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ologue Ⅵ

＊

我作了個夢。

這並非現在的我（赫倫），也不是過去的自己（希兒），而是「她」的記憶（夢）。

她很孤獨。

明明她得到無數的「愛」，卻從未對此感到滿足。

或許看在旁人眼中，這是無比傲慢，奢侈得令人髮指的心態也說不定。

也不想想在這片下界，有多少人是在不懂「愛」的情況下成長並死去。昔日的我（希兒）也正是其中的一人。

可是，正因爲她比世間萬物更瞭解「愛」，纔會抱持不懂「愛」之人永遠無法理解的空虛感。

正因爲滿足不了，開始渴望得到「愛」的人。

以及正因爲感到滿足，於是被「愛」囚禁，不斷遭它奪走性命的人。

到底哪種人比較可悲，我也答不上來。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一旦受困於名爲永恆的框架之中，甚至連「愛」都有可能會化爲劇毒的地獄。

記憶（夢）裏的她在花田內哭泣。

她雙手掩面，淌下豆大的淚珠，令原本被黃昏染紅的花田化成一片金色淚海，深陷於悲傷之中。

找不到。

還是找不到。

她一直如此悲嘆。

最終……有一名女性出現在她身邊。

是個身材矮小的矮人。

狀似作風強勢的矮人，起先因她的美貌與淚水而感到詫異。

她連忙起身。

她茫然地開口：

「蜜雅，我擅自出手拯救了妳所居住的城鎮。」

「妳這傻女神在胡說啥呀。」

「嗯，我就知道妳會這麼回答，所以希望妳能和我締結契約。」

正因不完美，纔會誕生就連衆神都無法預測的「未知」，並孕育出如眼前的矮人這樣的存在。

說到有可能會妨礙她實現心願的人，就屬眼前這位矮人。

『食物比起神明重要多了！與其送我金銀珠寶，我更需要能供大家溫飽的食物！』

「妳看見了？」立刻如此提問。

她抵達該處時，發現那裏的環境相當惡劣，而且幾乎已產不出任何煤礦。

矮人拋出「我打從出生到現在未曾膜拜過任何一名超越存在（Deus•Dea）」這段豪語後，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女矮人冷哼一聲。

身爲鄉下土包子的矮人，根本不懂包含大神在內的衆神蜂擁想得到的她具有何等價值，也無意深入瞭解。或許是兩人的相遇過於荒唐，不然就是矮人天生無所畏懼，但肯定兩者皆是吧。

矮人出生在某座煤礦城鎮。

她點頭答應矮人提出的折衷方案。

「吶，妳叫什麼名字？」

當場揮出一記強勁的上鉤拳。

矮人就只是代替貧困的居民們出外蒐集食物，在返回的途中偶遇她罷了。

縱使她因爲自己落淚被人看見，心生動搖纔沒能及時施展「魅惑」，不過這名矮人仍強大到趕在遭受控制之前發動攻擊。

早就把人揍飛的矮人氣得破口大罵。

旅程就這麼持續下去。

「爲了找到伴侶，我或許會成爲品德高尚的聖女，也可能會淪爲無比醜陋的魔女。」

發誓效忠於她的強大勇士越來越多。

竟在陰錯陽差之下，偏偏被這位女矮人奪走了「她的第一次」。

「拜託妳了，蜜雅。」

「……」

「按照妳的脾氣，一旦我做出妳看不慣的行徑，肯定又會賞我喫拳頭吧？」

她的臉上再無一滴淚水，眼眸瞬間染成銀色。

並下定決心唯獨不會對矮人施展「魅惑」。

「……這欠揍的傻女神！」

在工業都市透過賣身換取了小人族四胞胎。

在矮人的陪伴之下，她繼續踏上尋找伴侶之旅。

自天寒地凍的貧民窟裏救下了我（赫倫）。

結果她交到了朋友。

女矮人擁有高尚的品德，儘管不像精靈那樣重視榮耀，舉止粗暴且無禮，卻又比誰都更有原則。因此她將唯一敢反抗自己的矮人視作珍寶，縱然矮人遠比自己年幼，但在她心底其實把矮人當成值得尊敬的姐姐。

「咦咦────！」那記上鉤拳完美得足以令我（赫倫）嚇得退避三舍。

「未知」的代名詞正是「英雄」。

「對了，這裏可是有一位還餓着肚子的女神喔？」

她莫名有這種預感，所以在接受矮人的條件之後，她又提出了這項契約。

期間，她收容了一名野豬人孩童。

對尋找伴侶一事心灰意冷，被名爲無聊的毒素荼毒的她，自那天開始便玩起了角色扮演遊戲。

這名矮人成了「第一次毆打她的女人」。

「……」

「…………知道了啦。」

女矮人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對撫摸着下巴，滿臉錯愕的她說：

而且是有失形象地開懷大笑。

這令她不禁有些困惑。

「妳是我的英雄（伴侶）嗎？」

在廢土世界撿到了兩隻孤苦無依的小貓。

意外的是，矮人很快就答應了。

與此同時，她終於瞭解這就是下界的本質。

「……」

面對她那充滿期待的眼神，矮人視若無睹，完全不當一回事。

這導致矮人對她的態度非常隨便，有時甚至因爲她那堪稱世間至寶的臀部恰好位在矮人面前，矮人便毫不留情地一掌打了下去。

「這件事已經聽妳提過很多次了，反正我不會成爲妳的伴侶，也不會幫妳啦。」

在其他地方有了自己的容身處。

眼前的這幕光景，絕不可能出現在與飢餓或貧窮無緣的完美天界之中。

下巴遭重擊的她當場跌坐在地。

「……蜜雅啦。」

這位矮人當真是個異類。

但很快就明白了。

「吶，蜜雅，我正在尋找伴侶。」

即使經過了一段時間，她仍持續笑着。

她再次躺倒在花田裏，像個幼兒般繼續捧腹大笑。

她就是從此時開始，覺得自己尋尋覓覓的伴侶就是「英雄」也說不定。

所有男性都出外挖礦，城鎮內只剩下瘦骨如柴的女人和孩童。女矮人爲了讓這羣人有食物果腹，在酒館裏──表面上稱爲酒館的廚房裏──獨自一人下廚做菜。

多虧遇見這位矮人，讓她的內心得到些許救贖。

無論多麼強悍的眷族去警告矮人，矮人也不改其態度。即便遠比自己強大的戰士們阻擋在前，矮人仍如實貫徹身爲撫慰者的自豪。就算居民們無一不對她傾心或崇敬，矮人依舊待在一旁製作料理。明明矮人並未被賦予「恩惠」，卻擁有不會屈服於神威之下的堅強靈魂。

這位矮人從不膜拜出現在眼前的她。

「我可是女神喔？」

而她也明白，就算是心志這麼堅定的矮人，只要自己有意，也必定能以自己的「美」令她瘋狂。一旦矮人向她尋求「愛」，她將再也無法振作。

矮人渾身痙攣，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在她即將下令的那一刻──

她很喜歡矮人，於是半強迫地邀請矮人加入眷族。

花田接住了她，隨即揚起漫天的片片紅花。

從黑與白老是爆發醜陋戰爭互相殘殺的精靈島上解放了兩名君王。

探索着遼闊歸遼闊，卻又比天界狹小的下界之際，她相當珍惜這位矮人。

她決定施展「魅惑」，打算讓來者忘記方纔目睹的一切。

某日，她敗給了「窮兇惡極的女神」，從此被囚禁在迷宮都市內。

不過，她還是沒能找到伴侶。歷經無數次的失落，唯獨崇敬她的眷族持續壯大。

就連矮人也在都市進入黑暗期之前表示要離她而去。

她無視矮人的反對，決定就這麼賴在對方身邊。

「居民都有穩定的工作，這城鎮已不會再蕭條下去，妳可以不必繼續爲大家做飯囉？」

矮人比誰都瞭解捱餓的痛苦，並且深信溫飽的一餐遠比稀世珠寶或絕美女神都更有價值。

隨後又這麼說。

即便定居於世界的中心，她還是不願放棄尋找伴侶。

大概矮人也不想對拯救故鄉的女神有所虧欠，於是即便滿嘴牢騷，仍接受了「恩惠」。不過，矮人開出幾項交換條件，分別是「只在她底下工作到償還完人情爲止」、「若得知有誰像故鄉的居民那樣捱餓就會去幫忙」以及「要實現夢想開一間真正的酒館」。

可是她依舊沒有找到自己的伴侶。

「少對我使用什麼奇怪的法術啊！！難道妳想被我揍飛嗎！？」

「那又怎樣！」

「……」

「所以蜜雅，無論我變成好女人或壞女人，都請妳別妨礙我好嗎？」

女矮人只是一名純粹得足以令她期望落空的廚師，也是爲了幫人填飽肚子而成天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撫慰之灰面者。

因爲矮人曾親眼見到她像個可憐的女孩般哭成了淚人兒──

「……」

「契約……？」

扼殺女神心靈的達觀、認命，以及名爲無聊的毒素逐漸得到緩解。

她從此沉浸在「女孩」的生活之中。

不知她是否有察覺？

即便這不過是一場遊戲，「女孩」的生活卻能取代她淌下的金色淚海，爲她的心靈帶來滋潤。

「女孩」的身分幾乎實現了她的「心願」。

不過……唉。

她還是來到了同個地方。

在這個幻想（夢中）世界裏，她再次回到這片孤獨的美麗花田。

直到現在仍不停悲嘆着「找不到，還是找不到」。

自那天起就一直在哭泣。

「哭吧，哭吧，

因爲那裏沒有你。

綻放於花園裏的金色花朵沾滿了紅色淚珠。

願那尚未見到的光明能引導你我。

笑吧，笑吧，

相信終有一日能遇見你。」

不知從哪傳來一首令人動容的詩歌。

明明她的英雄好不容易已經出現在面前，她卻還是一直哭泣。

我（赫倫）就只能待在外側當一名觀衆。

有誰能幫幫忙。

拜託快來救救她。

我連忙抱住她，代爲把她絕口不提的那句話說了出口。

她的身體隨着流下的金色液體逐漸溶化。

真的很對不起……蜜雅。

而且是她自己選擇了放棄。

有誰能救救我──

我（赫倫）同樣沒能阻止她，甚至還成了幫兇。

可是她的淚水仍舊停不下來。

都怪我（赫倫）太晚發現她流下的淚水。

對不起喔，可蘿伊。

我（赫倫）如此衷心祈求。

但還是沒有人對她伸出援手。

拜託快阻止我──

對不起喔，琉。

對不起喔，阿妮雅。

我也陪着她一起道歉。

對不起喔，露諾娃。

她一邊哭泣一邊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