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街道 轎車內

「哦～普拉契德舅舅終於躲起來，銷聲匿跡了啊。」

「地盤好像已經全都被其他組織瓜分掉了……」

聽了露雅的話，拉德哈哈大笑：

「哈！舅舅果然跟我預測的一樣，已經沒戲唱了。應該說，真虧他居然還能撐上三年……不過，雖然說下落不明，但我想他八成死了吧。」

爽快預測自己舅舅已死後，坐在後座的拉德對副駕駛座上的男人說道：

「涅伊達，你的運氣真好，普拉契德舅舅已經不在了呢。不過老實說，早在他囚禁露雅時，我就已經確定要把整個家族毀了。」

「啊……嗯……就是啊……」

聽到這番駭人的發言，涅伊達‧夏茲庫魯在汽車的副駕駛座上沉思。

──我究竟是哪裏弄錯了？

一面回顧自己的人生，他不斷思索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哪裏出現了「分歧點」。

涅伊達成爲「幽靈」一員，是在他剛過十六歲生日的時候。

在那之前還是個孩子的他，就已經靠著小小的詐騙手段過了好幾年。

來自鄉下的他，憑著一副好口才不斷地討好強者，也幫助自己度過好幾道難關。

從鎮上的孩子王到黑手黨的小幹部，他就好比寄居蟹一樣，一個換過一個地寄生在「強者」身上。

過程中，涅伊達本身的態度也逐漸變得自大起來。

好像連他自己也變成強者似的。

有句諺語說「狐假虎威」，但是涅伊達對於尋找力量更強大的「老虎」這件事，可以說比別人還要貪心一倍。

而實際上，他或許真的有那種才能。

不斷假借許多老虎的威名，一旦那隻老虎快死了，就剝下它的皮獻給下一隻老虎。

但是，他並沒有負面到興起「我出生在這世上，本來就是個錯誤」這種想法。

「……你以爲你逃得了嗎，涅伊達‧夏茲庫魯？」

──我長大以後要當英雄！

對著一臉無趣地說著的拉德，坐在隔壁的女人問道：

涅伊達曾經聽過希爾頓這個名字。

但他也不禁覺得自己一腳踩進了爛泥沼中。

涅伊達儘管感到落寞，卻也因爲沒讓少女見到自己這副喪家犬模樣而鬆了口氣。

一見到那用怨氣十足的筆跡書寫的文字，他頓時眼前一黑。

──那傢伙……根本不把我們當成部下或同伴看待。

──我當初是不是應該乖乖聽古斯那傢伙的話呢？

他之所以背叛，並不是爲了追求新的強大，而是基於對修伊的恐懼。

拉德這個男人有多危險，他已經從剛纔那件事情深刻體會到了。

涅伊達心想，必須到有人的地方去不可，於是來到鎮上的大馬路。

那是時常會與古斯接觸，負責聯絡的女人。

與正派道路或地下社會無關，他純粹只是想得到能夠讓凡事如己所願的力量罷了。

回憶起年紀比自己小的兒時玩伴，涅伊達不經意地想。

雖然在涅伊達看來，不死的傳聞只是誇大其辭，但至少他可以確定修伊不是個正常人。

──【背叛者就該像個背叛者一樣心懷恐懼。　　　希爾頓】

「吶，大哥哥。」

潛入「幽靈」這個組織的他，原本打算確認統率該組織的領導者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成功向古斯那傢伙報了仇……但是到頭來，我依舊是個下場悲慘的叛徒。

一陣寒意竄過背脊，涅伊達就此停止回想修伊這個人。

或許是心情放鬆的關係，他發出不符本性的溫柔語調。而下個瞬間──

然而，他體認到一件事。

涅伊達加入「幽靈」之後，犯下了嚴重的判斷失誤。

──我曾經……想要變強，成爲一名英雄。

可是，涅伊達不想那麼輕易就承認這一點。

那是他約莫十二歲時，與小他五歲的鄰居少女所許下的孩子氣約定。

──我得設法和他分開纔行……

──應該說，那是一種覺得就算壞了也無所謂……好比小孩眼睜睜看著螞蟻溺水的眼神……

他越是思考，時間點就越往過去回溯。

或許，在加入「幽靈」之前，抑或是與修伊這個男人扯上關係之前，涅伊達的命運齒輪就已經失控了。

──說什麼要成爲英雄，結果卻變成這副德性。

可是他卻清楚地記得「少女當時直視著他，開心地面露微笑。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就算我沒有告密，那些人也已經瀕臨毀滅了。

他確認四周道路上往來的都是極其普通的居民之後，正打算安心地籲口氣時──

同時，他也瞭解到這個男人與其說是老虎，根本就是條瘋狗，不可能去假借他的威勢。

那種約定想當然是騙人的，只不過是對情同妹妹的少女耍帥裝酷罷了。

「這麼說來，盧梭家族就只剩我一人還活著嗎？真是淒涼啊。」

──我真是個笨蛋。

──我是不曉得列車上發生了什麼事，但要是我在車上……

就在涅伊達沉浸於某段回憶的同時，他想起了一件事。

老實說，涅伊達非常害怕「盧梭家族」和「希爾頓」不知何時會來取自己的性命。

假使自己走錯了路，這會不會就是根本原因呢？

涅伊達輕嘆一聲，接著豎耳傾聽車內的對話，希望從中找出解決對策。

拉德說完，駕駛座的青年出聲回應：

明明以往的「嗅覺」尚未發揮作用，涅伊達卻無視自己的直覺，企圖和下一隻老虎──普拉契德‧盧梭接觸，想將大半的「幽靈」成員挖角過去。

每次見面，她的外表總是不一樣。也許是變裝，又或者是有好幾個女人共同使用希爾頓這個假名吧。

「啊～裏卡多啊。裏卡多……這名字真教人懷念耶。不過那小子也真是的，明明還是個小鬼，卻老是一副何時死去都無所謂……已經看開似的表情。我不太會解釋，總之他給人的感覺和露雅不太一樣。」

──不……那樣也不對……

──我只是想獲得力量而已。

因爲喜歡地下社會而自願踏進去這種事情，依常理來想怎麼樣都是錯的。

因此，能夠坐上拉德這個男人的副駕駛座，這樣的現況對涅伊達而言可說是求之不得──

──工具……不，這麼說也不對……

不久，他終於察覺最重要的──如果是一般人，應該馬上就會想到的分歧點。

他最後一次假借威名的老虎，名叫修伊‧拉弗雷特。

然後，三年的歲月流逝──來到了今日。

這個男人的威勢是毒藥。一旦借了，最後搞不好會讓自己的皮潰爛剝落。

──名字叫什麼我忘了……總之是個弱小卻很胡來的傢伙。

向古斯報仇之後，成爲自由之身的他，心想乾脆回故鄉耕種父親的玉米田，於是回到了家鄉──但是，兒時玩伴的少女卻已經不住在鎮上了。

那樣的他，有天終於犯下致命的失誤。

涅伊達回家後不久，父親留給他的玉米田就連同倉庫一起「燒成了灰燼」。

原來自己還是太小看修伊‧拉弗雷特了。

──說起來，我是爲什麼會成爲騙子啊？

這或許正是與過去的「換殼」的決定性差異吧。

少女收起臉上的微笑，以包藏恨意的冷酷口吻，不留情地說：

不管怎樣，涅伊達已經擲了骰子。

──啊啊，對了，確實有過那麼一回事呢。

大概是發生太多事情，拉德目前尚未問起涅伊達和「飛翔禁酒坊號」的關係。其實涅伊達覺得就算說了也沒損失，倒是被拉德這個男人感興趣，這件事本身才是真正的不利。

之後的記憶一片模糊。

自己兒時說過的話，在涅伊達腦中迴響著。

涅伊達從修伊身上，隱約感應到這股恐怖的氣息。

──……都是他害我的人生亂了套。

「什麼事啊，小妹妹？」

對修伊莫名心懷恐懼的他，始終避免直接討好修伊，而是以古斯這個男人的小弟身分等待著機會。然後就在某一天，修伊遭調查局逮捕的這個契機來臨了。

──到時候……要我保護你也可以喔。

──等著看吧，我一定會變得超強！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失控呢？

他茫然地返回老家的房間，赫然發現牀上有一張紙條。

──變成像維亞‧厄普和傑西‧詹姆斯那樣！

發覺自己正遭到監視，甚至已成爲制裁對象的涅伊達連忙衝出家門。

即使那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事實上，他確實想過背叛「幽靈」一事如果成功了，最後要將盧梭家族也據爲己有。

──居然想要幫助我這種人渣。

甚至連自己是怎麼逃去哪裏，之後是否又遭遇更可怕的下場也不清楚。

「還有裏卡多少爺。」

──對了……我記得那一天，我在芝加哥車站前遇見一個怪人。

然而，不相信直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他不僅失去右手，險些喪命，更落得遭盧梭家族追殺的下場。

好讓少女哪天回到鎮上時，自己能夠坦然地微笑以對。

他認爲，只要繼續假他人之威，剝下對方的皮披在身上──有朝一日，自己就能得到真正的「力量」。

說到底，他就是個反應機伶的小人物，唯有對「強大」的嗅覺堪稱是百發百中。

只不過，當他回過神時，他已經敲了調查局事務所的門，央求道：「有女人要我的命。拜託讓我進監獄。」

而擲骰的結果，正將災難像這樣一個接一個地送到他面前。

想開了的他，決定去追求能夠勇於拋開過去的自己，展開新生活的「強悍」。

看著貌似未滿十歲的少女，涅伊達莫名憶起了兒時玩伴，於是帶著淺淺笑容撫摸她的頭：

想到自己沒能成爲戰場中的倖存者，涅伊達不由得咬牙切齒。

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遙遠的記憶。

涅伊達重新思考，卻找不出答案。

──但是，我失敗了。

修伊這個男人不是什麼老虎，而是更爲絕望的「某種東西」。

──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被捲進更麻煩的狀況中。

──說到這裏，她現在不曉得怎麼樣了？

涅伊達死心地告訴自己「我已經沒有其他生存之道了」，藉此平靜自己的心。

一名稚嫩少女從腳邊仰頭對著他微笑。

可是，他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裏卡多會變成那樣……是從那起事件開始的嗎……？」

「是啊，因爲我堂哥和他太太被安裝在車上的炸彈給炸死了。」

──不行，怎麼聽都是些教人心驚膽戰的事情。

涅伊達雖然深陷想要抱頭哀號的衝動，但還是勉強按捺著，安分地待在副駕駛座上。

在如此煎熬的他身旁，名喚夏夫特的駕駛忽然想到似的開口：

「對了，說到裏卡多少爺，他現在好像在紐約喔。聽說他爲了復興盧梭家族，打算到某個黑幫底下工作……不過這只是我從別人那兒聽來的傳聞，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復興？那個小鬼嗎？」

拉德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情報，顯得有些訝異。

「哦……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啊。看來，我在紐約要做的事情又多一件了。」

拉德一派愉悅地交抱雙臂，將背部靠在椅子上。這時，他的身旁傳來叩叩聲。

望向該處，只見倒掛在窗外的葛拉罕正往車內窺視。

他似乎是爲了讓露雅和拉德兩人在後座獨處，才體貼地爬到車頂上。

儘管爬上正以相當車速行駛的車頂，實在讓人難以苟同是「體貼」的行爲，但是涅伊達並不想和他有所牽扯，所以沒有開口指摘。

拉德一打開車窗，趴在車頂上的葛拉罕便探頭說道：

「拉德大哥，我問你喔，後面來了一大排車子，你覺得是追兵嗎？」

「嗯？」

聽了義弟的話，拉德回頭望去，看見自後方逼近的高級車隊。

「不……感覺不像是追兵呢……」

由於巷子很寬，因此夏夫特看了一眼後照鏡，便將車子靠邊行駛。

讓道之後，多達八輛的高級車從一旁通過，後方的一輛大卡車也隨之駛去。在車隊末端殿後的是兩輛機車，長相一模一樣的男人們分別跨坐在車上。

「……老闆？」

面對氣定神閒的夏夫特，涅伊達遲疑著不知該作何回應──

「畢竟他們硬闖進大組織爭相搶奪的地盤裏，還樹立了那麼多敵人，多準備些護衛也是應該的吧。」

涅伊達心想此事應該與自己無關，於是放下心來──

「我纔不要！我還不想死！」

「喔喔，這樣啊。抱歉啊，涅伊達！欠你的這份情，我遲早會還……如果我還記得的話。」

夏夫特的話讓拉德雙眼頓時一亮。

「就是飯店啦。」

「剛纔的車子……好像是和我們開往同個方向耶……魯諾拉達家族的根據地是在紐約嗎？」

「不是喔，他們的主要活動範圍應該是紐澤西州……啊……說不定是和那件事有關。」

涅伊達在心中露出哭喪的表情，然而拉德卻違揹他所願，帶著好奇心繼續說下去：

──沒關係，你就忘了吧，拜託讓我下車。

渾然不知自己擲出的骰子將帶來何種結果，以及有什麼樣的報應正等待著自己。

「等等，還是應該是管理人呢？算了，是哪個都沒差啦。好，我決定了……等到了紐約，我要先去找那間賭場，爽快地把我們所有財產全賭下去試試手氣！你說好不好啊，涅伊達？」

「最近有間大飯店在紐約落成，聽說裏頭佔了飯店所有地下樓層的餐廳即將開幕。」

「拜託不要說那種危言聳聽的話啦……那些應該是魯諾拉達家族的人。」

「我說啊……可以請你不要一直把殺這個字眼掛在嘴邊嗎？涅伊達先生都嚇到了。」

涅伊達眼看著就要吐出這理所當然至極的疑問──

「魯諾拉達家族啊……感覺好像很有趣耶。去找他們碴吧，就這麼辦！好了，夏夫特，你快踩油門撞他們的車。」

就這樣，這名小人物朝著紐約而去。

但是旋即就聽見嚇人的語詞。

大概是覺得沒什麼好隱瞞吧，夏夫特稀鬆平常地回答：

可是到頭來，他還是沒能否定拉德的話。

相反的，望著紅著臉喃喃地說：「我會死在……這裏……和拉德一起……」的露雅，以及認真討論要不要襲擊魯諾拉達家族的拉德和葛拉罕，涅伊達則是深切體認到，自己果真上了不該上的車了。

這時，後座的拉德一副對涅伊達的回應興趣缺缺地插嘴：

聽起來，這件事情並不特別稀奇。

「喂，不想死雖然是件好事，可是碰到這種情形，要是不參一腳可是會喫虧的！雖然參一腳之後也可能會喫大虧啦。」

爲了收集情報，涅伊達等到話題告一段落纔開口發問：

能夠與魯諾拉達家族這個連在東部也屈指可數的大組織近距離接觸，拉德似乎無法壓抑內心湧現的情感。

「飯店？」

──不管怎樣，我現在想要的是情報。

那班陣仗簡直就像軍隊在行軍，以相同車距行駛的高級車羣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而且，那間餐廳的下一層樓，有一間號稱是備用客房的超大型賭場……聽說也有這樣的傳聞啦。」

「那件事？」

「是喔。」

「……」

「露雅小姐人就在旁邊，你居然還敢說那種話？」

涅伊達繼續對語帶含糊的夏夫特發問。

見到夏夫特做出合乎常識的回應，涅伊達不由得對他心生些許親近感。

可是，他得到的卻是否定的答案。

「喂喂喂，那是怎麼回事？是馬戲團嗎？不過這馬戲團感覺好高級……要是把有錢人聚集起來，讓他們在空中擺盪，然後和獅子戰鬥，我想一定很有趣！」

「對了，我記得費洛那傢伙說過，他也是賭場老闆。」

「而那間餐廳的老閱正是魯諾拉達家族的成員。」

──什麼？連我也要賭？

「賭場？真不錯耶！那不是一個聚集了一羣自以爲運氣好，甚至深信自己永遠不死的混蛋的地方嗎？感覺值得在那裏大開殺戒！」

其中騎機車的兩人與其說是殿後，看起來也像在監視大卡車，那異樣的組合令拉德的情緒澎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