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千世界鴉殺》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要不是這輛噴射車的車體是大紅色的,說不定就會看漏了。
早就習慣了動粗的母親只用一擊就粉碎了風擋玻璃的中央部分,一隻手伸進車裏,把駕駛席上的人物拖了出來。那從座椅上站起來的人的上半身探到了風擋外面,母親抓住對方的肩膀,用力地拽出來,把對方帶了過來。
——女人嗎?
別看有着一副絕世美女的外表,高大的母親卻擁有着讓地球男人都無法匹敵的剛力,而且她極度地討厭男人。她對那些打主意的男人一概報以冷淡的態度,如果有人膽敢無視這露骨的牽制,做出不軌的舉動來的話,就會遭到讓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這種心思的特別待遇了。
自然,母親在面對男人時,不會有任何可能招致誤解的溫和態度。如果遇難的人是個男人的話,那麼她會毫不留情地把那男人扔在冰天雪地裏,讓他自己走回去了吧。
可是。她現在卻邊走邊笑着。
她拉開了地上車的門,把一個身穿帶風帽的白色長大衣的身體按在了駕駛席的座位上。
伏在座位上的纖細身體簌簌地抖動着。在空氣循環中斷之後,動力麻痹的噴射車是不可能再製造出暖氣來的。雖然不知道這個人的超能力能把「聲音」傳送到怎樣的範圍內,但恐怕對方也已經一半作好了覺悟,要凍死在這裏了吧。
不只是使用了噴射車而已,從這個人身上穿着的大衣來看,也是優先於設計的產品,恐怕不具備多少在室外防寒的性能。手套也很薄。根本就是一副來這個行星的有名溫泉遊覽的觀光客的打扮,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的裝備。
少年在極少的時間裏,就敏銳地看出了這些情報,他從座位下拿出了保溫瓶,將裏面的藥草茶倒進了蓋子裏。
「來,這是甜的藥草茶。很燙,小心點喝。」
「謝……謝謝。」
這個蜷縮着身體顫抖着的人物用細細的聲音道了聲謝,撐起了上半身。隨着對方的行動,風帽滑開了,金髮的頭部露了出來。
「……!」
就算精神方面是男性,但是論起容貌之美麗來,沒有一個女性能夠勝得過自己的母親。對此,兒子一直都深信不疑。她不但擁有着稀有的造型之美,更加上強韌的意志和知性的光輝,以至於尋常男性在與她搭話之前,就已經被她的氣魄徹底壓倒了。
可是,美卻是分成許多的種類的。而如今眼前的這位佳人,就擁有着與母親形成兩極般鮮明對照的美貌。
輪廓纖細,整體帶着近乎神祕的透明感,就彷彿一陣微風就足以吹折的花兒一般,盡是柔弱風情。
這個人不是地球人,他直覺地理解了這一點。那個短命卻洋溢着驚人的生命力的種族,是不會誕生出飄蕩着如此不可思議的浮游感的個體來的。
顫抖着接過遞來的杯子的那個人,強行扯動着因爲寒冷而僵硬的臉頰,好歹做出了一個近乎於微笑的表情。
那雙在長長的睫毛深處,不知怎的帶着懷念之色、回望向直勾勾地凝視自己的沉默少年的雙眸,有着明亮的蒼穹的顏色。
「對我來說,比起被人誤認爲是女人來,還是更會介意只會栽跟頭出糗的超絕肉腳情報工作員吧?」
雖然酒量大,會打架,開口就罵,論起罵人詞來比誰都豐富的軍官也很值得尊敬,可是美貌到不像是同爲人類卻又戰功赫赫的勇士,對於年輕普通士兵來說簡直就是等同於神的英雄了。
「我纔不會幹。不是說過我沒那個興趣了嗎。——我說啊,馬爾切,爲什麼女人們會想給大男人穿女裝啊?男人是不會想讓女人穿男裝的吧?」
在這個脹紅着臉,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抗議着的父親部下的身邊,路西法多認識到了一件事,看來宇宙軍似乎是相當的人才不足。
一邊說着,尼科拉倫一邊向黑髮的大尉那邊靠了過去。他伸出手來,摘下了路西法多的護目鏡,另一隻手繞上了對方的後頭部。
「男人的心胸還真是狹窄啊。」
「是,長官。即使用生命來交換,我也會履行保護職責!」
「小時候要幫母親工作,是迫不得已。等我長到這麼大個就再也沒有過啦。話說回來,我也絕對不要。我纔沒那種興趣呢。」
「一定超級超級可愛的吧?啊~我好想看啊~。就算是現在,大尉也一定很美麗的,只要化化妝——」
「誰都不可能變成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只要普通處之就好了。馬裏裏亞多在你們面前,也會說貶低自己的話嗎?」
就連平時根本意識不到她的性別,只是忍耐着魔鬼軍曹的操練的部下們,也爲她那少女一樣的羞澀而打動,不由得就對中隊長的問題深深地點了點頭。
「虧我還特地向萊拉借了衣服弄得不顯眼一點的,可是不但帶了護衛,而且還開着裝甲車去,這樣穿便服不是根本沒意義了嗎!」
只要是普通的男人,不管外表再怎麼纖細,被說成像女人也一點都不會開心的。何況還是軍人,這簡直就等同於侮辱了。
「這麼說起來,我在你們看來就是人妖了?」
受不了他了啊,在場的所有男人都在心裏呻吟了一句。
他的叱罵是複數形式的,從這點上說來,也許也包括這個人在內了吧?而且以那種憤怒程度,恐怕週末一過去,就要給予相當嚴厲的處分了。
「……!」
以憲兵隊隊長爲首,在場的所有軍人全員凍結。
「就~跟~你~說,不是從一開始就說過不許再想那個了嗎!」
對於那些屬於上等階級的傢伙們來說,就算不想從自己小看的對手那裏搶走什麼,也不會與他們進行平等的交易的。如果想推心置腹地進行對話,就要打出銀河聯邦宇宙軍中央本部所屬少校這塊牌子來纔行。
話的後半邊幾乎淹沒在了爆笑裏,不過內容還是聽清楚了。
「我小時候扮女裝的事被你揪着不放,你說你笑了多久啊?我說的這點話跟你比算得了什麼?」
「是,長官!」
當真憤慨起來的尼科拉倫抓住路西法多軍服的前胸,一邊憤憤地叫着一邊用力搖晃。而那男人則笑着任他去搖,等他累了放開手纔對他說:
「因爲男人穿女裝化妝幾乎毫無例外地會成爲笑柄啦。要是意外地合適,不就更有意思嗎?還有,女人穿男裝是女人會喜歡的,可是對男人來說,女人穿男裝根本就沒有樂趣可言。因爲那不是就好像人妖一樣嗎,沒有男人會喜歡人妖的。——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吧?」
尼科拉倫一隻手扶在胸口上呻吟道,
——……對了,這個漂亮的拉斐人小哥是個能讀取他人想法的精神感應者來的嘛。要讓對方放下內心的防禦,還是反而強調出他那女人一樣的溫柔容貌來更有效果。話說回來,他本人恐怕也正是意識到了這個,才穿便服的吧……
面對一臉不滿的尼科拉倫,路西法多安慰似的笑着說:
「纔不是!你根本沒見過生前的王子,才說得出這麼無禮的話來!就算身爲拉斐人的我看來,馬裏裏亞多王子也是同時擁有着凜然和優雅雙方面特質的美人!在孩子心裏,他是真的值得崇敬的人。」
既然對手是財經界的大人物,那麼還是不要僞裝,反而是表明權威去見面的好,馬爾切洛也這麼想。
「弗莉達!」
儘管兩個人初次的相遇,對尼科拉倫來說是不想去接觸的超級羞恥的記憶,但是在路西法多的視點看來,那卻是也許可以稱之爲初戀的、相當美麗的回憶。路西法多一直想把這一點傳達給他。
「對了,約定時間快到了吧?再不走要晚了喲。」
「別把只限於你一個的殘酷事實偷換成整體性的論調。」
「尼可就拜託你了,格拉迪威斯*貝爾軍曹。」
「哪裏沒關係!你明明比我小,明明穿上女裝就是個美少女,只不過比我個頭高了一點,長得壯了一點,就敢對我逞威風!」
「尼可,你再往裏頭去一點。——確認一下你車裏的行李是不是就這麼多了。」
「你是被稱爲天使之末裔的拉斐人。如果在這個銀河系裏,拉斐人成了多數派的話,那你就是普通的英俊男人,而我們就成了粗壯過頭的醜男了。要是有滿身肌肉的天使,那不是很奇怪嗎?好比和我一樣是黑頭髮,高挑又健壯的馬裏裏亞多,他對拉斐人來說就是禁忌的王子,異端的吧?」
對自己纖細的身體抱着若干自卑感的拉斐人的糾結,還有爽快地詢問他衣服是否是從自己的副官那裏借來的路西法多的感覺,他對雙方都能夠報以理解。
如果說,與他的相遇是命運的安排的話——
憧憬的上司直接向自己問候,流着六芒人之血的女士兵的臉頰立刻泛起了紅潮。
路西法多看了看在裝甲車前整列的護衛士兵們,滿足地點了點頭。
看到如此的姿態,就能理解路西法多總是很關心他照顧他的心情了。
接到了他即將出發的聯絡之後,路西法多特意從本部大樓的計劃室來送他,在看到身穿好像是女性服裝的便服長大衣的友人的那一瞬間,他就立即想起了初次見面的日子。
格拉迪威斯分隊的士兵們一起粗聲回答了馬爾切洛。
一聽到上司的話,男人們的視線都向自己集中了過來,女軍曹通紅了臉垂下了眼睛。
——原來如此,這就是天使的末裔啊。既然男人是這樣,那女人就好像聖女殿下一樣了吧。
而無從知道他的心思的尼科拉倫皺着臉孔不平地說道:
那麼這次只要也漂亮地完成了任務,他對她的信賴就會變成戀情了吧?——如此甜蜜的夢想在格拉迪威斯心裏迅速膨脹起來。她沒有忘記向對她的戀愛持支持0;?1;態度的路西法多的副官萊拉。奇姆中尉表示感謝。MJ
「路西。我給你介紹哦。這就是你老爸的部下,論起栽跟頭出糗來不輸給任何人的超絕肉腳情報工作員,尼科拉倫*馬貝里克。」
託了她的福,兒子這纔回過身來,他看到似乎早就相識的兩人進行了簡短的對話。
換了是普通人的話,在得知自己的思考被讀取的時候就會陷入混亂了,但是對早就習慣了和精神感應者打交道的他來說,只要不是被讀取就會造成麻煩的思考,那什麼都無所謂。
「有什麼不好的,反正又不是穿女裝啦。」
「可是,居然出動到裝甲車,這也太誇張了吧?」
「萊拉是爲你考慮才做了這樣的安排的。這比線性車安全多了,你就坐上去吧。穿便服就可以少給那個小米——也就是米歇爾*羅麥路先生造成威壓感,也不能說是白費吧?」
因爲有奧斯卡休塔大尉做上司,被同連隊的其他士兵羨慕的那種感覺真是爽壞了。
可是,路西法多說出這句話,卻不像憲兵隊隊長與護衛士兵們想象的那樣,是沒神經的揶揄。
當然,路西法多是不可能想象得出他這個與強健的外表正相反、內在是個愛做夢的少女的部下所抱有的妄想的。他只是單純地從自己中隊裏選出了最優秀的部下、說明她是真心地在關注他的人身安全的副官表示了感謝。
徹底地無視了僵直地懷疑自己的耳朵的部下男人們,格拉迪威斯率先作出了反應。果然女性的好奇心就是強啊。
激動得扭動着身體的女軍曹,以一雙因爲期待而閃閃發光的眼睛盯住了美貌的軍官。
「那是爲了你好。這是向萊拉借的嗎?」
路西法多表情變也不變地任他那麼做了,連眼睛都沒有閉一下。
「女裝!扮女裝的是大尉閣下嗎?」
「……那些,無能的傢伙們……!」
爲了養家餬口而進入軍隊的她,如今卻對這份單純只是爲了賺錢的活計產生了公事以上的感情。
尼科拉倫接下來就要離開卡馬因基地,到住在黃色城的財經界巨擘米歇爾*羅麥路的宅邸去。
「這是出於示威行爲與保護安全雙方面的考慮。雖然要是對方用攜帶式火箭炮進行狙擊會很糟糕,所以絕對說不上是完全安全,但是向敵人顯示我們是有備而來這一點更爲重要。」
「……沒錯。裏面的上衣也是。如果你敢說這對我好像大了一點的話,我就打你了。」
「可是,說穿軍服太顯眼,暗示還是穿便服去的人不就是你嗎!」
他覺得自己的反應是再自然不過的,也不能只責怪自己一個人。
「弗莉達!不用說到這個地步的吧……!」
「別做不可能的要求啊。那個初次相遇實在是太強烈了,多半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了呢。」
雖然他最近十分繁忙,都沒有能一起去喝酒的機會,但是對於這位絲毫不把美貌或者勳章放在心上,豪爽地與士兵們打成一片的中隊長,她與她分隊的士兵們都是喜歡到了極點的。
「不,長官!所謂人妖,幾乎都是那些怎麼看都超不自然,一看就知道是男人勉強去學女人的——」
自從大尉到任以來,每天都只有訓練訓練的單調日子就發生了巨大的轉變,甚至還發生了可以稱爲戰鬥的任務,格拉迪威斯的身邊洋溢起了緊張感與活力。
肩膀窄得可以穿女性的衣物,而且胸膛也單薄到布料都會多餘出來的地步,從另外的視點來考慮,這指摘足以讓再怎麼纖細也是男性的拉斐人的自尊心發生龜裂了。
雖然把纖細的拉斐人誤以爲美麗的女性是愚蠢了點,但是對年少的路西法多來說,卻是有着充分的酌情餘地的。
母親粗暴地關上車門,再次從噴射車那邊回來的她把手裏拿着的東西扔進了座椅後面的收納空間裏。因爲要極力避免寒氣進入車廂裏,她的動作也越發的粗魯。
「那你就別擅自讀我的思考了好不好。」
「嗚哇~更加更加殘酷了~」
那件衣襟與袖口都裝飾着人造毛皮的青銅色長大衣,前襟設計成對襟搭扣式,與其說是用於防寒,還不如說是爲了美觀與時尚。再加上那沒有束起來,微帶捲曲地流瀉在肩頭的金色長髮,自然會刺激起了路西法多的回憶。
當自己家還是三人家庭,只有在週末才能在行星琉璃宮上聚在一起的時候,在自家接受工作聯絡的父親得知了部下們的失態後,難得地大怒了。
而那個成爲妄想之種的男人卻一口否定了她:
這樣的話,路西法多就不會照顧爛醉如泥的他,他也不會把使用超能力打法律擦邊球的戰鬥方法教給自己——甚至,有可能連他的存在都不會知道了。
不過如果路西法多有一副能照料到纖細的男人之心的性格的話,他也不會每次都受到萊拉以教育指導爲名的鐵拳制裁了吧?
「那也就是說,雖然多數派的基準是分明的,但卻不是絕對的,是不是?看看格拉蒂,以地球人女人的基準來說,她離美人的要求可是差挺遠的,但是你覺得她很美麗的吧?」
在場的唯一女性格拉迪威斯則對男人們做出的這個保守回答不屑地歪了歪嘴角:
慌忙進行否定的馬爾切洛的話被路西法多打斷了:
「是。——這就是全部了。謝謝你。」
「這、這還真是笑死人不償命……你那些糗事……我雖然知道一大堆了,可是居、居然差點就在路上,凍、凍死……實在是登峯造極……」
那個時候,如果沒有發生母親營救馬上就要遇難的尼科拉倫的奇遇的話,拉斐人情報工作員就會忠實地遵守上司的命令,一直追蹤着母子倆的行動,只進行觀察與記錄的吧。
「你這就叫多此一句好不好!」
「沒關係的。反正尼可就算保持平常的樣子,看起來也跟女人一樣的。」
即使是鑑賞過無數女性的自己,在看到站立在獨身士官宿舍前面的尼科拉倫的瞬間,也誤以爲他是位氣質高雅的高貴女性。雖然沒有能夠刺激起肉慾的色氣,卻代替地刺激起男人的保護欲的類型。至少,就連花花公子馬爾切洛也無法抱着輕浮的心思對對方出手。
現年二十七歲的路西法多*奧斯卡休塔,向着在眼前發出悲鳴的那時的超能力者作出了乾巴巴的發言。
「不,他雖然是個對誰都很寬大溫柔的人,可是他的態度卻很毅然,一點也沒有刻意媚人的態度……怎麼說,有種被他給很巧妙地騙過去了的感覺。」
啊,他說出來了,喂。
路西法多雖然真心地這麼說着,但他絕對不是在捉弄尼科拉倫的。
「要不是路西說你要特意來送我,我早就出發了。——當年還只到我的腰的小少爺,現在卻在比我高一個頭的地方俯視着我,歲月對人類來說真是一種殘酷的魔法啊。」
「不是這個問題吧?」
聽他說得這麼理所當然,拉斐人無言地仰起頭瞪視着自己的朋友。
「萊拉有胸,布料當然會多餘出來了。」
由於種種因緣際會,變成和路西法多一起來送別的憲兵隊隊長,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望着這兩人。
有時候,僅僅一件事的發生有無,就可以大大地改變一個人。
「停~止~啦~!路西你這個人,果然又想起那個時候的事了~!」
在護衛士兵們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中,馬爾切洛平然地觀察了發生在兩個男人之間的毫無違和感的接吻場面。
這個有着與外表不符的扭曲性格的拉斐人半是揶揄地作出的親吻,是好像小鳥輕啄一樣的輕輕接觸,那更接近於家人間交換的親密的接吻。
——我和他分男人之間的勝負的那個可要濃厚得多了……——不對,我在想什麼啊?振作一點,可不能被那個只有臉孔好到浪費的笨蛋臭男人拖到異次元的世界裏去!
因爲自己找茬連挖了兩回墓穴的憲兵隊隊長,焦躁地對自己這麼說着。
「好,那我走了哦。」
施施然地揮着手道別後,拉斐人登上了噴塗着沙漠迷彩的裝甲車後部。
作爲護衛的貝爾軍曹與她的分隊向中隊長敬了一個禮,也分頭坐上了駕駛席和後部座席。
車體側面上下開合的門關閉了起來,噴射出壓縮空氣後,車體懸浮了起來。這輛跟氣墊車一樣不限道路的浮游性戰車,漂浮在空中轉過了一百八十度,滑一樣地飛了出去。
目送着一行人消失在視野外之後,馬爾切洛對站在身邊的高個男人說道:
「就算交情再怎麼久,也不該在部下面前搞那些卿卿我我的吧?你是不在乎什麼同性戀不同性戀的,可是他有那麼一副美女一樣的外表,別人誤會起來就沒完了。」
「是他玩惡作劇玩到那個程度的,那他就會負起責任來。尼可恐怕會適當地消除或者改變護衛們的記憶吧?」
聽到這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回答,憲兵隊隊長以滲出疲勞之色的聲音黯然地說:
「我說你們這些人就沒有一點尊重別人的人權,或者遵守法律的意思嗎?」
「這是我們爲之努力的目標。不過會這麼做,也是當着格拉蒂她們的面,有討厭的預感卻沒法說出口的緣故。當然了,如果尼可能順利地掩蓋過去,讓我的顧慮變成杞人憂天是最好的了。」
「……哪,你的這直覺不會相當準的吧?」
憲兵隊隊長的發言幾乎已經帶着確信的意味了。
兩個人從本部大樓坐過來的車子沒有移動,還停在他們下車時的位置上,路西法多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示意他坐到副駕駛席上去,自己上了駕駛席。
「——我說過了,直覺是很難跟着根據改變的。要把經濟界的大人物或者他的好朋友少將從基地叫出去,需要相當的藉口。就以我們這裏來說,能直接到羅麥路先生的宅子去要求面會的人選,只有正副司令、直屬中央本部的尼可,還有直接指揮了奪回人質作戰的我而已,其他的人根本就別想見到他。」
「我們那司令根本就是個裝飾,一點用場都派不上,拉克羅中校要是出個萬一,那損失太大。而萬一出事損失最大的人是身爲隊長的你,一旦你掛了,這計劃根本就不可能再實行。馬貝里克少校則是能夠讀取他人心思的精神感應者,有着這麼方便的能力,不管怎麼想,最合適的人選都只有他一個而已。」
馬爾切洛分析出了路西法多的思維過程,言外之意則是安慰他,讓他不要對把好友送去執行危險的任務而感到自責。
「不,就算還是個小孩,那時的我也比尼可戰鬥能力更高。拉斐人的身心都是脆弱的。別看尼可他看起來算是強韌的,可是隻要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就會發燒的喲?雖然他有爆發力,身體輕盈敏捷,很擅於逃走。但因爲他沒有體力,連重一點的槍支都不能裝備,很快就會喪失抵抗力的。實戰方面更是完全不行,是根本不能計算在戰鬥力裏的水準。」
——雖然大衆反應強烈,認爲這娛樂對大多數的男性士兵來說,除了是壓力之外什麼也不是,可是一旦申請禁止發行的話,一定會遭到一部分女性士兵的激烈反對。至少憲兵隊裏的人沒誰有主動站到那種風口浪尖上去的蠻勇,當然了,憲兵隊隊長也不可能會有。
員工的身份必須經過調查,但是因爲錄用的基本都是各種途徑介紹來的人,所以審查多少會有點鬆弛。但以前介紹者的監督都很嚴密,所以也減少了很多麻煩。
「嗯~?既然已經能算在朋友裏頭了,那普通不普通也沒關係了吧? 」
「你別那麼快就接受好不好,喂。」
路西法多根本無視馬爾切洛那高傲的態度,用輕飄飄的口氣進行了否定:
能夠毫不在意地說出這種最高級的讚賞,看來這男人果然是危險的生物武器。
「嗯~要是打比方的話,就是從垃圾堆裏翻出被不小心一起扔掉的逃稅錢了吧?」
而擁有着以後都被他用懷疑的眼光看也沒辦法那種程度的守法精神的路西法多,忽然想起了什麼,思維一下全部轉到了那個方面。
聽到這如實地表現出沒有任何共同感的附和聲,憲兵隊隊長感覺到了自己的徒勞。
「原來如此,根本就是等於不勞而獲的副業嘛。比逃稅更大的問題是對方有沒有給足價錢吧。雖然會很麻煩,等這次的計劃一完,還是好好地檢查一遍的好。」
「真有軍官蠢到對毒品出手嗎?」
「喂,你剛纔說了很微妙的話吧?你背地裏都做了什麼好事,統統老實給我交代出來!」
「啊,是這樣嗎。」
「有這個可能。沒辦法,我就提出了舉報違法藥物強化月這個名頭,把娛樂區域和基地城裏的藥販子小混混都抓起來了。命令部下讓他們交代出從他們那裏買藥物的傢伙是誰,再把這些傢伙統統採取違法藥物矯正措施。憲兵隊一個個忙得人仰馬翻,而且我還得單飛出來做你這個機密計劃小組的分室警備,結果底下好大的一片噓聲啊。」
「這不就跟打地鼠一樣嗎。這邊纔打下去,那邊又出問題了。」
——……別用那麼一副不像人類的臉笑啦,你這男人女人殺手。
作爲本業的軍人所得到的薪水已經用不完了,那麼他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會想到那作爲興趣附帶、毫無現實感的莫大收入來才奇怪呢。
「不用你說我當然也知道。可是這總比什麼都不做好點吧?而且我進行全面檢舉的最大的目的,不就是要儘量多排除被藥物污染的軍官嗎。」
在路西法多看來,不管收入差得多麼天差地遠,自己就是個職業軍人,而寫軟件是爲了娛樂,不管怎麼樣也只是興趣而已。
而唯一的問題就是使用非法藥物了。
「謝謝你喲,小馬馬真是個好人耶。下次人家請客,一起去喝個酒吧。」
「現在不說,要還是孩子的你保護他未免太奇怪了吧?他也是個軍人,而且是久經訓練的情報將校。」
「但這離完美還很遠。」
「可是,如今能維持在只是打地鼠的程度上,都是託了你的福。我感謝你。」
到了現在,一想起那個事件來,阿歷沃尼大尉仍然會覺得萬分苦澀。
「婚姻生活又不是隻有家事而已。我聽說就算和附近的鄰居打交道都很費心血的。而且我可不覺得你是個不會跟鄰居發生矛盾的善人。因爲咱們這個超絕美形的優秀英雄大人,根本就是個天生就對周圍人殺人不償命的生物武器。」
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到副官主張的矛盾之處的男人歪着脖子念道。
「嗯——」
「……基本上來說,我都不該說什麼個人差別,你不要用自己做基準來想別人就對了。只要是個普通人類,就會因爲被左遷到這種世界邊緣似的行星基地上來所造成的衝擊而消沉失落的。更因爲自尊心受到傷害,產生再也不能出頭的挫折感。」
六年前剛剛到任時,馬爾切洛*阿歷沃尼爲了淨化這個亂七八糟的基地,跟已經半公開化的賣春皮條客,還有把毒品賣給士兵們的平民發生了激烈的對立。那些傢伙都和紫色城的黑幫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自然進行了猛烈的反撲,唆使那些被收買了的基地士兵們,和憲兵隊發生了衝突。
「好過分。不用那麼貶低我的吧……」
面對這個發自心底地感到不可思議的宇宙軍的英雄,馬爾切洛爲到底該怎麼說明,才能讓他理解認真的人自然會產生的挫折感與絕望感而陷入了暫時的苦惱。
就連在銀河聯邦宇宙軍裏也有很多人爲了恢復疲勞就輕率地染指藥物。
「你這人就連打比方都沒點守法精神嗎?我說你啊!!」
「啊啊。都這麼長時間了,我完全都忘掉了呢。」
所幸,這之後兩個人就沒有再提起副業的話來了。
坐在駕駛席上的男人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指摘道,憲兵隊隊長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在這個垃圾堆基地裏也沒什麼往上爬的可能性,變得自暴自棄也是很可能的。」
「——是啊,雖然不管什麼時代,老爺爺們的口頭禪都是『如今這些小毛頭如何如何』,可是現在有很多跟流民街的黑幫有勾搭的傢伙混了進來。以前還大部分都能抓出來,可是最近他們的僞裝也變得很巧妙了。」
反而是受到感謝的自己害羞到了不行的地步,連像樣的回答都做不到了。
「你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好不好?說起來元兇還不就都是因爲你這傢伙太顯眼?本來第六連隊的名勝中隊長,負責的是宇宙港警備纔對,可現在卻穿着軍服在本部大樓裏晃來晃去,那不一看就知道是有別的任務啦?你知不知道要幫你這個忙有多辛苦啊!」
統領在基地內工作的平民的長老們都認爲爲長久打算,不能對違法的東西出手,老實而地道地經營生意是最好的,可是他們是照看不到那些年輕的員工背地裏做出的個人行徑的。
這隻嘴巴旁邊都是黑毛的警犬不愧有着超羣的嗅覺。
「咦——?那我該怎麼辦?」
「反正啦!我是儘可能地減少那些因爲想要藥物就探索我們的動向,打擾計劃的傢伙纔對!」
「噁心死了,住口啦。而且你爲什麼非得專門用人妖的口氣說話!」
——畢竟這個得了三個第一等勳章、卻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混蛋英雄是在快樂地享受着一個垃圾堆基地的生活,還真心地說過什麼被左遷實在是太好了之類的混帳話來的……
用必殺技「無意識的清爽笑顏」封住了憲兵隊隊長的毒舌的男人,一半是自言自語似的說着:
通過精神科醫生的處方得到的藥物都是正規藥物,不具有成癮性,可是患者之外的人使用的話,反而會造成精神崩潰。而違法流通的幾種藥物都加入了中等程度的成癮成分。那些成分正是給大腦深刻打擊的元兇。
「路西法多*奧斯卡休塔!給我用我能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要是小混混賺點小錢那種程度的話,你也不用特地找我說這個了吧?難道他們在打用藥物當成餌,讓那些肌肉猩猩們隨他們的指揮跳舞的主意嗎?」
「什麼最高的勝率啊,混蛋。既然決定要幹架,那就要贏!」
在收到尼科拉倫出發的聯絡之前,他們正在計劃室裏談論憲兵隊隊長從娛樂區域裏大佬般存在的某些人物那裏聽來的情報。
「沒錯沒錯。——我們繼續之前的話題好了。」
「根本是彆扭死了吧,你這傢伙。誰想要個人妖做朋友啊。而且你覺得你自己又能算在普通男性朋友裏頭嗎?」
「爲什麼?這裏又不是監獄,趕快退伍開始第二人生不就好了嗎。肯定能找到比軍人更適合的職業的吧?」
雖然在進行隨身物品檢查時都時常會有發現,但發現的藥物百分之一百都是那種分類在合成藥物裏,即使進行血液檢查也難以發現的精神性毒品。
雖然是受到命令的正式任務,恐怕不太可能,但是如果真的被迫究責任,要求個人對那個無法使用的宇宙基地作出賠償的話,那麼打個對摺說不定能拿下來吧?當然了,路西法多心裏的這個小算盤是連副官萊拉。奇姆都無從知曉的。
在行星巴米利歐流通的大部分毒品都是在流民街裏製造出來,經由各種途徑進入基地的。
如果馬爾切洛知道從「興趣」這個詞語能聯想出來的金額與實際的金額到底相差多遠的話,那麼一定會對他心中萌生的友情造成深刻的打擊吧。
跟這個天然白癡男人對話,不由得就會發出很多次的怒吼,結果消耗了比平時多得多的能量,很快就感到了飢餓。
對計算機說出了目的地之後,路西法多把駕駛權交給車子附帶的人工智能,爲神經質地擔心這些的自己而苦笑了起來。
「盡到最善吧。你雖然說這個基地是垃圾堆,可是能有你在這裏,對我來說就是無比的幸運了。」
但是副司令拉克羅中校立刻就明確態度力挺憲兵隊,公開表明全力支持基地淨化作戰。軍隊畢竟是個講究階級的社會,於是大半的士兵們也就早早地改變了態度。
「嗯。這該怎麼說呢,同樣作爲軍人,實在是有欠商榷吧?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非暴力主義,真不愧是天使的末裔……不過話說回來,不管做什麼事,都講究適才適用纔是正理。」
「如果發生了什麼,萊拉會立刻派出VTOL進行救援的,尼可也會在救兵趕到之前儘量拖延時間的吧。即使如此,我還是會在意,都是因爲從小時候母親就一直對我說,要保護尼可的緣故吧?」
讓整整一個軍事衛星基地都陷入毀滅,還覺得反正做了也沒辦法被降職左遷時也只是聳聳肩說已經是做到最好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這男人不只容貌,連精神構造都根本是出格的。
而自己不像尼科拉倫或者萊拉,與這個男人相處了那麼長的時間,自然是不可能和那兩個人得到等同的信賴與評價的。馬爾切洛對產生焦躁感的自己這麼說着。
在淨化作戰快要進入終盤的時候,法庭上發生了自爆恐怖事件,讓在場的憲兵與法務科的士兵們負了程度不等的重傷輕傷。
「……」
「這話萊拉跟我說很久了呢。她說要是連我的私生活都得擔起來的話,那她一定會過勞死,所以就拒絕了我的求婚的說。可是仔細想想的話,該是對所有家事都拿手的我,去幫着在所有家事上都可以說是毀滅性的萊拉纔對吧?」
該說這傢伙有着異樣的鬼聰明嗎?他接下來說出的話,讓人的下巴能砸到地面上。
「因爲用普通的口氣說小馬馬會害羞啊。看你一副一個男性朋友都沒有的樣子,爲了不讓你覺得彆扭,我已經儘量說得很不彆扭很婉轉啦。」
見路西法多不但不反駁,反而莞爾地笑着說出了這麼一句話,反而是馬爾切洛的臉一下變得通紅。
因爲沒有任務,所以也無法出人頭地,只能過着毫無變化的生活而已。人類是有發泄鬱悶的必要的,所以除了一般的娛樂之外,飲酒、賭博、與異性的交往,只要不超過一定的度都是可以容忍的。
「該怎麼說呢,這方面畢竟是有着個人差別的——」
「啊啊?」
好比刊登捕風捉影、毫無根據的八卦新聞還有同性戀色情小說的紫色天堂會被默認發行,也是因爲它好歹可以算在娛樂的範疇裏吧?
路西法多輕輕地嘆了口氣,否定了馬爾切洛的話。
「不過以從宇宙軍那裏拿薪水的身份,能不能做到……逃稅呢。」
「如果卡馬因基地還處在你到任之前的狀態的話,那麼我根本不可能發現得了正在這個行星地下進行的陰謀了。正因爲你和拉克羅中校,還有憲兵隊的士兵們拼命地進行了大掃除,我們才能像這樣面對FRC展開作戰。雖然勝率只有四成不到,但是考慮到雙方準備時間的長短,這已經是最高的勝率了。」
「那個之前都是交給會計的……現在要是去檢查的話,是不是會不太好呢……?」
這個時候,兩個人坐的車就快到目的地本部大樓前了,憲兵隊隊長也就沒有對跟自己的工作沒關係的路西法多的副業進行深入的追究。
「我纔不是貶低你!」
雖然簡單地就排除了抵抗勢力,表面上的反對派劇減,但反過來,這次又訴諸了暗殺這種陰險的手段。而拉克羅中校與阿歷沃尼大尉自然成爲了靶子。
就算他們是連腦袋裏都塞滿肌肉的傢伙,要在金錢與女人,還有去軍隊監獄裏待著選擇哪一個,也會馬上就得出答案的吧。
雖然如今的基地早就再也看不出當時荒廢的影子,每天都只是重複着訓練,過得既和平又無聊,但那個問題卻是唯一無法徹底根絕的。
「這跟馬爾切沒關係啦。我的興趣就是寫程序,這是計算機軟件版權的事。跟我交情很久的朋友在開軟件公司,時不時會問我有沒有新軟件,有就給他發過去。他跟我約好了,如果能賣就商品化推出去。我剛纔就是在計算版權費,扣掉稅金應該是多少。不過我的意思可不是要逃稅哦。我在這邊靠軍隊的薪水就夠了,那邊全都存進銀行去的。」
如果自己的能力不高的話,是做不了這男人的副官的,萊拉說出的這句話,更印證了自己的推論。馬爾切洛想起了上司說必須要得到尼科拉倫的幫助時,萊拉那沒有任何動搖的態度。對於熟知彼此的做法,就算不用商議也能默契配合的兩個人來說,其他人的存在根本是不需要在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