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封閉世界的孤獨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3.8萬 字

隱約傳來一股聲響。
類似銀色的琴絃被扯斷。
像是從沙啞的喉嚨強行擠出聲音。
那股清亮卻又淒厲的聲音撼動世間萬物。
也宛如海嘯那吞噬一切的低鳴。
甚至讓人聯想到恍若化身成一頭巨型生物的軍隊,整齊劃一踏下步伐所產生的軍靴聲。
那是征服的聲音。
那是支配的聲音。
那是絕美之光的聲音。
既可怕又悲傷。
拋出後緩緩滾至腳邊的那顆骰子,恐怕早就已經摔碎了。
接着──
好像有東西在燃燒。
在背上熊熊燃燒的火焰似乎爲了保護我,不斷對抗並逼退另一股強大的力量。
那是燃燒憧憬(什麼)的聲響。
那是違背神意(什麼)的聲音。
宛如一朵綻放於高處的金色鮮花,抗拒着一切的征服與侵略。
那團火焰不需要木柴。
那團火焰不會產生灰燼。
點點星火漫舞於空中。
「早餐里居然有紅茄子,這是哪門子的拷問啊?阿爾弗利克,送你(Pass)。」
他會抓住我嗎?會把我押回房間裏嗎?重點是我怎麼會被擄來這裏?
「……!有了,我……!」
身上換了一件陌生的睡衣。身體並沒有被人綁住。表示我可以自由走動。但四處不見我的裝備,就連《女神之刃》也不知去向。
來自身後的這股聲音,嚇得我幾乎忘了呼吸。
在蔚藍的天空下,放眼望去是一片由綠草組成的茫茫大海,遠處則有像城牆般的高聳石牆。
「嗚呸嘶!?」
看來裝備都被人沒收了。我懊惱地咬緊牙根,同時仔細確認房間內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之後,便躡手躡腳地來到透着陽光的窗邊。
異常沙啞的呻吟響起。
*
看見都市最大派系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我喫驚得說不出話來……不過在此之前,我感到的是困惑。
當我懷疑自己似乎被帶到一個不得了的地方而慌了手腳時──
和琉小姐一起遭遇「都市最強的冒險者」的襲擊。
我也不懂自己爲何會感到如此不安。
被恐懼糾纏不放的意識,再過不久就會甦醒──
獨自一人站在我面前的赫定先生,似乎是從側面那條走廊過來的。
「你誤會囉,阿爾弗利克,我只是想用這個跟你交換甜點,送你(Pass)。」
對我這種揹負鉅額債務的【眷族】一員來說,此處是就算天塌下來也跟自己扯不上半點關係的場所。
「真佩服你竟敢睡過頭。」
如果硬要解釋……就是這裏有着不同於旅館的「生活感」。
獨自佇立在空無一人的無盡黑暗之中。
我只能乖乖閉上嘴巴,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先聲明,我不是被人踹就會感到開心的那種人……而是因爲師父一如往常那樣沒有絲毫變化。
──然後纔剛走進盥洗室,師父便甩下一句「就叫你快去洗臉啊,廢物」,先是直接賞我一腳,然後就用手抓住我的後腦杓,一把將我壓進裝滿水的水槽裏。
與其說是客房,反倒更像是臥室。我困惑地扭頭觀察房間內部。
裏頭有用多張桌子併成,粗估有五十M(米度)的長桌。另外還有四名坐在椅子上,模樣像個孩子般腳踩不到地面的小人族們。
在觀察一陣子之後,我做好覺悟邁開步伐。
我握住門把,靜悄悄地把門推開,同時對周圍提高警覺。
「喂,杜華林,別挑食不喫番茄。」
讓人不禁聯想到高級旅館。
我稍稍探頭窺視,發現屋外有一座相當遼闊的院子……不對,是「原野」。
……不行,我對這片景色一點印象都沒有。
「……平原?」
「你別鬧喔!喂,別模仿杜華林啦!貝爾林!」
甚至開始懷疑這裏是不是歐拉麗。
是被人抓來的嗎?
我被強制梳洗好後,換上看似戰鬥服的衣物,就這麼跟在師父後頭。
……但依舊消除不了哽在我心中的那股「異樣感」。
我遭遇襲擊。
師父隔着眼鏡用他那雙珊瑚紅色的眼眸注視我一陣子後,隨即轉過身去。
我完全沒感應到他的氣息──但這也理所當然,畢竟他是Lv•6的第一級冒險者。
我一時之間沒聽懂師父想表達的意思。
「……喫、喫早飯?爲、爲什麼……?」
時髦的白色走廊又長又寬敞,壯觀得宛如哪來的城堡。
「你這樣更糟糕吧!喂,格爾你別跟着照做!」
室內擺放着三彎腿型的桌椅、衣櫃以及狀似燭臺的魔石燈。我所在的這張牀看起來相當高級,地板則鋪了像是會一腳陷進去的柔軟地毯。
恍若只存在於童話中,規模奇大無比的「特級大廳」。
我將接連冒出的疑問都壓回心底,悄然無息地爬下牀。
擔心被人擄出城外的我,開始檢查眼前的窗戶。
可是──
「你醒啦。」
寄宿於體內的永恆聖火,就這麼輕輕摟着閉上雙眼置身於黑暗中的我。
從窗簾縫隙射入的陽光,輕拂着我的臉頰。
稍微恍神了一段時間的我,伴隨被褥摩擦的聲響撐起上半身。
「你最近似乎挺囂張喔,兔崽子。」
我在感到錯愕的同時,一股緊張感油然而生。
「快把你的髒臉洗乾淨,然後去喫早飯吧。」
我望向房間內唯一的出入口。
「!!」
至少並沒有將我視爲敵人。對於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大感混亂的我來說,多少能讓緊繃的情緒放鬆下來。
一走出房間,我驚呆地如此低語。
「……!」
那片永不褪色的金色情境,就位在爐竈深處無止盡地燃燒着。
「…………我到底在哪裏啊?」
當我痛得在地上打滾時,不禁稍微鬆了一口氣。
確實,提醒人去喫早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啦……!
歷經之前的改造特訓,即使我再不願承認,仍然深刻體會到無論我如何隱藏自己的行蹤,他都可以徒手壓制我。
「你在做什麼?」
爲何我會出現在這裏?我拚了命地重組腦中的記憶。
「師……師父……」
「你在胡說什麼?既然睡了一晚剛起牀,本來就該先去洗把臉。提醒你喫早餐也是基於相同的道理。」
不過該怎麼說呢?
彷彿只有自己被大家拋下。
「你趕緊去洗把臉吧。」
「這裏是……?」
那盞溫暖的聖火,孤零零地持續發出燃燒的聲響。
雖然【赫斯緹雅眷族】的「竈火館」已稱得上是豪宅,但相較於這裏根本是小巫見大巫。佔地的廣大就無須再提,室內裝潢可說是金碧輝煌。我先是被一踩就會陷下去的頂級地毯給嚇得跳開,看見巨型魔石水晶燈時則目瞪口呆,來到如宮殿般的寬敞階梯前更是驚訝得瞠目結舌。當我畏首畏尾地頻頻東張西望之際,終於抵達目的地了。
「既然如此……」
…………………………咦?
我反射性地回頭望去,發現來者竟是最近讓我迅速明白其爲人的金髮精靈。
這個房間十分寬敞。
*
窗戶沒有上鎖,也並未加裝鐵窗,感覺隨隨便便就可以逃離此處。不過外頭能看見多名應該是冒險者的人影,就這麼衝出去肯定會被發現的。
琉小姐她不要緊吧?
也像是被無數的背影所包圍,不論怎麼呼喚都沒有任何人肯回頭看我。
因爲師父生性冷酷無情,而且他還是【芙蕾雅眷族】的一員!
如同之前那樣,一記側踢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踹在我臉上。
他們是【炎金四戰士】•賈裏巴四兄弟。
我睜開雙眼後,反射性地眨了眨眼睛,挑高的天花板就這麼映入眼簾。
於是我放棄直接跳窗逃跑。
當我嚇出一身冷汗地與師父對視一段時間後……師父彷彿看見哪來的穢物般啐了一聲。
「……唔。」
「你是在愚弄我嗎?蠢兔子。」
也許他會念在我們曾經師徒一場的情分上提供協助……纔怪。
「咦?咦……?我纔想問師父您呢,難、難道您是瘋了──」
「自以爲是董事長嗎?兔崽子。」
我怎麼會在這裏?
「送你送你送你。」
「好歹也想個藉口啊──!」
「「「拜託你嘛~阿爾弗利克哥哥~」」」
「揍飛你們喔!!」
無論是容貌或嗓音都一模一樣的四胞胎,拚了命地將盤子裏的番茄塞給對方。
一場彷彿與自己的分身們互相打鬧的奇妙鬥爭,就這麼在餐桌上開打。
……這、這是什麼情況?
這就是神仙他們經常掛在嘴邊,給人一種家的感覺……
看着這羣令世人聞風喪膽的第一級冒險者們出乎意料的一面,我不禁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夠了!你來喫,貝爾!當作是你睡過頭的懲罰!」
在被人喊出「我的名字」的那瞬間,彷彿致命一擊般令我備感困惑。
「「「阿爾弗利克哥哥好壞喔~」」」
「這句話輪不到你們來說!另外這種說話方式聽起來很欠揍!!」
小人族四胞胎沒有察覺我完全傻住了,像一羣孩子似地繼續鬥嘴。
「四名分享靈魂的宿命之子,突然於黎明的餐宴投入戰亂之中亦乃命定……」
「赫、赫格尼先生……」
「真是美好的晨曦,限制你食量的戒律尚未解開嗎?」
黑精靈坐在與小人族四兄弟隔了一個座位的椅子上,手持刀叉正在享用早餐。
日前的激鬥有如沒發生過──不對,是狀似沒那麼怕生般──赫格尼先生態度輕鬆地向我打招呼。
他想表達的意思應該是……「真是美好的晨曦,限制你食量的戒律尚未解開嗎?(早安,你不來喫早餐嗎?)」……
在【芙蕾雅眷族】裏……在大本營(總部)「戰場原野」裏,團員們從早到晚都不斷「互相廝殺」!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寂靜。
所以我得逃走,得趕快逃走,儘早逃離這個噁心的地方!
爲什麼「奇怪的人」反倒是我?
「你從剛剛起究竟在說些什麼?簡直就像雞同鴨講。」
當聲音從餐廳內消失的瞬間,反倒是開口的我心生動搖。
也無法理解師父爲何要對我說出這麼荒唐的「玩笑話」。
「……!?」
「爲何要把我帶來這裏?」
「他的眼中充滿混沌……來自外界的暴君突然降臨,夜空中閃爍着動亂的徵兆。」
「幹啥露出一臉癡呆樣?」
吼完話的我在聽見阿爾弗利克先生的回答後,嚇得完全忘了呼吸。
「……這裏…到底是哪裏……?」
一股詭異的惡寒從心底油然而生,但我還是撬開自己的嘴巴大聲質問。
我情急之下喊出的這句話,令現場氣氛急轉直下。
另外兩位小人族馬上出面緩頰。
「我哪可能從早到晚都在監視這隻蠢兔子。」
帶我過來的師父也不發一語地就座。
開口回答我的是四位小人族之中的……應該是阿爾弗利克先生跟杜華林先生。
「也有可能是其他派系的人對他施加了棘手的『魔法』。」
貓人和其中一名小人族立刻散發出殺氣。
我此話一出──
這羣人好可怕!
莫名陷入一種方纔說了什麼怪話的錯覺,在場所有人都顯得一臉困惑。
「我完全聽不懂他這句話想表達的意思。赫定,麻煩你翻譯一下。」
無聲。
「你這個傻小子是睡昏頭了嗎?」
而且情況還非常嚴重。
但我根本不想管。
「這、這裏……!!」
「這片神聖的領域,除了『戰場原野(Fólkvangr)』這個名稱以外都無法形容吧?」
無論是緊張或陷入絕境的感受全都被一筆勾銷,我就這麼傻住了。
我再也承受不了湧上心頭的恐懼,轉身拔腿就跑。
「難不成是鍛鍊過度,不小心撞到頭了?」
「竟敢出言侮辱芙蕾雅女神……難不成你打算叛變?」
儘管第一級冒險者們集中過來的視線快將我壓垮,但我仍以沙啞的嗓音提問:
「琉(Ryu)小姐她不要緊吧!?」
沉默。
意思是我被擄來其他派系的總部嗎?
「這裏當然是我們的大本營(總部)啊。」
我確實聽說過。
衝出餐廳的我四處尋找出口。
「居然把龍稱爲小姐,難道你與怪獸成了心意相通的朋友嗎?」
甚至連心臟都忘了如何跳動,我就這麼化成一尊雕像。
【眷族】內的競爭極其嚴苛。
三位弟弟納悶地歪着頭,長男則是態度正經地否定了。
總覺得時間被暫停了。
大家到底在胡說什麼!?
這羣人在說些什麼?
看着那雙沒有一絲虛假的眼睛,我不禁感到一陣頭昏。
一股未知的恐懼從心底湧上來。
看着把和我同桌用餐視爲理所當然的他們,我腦中的混亂已突破極限。
能聽見背後傳來的喝止聲。
「爲什麼要襲擊我們?」
「話說RYU小姐是誰?」
【女神之戰車】艾倫•傅洛摩……先生雖然措辭很不客氣,仍以眼神要我「坐下」。
我佇立在原地遲遲無法動彈。
最後開口的是一身黑毛的貓人。
「汝是不知畏懼爲何物的異端之子。沒錯,汝之大名便是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
小人族四胞胎與黑精靈相繼開口。
「何必事到如今才上演這出啊。」
所以這裏果真是【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
赫格尼先生、阿爾弗利克先生以及師父就這麼交談起來。
「撇開鍛鍊不提,我不記得有襲擊過你喔?」
「去把海慈找來,記得她應該在『巴別塔』裏。叫她來幫忙檢查一下是否哪裏出了問題。」
我沒有理會小人族的三位弟弟和赫定先生的對話,而是下意識地往後退。
「你可是被芙蕾雅女神一眼看上的眷屬,原本就是【芙蕾雅眷族】的一分子。」
他們都是第一級冒險者,如果真想逮住我,很快就可以追上來了。
「愣在那裏做什麼?喫完飯就給我立刻去『庭院』報到。」
師父露出銳利的眼神射向我。
「負責照顧這小子的人是赫定你吧。你是否有頭緒?」
「…………?」
這座宮殿位於山丘上──從這裏往下望去是一片寬闊的原野。在那片小花隨風搖曳的綠色汪洋裏,有幾十名冒險者正拿着各自的武器大打出手。接連傳來的吆喝聲,彷彿連藍天都會爲之撼動。
我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所有人都對我射來質疑的目光。
「你這個臭小子在鬼扯啥?」
隨後,一羣「持續戰鬥的戰士們」映入我的眼簾。
我扯開嗓門吼出的話語響遍整個餐廳。
我驚呆了。
好可怕!
當不知所措的女僕們接獲指示的瞬間──
要我跟敵對派系(你們)一起同桌喫飯嗎?
「──!」
「是龍(ryu)吧。也就是所謂的Dragon。」
明明是他們說了奇怪的話,爲何衆人都沒有感到一絲遲疑?
「師父您…………您到底在說什麼……?我……我是隸屬【赫斯緹雅眷族】!纔不是芙蕾雅女神的眷屬!」
奇怪。
「吾等沒必要擄走汝,汝並非受囚禁的公主。」
可是……但是……即便我已搞清楚狀況……心中的「異樣感」仍揮之不去。
我被靜靜將早餐端上桌的女僕們給嚇到的下一秒,其中一人還爲我拉開椅子。
「這個兔崽子就算再蠢,也不可能會忘了對主神的敬意吧。」
將「恩惠」賦予貝爾•克朗尼的天神,自始至終就只有芙蕾雅女神。
我穿梭在猶如宮殿的偌大豪宅內,不斷搜索着能通往戶外的道路,來到形同大廳的正面玄關,我一口氣把門撞開。
「和第一級冒險者(我們)一起喫早飯就這麼令你尷尬嗎?」
赫格尼先生和艾倫先生相繼回答。
「他想說的是『會不會是記憶發生混亂?也許是受到外來的嚴重衝擊才產生錯亂』。」
「喂,你怎麼還站在那邊?」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你來到歐拉麗之後,賦予你『恩惠』的就是芙蕾雅女神啊。」
「先等一下,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當、當初是神仙……是赫斯緹雅女神收留我的!而且我也沒有改宗成爲芙蕾雅女神的眷屬!!」
別理會那些人,別聽信那些說詞。
戰場原野……?
這一切都是爲了提升自我,獲得主神寵愛的過程。
不過,這也是促使【芙蕾雅眷族】成爲現今都市最大派系的原因之一。
他們不分性別、種族以及年齡,全都打得滿身是血,但還是鬥志激昂地展開競爭。
被現場氣氛震撼到的我,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同時也感到一陣迷惘。
要是不前往圍繞這片廣大原野的外牆,我就無法逃離這裏。
得設法掩人耳目地離開這裏──不對,這是不可能的。
沒人能夠肯定師父他們何時會追上來!
我一口氣衝下山丘,試圖從正面突圍。
「貝爾!你這個臭小子竟敢這麼晚纔出現!而且還手無寸鐵,你是在瞧不起人嗎!?」
「……!?」
我迅速穿過在不遠處廝殺的團員們,當我跑到一半時,忽然有一位「半小人族」朝我發動攻擊。
手持雙劍的他,像是看見熟人似地跟我說話!
「只不過升上Lv•4可別太囂張喔!看我把你打得半死不活,像從前那樣鍛鍊你!」
我驚險地躲過半小人族一上來就揮出的犀利斬擊,當場嚇出一身冷汗。
但其中最令我感到害怕的,是這個人說出了「我所不知道的自己」。
我沒有多加理會,連滾帶爬地穿過他的身旁。
爲了擺脫這裏,我決定把自身的速度發揮至極限。
下一秒,原本在周圍展開激斗的戰士們都注意到我,紛紛將武器對準我。
來打一場!
女神祭似乎已圓滿落幕,公會職員與市民正在清理現場。裝有大量農產品的箱型推車被逐一運走,露天攤販也慢慢撤離。看着慶祝豐收的華麗裝飾都被收掉,令人產生一股慶典過後獨有的落寞感……但我目前無暇沉浸在感傷裏。
好想趕快放鬆下來,好想馬上忘光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我,到底是誰?」
在我連忙準備道歉之前,隨即聽見對方操着熟悉的嗓音破口大罵。
「目前正在進行女神祭的清理工作!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對上那種遇見陌生人的眼神,我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
幸虧被撞的人體格壯碩,這纔沒被我撞倒。
「交出身上所有的錢懇求他原諒你啦!」
這位冒險者前輩就如同往常那樣一臉兇狠地瞪着我,而當他看清楚發生擦撞的對手是我之後──
而且清楚了當地表示我們從未見過。
「拜託你放過他吧!」看着幫忙勸架的凱爾先生等人,更是令我心情大亂。
「我不認識你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我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破爛爛,這正是強行突圍得付出的代價。
「克、克朗尼先生……?您怎麼了?」
「────────」
一股類似玻璃碎裂,既清脆、冷淡又致命的幻聽。
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是置身在怎樣的迷宮裏。
「摩多!錢!快掏錢出來!」
啪哩。
跟在一旁的史考特先生和凱爾先生也嚇壞了。
「很痛耶!你有沒有好好看路啊!」
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麼,答案可說是再簡單不過。
「不對……你誤會了!!我不是【芙蕾雅眷族】的人!!」
「嗯……?我並沒有收到克朗尼先生改宗的消息喔。」
趕往屬於我們的家……!
肯定是這樣沒錯。
「………………妳真的,不記得……我是誰嗎?」
然後縱身一躍,越過有門衛把守的巨型大門。
她並非稱呼我爲「貝爾」。
因爲我一心想擺脫心中的不安和動搖,沒能注意周遭的情況,於是不小心與路人發生碰撞。
理當是這樣纔對。
埃伊娜小姐對我露出笑容。
就是擔心遭受都市最大派系的報復──打從心底畏懼我!
「抱、抱歉!我沒注意到原來是你!」
我大聲喊出對方的名字。
看着那張有過多次交流的熟面孔,我沒由來地鬆了一口氣。
導致我越來越無法保持理性。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求、求求你饒了我吧!」
彷彿眼球內冒出裂痕。
當我開始覺得自己彷彿闖入了某個陌生城鎮而愣在原地時,從旁傳來一股聲音。
「芙、【芙蕾雅眷族】的【白兔腳(Rabbit Foot)】!?」
我張開口乾舌燥的嘴巴,用快要打結的舌頭提問。
聽見我呼喚她的名字,她先是微微睜大那雙綠寶石色的眼睛,接着換上一抹苦笑。
彷彿眼前的畫面炸裂開來。
只見一名半精靈朝着這邊走來。
「咦咦!?我哪有資格擔任您的顧問!而且【芙蕾雅眷族】的方針是不讓團員聘請顧問……」
本因鬆了口氣準備露出笑容的我,表情就這麼僵住了。
「唔!?」
「呼!呼!呼……!」
摩多先生一股腦兒地對着腦中一片空白的我大聲道歉。
爲何我的嗓音不停顫抖?
對於那一道道直射過來的目光,對於那一陣陣直撲而來的怒氣,對於那一聲聲呼喚着「我的名字」的聲音,我抗拒地甩了甩頭。
離開【芙蕾雅眷族】大本營(總部)的我,來到都市的南區。
來打一場吧!貝爾!!
那副只爲履行職務而英勇上前處理冒險者之間糾紛的態度,完完全全就是秉持公正且認真負責的公會職員。
心臟不斷激烈跳動,渾身上下汗流不止,從心底湧出的不安遍及全身。
我已經搞不懂了。
「你是【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先生。」
只見埃伊娜小姐一臉感到不可思議地回答:
明明他長得比我魁梧許多,眼中卻明顯透露出怯意。
眉清目秀的臉上戴着一副眼鏡,黑色長褲搭配職員制服,模樣看起來與往常毫無分別。
埃伊娜小姐沒有直呼我的名字。
「你們在做什麼!?」
然後試圖哄我安心地面露微笑說:
來打一場!
這場騷動隨着時間引來更多人的圍觀,我漸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置身於何處。
「…………因爲摩多先生他們一直在捉弄我……明明我隸屬【赫斯緹雅眷族】……」
那是我十分熟悉的笑容,偏偏那笑容表示着她並不認識我。
換作是她──
這才令我回過神來。
──摩多先生!
「埃伊娜小姐!」
我抱着從斷崖上一躍而下的決心,抱着登上絞刑臺的覺悟,抱着在怪獸面前扔掉武器的心情,將我截至目前都不敢面對的「關鍵」問題脫口問出。
儘管一度失去平衡,我還是有站穩腳步。
我只想擺脫這一切地踏過草皮,卯足全力往前跑。
不對,這裏是公開場合,她這麼做只不過是遵守公會職員應有的規範。
「…………那個,妳是我的顧問沒錯吧?」
她接連否認我所說的每一句話。
埃伊娜小姐否認了。
我用雙手抓住摩多先生的厚實肩膀不停訴說,卻依然解不開誤會,從頭到尾只換來「沒搞清楚狀況的是你」的反應。
我隱隱聽見一股聲音。
她凜然地從還在處理公務的同事們之間走出來。
因此我趕往神仙他們的身邊。
「你不必這麼害怕!是我啊,摩多先生!!雖然我曾被你狠狠修理過一頓,不過你也教導我許多偏門的小知識,還幫助過我很多次不是嗎!?」
表情肌隨之微微抽搐。
我快步穿梭於鬧區裏。
絕對不會說出我隸屬於【芙蕾雅眷族】的鬼話!
她對我露出笑容。
我究竟身處在什麼地方?
這身模樣簡直像是剛逃獄的罪犯。
「少胡說!我纔沒有對你做過那種事!拜託你別故意來找我碴啦!」
「真是不好意思,我們曾在哪裏見過嗎?」
爲了擺脫高級冒險者們的追趕,我上氣不接下氣地飛奔疾走。
「當然沒那回事!在這座都市裏,哪有人不認識又被稱爲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的您,不過……聽見您喊出我的名字,是稍微有點嚇到我了。」
換作是當我成爲冒險者之後就一直非常照顧我的埃伊娜小姐──
映入眼簾的景色與人物都開始扭曲變形。
終於擺脫我而鬆了一口氣的摩多先生他們、一旁圍觀的路人們,以及位於我眼前的埃伊娜小姐,都十分困惑地看着臉色蒼白的我。
沒錯,他顯得相當驚恐。
一股猶若被人推入斷崖深處的衝擊襲向我。
「也是接受了芙蕾雅女神的『恩惠』,刷新最快升級紀錄的英雄候補。」
脖子似乎被一條繩索牢牢勒住,打算令我窒息般阻斷氣管。
「更是僅僅半年就即將成爲第一級冒險者,衆所公認的『剽悍勇士(Einheriar)』。」
宛如被怪獸以利牙扯斷四肢,大口啃食我的身體,將我喫得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這副肉體與精神(貝爾•克朗尼)至此不再有反應。
我是誰?
這是哪裏?
時間過了多久?究竟發生什麼事?爲何我會覺得這麼冷?
集中在我身上的一道道視線,沒有任何「我」所熟悉的眼神存在。
就連如同姐姐般總是對我伸出援手,站在眼前的她也一樣。
寄宿於背上的聖火發出聲響,孤零零地不斷燃燒着──
*
「結果如何?」
阿爾弗利克如此詢問。
少年(貝爾•克朗尼)逃離之後,位於【芙蕾雅眷族】大本營(總部)深處的「特級大廳(Sessrúmnir)」裏。
由貓人(艾倫)隻身負責跟蹤並監視少年的這段期間,阿爾弗利克和弟弟們都坐在椅子上,扭頭望向坐在斜前方的白精靈。
「……原則上皆遵照女神的神意。」
赫定推了推臉上的眼鏡說:
「除了蠢兔子以外,所有人與神的記憶都因爲『魅惑』而被竄改。」
面對精靈以扼殺情感的口吻解釋的現況,小人族之中的三位弟弟用夾雜恐懼的語調相繼說出感受。
「真可怕。」
貝爾就這麼完全被矇在鼓裏,飽受他身處的這個世界所玩弄。
「啊、貝爾,你在這裏做什麼?」
「白兔跌進仙境之中……但不論白兔如何奔跑,都只能置身在無人願意追趕白兔的孤獨世界。」
無論是行經大街、轉角、窄巷或岔路──
「看在貝爾•克朗尼的眼裏,這恐怕是一場惡夢吧。」
這種現象給貝爾帶來一種「既視感」。
從沒見過的人對自己十分熟悉。
在這座人滿爲患的都市裏,每一個人對他的態度都十分生疏,甚至不敢接近他。
這就是「美」的極致。
這就是迷宮都市(歐拉麗)的現況。
「女神的『魅惑』範圍是──歐拉麗全境。」
貝爾轉身從埃伊娜等人的面前跑開。
「「「既然無法改變貝爾•克朗尼,竟然就改變了這個世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
「身爲【赫斯緹雅眷族】的他,已從世人的記憶中消失了。取而代之,他會被當成我們【芙蕾雅眷族】的一分子。」
杜華林、貝爾林與格爾以完全相同的嗓音異口同聲地說:
貝爾四處橫衝直撞一段時間後,終於遇見曾經互相幫助且並肩作戰過的摯友們。
效果就類似於「自我暗示」。
這麼一來,【芙蕾雅眷族】才能夠扮演芙蕾雅所賦予的各個角色。
整個歐拉麗如今正發生近似於「竄改記憶」的現象。
這就是導致少年遭受世界孤立的「原因」,也是芙蕾雅所發動的「侵略」。
因此在襲擊【赫斯緹雅眷族】之前,所有眷族都願意接受芙蕾雅的神意。只要是主神的心願,就算自身靈魂會遭到扭曲,他們也願展現忠心。
佇立在原地的少女,露出一張缺失情感的表情注視着少年遠去的背影。
不過,【芙蕾雅眷族】的團員們都能對竄改前的情報產生認知。
「無論是同甘共苦的朋友,或是默默支持的恩人……無一不將回憶中的少年殺死,從此淡忘與他之間的永恆羈絆。」
「「他被芙蕾雅女神收留後就開始迅速成長,達到現在的Lv•4。」」
貝爾在心中如此吶喊,對於沿途紛紛讓路的居民、商人以及冒險者視若無睹,往前奔跑。
「當芙蕾雅女神決定動用『魅惑』時,貝爾•克朗尼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進一步來說這就是貝爾•克朗尼所置身的「虛假現實(情境)」。
民衆與衆神恍若遵循詔令般不光是欺騙貝爾,甚至把自己也矇在鼓裏。
路邊行人的輕聲細語,有如森林裏的迴音般吵雜。
如今民衆看待自己的方式,簡直就跟遇見高不可攀的【劍姬】時所展現的態度一模一樣。
「……!?」
「……米赫神!娜扎小姐、達芙妮小姐、卡珊德拉小姐!」
就算當真是自己搞錯了,這也絕非之前那種目睹都市內的當紅人物(小新秀)時會有的眼神。
不過──
如同赫定針對阿爾弗利克的低語所給出的答案,芙蕾雅以賦予的神血爲契機,利用神威來解除「美」的效果。
「準確說來是我們曾被『魅惑』過,然後又解開了。透過芙蕾雅女神賦予我們的神血作爲媒介。」
「──!?」
看見美神或聽見其聲音的人都會淪陷,無法指定哪些人不受影響。
「「「畢竟這種異常狀況對一無所知的人來說肯定會產生疑慮,而且絕對不可能有辦法理解的。」」」
「你怎會這麼問呢……?我是海慈呀,海慈,是爲總是受傷的你進行治療的治療師(healer)。目前正在幫人跑腿。」
那套白袍的肩膀上有個「女武神徽章」。
芙蕾雅在「豐饒之塔」上展現自身的「美」,一舉攻陷歐拉麗。
醫神此時親率麾下眷族,正在進行祭典的清理工作。
但衆人會變成芙蕾雅的「俘虜」,藉此打造出順從的「僕人」。
剛好省去不必要的麻煩,杜華林的言詞中透露着這個意思。
「是【白兔腳】耶!」
有別於單純的恐懼、羨慕跟興奮。
接着三人異口同聲說:
受到「魅惑」,接收完「設定」之後再恢復神智。
「雖說是我們的主神,終究還是太嚇人了。」
所謂的「究極之美」,光是存在即可蠱惑世間萬物。
「與其說是『竄改記憶』,不如說是藉由『魅惑』讓人產生錯誤認知會更加貼切。不準大衆承認貝爾•克朗尼是赫斯緹雅女神的眷族,讓人誤以爲他從一開始就隸屬於我等的派系(芙蕾雅眷族)……朝被芙蕾雅女神變成奴隸的民衆與衆神下達這樣的命令。」
「「貝爾•克朗尼是在半年前來到歐拉麗。」」
他無法正視眼前的現實,最終屈服於恐懼之下,被混亂所吞噬。
忽然有一位比貝爾年長的陌生美少女喊住他。
這都是錯覺!!
民衆與衆神就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淪爲芙蕾雅的「俘虜」,過着與昨日一樣的生活。
「不光是眷族,就連衆神也會淪陷的『魅惑』之力……其實我們原本也做好遭受『魅惑』影響的覺悟了……」
今日是女神祭的最後一天,也就是昨天。
貝爾•克朗尼擁有晶瑩剔透且潔淨無瑕的靈魂,但無論他如何潔白、無論他如何成長,終究無法以「神的角度」來推測事情。
「嗯,真是太可怕了。」
「特級大廳」內傳來阿爾弗利克的聲音。
貝爾不禁向後退,再度拔腿狂奔。
「唔、啊……!?」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呢!?」
在中央廣場上仰望芙蕾雅的人,因爲魔石擴音器而聽見她聲音的人都已遭受「魅惑」。就連沉睡、昏厥以及失去意識之人也不例外。美神的聲音在進入肉體後,不僅是意識受到影響,甚至會直達「靈魂」。
唯一站起身來的赫格尼,閉上雙眼喃喃自語。
「現在的話,稍微同情他一下也無妨啦。」
此人是【芙蕾雅眷族】。
即使發生改變的緣由或程序有所區別,卻得到相同的結果。
這就是真相。
芙蕾雅的「魅惑」幾乎是不分敵我都會受影響。
言詞間同樣透露着恐懼的阿爾弗利克,瞥了惶恐的弟弟們一眼,補充說明。
「他在這半年來的生活,全都被抹除得一乾二淨。」
「拜此所賜,我們得以共享女神想要的『設定』。」
不可能!
此人擁有一頭淡紅色的秀髮,穿着類似戰鬥服的白袍。大感困惑的貝爾──注意到一件事。
「畢竟一夜過後,自己身處的世界竟然完全變了調。」
「美神」的「魅惑」並沒有足以改變世界或世人的力量。
沒錯,而是──「敬畏」。
「快看,是【芙蕾雅眷族】的人。」
「貝爾•克朗尼會陷入混亂也無可厚非。」
對於摸不透「天神」底細的下界居民而言,自然想像不到女神可以在不動用「神力」的情況下扭曲世界,直接改變一整座城市。
其實這情況比熟人突然不認識自己更加可怕。
「「【白兔腳】是【芙蕾雅眷族】的幹部候補,受到派系內外的矚目……」」
時而能操控人心,時而能帶來毀滅,時而能創造傀儡的「美」,即便沒有「神力」也可以令下界徹底變調──直接掌控「靈魂」本身。
這是看見「最強眷族」的團員時纔有的反應,是貨真價實的敬畏之意。
「咦……?是、是誰?」
這就是「美」的權能。
「我在跑腿的途中買了點心,你要喫一個嗎……?咦,啊~記得你不喜歡喫甜食吧。早知道就買鹹味了。」
正如杜華林等人所言,不管貝爾如何奔跑,盤據在他心中的混亂和焦躁仍然有增無減。
貝爾的臉色瞬間刷白,至於少女那張美麗的臉蛋,看起來隨即就與哪來的人偶毫無分別了。
就算沒有提前講好,全體團員都可以裝出「貝爾•克朗尼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同伴」的樣子。
於是他放任心中的衝動,只爲了找出還有誰認識「自己」。
「嗯?記得你是……」
「是【芙蕾雅眷族】,米赫神……也是被稱爲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的囂張新人(小新秀)。不對,現在是叫做【白兔腳】吧……?」
「都市最大派系的幹部候補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
態度像是初次見面的米赫。
眼神宛如看見陌生人的娜扎。
態度十分警戒的達芙妮。
被絕望壓垮的貝爾不禁渾身顫抖,又一次快步跑開。
卻沒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某位少女(卡珊德拉),彷彿目睹「不可能成真的白日夢」般嚇得花容失色。
「建御雷神!櫻花先生!千草小姐!」
武神一行人正在調解糾紛。
由於其他派系的冒險者們發生爭執,他們才前來調停,貝爾一跑上前去,就亂了分寸地抓住少女的肩膀。
「咿!?」
「你這是在幹嘛!?快放開千草!」
「……你是芙蕾雅家的孩子吧?瞧你這副自來熟的樣子,難道我們有見過面嗎?」
「……!?」
一臉害怕的千草。
怒氣衝衝將貝爾的手撥開的櫻花。
以質疑的眼神警戒並打量着貝爾的建御雷。
貝爾最終還是換來這個令他崩潰的反應。
因此,芙蕾雅決定改變少年的周圍,而非少年本身。
身爲天界「三大處女神」之一的她──
扭曲這個世界來孤立少年。
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的東西,還能具有多少價值?這麼做究竟會換來何等空虛的結果?
「都、都市最大派系的人來找莉莉我們這羣弱小的【眷族】有什麼事!?」
盡數受「魅惑」影響,完全按照其意願運作的世界「與死無異」。
「都市最強」與「都市最快」故意暴露行蹤,只讓赫斯緹雅一人注意到他們。
「此乃理所當然。像這樣扭轉世界等同於『對下界的褻瀆』,而這正是至高女王最厭惡的行爲。」
啊~好想衝上前去。
前者是從一早就在監視女神(赫斯緹雅)等人,後者則是追趕着從【芙蕾雅眷族】大本營(總部)跑出來的貝爾。
小人族四胞胎代替閉上雙眼的兩位精靈一齊說出心聲。
在都市變調之前,荷米斯也是看準赫斯緹雅身爲處女神,才斷言「只有妳能抵抗這股力量」。她全力釋放「神威」之後,以處女神的權能擋下「魅惑」之力。
最早結識的同伴,首次組隊成爲搭檔的這席話,猶如利刃般刺入少年的心。
因此芙蕾雅不曾在下界施展「魅惑」,將萬物納於她的支配之下。
少年即將與【赫斯緹雅眷族】展開第二次的「相識」。
沒有一個人認識【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雙腿不爭氣地開始發軟,好想扯開嗓門大聲喝止。
她也沒有受到芙蕾雅的「魅惑」影響。
【芙蕾雅眷族】的戰力是萬夫莫敵。
「白色頭髮、紅色眼睛……難不成是【芙蕾雅眷族】的新人冒險者?」
不管少年如何檢查自己的身體,卻遲遲找不到青年爲他製作的裝備。
美神伊絲塔與曾經侍奉過她的青年(塔木茲)提供過這樣的情報。
「!!」
「「「「一切遵照女神的旨意。」」」」
赫斯緹雅也感到胸口深處傳來一股被刀砍的痛苦。
「……!!」
──凌駕於傾國美女之上的「統世魔女」。
明明他們一同拯救的兒時玩伴就站在身旁,可是那雙青紫色的眼眸對此毫無印象。
另一方面──
好想吐。
狐人少女顯得十分畏懼。
可是身爲終極女王的芙蕾雅之所以沒有蹂躪這個世界,爲的就是享受娛樂,而且她比誰都更尊重這個下界。
瞧他那副像是孤立於寒冬中、不停顫抖的模樣。
無論是他或她,所有一切都無情地傷害貝爾。
有兩道人影映入赫斯緹雅的眼簾之中。
接下來則是「忠誠」。
「神仙!各位!!」
「……女神最終卻打破這個戒律,因爲她就是如此渴望得到那隻蠢兔子……想要佔有貝爾•克朗尼。」
「莉、莉莉……!妳還記得自己擔任過我的支援者嗎……?」
赫定拋出的這句話,令「特級大廳」陷入一片沉默。
*
「……在下並不記得【芙蕾雅眷族】進行過戰爭遊戲……」
那雙彷彿流下看不見的淚水而扭曲的深紅(rubellite)眼眸,試圖尋找着屬於自己的場所。
「魅惑對貝爾•克朗尼起不了作用」。
彷彿互相吸引般,恍若一同分享那盞孤獨聖火似的兩人,竟在最糟糕的情況下「邂逅」彼此。
「韋爾夫!你幫我製作過武器……!」
重情重義的極東少女像是不覺得自己有必要伸出援手般,臉上寫滿了困惑。
此處是接近東側主要大道的西南區。
渴望從這羣把自己當成敵人般對峙的家人(眷族)之中,找出屬於他的安身之處。
拜託都停下來!
這就是「美神」芙蕾雅的真面目。
身爲孩子的貝爾成功抵禦住「魅惑」的權能,唯獨他一人維持「正常」,纔會被這個變調的世界強行烙上「異端」的印記。
從戰士們眼中透露出來最強烈的情感是「嫉妒」。
因此纔會遭人「監視」。
尋遍各處都沒有人。
「芙蕾雅女神不曾動用過這麼強大的權能,一直隱藏到現在嗎。」
沒有人。
可是──她不能這麼做。
無論是篡奪王位、打造樂園或統治整個下界。
如果芙蕾雅有意爲之,這個世界便會迎來終結,這句話沒有一絲誇大。
無論是密告或密函,兩人都絕不容許赫斯緹雅和貝爾有任何接觸。
他誓死服從於女神的同時,也渾身散發出對這場「鬧劇」的厭惡感。即使誅殺貝爾的同伴將導致他崩潰,導致芙蕾雅再也得不到貝爾的靈魂,但那個貓人絕對會馬上取了韋爾夫他們的性命。
莉莉、韋爾夫、命、春姬以及赫斯緹雅跟其他人一樣,都在進行女神祭的清理工作──實際上是赫斯緹雅在暗中調查世界遭竄改的情況,不過她越是確認就越是陷入絕望,偏偏少年(貝爾)這時出現在她的面前。
但是────她不能出面制止。
停下來!
赫斯緹雅幾乎快如此哭喊出聲。
「很遺憾,我對這件事毫無印象,而且你身上也沒攜帶我的作品吧。」
他沒辦法好好呼吸,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面對一臉狐疑的韋爾夫,以及態度激動、十分警戒的莉莉,貝爾宛如遭人用長槍貫穿胸口般神情苦悶。
自己的眷屬……自己所珍視的少年不斷受到傷害。
就連身爲超越存在(Deus•Dea)的衆神也不記得自己的「現實」。
他們以冰冷的眼神「警告」赫斯緹雅,同時「以人質進行要脅」。倘若赫斯緹雅膽敢違背與芙蕾雅之間的約定,他們就會立刻殺死韋爾夫等人。
「你…們……」
這對她而言是一種禁忌。
他看起來是那麼痛苦,那麼心碎!
尤其是艾倫。
她很清楚這股權能極盡空虛,並且沒趣得無以復加。
少年的心底漸漸開始懷疑真正記錯的人或許是身爲低階存在的自己(孩子),並將他逼入絕境。
不要再傷害他了!!
其目光與聲音所達之處,皆是女神的領土。
──赫斯緹雅與她的眷屬(貝爾)一樣。
位於建築物上俯視街道的野豬人武者,以及藏身於暗巷裏的貓人青年,都在監視着赫斯緹雅的一舉一動。
【赫斯緹雅眷族】就位在一條如蜘蛛網般錯綜複雜的街道上。
「命小姐!妳在戰爭遊戲時曾經幫過我……!」
好想把他擁入懷裏。
「魅惑」的威力所向披靡,就連同等的存在也會受影響,因此衆神都十分畏懼她。
是貝爾!
爲的就是得到貝爾,爲了將他的身與心都據爲己有。
「這就是『魅惑』真正的威力……我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
小人族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立刻矢口否認。
大概是成爲娼妓的那段期間飽受壓抑與痛苦,狀似對初次見面的男性感到害怕般身體不停顫抖,命連忙將她護在身後。
(他們在看着我……不對,是在警告我!要是我對貝爾說出真相的話,支援者小姐他們都會性命不保……!)
而身爲主神的芙蕾雅無需發起爭端即能擁有千軍萬馬。
當少年出現在眼前的瞬間,記得一切的赫斯緹雅好想大聲呼喚他的名字。
鍛造師青年露出質疑的眼神冷漠地否定。
赫格尼替杜華林等人說出的感受作結。
「是、是我們曾在遊廓見過面嗎……?但我已不再是娼妓了……」
「像莉莉這樣的小人族,怎麼可能擔任過您的支援者!」
「春姬小姐……!我們曾經一起暢聊過許多英雄傳記……!」
和智慧女神(雅典娜)以及純潔女神(阿蒂蜜絲)同樣以貞潔爲尊,斷然拒絕接受「美神」霸道的支配之力。
那位少年並未被女孩(希兒)的思念所束縛,也不肯屈服於女神的「愛」。
直到達成約定讓貝爾改宗,或是少年愛上美神(芙蕾雅)之前,「監視」都會持續下去。
「…………………………」
儘管很想上前擁抱少年,卻又不能讓少年察覺到自己的感受。
內心矛盾的赫斯緹雅就這麼看着貝爾。
殘留在貝爾體內的氣力已如同風中殘燭。
不管少年如何尋尋覓覓,無論少年怎麼訴說解釋,最終只換來一次次的拒絕。重複做着這種近乎自殘的行爲,貝爾的精神已傷痕累累。
從他身上已找不出一絲身爲Lv•4冒險者應有的風範。
無論是戰勝猛牛(彌諾陶洛斯)、前往第十八層的絕命之旅、戰爭遊戲、與美神派系(伊絲塔眷族)的鬥爭、因異端兒而起的攻防戰,以及進入深層區域的「遠征」──
絕非獨自一人就能跨越上述的冒險和試煉。
正因爲有同伴們的陪伴,貝爾•克朗尼才能夠克服重重難關。
如今誰都會誇獎貝爾成長迅速,都會讚美貝爾非常出色。
不過他們都錯了。
一旦褪去名爲冒險者的外皮,貝爾只是個心智與其年紀相仿的十四歲少年。
唯獨赫斯緹雅對此再明白不過,他是個與常人毫無分別的平凡人族。
他會隻身一人受傷,會感到挫折。令他飽受孤獨所苦的話,他內心的軟弱甚至會徹底暴露出來。
自從與祖父分開之後,反而讓他產生極度害怕失去羈絆的一面。
貝爾之所以能在任何苦難之中重新振作,全是多虧有一羣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願意支持他。
多虧那一段段的「相識」。
而從根本否定了所有的「相識」的如今,貝爾•克朗尼無從理解,情緒變得極不穩定。
「…………神、神仙…………」
雖然被人嫌棄得一無是處,我卻依然無法做出反應,即使到現在仍有股很想大聲否定現實的衝動。
在那之後──
我不要!
「你是在哪裏被下了這種惡質的詛咒呢?」
因爲她明白自己沒有流淚的資格。
以這句話爲開場白。
詛咒……?這真的是詛咒……?
是否有令美神的眷族滿意,給予貝爾完美的致命一擊呢?
我是因爲害怕取回記憶──不對,是因爲害怕失去記憶纔出現這種抗拒反應。
是否有消除臉上的情緒變化?是否有成功瞞過貝爾?是否有對他造成傷害?
爐竈女神對自己感到百般失望之際,也是她第一次拒絕向求助者伸出援手。
治療師少女坐在我的面前,開口公佈「診斷結果」。
眼前的畫面突然開始扭曲。
「芙蕾雅女神目前身在何處?」
海慈小姐注視着呆立於原地的我一段時間後,嘆了一口氣說:
正如溫柔阻斷我所有退路的她所言,沒有任何人認識「我」。
藏在背後以免被韋爾夫他們看見的兩隻手正微微顫抖。
我是不願去相信,但假如當真解開我身上的「詛咒」……我會忘記他們嗎?
「誰叫他是被芙蕾雅女神看上的人。」
「好痛……」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人族四胞胎沒有理會內心動搖的我,互相交談,接着將目光對準治療師少女。
當時的我意識錯亂,整個人與人偶無異,等我再次回神,發現自己已被帶回【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
神仙、埃伊娜小姐、米赫神、娜扎小姐、艾絲小姐、希兒小姐、琉小姐、蜜雅阿姨阿妮雅小姐可蘿伊小姐露諾娃小姐莉莉狄蜜特女神赫菲斯托絲女神韋爾夫蒂奧娜小姐蒂奧涅小姐伯特先生芬恩先生裏維莉雅小姐格瑞斯先生命小姐櫻花小姐千草小姐荷米斯神亞絲菲小姐蕾菲亞小姐摩多先生凱爾先生史考特先生柏斯先生建御雷神洛基女神達芙妮小姐卡珊德拉小姐春姬小姐阿伊莎小姐盧維斯先生多魯木爾先生萊伊菲娜小路瑪麗亞小姐薇妮等每一個人!!
大腦還無法正常運作的我,只能勉強從嘴裏擠出細微的聲音。
*
然後──
「神仙……神仙~……!」
大本營(總部)的走廊果真如宮殿那般既華麗又高雅。
即便春姬等人困惑地頻頻望向後方,赫斯緹雅也堅決不回頭。
宛如高燒導致身體發冷般……焦慮的情緒令我四肢發麻。
一旦遭受世界的否定,即使我沒有錯,但「出錯的人」終究是我。把白色說成黑色,將光明指爲黑暗,就連正人君子也被當成跳樑小醜。
難以接受。
「雖說不想爲白兔的失誤而如此大費周章,但這也莫可奈何。」
「【迪安凱特眷族】……是指【戰場聖女(Dea Saint)】嗎?」
不對,赫斯緹雅驚覺自己弄錯了,那其實是血,而非汗水。她連自己是何時戳破了皮都不清楚,也懶得深究。
「……詛…咒……?」
「沒錯,你的腦中被植入『假情報』,這是會令當事人產生混亂的一種手法。」
「等等……請等一下……這實在是…讓人……」
我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是我的內心造成的。
純粹是我忘了真正的自己,目前所擁有的記憶全是虛構的。不可能有人聽見這樣的解釋後會立刻點頭接受。
「解除詛咒是治療師的職責吧。」
胸口苦悶到令我無法順利呼吸。
離開診間後,面無血色的我默默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我無法回應。
「應該與野豬一起待在『巴別塔』裏。」
「你們彆強人所難啦~我的專業是幫人療傷,對於解除詛咒一竅不通……而且這個詛咒絕非尋常術士有辦法解開,就算拜託【迪安凱特眷族】也未必能治好。」
「「「「唉~真麻煩~」」」」
比成年人還高的窗戶、佈滿雕刻的石柱、恍如取自衆神所在的天界一部分,美輪美奐的庭園。這裏的種種一切對我來說都缺乏真實感。就連以白色爲底,看起來莊嚴肅穆的室內裝潢,也令我有種仍置身於夢境之中的感覺。
最後是治療師……海慈小姐向我伸出手來。
少年哽咽的哭喊從身後傳來。
這幕光景與存在於雙方之間的一道「鴻溝」,足以代表他們此時此刻的關係。
這是歷經漫長「診察」後所得出的結論。
「啊…………對、對不…起……」
那脆弱到有如輕輕吹口氣就會支離破碎的空洞眼神,求救似地對準赫斯緹雅。
現在的自己,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呢?
那雙深紅色的眼眸望向赫斯緹雅。
是我的眼睛造成的。
似乎是少年有如斷了線的木偶,直接跪倒在地的聲響。
耳邊傳來一股聲響。
彷彿內心被掏空般,就這麼受困於難以言喻的空虛感裏的我,只能乖乖聽從師父等人的命令,讓人幫我檢查身體。
分別是師父、赫格尼先生、艾倫先生、阿爾弗利克先生及其胞弟們。
「令記憶產生錯亂的詛咒經常會造成這種狀況,就算有『異常抗性(技能)』也阻絕不了詛咒。」
……如果解開詛咒會怎樣呢?
師父和赫格尼先生不發一語地看着我,艾倫先生則是露出隨時都想發出咂嘴聲的表情。
我注視着想握住我的手的那隻手。
等我回神時,我已經猛然起身將椅子踹飛,甩開伸向我的那隻手。
少年最後的依靠只剩下一個人。
不論我如何肯定自己所保有的記憶,依然被周遭的人全盤否定。
「這下子也沒有其他方法了。沒能治好你是我的責任,就由我去拜託其他派系的團員吧。希望【戰場聖女】願意爲你看診,並解開你身上的詛咒。」
他的內心恍若一片沙漠般毫無生氣。
「看來情況挺嚴重的。」
「像這種被植入他人記憶的案例倒是十分罕見。」將淡紅色秀髮綁成馬尾的治療師雙肩一聳。
面對自己最疼愛的孩子,面對那隻伸來的手,她只能無情地揮開。
不對,是我的視野發生扭曲。
簡直就像事前串通好的這段對話裏沒有一絲矛盾,不像是逢場作戲,看不出任何虛情假意。
緊握到不停顫抖的拳頭已滿是汗水。
五人站在一起的【赫斯緹雅眷族】,以及身穿戰鬥服──穿着【芙蕾雅眷族】制服的少年。
「依照你遭受詛咒的情況來研判,雖然這麼說有些殘酷……但還是勸你儘早接受現實會比較好喔?很多人都對你的行爲感到很困擾吧?」
已然轉過身去的赫斯緹雅無從知曉。
我不要。
這些相識──全都會被視爲虛假的記憶,就此當作沒發生過!?
「那、那個……!」
「海慈,快幫他治療。」
我的記憶,與神仙的回憶,結識許多人以後的各種體驗……那些全都是「虛構」的?
遵循主神指示的莉莉等人紛紛跟上她腳步的這段期間,她光是避免自己露出馬腳就已耗盡心力。
這也是人之常情。
「這是『詛咒(curse)』。」
「……走吧,各位。」
「沒錯,竟敢令眷族蒙羞,必須揪出這個不法之徒,抓來重懲以儆效尤。」
「儘管不想欠他們人情,但這也莫可奈何。」
看在阿爾弗利克他們的眼裏……
「啊────」
我其實是【芙蕾雅眷族】的一分子,這種事我哪有辦法輕易接受……!
我們目前處在宛如頂級會客室的診間裏,第一級冒險者們幾乎全數到齊。
「大家別跟【芙蕾雅眷族】扯上關係……」
這羣人如同曾經共享過「記憶」般,針對我的症狀進行討論。
「還是先將此事稟報芙蕾雅女神吧。」
名爲海慈的少女一臉無奈地解釋着。
我不要!!
殘存的片段記憶提醒着我,是艾倫先生將我拖回這裏的。
「這間就是你的臥室。」
「……」
「直到芙蕾雅女神回來以前,你就乖乖待在房間裏。」
佇立於房門前的師父,回頭望着我如此開口。
說是「我的臥室」的地點,正是我早上醒來時所待的那個房間。
眼下的我別無選擇,只能待在這個被指定的房間裏。真要說來是我無處可去。
即使回到竈火館,現在的莉莉他們也不會讓我進去。
不對……我錯了。
『這裏並不是你的家。』
『滾。』
我更怕聽見他們說出這種話。
要是他們真的對我這麼說,我恐怕再也無法振作了。
「……師父。」
我抬起頭來,露出求助的眼神望向精靈青年。
可是師父對於這樣的我並沒有多說什麼。
那雙珊瑚紅色的眼睛,彷彿隔着眼鏡對我說出「對失去記憶的你沒什麼好說的」這句話。
我渾身無力地低下頭去,就這麼讓視線落在地板上,然後越過師父的身旁,走進房間。
「…………」
身爲都市最大派系,分發給眷屬的臥室不可能存在所謂的適中二字。
房間內部理所當然十分寬敞,天花板也挑高到近乎多餘,想從此處找出欠缺的傢俱恐怕比較困難。不久前還隸屬於小資派系的我……待在這樣的房間裏當然是靜不下來。總覺得自己就像位在一幅裱在頂級畫框裏的名畫中,唯獨身爲畫中人物的我格格不入。
「貝爾小弟?喂喂,全天下有誰會不知道他啊。」
「…………」
臉色發青的我,脣齒髮顫地走向衣櫃。
赫斯緹雅將昔日的開朗全部拋諸腦後,失魂落魄地踏着幽幽的腳步遠離荷米斯。
「………………嗚、啊。」
而貝爾遠比自己更加痛苦。
「那個,你全都…………不記得了……?」
但果然很快就陷入絕望。
「不愧是芙蕾雅小姐,居然能一眼相中這麼優秀的眷屬,靈魂收藏家的稱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呼吸令肺發生痙攣,空氣宛如卡在咽喉上。
她步上階梯來到巨大城牆上。
「沒想到芙蕾雅的『魅惑(力量)』竟然如此蠻橫……」
並且忘了先前發生過的所有事。
返回大本營(總部)後,赫斯緹雅在避免對莉莉等人造成混亂的前提下確認狀況,發現貝爾已從他們的記憶中抹除。把莉莉從【蘇摩眷族】中救出的人是韋爾夫,韋爾夫是替命打造武器,而命則是隻身救出春姬。這些遭人修改的記憶都缺少名爲「貝爾」的關鍵要素,明明只要細想一下就會發現破綻百出,偏偏莉莉她們都對其中的「矛盾」不以爲意,堅信這一切都「沒有任何不對勁」。
「抱歉,荷米斯……我先走了。」
珍視之物已遭人奪去,陷入死衚衕裏走不出來的赫斯緹雅,心中充滿苦悶。
「赫斯緹雅?」
得意地陳列於書桌上的迷宮(地下城)產物。
無論是遭受【芙蕾雅眷族】襲擊,以及關於貝爾的一切。
「話說還真叫人意外耶,赫斯緹雅妳居然會直呼貝爾小弟的名字。」
仰頭望去,突然看見遠方有一道熟悉的倩影。
驚呆的赫斯緹雅至此徹底明白,如今的歐拉麗已化爲美神(芙蕾雅)所打造的「封閉世界」。
一如他在都市遭竄改前所擔憂的情況。
金色的長髮隨着秋風輕輕搖曳。
一股噁心感湧上心頭,令我感到一陣頭昏,我連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赫斯緹雅?妳待在這裏是怎麼了?」
路上的喧囂令她煎熬,開心的笑聲令她惱怒,不認識女神眷屬(赫斯緹雅的貝爾)的這座城市令她心碎。
……全都是我使用過的裝備。
我以顫抖的手握住匕首,拿起來順手到令人心驚。
赫斯緹雅昨晚一醒來就前去詢問莉莉他們,最終卻換來這樣的回答。
*
我所不認識的我,正隔着鏡子注視着我。
難道貝爾•克朗尼當真在這裏生活過……?
「妳是何時跟他交情這麼好……咦,赫斯緹雅?喂,妳怎麼啦?臉色變得這麼蒼白。」
「適合冒險者貝爾•克朗尼的一整套裝備」就放在裏頭。
必定有人正在監聽這場對話,因此赫斯緹雅不能打草驚蛇。面對笑臉盈盈的荷米斯,赫斯緹雅在深思熟慮後……最終提出一個問題。
神仙送我的匕首也不在其中。
周圍的市民們都像不曾發生過任何事般享受着女神祭,荷米斯則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韋爾夫等人昏倒在大刀等「墓碑」附近。
赫斯緹雅連忙上前關切,韋爾夫他們居然毫髮未損,沒多久就甦醒了。
赫斯緹雅獨自一人走在路上。
總覺得好想吐,甚至快要站不穩腳步。
一名少女就站在那裏。
赫斯緹雅站了起來,幾經思量後邁出步伐。
即使附近還有許多正在進行女神祭清理工作的人們,赫斯緹雅仍難過地抱住自己的頭。她很想放聲大叫,有種想把心中的憤怒、悲傷、空虛以及無力感統統吼出來的衝動。
「荷米斯……關於昨天的事……」
不願躺在牀上的我,就這麼趴倒於地板上,任由暗紅色的陽光灑落在身上。
儘管赫絲緹雅這次與正面面對試煉時總會飽受苦惱的貝爾站在相同立場,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了他的感受,但這無法給自己帶來多少安慰。原因是能分享這份感受的少年已不在身旁。
她四處尋找的天神就站在眼前。假裝與莉莉等人一同進行女神祭的清理工作,實際上是在暗中觀察都市狀況的她,最想找到的人就是面前這位男神。
(我將會就這樣與妳爲敵……你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嗎?荷米斯。一旦你與其他衆神(赫菲斯托絲等神)發現我圖謀不軌,就會變成我的敵人嗎……?)
赫斯緹雅緊緊握住那張藏在手中的紙條。
看着這片美麗得宛如一幅名畫,卻又略顯孤寂的景色,赫斯緹雅張嘴呼喚。
赫斯緹雅再也無法直視他的臉,就這麼低下頭去。
明顯是量過指頭長度和手掌大小所鑄造而成的訂製品。防具也是,全都非常合身。
「僅僅半年就升上Lv•4,簡直前所未聞。不過他也因此成爲衆神(我們)夢寐以求,實現下界宿願的一道曙光。畢竟這個世界渴望着英雄。」
在芙蕾雅達成「要求竄改」後,赫斯緹雅縮着身子發呆了一段時間。那確實是芙蕾雅在下界施展「魅惑」時所能發揮的最強威力,就連處女神的神威都受到影響。直到幾乎快日落時,赫斯緹雅才終於回神,不過「所有一切都已然變調」。
赫斯緹雅與貝爾的【眷族】已不復存在。
不致於到潔癖的清潔感。
我倒退幾步後抬起頭來,發現牆邊有一面梳妝鏡,倒映於鏡子裏的人……是個穿着【芙蕾雅眷族】制服的冒險者。
我今早清醒時感受到的「生活感」,應該是來自於某人住在這個房間裏所留下的痕跡。
赫斯緹雅和貝爾一樣,都落於美神(芙蕾雅)的股掌之中,孤立無援。
裏面放有衣物和各種裝備。
「…………這些是…我的『裝備』?」
「華倫什麼小姐……」
開心指出「貝爾是芙蕾雅的人」的荷米斯,同樣也中了「魅惑」。
相信貝爾已嘗過許多遍這樣的感受。
「瞧妳說得支支吾吾,妳別客氣儘管講,畢竟我跟妳可是老交情囉?」
原本態度爽朗的荷米斯換上質疑的表情。
赫斯緹雅因爲從旁傳來的搭話聲而抬起頭來。
「……那是……」
同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荷米斯!」
「…………」
曾經跟城市姑娘(某人)分享過,我最愛看的數本英雄傳記。
「他可是芙蕾雅小姐的眷屬,聲名遠播的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啊!」
「嗯?昨天的事?」
不光是裝備,房間內到處都是貝爾•克朗尼生活於【芙蕾雅眷族】留下的痕跡,而非隸屬於【赫斯緹雅眷族】的我。
「……你知道貝爾嗎?」
眼下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人物。
裝備上都沒有韋爾夫的簽名。
彷彿「我的分身」曾經在這裏生活過般,在房間內留下各種痕跡。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匕首、雙刃短劍(baselard)、短刀、大劍。
一想到這件事就讓她於心不忍。
「貝爾……?您說的人到底是誰呀?赫斯緹雅女神。」
「……!」
(等時機成熟後再把這個交給我……不許馬上交給我……)
不受「魅惑」影響維持住理性的赫斯緹雅,依舊是遭「監視」的對象。芙蕾雅爲了避免自己所期望的「封閉世界」被破壞,恐怕今後會一直監視赫斯緹雅。
防具則有輕甲、手甲、臂鎧、護脛甲以及仙精護布。
思考方向都遭到統一,這是「魅惑」的典型症狀。
面對關心自己的眷族,她稱自己有事要辦,在說服莉莉等人後她便單獨行動。
「唔……!」
「……!」
以對弈而言,這盤棋可說是大勢已去。
回想着自己、貝爾以及「那名少女」曾經一同走過的那段路。
我握住手把,緩緩將衣櫃打開。
理當要有貝爾才得以成立的【赫斯緹雅眷族】,莉莉等人對此卻不抱任何疑問。
荷米斯是直到世界變調前夕仍能爲赫斯緹雅提供建言的存在,也是知曉貝爾祖父的代理神(謀士)。本來抱持一縷希望與之接觸──最終證明只是徒勞無功。
「……!」
目前沒有任何能夠打破僵局的方法。
聽見這股爽朗的聲音,赫斯緹雅的心底萌生出一絲希望。
受「魅惑」支配的民衆與衆神都有收到一項指令,就是一旦發現有誰想要破壞芙蕾雅的「封閉世界」,便會加以排除。就算現在將荷米斯親手寫下的紙條交給他,恐怕他會隨即變得面無表情,當場制伏赫斯緹雅。「遭竄改前的荷米斯」早就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此時──
窗外的太陽已逐漸西下,黃昏時分悄然而至。
「……赫斯緹雅女神?」
既然少了最關鍵的少年(貝爾),兩人理當毫無任何交集,或是衍生出截然不同的關係,但此刻竟一如往昔那樣呼喚着彼此的名字。
面對這個可笑又荒唐的現實,赫斯緹雅想笑卻笑不出來。
「妳在這裏做什麼?」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我不懂……自己爲何會跑來這裏……總覺得,好像在尋找什麼…………很想來這裏見一個人。」
對於赫斯緹雅的詢問,艾絲給出一個就連自己也想不透的答案。
赫斯緹雅敏銳地看穿這份情愫,還以爲艾絲記得貝爾的事,但她很快就大失所望。
因爲那雙美麗的金色眼眸,已遭「銀光碎片」所侵犯。
隨着角度轉變可瞥見散發出銀光的碎片,再再證明艾絲也被「魅惑」影響了。
就連衆神都因爲詛咒成了乖順的奴隸,即便艾絲再怎麼「獨特」,區區少女自然無從擺脫。
於是赫斯緹雅暗中告誡自己,別再抱有天真的臆測,做自己該做的事。
「華倫什麼小姐……妳知道貝爾嗎?」
「……?是指【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嗎……?」
聽見艾絲如此形容貝爾的瞬間,赫斯緹雅莫名感到落寞。
【劍姬】肯定同樣遭受【芙蕾雅眷族】的監視,在她渾然不覺的狀態下,【猛者(王者)】正躲在某處看着她。
即便明知此事,赫斯緹雅仍擠出以下這句話。
「拜託了……請妳別出現在貝爾面前。」
無人能肯定美神的「耳目」聽見後會作何感受。
與此同時,一粒粒無聲的水滴從自己(埃伊娜)的綠寶石色眼眸滑落。
「──不對,這上面沒有竄改過的痕跡。克朗尼先生原本就隸屬於【芙蕾雅眷族】──」
赫斯緹雅注視着自己在地面上勾勒出的黑影,以細不可聞的嗓音拋出這句話。
「我不能說……」
但自己(埃伊娜)始終停不住翻頁的那隻手。
埃伊娜的時間彷彿被暫停了。
芙蕾雅的「魅惑」可謂完美無缺,說到底,受魅惑者對遭竄改的內容根本不會產生認知。
埃伊娜如此心想的下個瞬間──
由於正在進行「女神祭」的清理工作,因此「公會總部」內幾乎空無一人。
大腦無法理解眼前的畫面,甚至不能正常運作。埃伊娜感到呼吸困難。依字跡來看的確是自己親手寫下。爲何辦公桌上會有這種東西?不對,是自己(埃伊娜)下意識打算把這本日誌跟成堆的資料一起扔進公會的廢棄箱裏──準備統統拿去作廢?
埃伊娜感到頭痛欲裂,簡直快要撕裂她的人格。
芙蕾雅透過「魅惑」訂下的規則非常單純。
儘管言詞間透露着怒意,卻能看出自己(埃伊娜)是真心在替少年擔憂。
無數人在目睹這片美景後,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仔細欣賞。
橘紅色的晚霞美得讓人心生惆悵。
芙蕾雅沒有奪走或限制埃伊娜等人的自由思想與心智。縱然她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少年(貝爾),卻並不打算上演一出空虛的「傀儡劇」。
如果受魅惑者對芙蕾雅輸入的「假設定(記憶)」產生疑慮,即便對少年原來的經歷感到不對勁,在牴觸規則的瞬間,心思就會被強制修改。不對,準確地說來是自我校正,就跟此刻的埃伊娜一樣,無法察覺自己的思緒已遭扭曲。
「……」
*
城牆外是一片被暮色所覆蓋的天空。
與自己記得的內容沒有差別。
被夕陽染成一片火紅的都市西北區,面朝「冒險大街」的「公會總部」裏。
藉由冒險者在地下城內的活動記錄,進而提高對方的生還機率。就連先前曾經負責過的精靈盧維斯跟矮人多魯木爾先生的日誌,她也保存在自己所住公寓的房間裏。
『這是我第一次動手打了那孩子。無論是他襲擊冒險者,或是成爲全民公敵都不肯告訴我,於是我氣得給了他一巴掌。我真蠢,明明我比他年長,這種行爲就跟小孩子鬧脾氣一樣。不過……我好寂寞,也覺得很懊惱喔,貝爾。我想助你一臂之力,當你有困難時……我願意成爲你的支柱。』
爲什麼?怎麼會?
離開資料室的埃伊娜走進同樣空無一人的第二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座位上。
那股難以言喻且近乎瘋狂的衝動,就連自己都感到相當詭異,偏偏又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認爲那纔是「正確的」,令她不由得緊閉雙脣,默默從架子前退開。
重點是心底深處似乎有個聲音正拚了命向自己訴說。
太陽漸漸沉入巨大城牆之後。
基於這個原因,纔沒有人對不該邊走邊翻閱資料的埃伊娜提出指責。
堆積在辦公桌上的大量資料被碰倒,就這麼散落一地。
顯得有些煩躁的字跡寫下了自己與少年的相遇。
我喜歡他。』
當她不由得納悶起自己平常都會把桌面整理乾淨,爲何現在會擺滿大量資料之際,恰好拾起一本冊子…………
「……有竄改過的痕跡?」
簡直就像是「遭受控制的職員」,於昨夜急忙修改資料內容。
埃伊娜感到一頭霧水。
不過──
「貝爾•克朗尼……今年十四歲,人族,男性。在半年前登錄爲冒險者,進入歐拉麗之前並沒有接受過『神之恩惠』,目前隸屬於【芙蕾雅眷族】……」
(方纔見到的克朗尼先生,總覺得模樣有些不太對勁……明明我與這位名聲響亮的優秀冒險者完全沒有交集……他卻那樣聲嘶力竭地呼喚我的名字……)
『我跑去與高層談判,強行成爲貝爾•克朗尼先生──成爲貝爾的顧問。就是被蘿絲小姐他們拿來開賭局下注的那孩子。或許他當真沒有成爲冒險者的才華……但我絕不會讓他喪命!因此我一如往常地從今天開始撰寫他的觀察日誌。』
「我嗎……?」
少年當時那副面如死灰的模樣,在埃伊娜的腦中揮之不去,因此她知會過同事(蜜西亞)之後,單獨一人回到「公會總部」。雖然並非相信少年所說的那番話,但她還是想查閱一下對方的履歷。
能感受到服務檯那裏還有少數幾名窗口小姐和職員在值班,不過埃伊娜仍繼續閱讀着保存在總部內的冒險者個人資料。
要是少年被自己所「憧憬」的艾絲拒絕在外──他恐怕再也抵抗不了美神的魅惑。
「爲什麼……?」
縱使自己(赫斯緹雅)無力改變現狀,仍想盡量設法讓貝爾能免去痛苦。
──這就是美神(芙蕾雅)對整座都市施加的強力「魅惑」。
「……」
對於少年的升級,字裏行間既期待又興奮,並且抱有一絲不安。
埃伊娜從放滿無數資料的架子上抽出幾份文件。
難道說……真的有人僞造貝爾的經歷?
日記裏所述的「貝爾」變得不再是指「貝爾」。
埃伊娜面無表情地對眼前的情報產生「錯誤認知」。
爲何這本日誌上寫有「貝爾,克朗尼」的名字?
『不行,我真的不行了。流有精靈血統的我,居然抱持這種悖德的情愫。我居然對自己負責的冒險者……偏偏對自己所負責的冒險者……!真是太可恥了!簡直是不知廉恥!我必須向公私分明的公會職員們道歉!向赫斯緹雅女神道歉!!啊~艾娜媽媽,拜託請斥責我。裏維莉雅大人,拜託請制裁我。我明明不該抱有這樣的情感……
她翻過好幾頁,甚至都發出了紙張翻動的聲音。
但她實在無暇顧慮那麼多。
意思是貝爾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全都屬實?
埃伊娜在擔任顧問時,都必定會將該名冒險者的事蹟記錄下來。
在失去一心憧憬(技能)之後,貝爾有可能會完全成爲芙蕾雅的人。
就是對「貝爾•克朗尼」的一切情報都產生錯誤認知。
她那綠寶石色的眼眸中閃過「銀光碎片」,並以空洞的嗓音喃喃自語。
「……有了,這是貝爾•克朗尼先生的個人資料。」
但她以顫抖的手翻開日誌。
埃伊娜反射性地彎下腰急忙收拾。
夕陽餘暉灑落在女神和少女的身上。
赫斯緹雅既擔心又害怕會出現這種狀況。
這是自己(埃伊娜)觀察這位陌生少年所寫下的紀錄──「魅惑」的力量隨即運作。
「…………那個,我明白了。」
『真叫人難以相信,貝爾竟然不守約定跑進第5層!而且在差點賠上性命後,還渾身是血地直接穿過大街!雖然他是個聽話的孩子,偶爾卻會得意忘形,我必須更加嚴格叮囑他纔行。話說他居然對赫赫有名的【劍姬】一見鍾情……這真的不要緊嗎~?』
接下來記載着自己把公會配給的裝備交給少年,以及他從見面第一天就很認真聽自己講課的內容。
以所屬派系爲首的各個項目都有明顯的修改痕跡。
「啊……糟、糟糕!」
這是嘲笑自身所作所爲的她所劃下的最終底線,也是出於對下界的尊重。市民們此後仍能出於自我的意志,過上與以往無異的日常生活。
抱歉,謝謝妳──
附上少年肖像畫的這份資料裏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不對。
「……而且也不懂爲什麼,明明我根本不認識他……卻又對他莫名在意……」
「嗯……」
她看見被疑似淚珠的水滴滲入而暈開的字跡──
封面上以通用語(Koine)寫着「貝爾•克朗尼觀察日誌」。
這是因爲她截至目前「細心栽培少年的思念」,與「魅惑」的強制力發生衝突。
「……」
本想坐下來好好查閱資料的埃伊娜已走至自己的辦公座位,卻專注到忘了坐下。
多重的錯誤認知對她的身體造成負擔,令她再也站不穩腳步──忽然傳來一陣物品掉落的聲響。
「……」
她忘了呼吸,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再次看向手冊的封面。
「……唔、呃……」
「……咦?」
『貝爾居然獨力戰勝猛牛(彌諾陶洛斯),一舉升上Lv•2……簡直是太荒唐了。或許這孩子會成爲非常厲害的冒險者,但也覺得只要稍微不注意,他說不定就會馬上一命嗚呼,叫我實在好害怕……你真的很懂得如何讓我操心呢,貝爾。』
埃伊娜在白天遇見「貝爾•克朗尼」。
綠寶石色眼眸淚如雨下。
就算不明白日誌裏所指的「少年」究竟是「誰」,仍止不住奪眶而出的豆大淚珠。
無論是哀傷、欣喜或不安,就連笑容等表情都已然失去的那張臉龐不停流下淚水。
『事到如今,對並非冒險者的貝爾一無所知這件事令我產生了危機感。想想這本日誌曾幾何時已變得跟哪來的戀愛日記毫無分別!即便還是有寫下他前往地下城的相關記錄,可是~~!唉唷~~~!……但我對貝爾就是(拚死抹除文字的痕跡)。
……不管有怎樣的未來在等待我,我都不想忘記這份情感。就算他當真死於非命,或是我先一步離開人世……我說什麼都不想淡忘。』
埃伊娜翻開下一頁。
她不清楚自己爲何而哭,目光繼續追逐著書頁裏的文字。
並拚命將手伸向不斷在胸口裏訴說的那股「思念」。
「即使無法認知仍不斷尋求……這的確很令人好奇,卻也是失算。」
「!!」
忽然從旁伸來一隻手把書取走。
埃伊娜十分錯愕,只見身旁不知何時多出一位以長袍掩飾身分的人物──不對,是「女神」站在那裏。
帽兜下能隱約看見如雪花石膏(alabaster)般潔淨無瑕的白皙嫩膚。
看清楚那雙恍若寶石的銀色眼眸後,埃伊娜因看穿來者的身分而倒吸一口氣。
「芙、芙蕾雅女神……?」
「先撇開針對單獨一人時不提,對大規模不特定的多數人施展『魅惑』,總是會出現漏網之魚……其中又以對那孩子抱有強烈思念的孩子最容易發生這種情況,幸好有提前察覺。」
埃伊娜十分詫異女神怎會出現在此,芙蕾雅卻視若無睹,迅速翻閱書頁確認內容。
留下一番並未對任何人訴說的自白後,女神緩緩抬起頭來。
「並不具有任何力量的女孩(妳)居然能抵抗天神(我)……真叫人嫉妒,彷彿與貝爾締結了深厚的羈絆。」
芙蕾雅露出微笑。
打從沒能阻止女神闖入的那一刻起,自己的生殺大權就已掌握在對方手中。
「而且……呵呵,即使你中了『魅惑』,感覺仍然會是這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蒼色的眼眸裏蘊含着理智且態度堅定的老神,慢條斯理地張開嘴巴。
「是貝爾•克朗尼啊……」
理當無須聽令於任何人的統治者在摘下帽兜後,仰頭直視着烏拉諾斯。
「我的孩子之後會來取走堆放在這裏的所有資料,妳就先回去吧,忘了這一切。」
來到階梯盡頭後,便抵達了點着四盞火把的「地下祭壇」。
發出的腳步聲就這麼被吸入下方深處的黑暗之中。
「沒那回事,你是維持迷宮都市(歐拉麗)和平不可或缺的存在。要是受我誘惑而對『祈禱』造成影響的話,可就得不償失了。」
芙蕾雅瞥了散落在地的資料一眼,隨即轉過身去。
因此別做無謂的抵抗。
藉由私兵們(費爾斯等人)時時關注着都市動向的烏拉諾斯,已從荷米斯口中得知芙蕾雅的神意。儘管老神面不改色,心底卻對經常成爲「事件」中心的少年感到同情──同時莫名覺得那位慈祥老翁(宙斯)留下的禮物必定會惹出這類事端──因此他輕輕地,真的是非常輕地發出了一聲十分細微的嘆息。
「啊……」
面對沒有回答問題,直接開出「談判」條件的女神,烏拉諾斯不禁睜大雙眼。
不許制定對策、不準對外求援、不要輕舉妄動。
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於十五年前失勢以來,芙蕾雅確實履行了身爲迷宮都市(歐拉麗)其中一員的「義務」,不過她並沒有認真實行。由於她是以自身「興趣」──以自身目的爲優先,因此將派系的營運全權託付給眷族的自由意識。
「假如我強行奪走貝爾,勢必會造成傷亡。不僅是赫斯緹雅的眷族,就連協助赫斯緹雅的赫菲斯托絲他們也一樣;反觀我的方法,則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我拜託『魅惑』的孩子們幫忙竄改貝爾的經歷,卻還是出現漏洞,就像方纔你家的非戰鬥員(孩子)就對竄改的『記錄』產生疑慮。」
「咦……?爲什麼…我……在哭呢……?」
*
說到底,【芙蕾雅眷族】完全是以主神爲中心。
拿着少女(半精靈)所寫日誌的芙蕾雅,如入無人之境地沿着階梯往下走。
正如芙蕾雅所言,對地下城獻上「祈禱」的烏拉諾斯──防止怪獸跑出「大洞」的歐拉麗創設神──可說是都市內至關重要的天神,也是保護下界的最後一塊基石。倘若他的「祈禱」出了岔子,恐怕會發生「都市崩壞(難以預料)」的狀況。
在這間恍若古代神殿的石造廳室的中心處。
不曾動搖過的烏拉諾斯,臉上寫滿錯愕。
「……」
而且──
這是事實。
「……」
芙蕾雅把書擁入懷中,向後退了一步。
「妳也打算對我施加『魅惑』嗎?」
噠──噠──
儘管令整座都市變了調絕非值得讚許的行爲,而且是大錯特錯,不過以「都市戰力」來考量,芙蕾雅的方法完全不會造成損失。這麼做並不會引發眷族鬥爭或戰爭遊戲,而是大事化小,僅僅修改了全體市民的認知。
令女神一反過去作風的理由,就是這麼簡單明瞭。
面對談笑風生的芙蕾雅,烏拉諾斯充滿威嚴地眯起雙眼。
一旦施展「魅惑」,即便是大神也抵抗不了。
「雖然至今一直讓眷族(奧它等人)自由發揮,但我將直接命令『所有團員團結一致去攻略地下城』。」
芙蕾雅打開她沒收的日誌,簡單翻閱裏頭的情報。
「除了身爲大神的神格以外,還被這座『地下祭壇』保護的你,我的『魅惑』沒能產生效果。話說回來,地表的『聲音』能不能傳到這裏也不確定呢。」
「除了我的眷族以外,仍保有都市『魅惑』前所有記憶的人就只有憧憬的奴隸(貝爾)、處女神(赫斯緹雅)以及創設神(烏拉諾斯)你們三位而已。」
「我會設法完成『救世(μαχη)』。」
而且接受老神的指示,如其四肢般代爲展開行動的僕人們(洛伊曼等人)皆已落入芙蕾雅手中,烏拉諾斯對這個情況自然束手無策。他跟荷米斯以及赫斯緹雅等神一樣,在沒能阻止「魅惑」的那一瞬間就已落敗。
芙蕾雅對着坐在巨大石造王座上──位於祭壇神座上的老神露出一抹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優美笑容。
「不僅是進入未到達領域,我還會吩咐他們做好討伐『黑龍』的準備。」
並一償宿願,完成下界的三大冒險委託(任務)。
這是女神發自內心的宣言。
「今天我可是折騰了一整天喔?爲了避免『魅惑』出現破綻,我還和我家孩子們一起巡視市區。」
準確說來,不光是烏拉諾斯,而是諸神都吞下了敗仗。
她隨即換上一張如魔女般的邪笑。
自己的臉頰上爲什麼多出了兩行淚水,埃伊娜完全不明白。
埃伊娜反射性地將手往前伸,卻被銀色視線制止了。
不同於昨日那場女神祭,女神此時已走進「祭壇」,加上雙方的距離如此接近。
唯獨「英雄之都」淪陷一事,說什麼都不能發生。
「這個就交給我來保管。」
此時的她並不明白,這是正在被人重新施加強大的「魅惑」。
埃伊娜卻莫名感到背脊發涼,完全無法動彈。
魔石燈並未打開,僅靠夕陽的餘暉爲室內帶來光亮。
待女神消失後,呆立於原地的埃伊娜有如終於回神似地喃喃自語。
爲了摘除可能讓情況翻盤的「變數」,她纔會先下手爲強,來這裏與烏拉諾斯「談判」。
「沒錯,我儘可能地特定出這羣冒險者並完成『魅惑』,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也包含在內。」
「……那些人妳也都加以改寫了?」
「這還需要問嗎?單純就是爲了得到想要的東西才觸犯禁忌而已。」
「希望你別來礙我的事。」
「只要你願意對這件事不聞不問,我保證不會做出有損歐拉麗利益的行爲。而且,這纔是最明智的做法不是嗎?」
對地下城獻上「祈禱」的烏拉諾斯,本就無法離開「祭壇」。
芙蕾雅的意思是,假如烏拉諾斯接受這場「談判」,就會卯足全力攻略地下城。
看起來既平靜又優美。
「既然如此,妳來這裏做什麼?」
「我想得到貝爾,想佔有他的身體、內心以及靈魂。沒錯,我只想要貝爾一人。要是能得到他,我怎樣都好。」
芙蕾雅的臉上露出一抹既傲慢且自大,卻又宛如夢幻少女般絕美的笑容。
一如這段自白所言,芙蕾雅下令讓眷族(阿爾弗利克等人)在貝爾面前說「她待在巨塔(巴別塔)」裏,實際上是正在「親自替魅惑收尾」。
「我想和身爲都市創設神的你進行『談判』。」
「你的意識果然沒有受到影響呢,烏拉諾斯。」
「要是你肯遵守約定的話,相對地,我就一口氣推動迷宮的攻略。」
「我的『魅惑』範圍並未涵蓋地下城,意思是昨天進入地下城的冒險者們都沒被竄改記憶。」
在黯淡無光的樓梯間,只有鞋子踏過地板的聲響迴盪。
「放心,我不會扔掉的,我保證。」
縱使芙蕾雅是個多麼傲慢自大的女王也一樣。
而且【芙蕾雅眷族】願意加快攻略迷宮的腳步,這場談判對老神而言沒有任何損失。
「換言之,只有你們能摧毀我的『封閉世界』。」
「……」
「妳這麼做究竟有何目的?芙蕾雅。」
團員們都鍾情於芙蕾亞,因其慈悲而獲得救贖,臣服於她的神性之下,甚至不惜戰勝其他團員也想獲得寵愛。然而,若是女神一聲令下要衆人齊心協力──
「什麼?」
「我在做什麼……?得趕緊回去找蜜西亞她們纔行……」
換言之,芙蕾雅原本就不打算對烏拉諾斯施加「魅惑」。
他從神座上俯視着明知「魅惑」沒能奏效仍堂而皇之闖入的「美神」,問道:
光是一個眼神,埃伊娜的身體就開始痙孿。
徹底攻略身爲「罪魁禍首」的地下迷宮。
「因爲我已經找到想要的東西……已經找到伴侶了。」
「……」
化成奴隸服從於「美」的埃伊娜,面無表情地點頭答應。
除了追求毀滅的「邪神」。
原本只注重單人之勇的【芙蕾雅眷族】,倘若變得像【洛基眷族】那樣上下一心,進攻迷宮,肯定能一口氣加快攻略的腳步。
「…………是。」
芙蕾雅簡直就是一陣心血來潮的風。
「……!」
「……敗給女神(赫拉),受困於歐拉麗的妳,爲何現在要這麼做?」
芙蕾雅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芙蕾雅。」
生性自負的芙蕾雅其實也非常「勤奮」。
理由就跟她沒有「魅惑」烏拉諾斯一樣,隨意去刺激地下城並沒有意義。雖說大多數的人都在享受女神祭,但還是有少部分潛入地下城的冒險者們並未受到芙蕾雅的「魅惑」影響,因此她先行動作以除後患。
就連第18層「迷宮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也被受控制的冒險者找來地表,並對他們統統施加「魅惑」。不過似乎有一部分洛基家的孩子們在這段期間從下層進入深層,無法進行相同的處置。畢竟她無法派遣眷族前往下層以下的樓層。原因是地下城過於遼闊,很容易發生雙方錯過彼此或沒能找到人的情況。
等這羣人回到地表再立刻處理會更省力。至於與這裏相距不遠的港都(梅倫)則早就淪陷了。如此一來,歐拉麗周邊的團體就幾乎絕無機會察覺都市的異變了。
受「魅惑」者不分人神,都被下令一旦發現會危害到芙蕾雅「封閉世界」的存在就要馬上通報,意思是對於貝爾隸屬於【芙蕾雅眷族】一事抱持疑慮的人,都會馬上被揪出來。
這些「收尾」就是爲了達成上述目的。
芙蕾雅是真心要將少年(貝爾)關入自己的「封閉世界」。
「另外,我也已經取得這個了。」
芙蕾雅取出一個小瓶子。
狀似「解鎖藥」的這東西,是隻流通於黑市的違禁品。
這是就連迷宮旅店城鎮(里維拉鎮)裏也僅僅只有一件的超稀有物品,芙蕾雅爲了取得它,不惜晚點纔來找烏拉諾斯進行談判。
「也許還有更多漏網之魚……但我會利用女孩(赫倫)等人逐一揪出來。」
整個計劃等同萬無一失,即便有破綻也能即時修正。
女神費心解釋自己一連串的行動,形同一把徹底斷絕老神的退路,迫使他只能點頭接受談判的「鐮刀」。
那頭秀麗的銀色長髮,縱使置身於昏暗的地下祭壇裏依然宛如一輪明月般閃閃發光。
「我已公佈手邊所有情報來展現自己的誠意……烏拉諾斯,你的答覆是?」
烏拉諾斯默默承受那道足以射穿自己的視線,緩緩閉上雙眼。
「儘管非我所願,但我好歹被世人稱爲『都市的創設神』,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爲都市內的每一個人鞠躬盡瘁。基於這點,我說什麼都不能同意妳的胡作非爲,芙蕾雅。」
「所以?」
「……然而,現實是我沒有任何方法能夠阻止妳,所以在我閉上眼睛的這段期間,隨妳高興吧。」
當我對這片極盡陌生的寬闊景色大感困惑之際,已來到分棟的頂樓。
而且最後一句話的嗓音特別輕柔,彷彿訴說着心中的小祕密。
身爲烏拉諾斯的左右手,同時也是護衛的黑衣魔術師,從剛纔就待在一旁聆聽。
高跟鞋產生的聲響接連沒入地毯之中,只見身高稍微高我一些的女神,將右手伸向我的臉頰。
夕陽西下,餘暉消失,蒼藍的夜空覆蓋着都市。
「……起先還以爲這是哪來的玩笑話,沒想到全都屬實呢。」
「這裏沒有那樣的女孩,就只有一尊女神而已。」
在我心頭七上八下時,兩位手持長槍的女性團員……擔任守衛的她們將雙開門推開。
高掛在天花板上的大型魔石吊燈並未開啓,唯獨置於躺椅旁的單腳矮桌上的魔石燈散發出微微光芒。
天上的烏雲已經散去,不過星辰看起來卻莫名遙遠,淡淡的雲層爲月亮加上一層薄紗。
語調緊張的我提問後,芙蕾雅女神直率地開口回答。
是我想太多嗎?我有種這裏有如一座「巨型監獄」的錯覺。
佔地遼闊的「戰場原野」四周全是高聳的圍牆,縱使此處位於都市南側,也就是第五區的鬧區之中,仍將街上的一切喧囂阻隔在外。
對於不知該如何稱呼而改口的我,師父頭也不回地給出回應。
女神在起身後,慢慢走向佇立於神室內的我。
儘管在「衆神之宴」上有過數面之緣,但每次都表現得相當豁然的她,不曾以這麼親切的態度以及柔和的語調跟我說話。
相較於主動攀談的芙蕾雅女神,我則始終保持沉默。
芙蕾雅露出一抹淺笑,隨即轉過身去。
就算說是女神祭落幕後的那種虛幻氛圍,卻有種簡直像與外界隔絕的感覺。
整個房間就這麼被染成蒼月的顏色。
「對呀,是我一眼相中你喔。」
「……師父…………赫定先生……」
不過,她就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高雅躺椅上。
*
於是我決定先暫時壓下冒犯女神的罪惡感,提出自己的要求。
存在於廳室角落裏的黑暗彷彿恐懼似地產生顫抖,接着從中出現一名魔術師(mage)。
「她似乎和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有些關聯……不知她是否在這裏……?」
我不由得渾身一顫,連忙後退拉開距離。
費爾斯不禁渾身顫抖。
現在的他已無法區分自我意識跟無意識。
師父一直保持沉默,我也同樣不發一語。
「芙蕾雅女神已返回臥室,過來吧。」
「……真叫人難以置信。」
「……」
芙蕾雅對全都市施展的「魔法」沒有傷害到任何一人,而且溫柔到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妨礙,但同時也是極其歹毒的「束縛」。
當我發現師父似乎在注視我的下個瞬間,他已再度邁出步伐。
腦海裏浮現出某位少年身影的老神,就這麼靜靜地坐在石造王座上。
有若宮殿的這棟豪宅寂靜無聲。
室內──不對,整個大本營(總部)都是如此。
像個無法抵抗的囚犯,緊跟着眼前那道背影。
直到現在才終於迎向夜晚。
我因爲「美神」的態度而暗自慌了手腳,但很快就平復心情。乍看下似乎沒有一絲虛言。不過她是女神,話中可能暗藏着下界人無法看穿的謊言,或是在事實裏摻入假話。
「所以……我一直在您的麾下奮鬥是嗎?」
「……她是誰?」
被我傷透了心而不見蹤影的她,是否安好呢?
我完全沒發現房門已被推開,師父對我這麼說。
「……」
那希兒小姐呢?
沐浴在從窗戶灑落的月光之下,其身影除了美麗二字以外,實在找不出其他形容詞。
那雙眼睛宛如寶石閃閃動人,那頭秀髮則猶若天上的星辰般耀眼奪目。
「那就請您拿出『證據』。」
「……」
「沒有自覺的服從心」。
在師父以眼神催促之下,只有百般緊張的我被允許走進女神的神室內。
我們就這麼走在被月光染成藍白色的長廊上,從頭到尾不曾交談。
期間不曾佇足的師父,至此終於停下腳步。
「呵呵……你果然是個不好對付的神。」
「剛纔的對話全都屬實嗎?烏拉諾斯……不只是我,甚至都市裏的每一個人都受到『魅惑』……」
他沒有與女神達成共識,取而代之是答應化成一尊毫無反應的雕像。
都市最大派系之主的神室,比我想像中簡樸許多。
「這就是『美神』,也是芙蕾雅的權能。」
「即便聽完來龍去脈,我仍感受不出自己有任何異樣,甚至想將剛剛的內容當成一派胡言……不對,是我無法客觀地認清自己已成爲芙蕾雅女神的『奴隸』。」
不斷受心中的動搖擺布,導致心思大亂的情況是時候該結束了。
房內沒有御座。
「是一位女性人族……在名爲豐饒的女主人的酒館裏打工……」
預料中的答案立刻粉碎我僅存的一縷希望。
「情況我已從赫定他們的口中得知,你似乎不記得我們的事情是嗎?」
比方我早上問及琉小姐是否平安時,第一級冒險者們(阿爾弗利克他們)似乎都毫無印象。
「我……真的是隸屬於【芙蕾雅眷族】嗎……?」
烏拉諾斯給出的答覆是「保持沉默」。
即使置身於大家都不記得我的詭異事態之中,仍有幾件事令我放心不下。
「對不起喔,因爲豐饒女神(我們)在女神祭之後仍有諸多雜事得處理,沒辦法早點撥空見你。」
彷彿早已預見這個結果般,她悠然自得地離開地下祭壇。
「進來吧。」
我像在求助般提問後,師父露出無人能看穿心思的眼神回答:
對我來說,今日是特別漫長的一天。
我們來到白天待過的特大餐廳──位於屋內中央一樓的特級大廳後,朝着通往北側的長廊前進。這條建有屋頂的長廊穿過景色足以媲美天界的壯觀中庭,一路通往大本營(總部)的深處。
「……芙蕾雅女神。」
「一如芙蕾雅說的,她並未直接對都市造成危害,眼下除了靜觀其變以外別無他法。至於這個情況是否會永遠持續下去……一切得端看貝爾•克朗尼的造化了。」
現場只剩下四盞火把,以及緊閉雙眼的老神。
「而且還以爲自己是其他天神的眷屬。」
「扭曲併產生錯誤的認知……就連我也成了您的敵人嗎?烏拉諾斯。」
看着緊閉雙脣的我,女神狀似略顯傷腦筋地輕輕一笑。
「…………」
站在原地的他慢慢地轉過身來。
她擁有一雙銀色的眼睛,以及披肩的銀色秀髮。
就連開口回應都辦不到的我,默默地斂下眼簾。我對於這個與自身記憶大相逕庭的「世界」漸漸心灰意冷,同時對這樣的自己冒出一股噁心感。
費爾斯的魔道具(長袍)可以阻絕包含「詛咒」在內的一切「異常狀態」,卻抵擋不了芙蕾雅的「魅惑」。已遭其規則影響的魔術師,就此淪爲一旦發現烏拉諾斯有任何可疑舉動,就會馬上通報芙蕾雅的「監視者」。因此,烏拉諾斯爲了遵守與芙蕾雅之間的約定,就這麼不發一語地緊閉雙眼。
「什麼事?」
「…………」
女神離去後一段時間。
緊閉的門板另一頭傳來了清脆悅耳的嗓音。
大概是室內空間十分寬敞的緣故,映入眼簾的只有天篷牀、書櫃、裝飾精緻的穿衣鏡而已。白中帶藍的石造地板有一部分鋪上了地毯,另外還有數根與天花板顏色相同的柱子。整體看起來就像是直接用「覲見廳」改裝而成的臥室。
「沒錯,無論是在大本營(總部)的院子裏或地下城內,你就像一隻停不下來的小白兔努力奮鬥。因爲你總是那麼胡來……害我經常爲你操足了心喔。」
可是他「遲遲無法掌握現況」。
「……請問你認識名叫希兒的女性嗎?」
「你來啦,貝爾。」
費爾斯難掩心中動搖地往前走,來到通往神座的階梯底端,佇立於祭壇前。
我勉強從乾澀的脣瓣間擠出隻字片語。
「芙蕾雅女神,我將人帶來了。」
這莊嚴神聖的模樣令我將七情六慾全部拋諸腦後,而女神則將目光直直地對準我。
面對恍如「主神」對待麾下眷屬的反應,我暗自深吸一口氣。
原本坐在牀上發呆的我,默默地爬下牀。
無人記得「身爲爐竈女神眷屬(赫斯緹雅眷族)的我」,全都說我記憶出錯。當我走投無路地被關進那個房間裏之後,便獨自一人不斷思考,拚命設法整理現狀。
爲了肯定自身的「記憶」,我得出的答案就是這個。
「請您更新我的【能力值】。」
這是證明主神與眷屬彼此關係的關鍵要素,更是無可撼動的證據。
「神之恩惠」是以血締結的契約,所有眷屬的背上都有用神血烙下的【能力值】,並且唯獨主神纔有辦法進行更新。
我是貝爾•克朗尼,身爲赫斯緹雅女神的眷屬。
我與神仙一同度過的那段時光,絕不可能有一絲虛假。
爲了證明此事,我一直等待着能和芙蕾雅女神獨處的機會。
「請現在就幫我更新……!」
其他天神無法幫忙更新【能力值】。一旦證實是赫斯緹雅女神在我背上賦予「恩惠」,就算無法解釋我爲何會與其他人的記憶產生出入,終究能反轉我所置身的狀況。
我秉持着冒險者應有的精神,就算身陷無盡的黑暗之中,仍緊緊握住名爲希望的提燈,勇往直前。
「──倘若你堅持的話,我是不介意喔?」
相形之下──
芙蕾雅女神沒有絲毫驚慌,一派輕鬆地當場答應我的要求。
「……?」
「海慈,拿針來。」
芙蕾雅女神拿起鈴鐺一搖,之前爲我診察的治療師──海慈小姐走了進來。
她恭敬鞠躬後,聽從主神指示,遞出一個以金銀鑲制而成的昂貴托盤。
芙蕾雅女神拿起尖銳的銀針一紮,只見她的指頭滲出血珠。
看着她那沒有任何遲疑的態度,我的心臟用力一震。
芙蕾雅今天一整天除了在爲「魅惑」收尾以外,也順便先行取得「更新藥」,殺個貝爾措手不及。
「……………………我、我知道了。」
不會吧,豈有此理,這怎麼可能──芙蕾雅女神沒有理會渾身僵硬背對着她的我,熟練地移動手指。
「…………」
芙蕾雅女神無視驚呆的我,把銀針放到圓形矮桌上。
這句話沒有一絲虛假,對貝爾而言也是個「如同救贖般的提案」。
因此芙蕾雅使用了這個「魔道具」。
芙蕾雅不斷耐心呵護,一直讓少年感受自己的體溫。
「貝爾,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好嗎?」
我沒有理會她的話語,直接從椅凳起身,將紙張隨手一扔。
「等鍛鍊結束後,我們再像這樣單獨兩人好好談談吧。」
「!!」
芙蕾雅將欣喜藏在心底,緩緩走近眼前這名可憐孩子的身旁。
少年被芙蕾雅以雙手環抱住身體後,宛如有電流竄過般全身一顫,雙方緊貼彼此到幾乎沒有一絲縫隙。
「你不必顧慮我。如果你我立場對調,我同樣也會感到非常混亂,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事。我想聽聽現在的你,把我所不知道的你統統說出來吧。」
沒錯,一開始只是「形同」就好。
「那、那個……」
我拚命對抗劇烈的心跳聲,褪去衣服讓上半身打赤膊。
「沒事的,貝爾。」
「咦……?」
「咦?」
芙蕾雅從背後抱住跪倒在地的少年。
那並非嘲笑或冷笑。
芙蕾雅將右手貼在貝爾的臉頰上。
(──!?)
他現在已徹底失去「心中支柱」,可謂不堪一擊。
「無論是怎樣的你,我都不會否定。當然,我希望你想起我的愛……但如果貝爾覺得難受,那也不必勉強。對我而言,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的這個當下,以及將來。」
Lv•4
力量:A843→846 耐久:A812→871 靈巧:A881→895 敏捷:S928→935 魔力:B767→769 幸運:F 異常抗性:G 逃跑:I
(──成功了。)
鏡中倒映出無比殘酷的「現實」。
耳邊傳來這聲呢喃後,我不由得全身一顫。
抬起頭來的貝爾忍不住睜大雙眼。
看着紙上這些其他天神(芙蕾雅女神)本該無從知曉的能力值,而且還得到進一步的更新,總覺得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揪住。
一般來說,運用該道具幫忙其他派系的眷屬進行更新是百害而無一利,不過也可以用來拯救被惡劣主神封殺的眷屬,或是拉攏敵對戰力來擔任間諜。基於用法會因人而異,這東西被營運派系的主神視爲毒蛇猛獸般極其厭惡,所以製造出來的數量相當稀少。
「瞧你的『耐久』提升得特別多,難道又被赫定抓去狠狠磨練了一番嗎?」
少年心中的疑慮出現裂痕並粉碎的聲音。
以及他勉強守住的自我堅持徹底瓦解的聲響。
代表「恩惠」並非來自赫斯緹雅女神──而是源於芙蕾雅女神!!
「────────」
貝爾沒有選擇的餘地。今天一整天四處碰壁的他就算再不願,唯一的容身之處也只有把他當成同伴的【芙蕾雅眷族】。
「我知道你尚未取回記憶,這樣要求你太嚴苛……但我希望你能跟白天見到的其他孩子們一起好好鍛練。我可不願因爲地下城而失去你。」
「咦……?」
這便是以虛假現實重重打擊少年的機關。
我扭頭觀察背部,「銀色的神聖文字(hieroglyph)」隨即映入眼中。
芙蕾雅就像在哄嬰兒般,彷彿想讓對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似地,輕聲說着「少年所渴求的話語」。
(從里維拉鎮取來「更新藥(status snitch)」……果然是正確的。)
「…………唔、嗯……」
「你還好嗎?」
這次貝爾沒有躲開。
芙蕾雅回以一道充滿聖光(母愛)的眼神,說:
「!?」
一段時間後,少年的呼吸不再那麼急促,慢慢地恢復正常。
此時,芙蕾雅確實聽見了。
好想輕咬他的耳朵,好想吻向他的後頸,讓兩人熾熱的吐息交織在一起,就這麼再也不分彼此地合爲一體──芙蕾雅忍住這樣的衝動,在少年的耳邊呢喃:
我一定不會弄錯的。就算雙手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我還是得儘快脫下上衣──
在女神用手指摸過背部的剎那間,可以感受到「恩惠」被開啓了。
不對,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才必須趁這個機會釐清真相。
但比起先前有稍微放下戒心。沒錯,只有「稍微放下戒心」而已。
這感覺就像是準備被人宣判死刑,芙蕾雅女神從後方遞來一張紙。
「結束囉。」
即使像只擔心受怕的小動物似地顫抖着,還是任由芙蕾雅撫摸。
芙蕾雅忍不住笑了。
「但不要弄壞自己喔?瞧你的身體冷成這樣。你別怕……沒有什麼好不安的。」
這是比「解鎖藥」更稀有的「更新藥」。
露出一張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要求的表情。
原本恍若結凍般緊繃的身體,此刻已稍微──但是確實地放鬆下來了。
「今天我被烏拉諾斯找去,他說是時候該讓迷宮攻略有所進展了。」
難道他們說的都是真話?
芙蕾雅決定把握良機,溫柔地陪伴在少年身邊。
「我想聽那些並非我的眷族的你的記憶。」
在芙蕾雅女神的引導下,我坐到放置於躺椅前的椅凳上。
芙蕾雅就是透過這樣的手法來瞞騙貝爾。
正如貝爾所想,尚未改宗的他背上確實刻着赫斯緹雅的「恩惠」。無論芙蕾雅如何以「魅惑」之力孤立貝爾,終究沒辦法更新「恩惠」。如此一來,貝爾肯定會心生疑竇。
就這麼打着赤膊,踩着不穩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走到穿衣鏡前。
儘管仍需要「解鎖藥」解開封印,不過解開之後,只要再加上一滴這個紅色藥水,就能夠幫人更新能力──可是這隻能提升能力參數,無法發掘新的「魔法」與「技能」,也不能讓人升級──
芙蕾雅起身後,貝爾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充斥全身的那股激昂感,無情地宣告着「能力參數已順利獲得提升」。
「你別動喔,我一如往常那樣幫你更新。」
「你是我們【眷族】的一員……不管聽見別人說多少次,你都難以接受對吧?」
我以顫抖的手接下那張紙。
至少貝爾並未看穿芙蕾雅的神意。重點是沒有否定「現在的自己」的唯一存在,看在當事人眼中形同「心中支柱」。
面對攤放在眼前的「現實」,我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我明白你心中的恐懼和絕望,也能理解你暫時無法接受這一切。」
而是終於能將少年留在身邊,感到喜悅的笑容。
使用掌控不同權能的男神和女神之血作爲原料製成的這項魔道具,效力便是其他天神可以代爲更新【能力值】。
貝爾•克朗尼
豐滿的胸部就這麼緊貼在隨時都會崩潰的背上──啊啊,可以聽見鼓動的聲響。
「怎麼、會…………」
當我腦中一片空白的下個瞬間,隨即感受到應當是神血的液體滴落於背上。
「即便你目前唯一能接受的就是孤獨,我也絕不會拋下你……沒事的。」
目前光是這樣就足夠了──如此心想的芙蕾雅眯起雙眼。
「…………」
我彷彿時間遭凍結般徹底愣住,不過這情況沒有持續多久。
那是恐懼的悸動,是絕望的律動,更是自己所愛的「靈魂」之聲。
在貝爾平靜下來的期間,芙蕾雅將自身的「慈愛」植入少年的內心,就此完成「佈局」。
這是赫斯緹雅女神每次幫我更新時,從肌膚傳來的熟悉脈動。
儘管他仍低着頭癡癡看向地板。
她在更新時,藉由耳邊的細語令貝爾暫時失神,趁隙使用「開鎖藥」和「更新藥」。由於除了最初的一滴是「更新藥」以外,其餘都是使用她自己的神血,因此更新結束後,其權能仍會呈現在貝爾的背上一段時間。
等到貝爾終於不再發抖時,芙蕾雅忍住心中的不捨,鬆開擁抱。
日後再慢慢變成「真實」即可。
如碑文般的文字不再是那熟悉的「聖火」形狀,而是變成「女主人」的樣子。
「那就明晚見囉。」
「……」
「還是今晚就這樣一起睡呢?」
「我、我心領了!!」
「呵呵,真可惜……畢竟發生太多事,你也累了吧?你先回房休息吧。」
「好、好的…………謝…謝謝……」
貝爾說完後,終於切斷糾纏的目光。
畢竟他度過了如此漫長又震撼的一天,應該已無法承受更多外來訊息,恐怕就連思考都會令他感到痛苦。
貝爾踩着不穩的腳步走向房門,在離去之際又再度回過頭來。
芙蕾雅回以慈祥的微笑後,那雙深紅眼瞳閃過些許動搖,隨即將視線移開。
待少年離開後,神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海慈,妳從今天起負責擔任貝爾的護衛,記得別讓他發現,並且鉅細靡遺地將他一整天的行動都告訴我。」
「遵命。」
「還有,赫倫。」
貝爾一離開房間,治療師少女和首席侍從便立刻走進來。
芙蕾雅斜眼看着因被呼喚名字而全身一抖的後者──赫倫。
「還記得妳跟我訂下的『契約』……當妳的『謊言』被貝爾拆穿時的『條件』嗎?妳從今以後不許再跟貝爾有任何接觸,就連出現在他的視野裏也不行。」
「……遵命,芙蕾雅女神。」
「取而代之要變成『我』幫忙善後。儘管我今天已經忙了一整天,卻沒能解決所有『竄改』產生的矛盾。我同意妳動用『魅惑』,一旦發現問題就立刻處理,尤其是之後從都市外面回來的孩子們都要特別注意。」
以灰色長髮遮住右半張臉的赫倫,露出的左眼裏閃過困惑的神色。
「……!」
面對那雙已經看透一切的銀色眼眸,赫倫感到既敬畏又恐懼。
絕不否定他,從不拒絕他,並對他的話語產生共鳴。
一旦把「貝爾已加入【芙蕾雅眷族】」的消息流傳至市外,久而久之就會變成真實。只要市民們(歐拉麗居民)口徑一致堅稱「這是真的」,即使有人多少感到不對勁,也還是會信以爲真。
既然如此,該如何是好?
「赫倫從即刻起恢復原職,繼續擔任我的隨從。」
「貝爾,接下來我還是會繼續傷害你,但每當你受到創傷時,我一定會擁你入懷,絕對會呵護你至最後。」
「所以,對不起喔──因爲我下定決心要不擇手段了。」
「吩咐下去說是我准許的。」
發動「變神魔法」的赫倫除了沒有「神力」以外,會化爲與女神(芙蕾雅)沒有任何分別的存在。意思是她也能借由美神的美貌施展「魅惑」。雖然威力與效果皆不及本尊,不過芙蕾雅仍命令等同於「另一位自己」的少女,要讓這個「封閉世界」變得更加完善。
撇開事實的真僞,關鍵在於「貝爾成爲芙蕾雅的眷屬」這個名份。
爲此必須採取「對策」。到時就跟已對芙蕾雅與其眷族言聽計從的守衛(迦尼薩眷族)互相合作,讓赫倫幫忙施加「魅惑」。另外也會由她去處理日前沒被「要求竄改」影響的漏網之魚。
(當孩子碰上「荒唐的現實」時的反應……一開始會仰賴自己的「主觀」,不過之後就會隨着時間漸漸自我懷疑。)
反正隨着時間流逝,竄改後的認知就會遍佈全世界。
「芙蕾雅女神……您真的不懲罰我嗎?我竟然愚昧到對您撒謊,打算親手殺死貝爾•克朗尼……」
赫倫截至今日都沒有受罰。儘管她已做好殺死少年(貝爾•克朗尼)的覺悟,但背叛主神的罪惡感仍存在於她心中。受這股無處宣泄的情感所折磨的少女,斂下眼眸,以蚊蚋般的嗓音回了一句「謹遵女神之命……」,聽從差遣。
由芙蕾雅來成爲「少年唯一的理解者」就好。
很簡單,只要出現一位「理解者」即可。
擁有正反兩面的她,既是兼具殘酷和奔放的女神,也是比誰都瞭解愛的惡毒與奇蹟的「魔女」。
授命落實「情報操控」的赫倫,在多番猶豫後終於開口。
只要一離開歐拉麗,「爐竈女神(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此一認知依然健在。因爲歐拉麗是「世界中心」,旅人和商會人員都會頻繁出入此處,難保他們會對認知遭到扭曲的市民產生疑慮,或是給貝爾造成多餘的懸念。
「恕屬下斗膽,此舉恐怕會令艾倫大人他們心生不滿。」
心思已然飄至被自己孤立的那名少年身上。
海慈恭敬鞠躬,遵從主神的旨意。
這麼一來,孩子的心很容易產生動搖,即便明知眼前的是一顆毒蘋果,也會甘之如飴地選擇接受。
「我不會協助妳減輕罪惡感,也對妳的忠誠深信不疑,因此妳從今以後依然要爲我鞠躬盡瘁。」
她的名字是芙蕾雅。
情報是會被取代的。
貝爾的精神還很不穩定。
芙蕾雅將目光移向神室的房門。
他因前所未有的孤獨感而極度驚恐不安,同時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人。這時候無論如何灌輸芙蕾雅等人是他的同伴,他都絕對不會接受。
女神露出一抹讓人猜不透心思的笑容。
「畢竟我不處罰妳,對妳來說就是最大的『懲罰』對吧?赫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