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千世界鴉殺》 · 津守時生 · 9362 字
「應該是包括我在內的憲兵隊和法務科的上層吧?不幸中的萬幸是,雖然爆炸力驚人,但是死掉的就只有那個拿炸彈進來的男人。重傷的傷員……倒是出現了好幾個。」
在簡單說了幾句後,憲兵隊長就含糊了詞語,面孔上浮現出了痛苦的色彩。
那個事件的記憶,在六年後的現在也還會給他的心靈帶來疼痛。
如果找阿拉姆特醫生問問的話,應該可以知道由於當時的事件而身負重傷的人的記錄吧?
假如彼此的立場相反的話,馬爾切洛·阿歷沃尼多半會拜託醫生調查當時的記錄。
無論什麼都要進行調查,而且作爲資料保存下來,在被認爲適合擔任O2部下的人的性格中,都存在着這樣的因素。
不過路西法多·奧斯卡休塔並不認爲這是必要的。
馬爾切洛的心靈創傷是屬於他自己的。不管對方是誰,路西法多都不會對什麼人感興趣到任務之外,還要追究對方過去的程度。
就在這時響起了鈴聲,老闆以不符合他巨大體格的速度站了起來。
店子的人小聲告訴了店主。
「好像是你們等待的人到了。要把他讓到這裏嗎?或者說我爲你們準備店子的招待室?」
「這裏就行了。」
「喂!對方可是連隊長!」
相對於慌張的憲兵隊長,路西法多手撐着下巴不慌不忙地說道:
「有什麼不行的?我覺得馬奧中校只會覺得好玩啊。」
「那麼……」
阿洛拉因爲預料中的回答而咧嘴一笑,向服務員做出了指示。
老闆一族的恩人如同他的外表一樣,明明置身於最重視紀律規範的軍隊中,卻還是沒有拘泥於常識的框架。
而相對他來說,儘管馬爾切洛留着鬍子,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是一旦需要的話,他還是會嚴格遵守公私的界限。
不管對方的爲人如何,面對上級軍官的時候他都會表現出禮貌。——不過話說回來,這也多半和他隸屬於憲兵隊這一特殊的兵科脫不了關係。畢竟無關軍階和親密度,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許就會發展到要去逮捕拘留對方的地步。
「……我……好像有點……沒自信……」
「我剛纔聽說是暗殺未遂,那麼並不是防患於未然,而是被對方執行了嗎?」
「還沒有。雖然估計到了犯人是誰,但是卻找不到證據。」
對於被部下詛咒已經變成是家常便飯的父親來說,也許被貓打到反而會更加喫驚吧?居然被那麼不值一提的小小生物付諸暴力,因爲非日常性到極點,肯定對他來說反而更加新鮮。
「抱歉。奧斯卡休塔大尉沒有說到那個程度哦。而且我也認爲把自己收拾乾淨,對你的工作應該也沒有壞處。」
「就算你再怎麼像父親,也不用連這種臺詞都模仿得一模一樣吧?」
「沒錯,好像是安裝在和他們並排行駛的無人駕駛的線性車上。據說和他一起的部下也身受重傷。」
「崇拜啊。如果是在近距離看到的話,可就不是單單的崇拜就能瞭解的了。極端一點說的話,我甚至都有過真心從心底詛咒他的時候。當然,他不是那種會因爲我這種程度的傢伙的詛咒就怎麼樣的人物。反正被部下憎恨也是家常便飯,對他來說,大概也就是相當於被貓打到的程度吧?啊哈哈……」
「你說的沒錯。這一點也是需要在O2本人的合作下,今後不能不進行考慮的課題。——我原本以爲你應該會多知道一些……大概是因爲你在這個行星上也面對着重大問題,他不想讓你有多餘的擔心吧?」
平時都戴着護目鏡的男人,注意到自己在上司眼前暴露出素顏後,猶豫了一陣是不是該現在戴上,但是在想起了原本的目的後就放棄了這個做法。
「那個是——男人之間的決鬥。我說你啊,居然以連隊長爲對手進行挑戰嗎?」
「中校,他很崇拜我父親。雖然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請儘量控制那種會動搖他的口氣。」
「什麼嘛!幹什麼這麼一副不情願的表情!我這麼男子氣十足而且性感過人的對象,有哪裏讓你不滿意了!!」
好像是在充滿愛情的大家族中長大的馬爾切洛,向用輕鬆的口氣無情闡述的男人憤然提出了抗議。
「隨便您怎麼坐。因爲我會坐在阿歷沃尼大尉旁邊。」
「啊啊,這麼說起來我好像聽你說過。雖然是很噁心而且無聊的試驗,但是從結論上來說是怎麼樣?」
路西法多曾經有過被爲了研究超能力者而進行人體實驗的傢伙所抓住的痛苦過去。當時對方爲了剝奪他的抵抗意志而讓他成爲了藥物中毒者。
側眼眺望着自始至終都笑得十分爽朗的中校,和用難以形容的表情僵立在那裏的憲兵隊大尉,喜歡動物的路西法多忍不住想道。如果在O2手下工作的結果,就是會讓現在還是狗狗一隻的馬爾切洛也變得性格如此惡劣的話,未免還真是悲哀呢。
「你說情報部那些直屬的傢伙嗎?這一點我可以打賭。我自己都忍不住要感謝神明,居然讓我幸運地不用在場。」
「中校。對於我父親的毒舌之愛就請您回頭再說,請您先坐下來好不好?」
他好像不打算回頭從坐在旁邊的O2的兒子口中詢問出詳細的答案。因爲這兩個人一旦交談就會立刻脫離正題,所以應該說他這個判斷十分正確吧。
就在馬爾切洛試圖反擊的時候,鈴聲再次響了起來。
「啊……唉,有一點點狀況啦。」
雖然這個月是第六連隊負責宇宙港警備,但是因爲負責總指揮的連隊長不用前往現場,而是進行案頭工作,所以他和平時一樣穿着制服。
「嗯。是尼可告訴我的,好像是父親的口頭禪。在部下犯了大錯,或是效率低到想要讓人拋棄的時候,他就會斬釘截鐵地扔下這麼一句話。因爲他原本就不是那種喜歡羅嗦說教,或者怒吼的性格。所以說,如果他還會用慢吞吞的口氣對你進行讓人胃痛的冷嘲熱諷的話,那就算是好的了。」
不知道是工作的緣故,還是人品的緣故——當然更有可能是同時包括這雙方面的緣故,對情報部部長奧利維·奧斯卡休塔看不順眼,想要將他抹殺的人絕對多如牛毛,這一點都不難想象。
義憤填膺地如此詢問的阿歷沃尼大尉,甚至心想如果沒有抓住的話,自己絕對要申請加入調查。
因爲如果對方是無法理解精神感應是什麼東西的普通人類的話,就算告訴他們這些他們也不會明白,所以他並沒有闡述自己是如何知道O2的日常工作狀態的。
不孝的兒子認真地在腦海中展開了虛擬。
連娛樂街的老大們都要禮讓三分的辣手憲兵隊長,現在卻被一個比自己小五歲的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這一幕光景在旁邊看起來實在說不出的好笑。老闆只能繃緊了臉部的肌肉,強忍着大笑出聲的衝動。
「歡迎光臨。我是這家店子的老闆夏古莫納漢·阿洛拉。」
「那麼犯人抓住了嗎?」
「明白了。——對了,大尉,你換了個很有趣的髮型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刮鬍子嗎?就爲了提升和臭男人kiss的好感度?——有什麼可笑的,夏古!」
「只是因爲沒有必要吧?至少在進行亞空間通信的時候,我沒有感到任何異常。我想只要腦部還在正常運轉的話,O2本人就不會認爲有什麼不便。」
「好的。」
老闆現在只能抓着自己的右大腿來強忍笑意。
最初從馬奧那裏聽說暗殺未遂時沒有任何動搖的路西法多,在聽到父親受傷後,純粹地感到了喫驚。
「抱歉打擾你們了。……還真是有趣的光景啊。」
「啊,非常抱歉。但是一定會聽到吧?」
「瞭解,既然是你都認可的男人的話,O2應該也不會否定纔對。……不過,難免還是會覺得有點可憐啦……」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應該坐在這把變形的椅子的哪一邊纔好呢?」
馬奧中校和阿歷沃尼大尉大概都認爲既然是父子,那麼知道這種事情也不奇怪,所以沒有抱有任何疑問。
阿萊克斯·馬奧帶着沉穩的微笑如此說道。在他蘊含着笑意的低沉聲音中沒有讓人不快的音色。
「——現在父親想必會這麼說着而欺負部下了吧?」
「既然對於對手心裏有數,那麼其實是存在他自己一個人徹底解決的可能性的。之所以還託付給部下,應該是考慮到情報部的面子吧?而既然過了一個月都還沒能交出什麼顯眼的成果,我想就算被我老爸數落上幾句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阿萊克斯·馬奧按着左胸呻吟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總有一個父子的情分問題吧!你們是父子吧!?」
「你說什麼?」
「因爲被鬍子扎到而疼痛的緣故,所以好感度要降一級。」
「你還真是嚴厲呢。你不知道O2每天都要完成多大份量的工作吧?在O2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期間,他的工作都只能由部下們來分擔處理。你也考慮一下他們的處境!」
「是啊。大約是一個月前的事情。聽說他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是朋友在今天送到的光盤郵件裏面告訴我的。居然連你這個兒子都沒有告訴,這算是怎麼回事呢?」
雖然對於這句讓看起來已經是成精狐狸的馬奧都如此動搖的臺詞的威力有些哭笑不得,在這方面神經非常之粗的O2的兒子還是爽快地做出了承諾。
「你和馬奧中校很親近嗎?」
「誰會做那麼沒大腦的事情!」
——假如是我暗殺父親的話……。
「是,長官。」
而他的部下們則會一起陷入消沉。我們發自心底的憎恨連小貓之拳都比不上嗎?
「父親他經常摘下護目鏡嗎?」
三個人就座後,馬奧中校凝視着坐在自己正面的黑髮部下的臉孔,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那是……什麼?難不成是在模仿O2嗎?」
「我知道O2的工作狀態。因爲一個人不可能接替O2的工作,所以必須由多人來進行分擔處理。這個狀況我也能理解。但是,如果因此就完成不了其他工作的話,作爲情報部長想要對部下們的工作狀態進行指摘也是理所當然吧?誰也不敢說今後不會出現好像這次一樣,O2長時間離開職位的可能性吧。就算只是傳出情報部沒有O2就無法運轉的流言,軍隊上層對於情報部的信賴也會受到很大動搖。」
「不用肉眼看東西?我倒是聽說過他是超A級的精神感應者,他就是用這個來彌補視力嗎?」
老闆爽快地答應了路西法多的拜託而離去。
雖然當時的記憶大部分已經模糊了,但是父親利用自己全方位的寬廣視野和力量,超人一樣完成工作的場面還有若干殘留在他的記憶中。剛纔那句口頭禪也是因爲在尼科拉倫告訴他的時候,他想起了實際看到父親說起的場面,所以才能夠那麼正確地再現。
連O2的本名都不知道的馬爾切洛,抱着一副對於崇拜的對象想要儘可能瞭解的態度探出了身體。就算沒有直接聽對方說過,但是通過剛纔的對話,他已經明白馬奧中校以前好像是O2的部下。
「不,我只是有偶然目睹過的機會。他說自己雖然不用肉眼看東西,但是視線不移動的話周圍的人就會在意,所以才戴上護目鏡。」
馬奧中校變成了化石。
「不好意思,可以拿個新的杯子來嗎?夏古。」
他衝敬禮的兩人輕輕點點頭表示回禮。
「嗯……馬爾切的話比較微妙呢。應該分類在哪邊好呢?」
「從父親的角度來說,如果只是因爲受傷就要被我這樣那樣擔心,他一定會覺得麻煩。我也覺得爲能夠正常工作的父親擔心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啊?那是什麼意思……?」
「在來這裏之前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就是那個『和同性的kiss的許可範圍是否受到臉孔的美醜的左右』的命題。連隊長大人主動充當了一次示例角色。」
「嗯……是kiss過的關係吧?」
在救出他之後,爲了儘快讓他從深刻的藥物後遺症中振作起來,身爲精神感應者的O2採取了亂來到極點的治療。也就是把彼此精神的一部分暫時結合起來,從O2那方面進行控制。
已經在正牌貨身上體驗過若干次這種衝擊的馬奧多少振作了一點,恨恨地說道:
面對滿面露骨的厭惡表情的男人,一面將喫到一半的烤雞肉從串子上弄下來,路西法多一面進行詢問。
就連喜歡爭強好勝的馬爾切洛似乎也被擊沉,整個人的精神力都萎縮了下去。
「沒什麼告訴不告訴吧。昨天晚上我還和父親進行過亞空間通信,他看起來和平時完全沒有兩樣,所以我也就沒有注意到。」
「——無能。」
原本站在同僚們一邊的阿萊克斯·馬奧,因爲O2兒子的正確論點而聳聳肩膀豎起了白旗。
「你說什麼?」
路西法多一面站起來一面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比他略遲一些的馬爾切洛也效仿了他的動作。
對於同性對象,就算再怎麼吹噓性感也沒有意義吧?可是這個男人爲什麼就是這麼好勝呢?而且無論是男人間的戰鬥也好,是實驗也好,做過了就是做過了吧?
在這個基地的組織圖中,擁有僅次於副司令官位置的馬奧連隊長,交替看着兩位大尉提出了問題。
路西法多用低沉的聲音緩緩說道。
馬爾切洛因爲無法衡量中校的真意,不由自主反問了過去。將有些捲曲的栗色頭髮一直留到了肩膀的男人,用包含着同情的溫柔視線看着他說道:
包含在路西法多聲音中的深深蔑視,和非人類性的冰冷感情,讓馬爾切洛也失去了血色,不由自主用僵硬的表情看着身邊的男人。
因爲討厭談話對象一看到他的素顏就變成化石,陷入無法正常交流的狀態,他才戴上護目鏡的。既然對方是可以順利交談的對象,那麼就沒有這個必要。
老闆站起來迎接客人。
「奧斯卡休塔大尉。這樣對心臟很不好,不要再在我面前吐出這句臺詞。這是命令。」
「今天白天,馬爾切洛對我做過什麼來着?」
「我聽說他並不是從以前起就看不見,詳細的情況你還是問他坐在這裏的兒子好了。——據說是因爲現在他失去了一隻眼球。」
這樣的男人之所以還能常年都平安地坐在那個職位上,完全是因爲想要瞞過超A級精神感應者的耳目幾乎無限接近不可能。
至於詛咒之類的東西,如果要讓路西法多來形容的話,對他父親來說就是「連個屁都算不上」。而能用被貓打到的這種方式來形容,至少讓他覺得阿萊克斯·馬奧果然相當的高雅。
「我原本認爲你和你父親非常相似,但是一旦摘下護目鏡的話,印象好像會變很多啊。明明都是黑色的眼睛,可是反而會有顯著的差別。」
「因爲這不是出於工作的拜訪,所以你們兩個也放輕鬆一點。」
「我父親可不是那種會把自己被敵人搶佔先機的事情說給兒子聽的類型哦。他不管比常人酷得多,自尊心也高到出奇。一旦他認定部下們在暗殺未遂事件中派不上用場,保證會自己主動去收拾對方。現在大概知識爲了情報部的臉面而交給部下處理。只要他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解決。所以我想他應該是覺得告訴我也是浪費時間吧?」
「哪裏,那只是我的主觀。你的幸與不幸,只有你自己能決定。」
「哪裏。我也剛好和奧斯卡休塔說完,正要回去,所以請您不用在意。」
「是定時炸彈嗎?」
在預料外的場所受到上級拜訪的大尉,首先決定向和自己一樣是雙重軍籍的上級軍官申請必要的許可。
「中校。如果沒有什麼妨礙的話,我希望這次的話題也可以讓阿歷沃尼大尉同席,請問方便嗎?在我被命令進行的行星問題中,也需要獲得他的協助。我們談過之後,我認爲他是非常優秀的男子。我打算在這個問題解決之後,把他推薦給O2擔任部下。」
「你這個混蛋……!明明自己的父親差點送命,你居然還可以說得這麼一臉若無其事!冷血!」
「也就是說你們父子兩人半斤八兩嗎?如果是我的話,絕對要去宰了那個安裝炸彈的傢伙的。」
「如果父親真的被殺的話,我當然也會去爲他報仇。畢竟奧斯卡休塔家的家訓就是最低限度也要雙倍奉還。」
「家訓?」
微笑着聽着兩位大尉交流的馬奧連隊長,因爲被意外的單詞吸引了注意力而插口。
他的聲音裏之所以增加了微妙的高興,多半是因爲雙倍奉還這個想法的關係吧?雖然對於熟知O2性格的部下來說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思想和行動,但是如果是號稱家訓而讓兒子繼承下來的話,那麼在日後和同僚們談起O2的時候絕對是很好的話題。
「在我上幼兒園的時候,曾經因爲不知道爲什麼會被同一幼兒園的孩子欺負而迷惑。當時父親就對我這麼說了。等我第二天實行之後,就不再受到欺負了。」
「反正你都是在發呆吧?」馬爾切洛無疑曾經是欺負人的小孩中的一員。
「阿歷沃尼大尉。像你這樣類型的男孩子,應該都會喜歡欺負可愛的女孩子吧。年幼的男孩會對喜歡的女孩惡作劇,也算得上歷史悠久的傳統。至於奧斯卡休塔大尉呢,你小時侯一定是非常可愛的孩子吧?他們之所以對你惡作劇,說不定就是把你誤認爲是女孩子。」
孩子還很年幼的馬奧中校,在和兒子的對話中時不時可以聽到同樣的話題。他一面想象着坐在眼前的兩位年輕人小時的模樣,一面推測道。
「啊啊……這麼說起來,其他孩子的父母們也幾乎都弄錯了我的性別。因爲母親嚴厲地教導過我要對女孩子溫柔,所以我沒有欺負過其他小鬼……啊,不對,是好像少年一樣的女孩子。」
「把你當成女的?好惡心。只是因爲頭髮的長度才弄錯的吧?」
「疼疼疼。不要揪人家的頭髮。你自己也不會從幼兒園時期起就留鬍子吧?」
因爲路西法多的臺詞而想象到禁斷場面的連隊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握住對方頭髮的馬爾切洛的手,在無關本人意志的情況下,被不可思議的力量從內側強行彈開。當他喫驚地低垂下綠松石色的眼睛後,就發現黑絹一樣的頭髮好像有生命一樣地從他的掌心逃開。
凝視了一陣手掌陷入茫然的他,因爲運送杯子的店員的到來而響起的鈴聲恢復了清醒。
他急忙站了起來,接過新的杯子和冰塊返回這裏。
趁着這個機會,路西法多改變了話題。
「對了,連隊長,我有一些個人的問題想要請教……」
「只要是我可以回答的問題。」
「在進行這個問題之前,請先允許我提出另一個問題。您剛纔說過我在這個行星上面對重大問題,那麼中校認爲是什麼樣的問題呢?」
「喂,現在不是玩猜謎遊戲的時候吧!?」
對於從立場上來說是被老婆拋棄的O2,派遣部下追蹤弗利達姆·塞羅和兒子的下落的事情,有不少人憤慨地認爲這是嚴重的公私混淆。但是因爲沒有人具備直接非難他的勇氣,所以追蹤斷斷續續持續了九年。
不知不覺中,他凝視着和上司面容非常相似的美貌男子。
但是,情報部部長的兒子將雙手插進黑髮中間,很難得地露出了煩悶的表情。
「那麼,你個人性質的問題是什麼?」
而這個結果,也讓很多人覺得幸好沒有正面去非難O2。甚至有人對情報部長刮目相看,把這視爲他深謀遠慮的舉措之一吧?
「不能說。」
「什麼和什麼嘛,我完全不明白。路西大人。請你說明一下,讓我也能明白。」
曾經是中央總部情報部第三科科長的馬奧,通過O2不惜解除自己的科長職務也要把自己投入這個任務的事實,領悟到了這次的任務有多麼重要。作爲不管發生什麼都可以靠自己的判斷隨機應變的部下,作爲可以安心交付任務的對象,O2選擇了自己。
「……十九年……十九年……弄不好超級危險的說……可惡……至少這三年之內和我聯絡一下嘛,老媽……!」
馬爾切洛抬起面孔,將杯子放在托盤上交給上級。
既然是路西法多的母親,那麼多半就是O2的妻子,那位讓兒子從小就和她一起駕駛小型宇宙船流浪,賺取賞金的勇者吧?把兒子丟進士官學校就十五年下落不明的事情暫且不論,但是雖然不願意那麼想,可是O2驅使隸屬於中央總部情報部的部下去找人,豈不是相當可怕的公私混同嗎?
因爲職業關係而習慣揪出對方內心話的憲兵,一面因爲友好而若無其事地交換着謊言的兩個男人哭笑不得,一面返回了座位。他下定決心,回頭絕對要好好逼問路西法多,讓他交待在那背後還有什麼意思。
「謝謝你,阿歷沃尼大尉。明明是我硬闖過來的,還要麻煩你。——你問我是什麼樣的問題?不是爲了調查那些擁有隸屬不明的機動裝甲、最新型VTOL、傭兵部隊以及攻擊衛星的神祕組織,司令官才命令你執行計劃嗎?今天早上,你纔剛爲此向拉克羅副司令官要來了脫離宇宙港警備的許可吧?難道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其他問題嗎?」
最初在他看來是黑色的雙眸,現在卻飄蕩着不可思議的金色。在瞳孔和虹彩的分界線誕生了黃金之輪,幾乎掩埋了近一半的虹彩。
「請您告訴我O2所命令的任務的內容。」
但是,通過剛纔的路西法多的話可以明確一點,就是O2想要追蹤的並非超能力者的兒子,而是弗利達姆·塞羅船長。對於O2來說,掌握她在什麼地方纔是重大的事件。
「既然O2可以正常行動說話,就用不着擔心。這不是你剛纔說的嗎?」
對於在他手下工作的人來說,還有比這個更光榮的事情嗎?光是這一點,已經足以讓他爽快地接下了在他人眼中看來是糟糕透頂的左遷人事。
在這次的長期任務中,他知道情報部長沒有讓自己看到全部底牌。雖然情報不足是因爲調查巴米利歐行星、書寫報告的調查員的能力太低,但是以他上司的爲人來說,只要有那個必要,他毫不遲疑就會把僞造的情報交給部下。
「我不是擔心媽媽。她是那種只要自己願意,可以到死爲止都逃開情報部監視的人物。」
「不,長官。我只是覺得中校比我在這個基地的時間要長,也許注意到了什麼。」
O2是知道什麼,纔會在兒子到來之前,就搶先把部下送到了巴米利歐行星吧?
路西法多曾經說過和O2因爲工作的關係增加了交談。一般來說,他人就算聽到這個,也會認爲是作爲父子的對話發展的結果。
正在爲上級倒水的馬爾切洛,感覺到場內的空氣瞬間緊迫了起來。
路西法多帶着不符合他爲人的深刻表情陷入了思考。
在他事先所獲得的巴米利歐行星的資料中,沒有任何可能和現在路西法多所面對的任務有關的事項。
因爲一個是O2的前部下,一個是O2的兒子,所以他原本認爲兩者應該頗爲親近,但是好像還不只是這樣而已。因爲在自己腦海中的兩人的軍隊履歷中沒有接點,所以他們應該是路西法多調到這個行星後才認識的吧?
那是甚至飄蕩着神祕性美感的異形雙眸。
那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事情,而且他也沒有稚嫩到因爲這種程度的事情就會陷入危機。
作爲超A級精神感應者的O2的思考固然難以預測,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他的兒子也是個讓人難以捕捉到思考過程的男人。
「謝謝你,長官。」
然後,當號稱宇宙軍英雄的路西法多被調來,連前第七科科長的尼科拉倫·馬貝里克也被派遣來的時候,他是有預料過這是到達了行星規模,甚至於更進一步的任務——
喝了一口水就將杯子放下的連隊長用和平時一樣的口氣說道,最後還丟下了意味深長的詢問。
雖然部下提出了明顯蘊含着其他意義的問題,但是馬奧中校的臉上自始至終維持着溫和的笑容,幾乎讓馬爾切洛以爲空氣的緊迫是自己的錯覺。
暫且不論是否是公私混淆,對於他那個擁有超A級念動力的兒子,確實有必要隨時確認下落。而且他在參軍之後,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成爲了建立傑出軍功的英才。
「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
但是,爲什麼——?
面對追問的憲兵隊長,深有同感的連隊長也隨之點頭。
「也用不着那麼擔心吧?她是非常強大的女性,而且既然完全沒有被情報網抓到,那麼反而可以證明她平安無事吧。」
「啊,是這種意思嗎?不好意思,我一下子想不出來什麼能幫助到你的計劃的東西。回頭我想起什麼的話會立刻告訴你。」
雖然並不是被此所觸發,但是阿萊克斯·馬奧對於自己所接受的命令,第一次產生了一抹懷疑和不安。
因爲沒有出席過只有中隊長以上的人才會參加的宇宙港警備的交接會議,所以憲兵隊長如此推測兩人的關係。雖然這一點很正確,但是他到底還是不可能看出,這兩個人還都是在正式場合絕對不能承認的雙重軍籍的情報軍官。
「XXX。……我有不好的預感。而且,我的這種預感都格外準……!」
「啊?這算什麼意思?是O2的危機嗎?」
因爲剛纔的對話而受到若干衝擊的不僅僅是馬爾切洛。
因爲他聲音昏暗的嘀咕而被觸動的上級軍官,好像很詫異地對他進行了指摘。
「只要說您所知道的範圍內的就可以,您知道什麼我母親的消息嗎?就算只是最後在什麼地方看到她也完全可以。」
悅耳的男低音說出的是依賴形式的命令。
或者說,她是不得了的需要警惕的重要人物——?
「現在她在什麼地方我完全不知道。雖然我因爲若干次的任務和左遷長時間都身在其他行星,但是最後離開總部應該是在三年前。那個時候我聽說她已經有十五六年下落不明瞭。最後能得到確認的,應該就是你進入士官學校的那個階段吧?因爲尼科拉倫成爲七科的科長後也忙到要死,就算是O2也做不到再把他送出去找人吧?」
這個男人會露出如此深刻的表情,想必是由於會招惹相當重大結果的事態吧?都到了這個地步又要一問三不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認同。
馬爾切洛眨巴着綠松石色的眼睛。
感覺上好像聽到了很微妙的對話。
沒有來得及思考,他就好像被捲入了旋渦一樣看到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