背後都有段黑暗的過去,尤其待過那種地方的人更是如此。我看,我們會同一天出獄也算是一種緣分,在分道揚鑣之前就好好相處吧。」
「我叫拉德。拉德‧盧梭。請多指教。」
「這……這樣啊,你……是來殺我的吧?」
「什麼?」
男子的語氣中顯然帶著恐懼,就連說話時,視線也一直向四周張望。
「我知道了,我什麼都願意做!要多少錢我都給!所以拜託你別殺我!因爲我有個非見不可的人!……不……不對!我纔沒有什麼非見不可的人!剛纔是我口誤!總……總之,事到如今就算殺了我也沒用!我願意把我所知道的情報都告訴你,求你放過我吧!」
「不過他們倒是有相同的特徵就是了。」
「?」
「……」
──這傢伙真有趣。
確實有人光聽到拉德是黑手黨組織的一員就面露懼色,不過受人畏懼到這種地步,還真是個難得的經驗。
爲此對男子起了濃厚興趣的拉德,雙手抱胸盯著對方,面帶淺笑地等待對方做出反應。
「是啊,我連他現在是生是死都不曉得……搭上那班列車的夥伴們幾乎不是死了,就是被抓起來關進和我不同的監獄裏。」
「你好像知道些什麼。」
「對了,我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聽了男子的話,拉德瞭然於心地應了聲「是啊」,然後笑著俯視跌坐在地的他。
他一臉開懷地笑著,一面在男子耳邊低語:
龐大無比的力量。
一聽到這個詞,染髮男子的表情倏地僵住。
「我什麼也……」
「我完全沒料到他們會以這種形式派殺手來……可惡!他們究竟給監獄和警方多少好處!」
好像保住小命了。
男人不是我這種小人物可以違抗的對手。
「有人在監視我們。」
他並不清楚拉德‧盧梭的過去,對於染髮男子的事情儘管曾經聽聞,卻沒太深入的瞭解。
──沒救了。
「迎……迎接?當然是……沒有人會來啊。怎麼可能會有嘛。」
對一般受刑者而言,惡魔島是個可怕的地方。那是監獄之中,專門收容兇惡罪犯的孤島監獄。換言之,眼前男人是個罪大惡極到會被關進那種地方的囚犯。
但是男子沒有那麼做。
手忙腳亂的男子給人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是嗎……真羨慕你有朋友。」
也沒有遭受對方威脅。
不是諷刺,染髮男子儘管害怕,仍低下頭打從心底感到羨慕。
──我會死在這裏。
結果,染髮男子的身體就好比空紙箱一般,輕易地浮在半空中。
「喂,冷靜一點啦。你要是不冷靜下來,會沒命喔。」
「……這樣啊…」
「……」
「飛翔……禁酒坊號?」
「你說的Who是誰?」
不停自掘墳墓的男子,終於退到了路旁酒吧的牆邊,戰戰兢兢地把手貼在牆上,渾身發抖著站起來。
「喂喂喂,你怎麼啦?我嚇到你了嗎?」
眼前的男人身上,散發著和當時相同的死亡氣息。
但或許是恐懼感總算減退了,他稍微恢復冷靜,向拉德問道:
放棄的念頭支配了他的腦袋。
染髮男子神色驚恐地跌坐在溼漉漉的地上,一直後退到馬路邊。
儘管不若聽聞盧梭的名字時反應那麼大,不過男子的表情明顯起了變化。
「胡就是胡,是我的死黨。他是個和你不相上下的膽小鬼。」
「拜……拜託你,可以請你饒我一命嗎?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
一副對兩人不再感興趣地說完,獄警將臉從窗外撇開,準備回去自己的工作崗位。
「列車?」
──這傢伙……是從「島」上回來的。
雖然感受到某種命運的安排,但獄警並未將其掛在心上。
他並沒有喫到苦頭。
絕望的確信使得男子雙腿抖個不停。
態度意外爽朗的精悍男緩緩舉起左手。
「真是不錯耶。你那種擔心自己不知何時會死的怯懦感,還有明白自己有多麼容易送命的眼神,讓我想起胡那傢伙了。」
「……!」
「那個人不來接你嗎?」
所以,他並沒有目擊到那件事。
「剛纔你不是說『我願意把我所知道的情報都告訴你,求你放過我』?」
「沒有人來迎接你嗎?」
「你知道飛翔禁酒坊號嗎?雖然那整起事件好像被掩飾過去了……你有聽說什麼傳聞嗎?」
但是他隨即就把視線從拉德身上移開,喃喃自語似的低聲說道:
「真沒想到……那兩人居然會在同一天出獄。」
──我逃不了。
拉德用右手揪住對方的前衿往上提。
有此感覺的男子放心地吁了口氣:
一邊喊著莫名其妙的話,染髮男子激動地踢著腿。
眼前的男子八成知道盧梭家族的事情,說不定連關於自己的傳聞也聽說過。
拉德的問題極其單純,但男子卻花了好一會兒思考答案,最後才緩緩說出專有名詞。
面對這個由自己的本能所引導出來的答案,男子猶如被馴養的狗一般垂下頭。
他忽然察覺。
報假名或許也是個辦法。
「……抱歉,我撒了謊,因爲有一些苦衷……」
聽了男子的名字,拉德思索半晌纔開口:
切身感受到那純粹的怪力,染髮男子僅僅一秒就懂了──
那隻手是鋼鐵製的粗糙義肢,而被毛毛雨淋溼的手隱約閃爍著光芒。
而且,面對那龐大無比的力量,男子沒有任何一絲反抗的勇氣。
「……?」
拉德原本打趣地看著男子那副可悲的模樣,但是──
從警察局的窗戶目送兩人離去,獄警輕聲嘆了口氣。
「太好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對盧梭家族幹了什麼好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殺掉你。」
拉德伸手搭著疑惑男子的肩膀,用好比多年好友般的態度對他笑。
「哎呀,不要轉頭東張西望,知道嗎?」
他們就這麼搭著肩繼續走,然後隨便找個轉角左轉,讓警察局離開視線之外。
「車裏有兩個人,加上站在街角假裝聊天的三個人,最少有五個人。不過,說不定還有其他監視手法更高明的傢伙。」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因爲我過去一直在我舅舅的請託下,替他幹些骯髒事,所以就算不願意,還是對這方面有了敏銳度。」
──他說的舅舅是誰?是普拉契德嗎?
儘管疑惑,他仍不敢將問題說出口。
染髮男子懷著對身旁的拉德和不明監視者們雙方的強烈恐懼,呼吸急促地繼續邁步。
「所以呢,我只是想確認那些偷窺狂到底是在監視我,還是你。」
兩人繼續走,朝著無人往來的道路深處不斷前進。
然後,當他們在杳無人跡的地方停下腳步,拉德這才鬆開男子的肩膀。
「不過啊,我剛纔邊走邊想,深深覺得時間真的會改變一個人。沒想到人只要好長一段時間沒殺人,個性就會變得如此溫和。早知如此,當初就算費洛阻止我,我也應該硬是把那個小姑娘打死纔對。」
「……?」
──費洛?那是誰?
──他說要打死小姑娘……這恐怕不是在開玩笑。
男子心想。
我的本能真是遲鈍到極點了。
方纔居然絲毫沒能從拉德這個男人身上感應到的驚異之中,察覺到「瘋狂」這一項。
「老實說,不管偷窺狂們的目標是我還是你,都無所謂。」
「咦?」
「我說出了『拉德大哥去找拉德大哥』的話來……原來如此!這是一段尋找自我的旅程!放心吧,夏夫特……不對,是拉德大哥!只要將我的第二個綽號取爲拉德大哥,這趟尋找自我的旅程就會結束──」
他們是原本以芝加哥爲根據地的不良集團,首領是這位和拉德‧盧梭情同兄弟的葛拉罕‧史貝特。
夏夫特一面像在哄小孩似的安撫葛拉罕,同時發動車子的引擎。
自殺志願者和殺人魔。這真像會成爲喜劇題材的組合──但要是有人敢嘲笑那兩人的關係,大概下個瞬間就會後悔自己誕生在這世上吧。
即使目睹葛拉罕異樣的言行,她依舊氣定神間。
夏夫特也從瞥察局往車站的方向,開始行駛在大馬路上──
這一天情況有些不同。
只不過他的眼神依舊空洞失神。
「拉德大哥在剛纔,幾乎就是前一刻!已經先一步離開這裏了!……我從沒聽說過如此悲傷的事情!他甚至沒有告訴大姊一聲……太愚蠢了……莫非這就是人類的極限?原來人生是這麼的痛苦!」
一名年輕女子坐在車子的後座。
然後,葛拉罕的腦袋今天又是馬力全開,看起來絲毫沒把夏夫特的話聽進去。
葛拉罕用雙手覆住臉龐,嘀咕著說。
被以不可置信的速度擲出去的碎磚頭,狠狠地打破車窗玻璃──
「啊啊……爲何人與人會擦身而過?那是因爲人終究是孤獨的……關在名爲個人的殼中,而人與人之間又隔著空氣、水、雨水、牆壁這些重重阻礙!可惡,假如我是拉德大哥,我絕對不會錯過拉德大哥!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悲傷的事情啊!」
那不是偶然經過的正常車輛,對方確實正在監視我們。
一道清澈的說話聲響起。
§
見到年輕男子不停喊著莫名奇妙的話,行人們紛紛用傘遮住臉以免和他視線相交,並且繞路離開現場。
──從那種駕駛方式來看,八成還是個跟蹤的門外漢。
「哎呀……真對不起……」
「好悲傷……來講個悲傷的故事吧……」
一如往常地,夏夫特再次抱頭趴在方向盤上。
既能利用人羣和拉德分開,又能讓監視者的注意力轉移到拉德身上,真是一石二鳥之計。
車子四周站了好幾名看起來兇形惡煞的同伴,連傘也沒撐就這麼靜靜聽著爬到車頂上的男人演說。
因爲她不僅接納一切,而且還能正面地去面對。
紐澤西州某市 警察局前
身形不算魁梧的青年,手中所握的扳手大如女性的手臂,與其說是工具,更像是中世紀的戰士所使用的釘錘。
「總之先痛扁對方一頓,之後再決定是要直接問個清楚還是殺死他好了……喝!」
而是對於男子站在停在警察局前的車上大喊的情景感到毛骨悚然。
露雅‧克萊恩。
然後,男人全身最大的特徵,就是他手中擺弄的巨大扳手。
但是,人們並不是對演說的內容感到害怕。
那輛車子似乎爲男子的夥伴所有,駕駛座上,一名戴帽子的男人疲憊不堪地趴在方向盤上。
她其實有著堅強的一面。
然而──
語畢,拉德拾起掉落在附近的磚頭碎片。
「那個,要不要先去找找看啊?他說不定人在附近的酒吧,而且如果他正往車站走去,一定很快就能追上他。」
無論未婚夫是殺人魔,還是被關進惡魔島──她都一概平等地接納那些負面因素。
那是一道彷佛是周圍的毛毛雨發出聲來,既沉靜又溫柔,然而卻深深滲入人心的說話聲。
「……葛拉罕大哥,爲什麼你這麼聽露雅小姐的話?」
聽到男子將透過極爲獨特思考的迴路導出的答案,當成世界的真理一般高呼,駕駛座上名爲夏夫特的青年從窗戶探頭說道:
正在演說的男人,年紀約莫二十歲出頭。
夏夫特如此作想,一邊透過後照鏡望著後座的女性。
「不管怎樣,我看就先把車子開往車站的方向吧。拉德先生總不會說要走回紐約吧。」
「是是是,他現在搞不好正在天上飛呢。」
柔和的笑容。
──「我也有……害怕的事情……是在那班列車上發現的……」
「啊啊啊啊,我不行了……雖然這個人從以前就沒救了,但是今天也一樣沒救……」
下個瞬間,黑色汽車自轉角緩緩出現。
或許是因爲她的音量雖然小,說出口的一字一句卻都懷抱著十足的誠意吧。
就在他整個人呈現千手觀音般的狀態時,他原本慵懶的神情霎時亮了起來。
「一點也不好!我們快去找拉德先生吧。」
說到這裏,男子開始甩動起扳手,那異常的手法,讓周圍的人有了他的手臂數量增加了的錯覺。
她是今天出獄的拉德‧盧梭的未婚妻,也是殺人魔拉德宣稱「最後一個要殺死的對象」。
「喂~喂~快回來呀,葛拉罕大哥,葛拉罕大哥!」
「那個,我真不曉得該從哪裏吐槽你纔好了……首先,所謂共通下意識,應該單純只是『人與人透過心電感應相連』的意思……話說回來,你說的榮榮是心理學家榮格嗎?葛拉罕大哥,你應該沒見過他吧?用綽號稱呼沒見過的人,這樣不太好吧?」
現在的她並不像在自暴自棄。
這時後座傳來說話聲,安撫消沉的他:
以前,夏夫特曾不經意地這麼稱讚露雅本人,她卻緩緩地搖頭。
但是,不管夏夫特怎麼努力想要一如其名地成爲集團的軸心(注:夏夫特的英文是shaft,意指軸心),卻幾乎每每都因爲身爲引擎的葛拉罕的旋轉力道過猛而受挫。
因爲當男子望向拉德時,他已經有如棒球投手一般大大地將手臂高舉過頭。
一輛車子從馬路盡頭的轉角現身,朝著這邊蛇行而來。
短短十幾秒後,他察覺到異狀。
總之,因爲葛拉罕心情低落的模樣也很反常,夏夫特打算儘快讓露雅和拉德‧盧梭見面,然後回去現在的根據地紐約。
她的確長得非常美麗,感覺宛如童話故事裏在湖中沉睡的公主。
──「怪物……『鐵路繪影者』……」
在毛毛雨下個不停的街道上,響起一道與灰色天空再搭襯不過的說話聲。
由於她始終保持自己原有的步調,因此葛拉罕對這名女性相當沒轍。他常說「只要見到露雅姊,我就會發現自己很不識相」,夏夫特倒希望他在其他人面前也能有這樣的自覺。
「……天真……你太天真了,夏夫特。拉德大哥或許不會真的走回去……但是,大哥可是個比我還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說不定正以我們想像不到的方式回去……」
夏夫特儘管覺得傻眼,依舊耐著性子和葛拉罕說話。
女子說起話來溫柔婉約,彷佛即將消失的幽靈在說話似的,小聲到幾乎聽不見。
雖然那份堅強也與她的柔弱有直接關聯──
他拿著大小恰好可一把握住的磚頭碎片,在手裏把玩起來。
他發現自己的提議完全沒有傳到拉德耳裏。
不過,夏夫特確實也發現這位名叫露雅的女性有些特殊。
「我們乾杯吧,夏夫特!啊,不對,我纔是夏夫特!乾杯吧,拉德大哥!好了,我們快點去找和我們擦身而過的葛拉罕大哥吧!等等,可是葛拉罕是我的本名耶!對喔,我人在這裏……也就是說,我並沒有和我擦身而過!我待在這裏好嗎?」
「糟糕,我看還是暫時躲進酒吧……甩掉他們吧。」
可是,她的聲音卻深深撼動人心。
當時夏夫特心想她還真熱情,同時也猜想讓她迷戀至此的拉德‧盧梭恐怕也是名異常之人。
女子儘管看似柔弱無骨,但是夏夫特心裏很清楚。
那道破壞聲響,成了發生在這座小城市的大騷動的引信。
「那個……不好意思,露雅小姐,請你不要說那種落井下石的話。」
然而由於他的性格古怪,底下成員們老是被他耍得團團轉,而每一次都得由擔任副首領的夏夫特來收拾場面。
──這個人幾乎對所有事情都予以「接納」。
聽說她曾經想要自殺,但實在讓人難以想像。到底是什麼樣的悲劇,會讓她這樣的人起了輕生的念頭。
「雖然是毛毛雨,不過或許可以撐傘矇騙過去……喂……喂?」
──「我不是害怕怪物……而是害怕……拉德被那個怪物殺死……」
「真開心……來講個開心的故事吧!好厲害,實在太棒了,夏夫特!我領悟到東洋的玄妙祕密了!將五百人融合在一起,只讓手分裂開來……讓腳分裂沒什麼意義,但是手不管有幾隻都不嫌麻煩!榮榮提出的共通下意識果然非常合理!」
「沒關係啦,因爲我……很羨慕葛拉罕你那朝氣蓬勃的個性。」
男人所穿的工作服被染成非比尋常的鮮藍色,即使在被毛毛雨覆蓋的街道上,身影依舊清晰浮現。
聽似傻眼的說話聲傳來,可是吟誦著悲傷的吶喊並未停止。
「葛拉罕。」
「綽號……就是這個!彼此要合而爲一,首先得從名字開始!很好,從現在起,我的綽號就叫夏夫特,拉德大哥的綽號是葛拉罕!然後你的綽號是拉德大哥!真棒,這個系統太讚了。我搞不好已經終結舊世界,創造出新世界來了呢!」
「榮榮說過,人類會透過下意識彼此連結……太愚蠢了……爲什麼是下意識……不在有意識的時候連結,根本沒意義啊!據說在東洋,人可藉由坐禪達到無的境界……嗯,原來東洋人是這樣子融合的啊……那個千手觀音的模樣是由五百人融合出來的……五百人……五百人?東洋人真厲害!」
「被雨淋溼……會感冒的……快進車裏來吧。」
雖然看不見駕駛座,但即使是染髮男子,在見到那輛車的舉動後也確定了一件事。
葛拉罕乖乖地點頭,接著就雀躍地下了車頂,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坐進去。
這番指摘完全合情合理,但是男子──拉罕‧史貝特卻從那番指摘中,找出另一個令他興奮的點。
──既然如此,只要混進人羣中,應該就有辦法甩掉對方。
「……知道了。謝謝關心,露雅姊。」
「這個嘛……每次看到露雅姊,我就會爲了只有我一人這麼亢奮感到不好意思……啊啊,我好沒用……我真是個不識相的廢物……」
男子披散著一頭亮麗的金髮,帶著猶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神,繼續大喊:
染髮男子在腦中做此盤算。但是──
好比斷了線的人偶,葛拉罕用雙手捂著臉,在副駕駛座上蜷縮成一團。
周圍的同伴們似乎是搭列車來到這裏,只見他們開始紛紛朝車站走去。
「喂,也太危險了吧,難道是酒駕……嗯?」
然後,夏夫特注意到。
朝這邊駛來的車子的擋風玻璃嚴重破裂,而且車頂上正趴著某樣東西。
察覺那個趴在車頂上的「某樣柬西」是自己面熟的人之後──夏夫特的臉整個垮下來。
將左手義肢刺入車頂的男人──拉德‧盧梭,正用右手將削瘦男子的衣領揪住往上提。
駕駛似乎被那隻刺到自己身旁的鐵手臂嚇得陷入恐慌,只見他和副駕駛座的男人一同發出怒吼,試圖拔出懷裏的手槍。然而──
下個瞬間,手臂突然抽離了。
就在他想要確認發生什麼事的下一刻,車子猛力撞上民宅的圍牆,車上乘客全都在強大撞擊下失去意識。
夏夫特茫然地旁觀發生在自己身旁的事故──
接著,他見到在撞上圍牆前一刻跳車的拉德,用右手拖著一名男子朝這邊走近。
拉德探頭窺視駕駛座說道:
「嗨,我想搭個便車,車上有空位──」
這時,拉德將目光移向後座,不禁屏息:
「……露雅?」
──啊,他發現了。
見到拉德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夏夫特不發一語,暗自鬆了口氣。
──太好了。不過,原來他不記得我夏夫特的長相啊。
「……拉德?」
露雅似乎也爲這場突如其來的重逢感到喫驚──不過對夏夫特來說,現在可沒有時間讓他們上演感人的重逢戲碼。
剛纔的事故究竟是怎麼回事?拉德拖著的男子又是誰?儘管想問的問題一籮筐,夏夫特仍判斷眼前的首要工作是讓拉德上車……逃離現場。
倘若不考慮兩人的內在心理狀態,這的確是一幅美麗的重逢畫面,但夏夫特卻滿腦子都只想快點逃離現場。
隨著吶喊揮落的巨大扳手。
淺淺的燒傷痕跡從粉妝底下顯露出來,再加上其他傷疤,看來男子過去應該曾被捲入爆炸或某種事故中。
然而,拉德在千鈞一髮之際轉身,鬆開手裏拖著的男子,用右手牢牢接住那支扳手。
「嗯?……啊!我都忘了!他是和我一起出獄的新死黨啦。我們意氣相投,很談得來。」
面對這怪異非常的景象,大馬路上的行人們無不嚇得腿軟──唯獨緩緩從後座下來的露雅,一如往常地鎮定自若。
拉德一邊快活地笑著,一邊將右手猛地一抽,然後就在馬路正中央扭起身子。
雖然做工沒有拉德的左手那麼粗糙,不過只要仔細瞧,還是能明顯看出是義肢。
夏夫特暫時停下動作,端詳長相似曾相識的男子──
然後,夏夫特注意到。
──……這是馬戲表演嗎……
插圖008
夏夫特決定不管怎樣先把男子塞進車內的空位,於是走下駕駛座,查看男子的臉。
「因爲他好像是普拉契德舅舅的敵人,所以我決定把他藏匿起來。」
拉德爽快地回答了那個問題。
「好了好了,拉德先生和露雅小姐,要寒暄請待會兒再說!我們得趁警察來之前趕快……開……溜?」
不知何時走下副駕駛座的葛拉罕,竟企圖朝拉德揮落巨大的扳手。
「真開心……來講個開心的故事吧……!真的是拉德大哥!能夠用單手輕鬆擋下我剛纔那必殺的一擊,你果然是拉德大哥沒錯!」
「可是他卻翻白眼,昏過去了耶……」
不僅如此,這名男子的「右手似乎也是義肢」。
夏夫特一方面打從心底感到錯愕,同時再次對拉德依舊不變的臂力心懷恐懼。
「喔喔……喔喔喔喔!這不是葛拉罕老弟嗎!真是好久不見啦!」
無論是眼前發生的異樣情景,還是拉德即使進了監獄仍毫無反省之意一事──露雅全都接納下來。
只不過,夏夫特在聽到那個名字後沒能立刻想起,等他完全想起來,已經是一陣子之後的事清了。
──嗯?
「夏夫特……?啊,我想起來了!夏夫特,是夏夫特!是那個開車的傢伙!」
「拉德大哥,這傢伙叫什麼名字啊?」
「拉德大哥,這傢伙到底是誰?」
此時,在他的身後,葛拉罕直截了當地問:
他說出的名字,存在於夏夫特的「知識」之中。
男子的臉上塗了膚色的粉妝,而他的妝容已經因爲雨水和撞擊而花了。
「歡迎回來,拉德。」
「喂喂喂,要是認錯人,可是會出人命的。」
在扳手嘎嘎作響地震動的同時,拉德看著手持扳手的青年臉龐,又驚又喜地笑道:
始終深信拉德會平安歸來的她,照樣接納了一切。
拉德笑著又轉了幾圈後,鬆手將葛拉罕甩出去。
由於葛拉罕也沒有放開扳手,他便在開始轉圈的拉德的怪力之下,好像摔角招式Giant Swing似的被甩動。
她用彷佛兩人才一日不見似的態度,帶著虛弱的微笑開口:
話還沒說完,夏夫特的眼前就上演了一幅出人意表的情景。
「讓你久等了,露雅。」
葛拉罕就這麼被甩到馬路旁的平房屋頂上,不過他身手靈巧地轉圈落地,然後高舉著扳手開始大聲歡呼。
──這個人在做什麼啊!
拉德緊緊抱住露雅,確認那副身軀並非虛幻。
這時,藍色工作服又再度出現在夏夫特的視野中。
「哈哈哈!好厲害,太屬害了!拉德大哥果真很強,你說對吧,夏夫特?」
「拉德大哥────────────!」
不知何時已從屋頂下來的葛拉罕,用扳手戳了戳倒在地上的男子。
「喔,他叫涅伊達。涅伊達‧夏茲庫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