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千世界鴉殺》 · 津守時生 · 9689 字
第七章
很快就感到勞累的卡加停止了毛巾攻勢。總覺得自己就好象在拼命踹溫和老實、永遠不生氣的大狗的兔子一樣。
路西法多甩了甩頭,把凌亂的黑髮從眼前撥開,這個動作看起來的確好象大型野獸一樣。漆黑光滑的頭髮,順着皮膚下的肌肉自然浮現出來的赤裸的上半身流淌下去,擴散在了沙發前的地板上。
在肌肉發達的結實胸膛上,脖子上掛着的識別牌閃閃發光。雖然在那些肌肉男的地球人們的包圍中看起來比較苗條,但是覆蓋在和他球人有若干不同的骨胳上的肌肉,明顯經過有效的鍛鍊。
對於自己的容貌完全沒有興趣的男人的模樣,就和野生動物一樣帶着禁慾性的美麗。
毫不在意一面把溼毛巾放回額頭,一面用科學家的目光眺望着自己的卡加的視線,超絕美形用一隻手遮住嘴巴大大打了個哈欠。“哈啊……就算不到兩小時的睡眠也讓人輕鬆多了呢。”
“感覺如何?”
“託你的福,除了睡眠不足以外,沒有什麼其它症狀。在我跳起來的時候都忘記自己身體不舒服了。”
“不到兩個小時就能恢復,你果然是超出常人水準的結實啊。——順便說一句,這個頭髮算不算在異常的範疇內?你把都市警察的刑警送到內科的時候還是平時的髮型,在我去出診的時候已經編成了辮子。”
“因爲有複雜的情況啦。萊拉應該會給我買回來打薄用的剪刀。”
因爲一旦知道具體情況,想也知道這個毒舌的內科醫生會把自己叫成白癡,所以路西法多幹脆裝成嫌麻煩而省略了說明。
“路西法多……關於剛纔你所作的夢……”
“回頭我會叮囑尼科拉倫也保密的,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萊拉知道哦。”
“當然,我也不想暴露出這種事情,讓心地善良的女性難過。”
黑髮的男子立刻揮了揮手,否定了卡加的話。“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害怕那個武鬥派的女人,會因爲氣到發瘋而脫隊。如果萊拉失蹤的話,我絕對會從她失蹤那天起就超級頭疼的說。”
“脫隊?”
“阿魯賈哈魯教授好象在這個巴米利歐星球上,我不是在傍晚的時候和你說過了嗎?如果萊拉爲了替我報仇而脫隊去找那傢伙的話,我這個被害人反而會受到最大的打擊的說。就算她漂亮地宰掉那傢伙成功地完成了復仇,一度脫隊的士兵也不可能再擔任我的副官了吧。而且我原本就打算自己親手對那傢伙做出百倍的報復,所以絕對不能讓這件事傳進萊拉的耳朵。”
雖然因爲就職于軍醫院而擁有軍銜,但是卡加並沒有實際從軍的經驗。因此他很難掌握在是女性之前,首先是戰鬥型人類的萊拉的性格。對於卡加來說,萊拉是時而以讓人聯想到母性的溫柔體貼,爲自己專會惹麻煩的上司打圓場的充滿魅力的女性。
“她看起來不像是那麼激情的類型啊。”
“因爲這裏不是戰場啊。那個女人一旦發飆真的超可怕的說。無情啦,殘酷啦,超級記恨啦。總之就是隻能用驚人來形容啦。我曾經通過顯示屏看過她所率領的戰鬥機部隊的戰鬥方式……哎呀呀,真的很嚇人的說。”路西法多因爲回憶而顫抖了一下,這個動作擁有超出語言的說服力。
“當然,我也不認爲自己可以怎麼樣。我又不像奇姆中尉那樣具備可以代替你復仇的力量。”
如果是現在的話,與其說他是那個被稱爲白氏族的不共戴天之敵的冷酷的O2的兒子,說他是馬裏裏亞多的兒子可能還更有說服力。如果他真的是那位體貼他人的朋友的兒子,一開始就不用抱有敵意,而能有一個友好的見面了吧?
“嗯。所謂的不管怎麼撒嬌都會被原諒呢,也就等於是自己這樣就好,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失去大人的疼愛嘛。但是一直裝成大人心目中中意的乖孩子的小鬼呢,就會害怕暴露出真正的自己會讓別人失望,會搞不清楚扮演優等生的演技要做到什麼程度纔好。而且因爲沒有以孩子的面孔撒嬌過,所以也沒有受到過周圍人和父母的寬容,而且也沒有實際被愛的感覺。”
“怎麼可能。只是從母親那裏現學現賣的啦。因爲是我自己沒有的感情,所以我搞不清楚,不過像母親那樣用道理來說明的話我就可以理解。萊拉在我混亂的時候,也會對我進行分析說明,所以真的要多謝她呢。我是覺得,雖然人類的感情中摻雜了很多的要素非常複雜,不過有時候就好象猜謎一樣的有趣呢。”
“可是,一直持續優等生的演技相當會積累壓力的說,總有一天會露出破綻。爲了逃避破滅,就有必要向什麼人撒嬌,擁有自己這樣就好的自信。據說那種成年之後,尋找各種各樣的藉口難爲別人,或是性格彆扭對他人過度干涉的人,就有可能是在向周圍的人撒嬌哦。”
“多麼讓人沮喪的結論啊。總覺得自己好象捨棄了什麼作爲人類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
“浪費?”
似乎不管自己怎麼任性他也能笑着原諒,然後笑着繼續說喜歡自已——
“你只是沒看到而已吧?尼可經常對我好象小孩子一樣地撒嬌糾纏呢。你也不再像最初的那陣子那樣虛張聲勢了吧?就因爲我比你們小太多,所以反而不需要在意,可以比較輕鬆地撒嬌,這不是很好嗎?因爲我喜歡你也喜歡尼科拉倫,所以完全不在乎哦。而且我原本就因爲無神經而經常給別人添麻煩,所以沒有什麼資格向別人抱怨嘛。”
“原來如此。以立場和義務爲藉口的任性嗎?因爲小孩子和部下無法反抗吧。不過尼科拉倫和我沒有對你採取這種態度啊。”被認爲對遠比自己年輕的人撒嬌,可是關係着面子的問題,絕對不能當作沒聽見。
“明明自己也沒有做過,就不要說得好象很有經驗一樣。”
明明是可以讀取他人感情的精神感應者,卡加卻害怕被拽人他人的心靈,因此一直躲避着碰觸感情發生的根本部分。
“你果然和尼可拿那些話題當下酒菜了啊。就算強調那時還是第二性徵期前的小鬼,也絕對會惹來好事之徒,所以絕對不要泄給他人哦。”
“……你喜歡我嗎?”
“啊?是這樣嗎?我覺得我很好理解啊。就是看起來和說起來的那個樣子。”
“不光是生命得到了挽救,能夠從另一個角度看到父親的思考方式和工作方式,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收穫。我從六歲起就和他分開了,而且只在一起住了兩年,還只有週末能夠見面。小孩子的話,還是無論如何都應該看一次父親工作中的身影。”
原來路西法多是用理論來理解感情。
“啊啊,被每個人都誤會的老爸好可憐啊——開玩笑啦。雖然我也認爲多少有些其它原因,不過他確實不是會對兒子見死不救的冷血漢。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對於能和因爲藥物而變得奇怪的我進行精神連接的我父親的見鬼的心胸,還是應該表現一下敬意比較好吧?”
“從生物學上來說,把更加優秀的子孫遺留到後代就是生物的使命吧。就算還有其它的兄弟,你也絕對是比那個提羅優秀得多的子孫。”
卡加所莫名其妙地窺探到的夢境,應該只是路西法多所體驗過的事情的一部分而已。能夠從那樣悲慘的往事中讓身心都振作起來,主要還是由於他所擁有的強韌肉體和特殊的神經構造吧?
“對於白氏族來說,這種一般性的教育理論是行不通的。一身體開始延緩成長,就要和父母分開,在類似寄宿學校一樣的地方開始團體生活。除了進行一般性的學習以外,還要調查潛在能力,一發現了能力之後就要爲了進一步成長而受到前輩白氏族的指導。在這個過程中白氏族就分爲了兩個種類。擁有超能力的人,以及沒有超能力的人。”
“哎呀呀,我沒有認爲你會隨便亂說啦。畢竟想起來的話就連飯都會覺得難喫。”
“我有做過啊。和爸爸——”
這個若無其事地表示只要自己能負責,就算做壞事也無所謂的男人,比起天使來,也許確實更適合惡魔的名字。悅耳的男低音和溫和微笑的至高美貌。在近距離面對面的話,似乎很簡單就會被他洗腦。
“雖然導火線很短,但是平時她還是會把握程度的。不過一發飆的話,不徹底把對手打擊到不能翻身她是不會罷休的。她可是厲害到能夠很冷靜地氣到發瘋呢。反正我是絕對不想和發飆之後的那個女人爲敵的。雖然如果抱着生死相搏的心理準備的話可以擊退她,但是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平安了事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愚蠢的人類啦。你能注意到這一點已經比其它人要強了。”
就算覺得他說得沒錯,但是如果自己真的有那種能簡單分割開的性格,也就不會漂流到這種邊境行星來了。卡加並不是想要從路西法多那裏獲得溫柔的安慰和諒解。他只是希望能夠和人分享哀傷的感情。
路西法多幹脆地伸出手,擰住了對方還殘留着少年期曲線的面頰。“你和尼可,該不會其實超級合得來吧?你就聯想不到緊急避難措施這個單詞嗎?我因爲危險的藥物曾經差點瘋掉。爲了讓這樣的兒子恢復清醒,我父親才做出了那樣的犧牲,爲什麼你們都只能從那種缺乏廉恥的角度去看呢?”
明明是半點也不懂得別人心思變化的大白癡,卻偏偏總是在自己沒有防備的時候,不經意地說出這種打動心靈的語言。
握着毛毯低垂下腦袋的卡加的淚水一顆顆滾落。
“是嗎?每個人都是生下來之後,遲早有一天會死亡的生物吧?如果你說這是心靈的問題的話,那麼能否讓自己幸福也是取決於自己的心靈吧。你對於自己期望太高了。”
揮開無奈的感傷,卡加儘可能裝成平靜地開了口。“話說回來,你還真是讓人意外呢。平時明明自稱是沒有神經的人,我們也都這麼覺得了,其實在背後卻很精確地掌握了他人的心理。你這算是讓他人放鬆警惕的作戰方式嗎?”
“……我這麼認真地煩惱反而感覺上說不出的愚蠢了。今後我會按照你所說的努力活下去。因爲就算是通向墮落的道路,也絕對是那邊比較幸福吧。”
“爲了你母親的幸福,我衷心希望她能逃避到最後。如果是這樣的女性的話,我都想要見上一面了……怎麼了?”
“……不是那樣的。我是一直都在後悔……無法告訴任何人……好痛苦。”
“能夠原諒自己的對象已經不在,抱着這樣的罪惡感確實比較痛苦啊。雖然像我這種就算當時覺得不妙,但是事後就不會再煩惱的人是不太能理解。不過萊拉曾經說過,就是因爲我這樣,所以才需要所謂的名叫懺悔的系統哦——可是呢,每次萊拉叫我懺悔今天一天的惡行的時候,我都有好好懺悔吧?結果肯定會招來那傢伙的大罵和拳頭。那個根本就是萊拉進行拷問,而我只是自白不是嗎?完全算不上懺悔系統嘛。”
“啊?哇!又害你哭了。難道說我的最強洋蔥傳說已經註定了嗎?”
揉着面頰聽他訴說的白氏,把自己換到那個立場設想了一下,就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這個我承認。如果是普通人程度的精神的話,弄不好就被物中毒者的妄想所左右,自己也瘋掉了也說不定。”
剛纔的話讓卡加感覺到了熟悉。
“……我沒有權利非難把你當成實驗動物對待的科學家們,我曾經用患上了無藥可救的疾病的患者身體,試驗過還沒有獲得使用許可的新藥的效果。至少比起執刀手術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的薩蘭來,我無疑更加接近那些傢伙。”
“與其說是懺悔,更接近於撒嬌的一種吧?像尼可的話就自始至終都會對我撒嬌。”
雖然是和卡加在心底偷偷祈禱的喜歡不同的喜歡,但是對於就連會對他說這樣的喜歡的人都沒有的卡加而言,這已經是相當於恩寵的語言了。
“一旦是,他作爲白氏的能力遠遠在我之上。”
“——就算是一開始還會爲了想念父母而哭泣的孩子,在離開學校的時候也會發現自己的父母是隻會生育孩子的無能力者。他們擁有自己纔是優秀的白氏族的強烈自負。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選擇返回父母身邊,和下等白氏族混雜在一起生活的道路。他們會選擇按照各自的能力而獲得相應工作而活下去的道路。我在十二歲的時候和父母分開,從那之後就一次也沒有見過面。考慮到沒有能力的白氏族的平均壽命的話,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應該都已經不在世了吧。”
“對不起,明明是你家裏的事情。我這個外人卻自以爲是地說這說那。”
不過,要是單純是因爲年紀遠遠比自己小就覺得輕鬆的話,除了薩蘭丁以外,卡加周圍的所有人都符合這個條件。好象似乎也不是因爲兩個人半斤八兩,所以言行上纔可以這麼沒有神經。
“嗯?爲什麼?就算我是你和萊拉所說的超級缺根筋的傢伙,但是這就是我,所以也沒有辦法啊。自己無法成爲自己以外的東西。過去的事情不可能一筆勾銷,從來沒犯過錯誤的完美自己也不可能存在。因爲那時候覺得這樣就很好了,所以也只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啊。”
——原來如此……!在當初用接觸型精神感應搜索他的頭腦的時候,他曾經以爲路西法多就好象是在扮演感情一樣……。
“這個,雖然本哭泣起來是很可愛啦。不過該說是原本應該沒有的良心會刺痛呢,還是本來不存在的罪惡感遭到了刺激呢……”一面嘟嘟囔囔地說着不講理的臺詞,男人一面在沙發邊緣輕輕坐下,有些顧慮地說道:
至此爲止一直只是淡淡地闡述着事實的內科醫生,沒有繼續下去的勇氣而中斷了語言。黑髮的男人把手肘撐在盤腿坐着的膝蓋上,帶着哀傷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因爲覺得又哭出來的話未免太難看,所以他慌忙尋找着其它話題。“你的母親是曾經學習心理學的人嗎?”
“……原來如此。我多少可以理解。就算是我,如果無意義地招惹了護士們的怨恨的話,也絕對不會簡單了事的。”
“沒有辦法啦。既然另一方的當事人已經死亡,這場審判也只能就此結束了。反正也已經無法挽回,那麼就不要再圍繞這件事去思前想後了。時間只會朝着未來而流淌。劃上了完結符號的故事就不會再繼續下去。就算再怎麼後悔和傷害現在也在繼續的人生,過去也不會改變。就算進一步因爲父母的事情而煩惱,也不會有任何的進展了吧?所以不要想了。”
大概是腦子裏面有什麼過去的具體例子吧?看到男人一臉輕鬆地聳了聳赤裸的肩膀的樣子,卡加不禁啞然。“你這個傢伙啊……”
儘管心想着我都在對路西法多說什麼啊,卡加還是無法中斷自己的闡述。
“撒嬌不夠就是沒有自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話雖如此,你也不是有意識那麼去做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組合呢?部分性的精神連接嗎?”
“沒關係。你很快就不會在意了。”
作爲和白氏族敵對的02的兒子,路西法多曾經因爲父親的池魚之災而遭到過白氏族的刺客的襲擊。而反而在他手中丟了性命的刺客之一就是卡加的弟弟。
“我說本啊,你是不是把我過度美化了?無法具體負起責任的事情一向多得是吧?因爲已經做了所以沒有辦法,這種看開的方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纔是最輕鬆而且卑鄙的生活方式啊。能夠負責的東西就要積極地努力,已經無法負責的東西就算想要努力也沒用了吧。沒辦法,總之我不管了。”
卡加在對方的沈默的催促下,把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心聲說出了口。“我……很後悔。因爲我那時傲慢和愚蠢到了無法原諒的程度。”
“因爲我不是白氏族,所以不知道什麼白氏族的價值觀。從我的價值觀來說,提羅·尼薩里是該死的快樂殺人狂的變態混蛋。他和阿魯賈哈魯一樣,作爲生物來說屬於垃圾範疇。那種變態的遺傳細胞光是存在於世界上已經是劇毒了。我都想要表揚在遇到的當天就乾脆利落地收拾掉了他的自己呢。”明明沒有喝醉,路西法多還堂而皇之地誇耀起了沒什麼可誇耀的事情。
“近親相姦?”因爲聽到了過於意外的回答,卡加不由自主從沙發上跳起來大叫。
“是我擅自進人了你的夢境吧?”
他甚至沒有反問你也喜歡我嗎?也就是說不管對方怎麼看自己他的答案都不會改變。這個答案對他來說只是單純的告訴別人一個事實。
“不要以爲每個人都能和你一樣單純!”卡加火大地反駁。
就是因爲知道事後必須替他打圓場的副官的怒火,路西法多才那麼老實地捱揍吧?這兩個人的關係就好象是母子或者是姐弟。他們讓卡加明白,不管有血緣關係還是沒有血緣關係,最重要的關係都是心靈間的聯繫。
如果不把這個男人放在心上的話,也就不用因爲曾經加諸在他身上的無理暴行而產生憤怒、哀傷、無奈——以及對於自己的無能爲力的不甘心了吧。
“不好意思,讓你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當初在聽說的時候,卡加不認爲無法理解他人感情的人類可以扮演另外一個人。但是,如果理解思考和行動模式的話就有可能了吧。和在戲劇中要求演技具備個性的演員不同,改裝的話爲了不被人懷疑,追求的只是典型而已。
“路西法多……”
“我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和奇姆中尉說。不過說起來還真是意外,你居然會覺得我是那種可以無神經到把你的悲慘體驗隨便和什麼人說的類型嗎?”
“如果是普通父親這麼做的話當然是美談。可是你爸爸是那個O2啊。怎麼想都覺得另有內幕不是嗎?”
不讓人踏入自己的內部,也絕對不會踏入對方的內在的男人。可是自己卻無可救藥地被他所吸引。對於自己的這份感情,卡加感到了絕望。
在光滑漆黑的長髮圍繞下的美貌,持續微笑的溫和口氣——卡加的胸口甚至一陣鈍痛。因爲他在這個坐在沙發邊緣俯視着自己的男人身上,看道了已經去世的朋友的面影。
因爲這個人不會隨便動搖,所以反而能出乎意料地扮演得相當完美吧。
自己當初也是,一面生氣地心想明明比自己小得多還這麼張狂,一面卻當場把想說的話暢所欲言地說出來。雖然陰險的慪氣話和冷嘲熱諷對其他很多人也做過,但是能讓他把真實的感情直截了當地表達出來的只有路西法多——沒錯,就是因爲覺得沒有必要介意,覺得輕鬆而已。
“我可以保證。”
“不管什麼人都無法瞭解自己啊。你小時候曾經因爲工作而扮女裝的事情,按照剛纔的說明倒是也行得通了。”
啊,這個男人的思考方式原來是這樣啊。卡加對於這樣的結果表示示了認可。“你的主張我明白。但是,誰也無法像你那樣活得堅強而且無邪。失敗後就會被責任的重大壓垮,有的時候還會因爲不想承認而逃走。——怎麼了,幹什麼表情這麼奇怪?”
之所以在這個男人前面哭泣也不覺得羞恥,大概就是因爲他能自然而然地接受自己吧?他絕對不會說什麼教條主義的教訓,或者是場面話形式的安慰。
“你的年紀比他小得多吧?”
所謂的眼睛都要從眼眶中掉出來就是這個感覺吧。被他這麼一說還確實有那種跡象。
“所以他在我面前纔會放鬆吧?媽……我母親以前曾經對我說過。小時候抱有危機感的人,也就是那種覺得如果父母和年長者看自己不順眼就會遭到拋棄的人,雖然對於周圍人來說是不會給人添麻煩的優等生乖孩子,但是因爲他從小就沒有撒夠嬌,所以一定要讓他對自己抱有自信纔可以。”
“誰在說那種事情啊。不要說那麼噁心的話題啦。我是在說演技的問題。”
“我可不想從你嘴裏聽到這種話。”
“我所說的話有哪裏不對嗎?”
“即使如此也相當勉強了。要女裝的話,你和尼可已經是最低限了吧?”
一面用袖口擦着淚水,一面聽着身邊的男人的嘟囔的卡加噴笑了出來。
“……對於我來說,你的存在纔是巨大的謎團。和你的交往就好象是一個解謎的過程。”
“嗯?”
“既然你能不找冠冕堂皇的藉口,而是正視自己的行爲,那不就已經不錯了嗎?如果回頭遭到什麼報應的話,到時候再說到時候的事情。我的工作是殺人。就算你要懺悔,我恐怕也是最不合適的對象呢。不要因爲無意中看到了噁心的夢境,你就把事情想得太深。被怎麼樣了之後是否要報復回去,也是當事人本人決定的事情。這種事情你至少讓當事人們自己去選擇嘛。”
“你也這麼想吧?女人那種發揮到極致的狠心,有的時候實在太過極端到讓男人無法理解的說。就是因爲莫名其妙才更讓人覺得恐怖吧。”
“可是,就算我想要爲自己的傲慢而道歉,想要對他們生育下我的事情道謝,父母也已經不在了。”
“見到的話你一定會非常喜歡他的……一定。”在有些彆扭地微微間隔了一陣後,黑髮的男人帶着溫柔的微笑如此說道。
“喜歡啊。”對方立刻給出了沒有任何其它含義的回答。
“哪裏,他只是單純喜歡人類,經常試圖理解對方而已。他也是一個擁有無限慈愛的人啦。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成爲老爸的對象的——不過即使如此,他最後還是逃了的說。但是以我父親的爲人來說,一定是在盤算着遲早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把他弄回來吧。”
“原來如此……必須對天生的自己抱有自信就是這個意思嗎?”
每次都這樣,總是說一些脫離重點的話。
明明天生擁有稀世的美貌,卻只覺得這是個麻煩。明明隸屬於軍隊這種完全的階級社會,卻半點不把上級放在眼裏。雖然確實存在着不考慮他人立場和感情的沒有神經的部分——但是這個男人,卻擁有可以完全接納自己的包容力。
很過分的男人。可是就算想要捨棄這份不可能有回報的感情,也無法做到。
面對因爲找不到心情的宣泄場所而憤慨的醫生,說出了露骨的只是口頭安慰的語言的路西法多,笑着補充了一句。“幸好我以前殺掉的是你的弟弟。如果殺掉的是正常的那個,就等於白白浪費了你父母的人生。”
“那當然。以你現在的體形穿女裝的話,光是想象就很恐怖了。如果是薩蘭的話多少還好一些,至少還稱得上高雅妖豔。”
“我……真的……可以成爲父母的救贖嗎?”
“我纔好象是面對你懺悔了一樣呢。”
“噢。我可沒有露餡過。在那些羅莉控的變態混蛋試圖脫衣服的時候,我都已經毫不容情地要了他們的命了。”
對方沒有任何猶豫地說出的臺詞,讓內科醫生凍結在了當場。拉斐人所說的部分裏面,並沒有包含這些。
“……那時你還是孩子吧?那時就在從事會遇到這種事情的工作嗎?”
“也不是經常有啦。對於那些綁架小孩子拍攝幼兒色情電影的畜生一般的傢伙用不着留情。我媽媽曾經這麼說過。而且我也認爲媽媽的判斷很正確。”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那是多麼危險的事情,你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吧?更何況,那是幾歲的時候?你母親居然讓你……其它的工作應該還明明有得是吧?”因爲話題過於具有衝擊性,卡加腦子一片混亂地憤慨地說道。
路西法多面對這樣的他,露出了和剛纔相比好象換了個人一樣的豔麗笑容。“就算是在治安很好的住宅區也會有對小孩子下手的變態。我從懂事起,就鍛煉出了即使殺掉對方也要保護自己身體的方法。和現在比起來,那時的訓練要刻苦得多吧。在接工作的時候,這個工作具備什麼樣的意義,危險到什麼程度都會事先對我進行說明。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好好琢磨自己的實力和工作內容,然後按照自己的思考來決定是否接下工作。而且,如果不具備能夠完全支持兒子的條件的話。我母親也絕對不會讓我接下工作。在這種意義上,我們母子算是專業人士吧。”
“……你所生活的世界和我的實在太過不同。我甚至無法想象……正因爲是這樣的你,所以就算遭受了剛纔的那種噩夢一樣的對待,也還能活着回來吧?”
“我不認爲比起我來你就算幸福啊。白氏一族的思考方式,家人的接觸方法,和弟弟提羅的存在,都讓你無法獲得幸福。我直到十五歲爲止都有能幹過頭的母親在身邊,而且進入士官學校後也有萊拉在。就算被魯賈哈魯那樣的混蛋畜生抓住的時候,也有O2全力救出了我。所以我對人生沒有任何的不滿哦。”
以輕鬆到極點的口氣如此斷言的男人,在那之後,煩惱了一小會兒後又補充了一句。“——萊拉在和我扯上關係後,也許會對人生存在着不滿吧。“
聽到這個的卡加笑了出來。
她就算因爲和這種男人牽扯上而對自己的人生抱有不滿,也只會輕輕聳聳肩膀說句沒辦法,繼續堅強地活下去吧?
真的是讓人無法憎恨的男人。
笑容最後變成了哈欠。
“我困了。給我點溫和的飲料吧。可能的話最好是熱飲。”
“知道啦……萊拉那傢伙好慢啊。到底出了什麼事?”路西法多一面一個人喃喃自語,一面走向飲料供應機,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杯子操作機械。
一面伸手接過還冒着熱氣的杯子,內科醫生一面詢問:“你不喝些什麼嗎?”
“在那之前先和萊拉聯絡——怎麼回事。醫生。你的手好冷。是不是凍着了?”在遞杯子的過程中所感覺到的卡加冰冷的手,讓路西法多皺起了眉頭。”話說回來,就算再怎麼說是喝醉了,也不能穿得這麼薄就跑出房間吧?內科主任自己不注意養生而患上感冒不是很糟糕嗎?好了,喝過後就躺下來,好好蓋緊毛毯。”
雖然卡加心想都已經說了這麼久,現在才斥責嗎?不過因爲確實感覺到了寒冷,所以就按照他所說的去做了。被遠遠比自己小的男人這樣那樣地下達指示和照顧,感覺上似乎也不是太壞。
不僅僅是出診時使用的箱子,白大褂和領帶也全都留在了尼可拉倫的房間裏面。如果不是因爲被他人的噩夢嚇到而爬起來的話,只穿了那麼少就睡下的兩個人毫無疑問都會感冒吧?
雖然很想對他說你自己還上半身赤裸呢,先擔心一下自己吧。可是讓還穿著一件襯衫的卡加都覺得寒冷的室溫,確實連雞皮疙瘩都沒有讓路西法多冒出來。看起來他不光是久經鍛鍊,而且體質上也比較耐寒。
卡加用手指撩起了一綹滑落到自己臉孔旁邊的黑髮。手感順滑的頭髮,微微有一絲涼意。
也許是聯想到了什麼吧。路西法多好象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地說道:“我的夢會那麼大程度地傳染給你,弄不好是我的精神感應的封印鬆懈了……不知道是把BRAIN·GEAR使用到最大限所造成的呢,還是因爲沒有戴PC環的關係。因爲自爆的騷動我使用過空間移動,而且在紫色城的時候也很招搖地使用過念動力。這些全有可能是造成這個局面的原因。只不過,沒有自覺的話就無法控制——喂,本。你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