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某N神的戀曲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4.4萬 字

「現在究竟是何情形!?」
碰!一隻拳頭槌在帳棚內設置的桌子上。
握緊拳頭連同護手槌打桌子的男神——搖動着一頭光輝金髮的阿瑞斯,對周圍畏縮的部下大聲吼道。
「我是說,士兵們被歐拉麗的冒險者們抓住了。三萬兵士之中,差不多將近一萬成了戰俘。」
「這我知道!?我是問情況怎麼會變成這樣,馬裏烏斯!?」
「因爲歐拉麗的冒險者強大有如妖魔鬼怪。」
面對氣憤的阿瑞斯,侍立身旁的副官——喚做馬裏烏斯的人類嘆着氣,交出再簡單不過的答案。
這裏是【阿瑞斯眷族】陣地內的本管。
與歐拉麗的【眷族】聯軍遙相對立,搭建於「瑟歐路密林」附近的王國軍本營正在召開軍事會議。
其實會議也沒什麼內容,就是主神阿瑞斯聽到己方已經潰不成軍,憤怒地吼叫罷了。
「遭俘的士兵們再加上傷兵,已經無法維持戰線了。果不其然,軍費也被貪商們榨取殆盡……」
「可惡啊~~~~~~!?歐拉麗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看阿瑞斯咆哮着,馬裏烏斯直嘆氣,他跟周圍其他人不同,敢於規諫主神,是個難能可貴的人物。
不同於獅子鬃毛般燦然閃耀的主神,馬裏烏斯有着一頭蜂蜜般的金黃頭髮。身材經過鍛練而穠纖合度,個頭有一百八十很適合形容爲俊美青年或貴公子。年紀也才二十,相當年輕。要不是臉上凝聚着疲憊,相貌搭配起一身鎧甲裝扮,想必是位威風凜凜的騎士將校。
一再遭歐拉麗擊敗,軍神顏面掃地——看到主神爲一雪長年積恨而變得固執己見,他再度嘆氣。
「好了,這樣戰爭就打不下去了吧。我們回去吧,阿瑞斯神,這次學乖了,以後就別再侵犯歐拉麗了。」
「咕嗚嗚……馬裏烏斯!你簡直傲慢無禮!?你的父親瑪爾定對我可是言聽計從啊!」
「——就是因爲主神你講什麼都聽,我的父親纔會被叫做愚王啦混帳!?」
「你、你這是什麼口氣!?既然如此,看我不剝奪你的王位繼承權纔怪!」
「隨您的便,想要就還您!那麼我也可以離開國家,投靠夢寐以求的歐拉麗,去當冒險者無所謂吧!?」
忽然間,春姬小姐變得愁眉苦臉。
他說得沒錯,作戰計劃的最後王牌「克羅佐的魔劍」既然已經得不到手,這場仗再打下去也沒意義。阿瑞斯想利用韋爾夫的力量,成立魔劍部隊與全軍進行夾擊的如意算盤,根本只是一場幻夢。
就像一顆心都化了般,溼着眼睛……然後臉頰慢慢染成了櫻花色。
在面對長廊的宅邸中庭,我們把曬衣繩掛在牆壁之間,將衣服晾在這個到了中午就會有溫暖陽光灑落的空間。
「不準說瞬殺!?我不是要擄走克羅佐家的小子!是他的主神——女神赫斯緹雅!!」
春姬小姐的右手冰冷得驚人。
漆黑雙馬尾如波濤洶湧的神仙,「嘿咿!」一記手刀劈在我們倆手上。
「不過……妾身笨手笨腳,總是給各位惹麻煩……現在也是,這樣麻煩貝爾大人……」
「咦?」
我任由臉越來越熱,笑了。
我用雙手包住春姬小姐冰冷的右手,她將左手也放在我的手背上,就像兩人用雙手握手。
總覺得沒辦法好好收尾,我搔搔臉頰。
「不要緊的,請讓我幫忙吧。」
環境一產生大改變,有時身體會意外地跟不上,就算領受了恩恵能力值也一樣。聽了我的體驗談,春姬小姐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
「事已至此——就由我親自闖入歐拉麗!!」
「真是夠了!那個愚神……!」
「那個,所以……該怎麼說呢?」
黑色女僕裝的背影,以及長在腰上、輕輕搖擺的金色粗尾巴。
「貝爾大人,您早。」
雖說春姬小姐也有【能力值】,不過這麼多吸飽水分的待晾衣物一定很重。她看起來好惶恐,我苦笑着回答「真的不要緊」,我們倆就一起開始晾衣服。
僵在原地後,我知道自己的臉在發燙。感覺額頭在微微冒汗,我正想說「呃,這樣不太好吧」……但春姬小姐漲紅了臉,伸出來的手還在等待。
狐人春姬小姐雙手抱着滿滿一籠衣物,轉過頭來看我。
*
「你們臉紅成那樣,還說有深切原因〜?」
「春姬小姐。」
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作戰會成功的馬裏烏斯,以及一心想撤退的將校都看着阿瑞斯,戰爭之神暴露在他們的視線下……憑着「不想輸」的唯一想法,赫然睜大了赤紅雙眼。
勝負已然揭曉的戰場上,歐拉麗軍完全看扁了對手,毫無警戒,誰都沒料到這場魯莽而蠢笨的奇襲,就這樣對歐拉麗斷然執行了。
春姬小姐無憂無慮地對我微笑,說「當然貝爾大人也是」。
看到馬裏烏斯總算鎮靜下來的冷淡綠眼,阿瑞斯呻吟着。
那不再是在風月街時的虛幻微笑,而是沐浴着溫暖陽光的舒暢笑容。
「是啊,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君王……不對,主神不親自上陣,兵士們怎麼跟隨!馬裏烏斯,給我備馬!?爲了不讓可恨的芙蕾雅等人察覺,我要趁夜出發!?」
都市外還在與王國軍進行着似乎比以往更長的戰爭,晨曦將藍天照得明亮。
那時我每天要探索地下城賺錢,回到總部又做家事,就跟現在的春姬小姐一樣勉強做雙份工作,結果當然弄壞了身體,造成神仙的困擾。
我一下就聽從了她的懇求。
胸中心跳聲加快速度,不是譬喻,我真的畏縮起來。
聽了我這番話,春姬小姐睜大眼睛,隔着女僕裝按住飽滿的胸部。
市牆內今天還是一樣和平。
還沒到早餐時間,廚房飄來香噴噴的味道刺激着腸胃,春姬小姐在前往地下城之前,會先完成女僕的工作。此時她抱着清水洗過的【眷族】所有人的衣物,正要去晾。
楚楚可憐的相貌綻放了美麗笑容,舂姬小姐狐耳上下跳動,向我道早安。
「早安。」我也打招呼回話,並來到往前走的她身邊。
在【赫斯緹雅眷族】剛成立,還只有我與神仙兩個人的時候。
「呀啊!?」
「不行,我不準!!」
晾完洗好的衣服,我與春姬小姐面對面,抓抓頭後,開口說..
「既然你們這些不中用的東西辦不到,就由我去把『克羅佐之劍』搶到手!!只要有那種『魔劍』,就能取回過去的榮耀……!」
春姬小姐怯怯地抬眼注視着我,好像猶豫不決地向我問道。
我反射性地握住了那冰冷的手,春姬小姐肩膀一跳,扭扭捏捏地搖晃身子與尾巴。
意想不到的要求,使我目瞪口呆。
「不、不用了!這是妾身的工作,怎麼好勞煩貝爾大人……」
換做櫻花先生或芬恩先生,一定能做爲團長提出確切建言吧。我窩囊地想着……同時儘可能將心裏的話化爲言語。
「可以請您,握住春姬的手嗎……?」
「當然。」我高興起來,爽快答應後,她迅速伸出了右手。
聽到阿瑞斯揚言綁架女神,馬裏烏斯等將校們瞪大雙眼。
「赫、赫斯緹雅女神!?不、不是的,這是有深切原因的……!」
我也被她影響,臉頰紅了起來,爲了去除有點尷尬的氣氛而向她搭話。
爲了累積經驗而擔任副官,與主神隨行的王國第一王子——【阿瑞斯眷族】的年輕副團長,嚴重扭曲着他那令異性心儀的俊俏容顏,與主神展開在派系已是司空見慣的鬥嘴。
「那、那麼……可、可以現在就借用貝爾大人的力量嗎?」
「貝爾已經很讓人不放心了,你更是個讓我傷透腦筋的孩子呢,春姬〜。我擔心死了,非得隨時盯緊你不可呢〜」
春姬小姐雖然這樣說,但我覺得她已經太努力了。
神仙、莉莉、命小姐與春姬小姐自己的衣物交給她,我負責自己與韋爾夫的份。基於不分性別與種族等等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眷族】特性,雖說這是沒辦法的,但我還是極力不去看春姬小姐她們掛在曬衣繩上的衣物,紅着臉的春姬小姐也不至於把內衣一類晾在這裏。
「唔嗚嗚……!」
「不,妾身只能爲各位做這麼一點事。妾身必須做更多的事,更努力纔行……」
「啊……」
「漸漸習慣了,幸好赫斯緹雅女神、莉莉大人、韋爾夫大人與命大人都很照顧妾身。」
我們倆握着手,差不多過了一分鐘後。
「還可以嗎?我也來幫忙。」
「那個,春姬小姐……我覺得不可以勉強自己。」
「可、可以請您,用雙手包住嗎……?」
仍然扭扭捏捏的春姬小姐閉起眼睛,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就像要感受我手掌的溫暖。她的臉——其實我的臉也一樣——紅通通的。
基於主神的個人意見,王國軍的最終作戰就此發動。
這位優秀到讓人懷疑王妃紅杏出牆的王子,今天依然對暴虎馮河的主神發泄着自己的辛勞與怒氣。
王子!?王子!?看到年輕副官漲紅了臉失去理智,周圍的人趕緊上前阻止。
「……希望你不要勉強自己,儘量找我們幫忙……我們應該,也會比較高興……」
聽到言出必行的蠻神王下達指示,表情扭曲的年輕副官也跑了出去,追上走出帳棚的金髮男神。
好冰。
「啊,好的……」
春姬小姐打斷了我的話,歉疚地注視着中庭草坪。她摸了摸身上的黑色女僕裝,粗尾巴沮喪地下垂。
蒼藍眼眸只有這時把我忘得一乾二淨,直瞪着狐人少女。我被蠢動的雙馬尾牽制住,滿身大汗——被神仙看到那幕有點害羞的光景,真是羞死人了——不敢動彈,春姬小姐急忙比手畫腳地解釋狀況。
「您這番話簡直爛透了!?追根究底,您打算怎麼入侵都市——」
「你到底想怎樣啊!?」
「您想誘拐韋爾夫•克羅佐嗎!?那人可是Lv.2耶!?要是去跟他挑戰,鐵定是瞬殺的啦!!」
我也嚇了一跳,就在我們倆的側面,神仙抱胸叉腿站着,就正好面對着我們握住的手。
「春姬小姐,我沒這麼想……大家也……」
「真是!……無論如何,加隆他們說服韋爾夫•克羅佐的任務失敗了,方纔公會已經要求我們支付贖金。我們失去了最後一線希望,繼續曠時日久地打仗也沒有意義。」
季節已經是初夏了,她卻……恐怕是一大早用清水洗了大量衣物,手纔會這麼冰。
我手一伸,把籠子裏堆積如山的衣物搶了一半過來,兩手抱着東西的春姬小姐當然無法抵抗。
……這是什麼狀況?
「反正你們一定會說不能冒犯女神,不敢把那矮子神抓來吧!?既然如此就由我親自出馬,抓住她,要求歐拉麗用韋爾夫•克羅佐交換神質人質!呼哈哈哈哈哈!不得不佩服我的聰明才智!?」
她顫抖的狐狸尾巴與耳朵讓我覺得好可憐,也沒搞清楚狀況,就戰戰兢兢地碰了她的纖細小手。
洗衣、煮飯、打掃,還有迷宮探索。在總部裏忙家事,去了地下城又當支援者兼妖術師幫助我們。尤其是後者對於不習慣探索的她來說,想必形成了很大的負擔壓力。
「——你在做什麼呀〜,春姬〜?」
好痛!?我跟春姬小姐鬆開了手。
深居閨中又未經世故的春姬小姐做出的脫序行爲,似乎把神仙氣壞了。
我不禁眯細眼睛,心想:能看到她真正的笑容,真是太好了。
聽到拜託事情的部分,神仙狠狠瞪了我一眼,但聽完解釋後,卻意外地一臉嚴肅,雙臂抱胸。
聆聽着小鳥啁啾,我小跑步叫住走在總部長廊上的人物。
「我剛加入【眷族】的時候,也因爲不想勞煩神仙,就卯起來做家事……」
「嗄!?」
突如其來間,一個低沉聲音從極近距離呼喚了春姬小姐的名字,讓她嚇得跳了起來。
「那個,春姬小姐習慣這裏的生活了嗎?」
「嗯,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那、那麼……!」
「——你〜以〜爲〜我會這樣說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女神恕罪〜!?」
神仙才剛大方地點頭,又忽然高高揮起雙手大發雷霆,時間差假動作攻擊把春姬小姐嚇得哀叫一聲,雙手抱頭縮成一團。神仙高舉雙臂亂揮一通,比春姬小姐更豐滿的胸部也隨之晃動。
前貴族千金與暴跳如雷的女神有點笨的爭執,使我臉部抽搐。
「春姬!忘記說了,在我的【眷族】,不純潔的異性交往自不待言,也不準男生跟女生握手!」
「咦咦!?」
驚——!?春姬小姐受到了衝擊。
呃,那個,我也是第一次聽到耶……
再說如果連牽手都不準,探索地下城時好像會有問題……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人稱天界三大3top處女神,對風紀可是很嚴的!?」神仙高高在上地說。春姬小姐僵住了,視線在我與赫斯緹雅女神之間來回,最後垂頭喪氣。
「非常抱歉,赫斯緹雅女神……以後妾身會留意的。」
「嗯,你明白就好。」
見春姬小姐明顯沮喪起來,神仙肅穆地點頭。
春姬小姐身子縮成小小一團,遵從派系的規定轉身背對我——纔在這樣想的時候。
從腰際伸出的粗尾巴,輕輕搖擺着,然後窸窣一聲。
就像尾巴自己動起來似的,纏住了我的左手腕。
「……」
對方是超越存在,是與我們不同次元的「神族」。
接着,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我垂頭喪氣,沒有反抗神仙。
神仙莫名帶刺的語氣使我無法回嘴。
你這樣要我怎麼更新【能力值】啊——既然如此請您從一開始就不要亂訂規則——諸如此類,神仙與莉莉隔着桌子激烈爭吵。
現場氣氛讓我有點慌張,我說了:
嗯……,這也可以算是受天神司掌的事物與屬性左右的【眷族】會有的規定……可是禁止接觸就現實問題來說,好像有點強人所難……
「您是認真的嗎,韋爾夫大人!?」
*
「我反而還覺得很好喔,諸神與孩子們湊做堆來電!當然絕對不能被怪怪的神傢伙騙走,不過如果是阿建那樣神格高尚的好人,那完全沒問題啊!」
不顧我的慌張,莉莉好像猛然注意到了什麼,上半身向前挺出。
當意見分成兩派之際,神仙對我投以充滿期待的眼光。
不知不覺間,話題發展成了與衆神之間的戀愛觀。
狐人女孩發出了狐狸特有的哀叫。
「呃,我會拒絕……」
在第18層我也聽他跟椿小姐說過,可是……我正受到衝擊時,赫斯緹雅女神得意起來,用力拍打坐在自己身邊的韋爾夫好幾下。
我環顧整張桌子,連剛纔那樣反抗神仙的莉莉都閉起眼睛,板起面孔不說話。春姬小姐頻頻偷瞄我與神仙,韋爾夫也說「只有這個實在沒辦法」把手放在脖子上。
「咦!可、可是!天神們是神耶……!」
神仙一邊大叫,一邊全力奔向起居室的門。
「這、這樣說好了……如果我是其他派系的主神……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咦!?」
在宅邸一樓的寬敞起居室,我們在前往探索地下城之前受到神仙召集,圍着桌子。
「我只愛赫菲斯托絲女神一個人。」
說的也是……
「怎麼好意思跟女神交往……雖然很高興,但我實在不敢,高攀不起啦。」
「你們大家聽好囉?我不會叫你們不準談戀愛,但是不可以擾亂風紀。」
「貝爾,你覺得呢!?」
跟沒有交情的其他派系成員進行交流,甚至是談起禁斷之戀,都會對【眷族】造成弊害。神仙說的很對,這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是這樣沒錯……
用過早餐後,神仙在大家面前說出了這番話。
這時,神仙好像想到了什麼主意,雙馬尾跳動了一下。
突然問到我頭上來,我曖昧地點頭。
被個子比自己矮多了的神仙連拍肩膀,韋爾夫一臉困惑。
看到神仙抓準機會得意起來,我坐在椅子上不由得畏縮。
「主神又怎樣!主神不以身作則,您以爲眷屬會聽話嗎!?」
「怎麼,貝爾,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還是說你想跟其他派系別人家的哪個孩子親近?該不會要跟我說你想跟人家交往吧〜?」
「呃,喔……」
「不、不是!不是針對建御雷神!在、在下只是……!?」
我們有幸受到天神迎接爲眷屬眷族、孩子與家人……但我還是覺得不能跨越那一條線。
聽到她聲音倏然高亢起來,而且一下子扯得好遠,我們都喫了一驚。
神仙后半段的發言,使我不禁做出了反應。
這時,命小姐怯怯地舉手發問。
「請問一下,這次的決定事項,是不是對神祇也……那個,不能抱有愛慕之情?」
大吵大嚷的莉莉當然是否定派,不知所措的春姬小姐好像是中立,硬要說的話或許比較偏否定。
「這不就像是我們降臨之前流行的『仙精』與孩子的戀歌羅曼史嗎!對吧,貝爾!?你也覺得這樣很有夢想,很棒吧!?」
神仙的尊容,露出了彷彿能聽見「轟——」一聲的震驚表情。
「……」
「沒必要把人神戀認定爲禁斷之愛吧?受到天神寵愛、疼惜的大有人在,只要諸神希望,人族跟諸神建立對等關係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至少我會想建立這樣的關係。」
「所以在我的【眷族】裏,不準男生跟女生接觸,也不可以牽手。」
「這……」
神仙僵住了。
大家的反應讓我莫名地坐立難安起來,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喔喔,對耶,命對阿建……」
「如果,如果有其他女神向你求愛……你會怎麼做?」
神仙紅着臉左右猛搖頭,然後「嗯哼」地乾咳一聲。
「總、總而言之!不可以過度接觸,更不准你們跟其他派系的孩子談戀愛!」
春姬小姐幾乎可以說是造成這場談話的元兇,顯得非常歉疚。她穿着女僕裝爲大家奉茶後,就縮成一團坐在椅子上。
「貝爾……想不到你還蠻死腦筋的耶。」
「哦——!?嗯,現在找不到這麼率真的孩子了!韋爾夫,我支持你!」
「嘿咿!」
莉莉與春姬當場愣住,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韋爾夫與命小姐好像也很驚訝。
我腰從椅子上浮起,驚愕地大叫,但徒勞無功。
對於神仙的意見,從容不迫的韋爾夫與滿臉通紅的命小姐是支持派。
「來、來電……?」
看到女神大人再次火冒三丈,以及少女拼命哈腰賠罪的模樣,我在初夏天空的俯視下不斷冒汗。
「喂——!?你把我們當成什麼啦——!?」
神仙跟莉莉一樣憋住呼吸,那雙帶有藍彩的神祕眼眸回望着我。
「咦!呃,嗯……」
她先是低着頭渾身顫抖——然後霍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見她雙頰微微泛紅,神仙與我們都愣了一愣。
聽到韋爾夫的回答,莉莉大聲嚷嚷,我也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
聽到神仙閉着眼睛如此宣佈,莉莉氣急敗壞地反駁。
諸神是必須尊崇、愛戴、敬重的存在。
神仙的這個問題,讓起居室一瞬間變得悄然無聲。
「空!?」
春姬小姐依然沒精打采地背對着我,狐耳一跳一跳地動着。
「聽見沒,貝爾!?戀愛是不分種族或人神的喔!?」
跟我一樣,命小姐也在冒汗,韋爾夫則是輕輕嘆了口氣。
「韋爾夫你覺得呢!?」
「神、神仙——!?」
莉莉嚴詞否定,說與身爲超越存在Deus•Dea的衆神談情說愛根本是荒謬至極,赫斯緹雅女神先罵了她一句,然後又看向韋爾夫。
莉莉她們也都過來了,我狼狽地叫道。
「我、我可是主神耶!?」
尾巴柔軟地發出擠壓聲,我與神仙都無言了。
「您這樣太霸道了!!」
可是童話故事……特別是英雄譚大多都是悲戀收場耶。
「不可以,貝爾大人!?不要被她騙去跟天神談戀愛!那些年齡不詳的天神愛情最沉重了!一定都是些纏人精!一旦被她們纏上,就得養她們一輩子到死了!!」
神仙再度施展手刀,打落了春姬小姐的尾巴。
也沒什麼猶豫,我就回答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會從中作梗的!不——對了!?」
韋爾夫與命小姐的價值觀,老實說讓我大受衝擊……但我還是這麼覺得。
「要這樣說的話,赫斯緹雅女神也不例外,對吧!?您也不許跟貝爾大人還有韋爾夫大人做任何接觸喔!?」
大家都等着聽我的答案,莉莉屏氣凝神從旁觀望,韋爾夫與命小姐也似乎很有興趣,春姬小姐忙着搖尾巴。
「我……覺得赫斯緹雅女神說得對。」
「…………貝、貝爾你這……」
她一隻手臂覆蓋着眼睛,用力把門打開衝了出去,然後竟然就這樣衝出了宅邸的正面大門。
我從窗邊看到神仙衝出總部,正在猶豫該不該追時,韋爾夫從桌旁走來我身邊。
「仙精」與人類或亞人的戀歌,的確是自古傳承至今的故事題材之一。
「的確,也有人會像貝爾大人這樣敬重衆神……」
「呃不,那個,這個……我沒那個意思……」
「咦!韋爾夫,你對女神……?」
今天難得打工休假的神仙,環顧每個人的臉。
「貝爾你這!大白癡————!?」
神仙講出聽不習慣的用詞,讓春姬小姐一臉納悶時,赫斯緹雅女神用燦爛的笑容對着我。
「是的,不過那些人士,好像大多都是虔誠信徒……」
命小姐語氣複雜地說,春姬小姐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像她們與韋爾夫同樣感到意外——不明白我爲什麼這麼堅持——對我看待天神的態度覺得不可思議。
她們並不是在指責我,但受到這種指摘,我還是一樣只知道慌張。
「如果……真的只是如果,」
就在我呆站原地時,莉莉抬頭看着我的臉。
「莉莉舉個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例子,如果赫斯緹雅女神在下界有個暗戀的對象……貝爾大人剛纔那番話,恐怕會傷害到她吧?」
莉莉先講了段長長的開場白,然後垂着眉毛如此告訴我,使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我說啊,貝爾。」
韋爾夫原本定睛注視我的側臉,這時開口說道:
「你究竟在怕什麼?」
「……!」
我呼吸不過來。
對於韋爾夫定睛注視着我提出的問題,我的手無意識地發僵。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什麼也回答不了,只是從韋爾夫他們身上別開目光。
「……我去找神仙。」
就像要逃離此處,我離開了起居室。
大家都注視着我的背影,但沒有一個人試着叫住我。
「……小莉子,真的好嗎?講那種話。」
貝爾追着赫斯緹雅跑出房間後。
團員們注視着起居室的門,只有韋爾夫往下看着莉莉。
兩位神仙向我道歉,我惶恐地低頭致意,打算告辭。
兩位告訴我天神無法與下界子民生兒育女,有的神重義氣,希望成爲孩子的父親,也有的神具有工匠天性,衆神的個性與價值觀會形成各種不同的神愛。
「我想大多數的神,應該這樣就會接受了。」
路上看得到許多正要前往地下城的冒險者,已經是一片熱鬧景況。無眷族的一般民衆各自準備開店,馬車也絡繹不絕地來來往往。
「寵愛、一時興起、父母對孩子的親情……每個神對孩子的愛各有不同形態。有的神會把跟你們的交流當成永恆回憶深藏在心中,也有些傢伙一下就忘了——反過來說,應該也有哪位美神女神不惜追逐昇天的靈魂,也要將孩子納爲己有喔。」
爲了迎接想必會和好如初回來的女神與少年,他們就這樣留在總部。
「喂喂,米赫,你怎麼這樣說啦!」
米赫神並不責備這樣的我,只是一直溫柔地摸我的頭。我情緒似乎變得不安定,自己也搞不懂怎麼回事,俯視地面的視野差點變溼。
*
荷米斯神笑着,對不禁懷疑的我斷言。
我忍不住這樣問米赫神他們。
「啊……米赫神,還有荷米斯神?」
米赫神原本定睛注視着我的臉,這時叫住了要轉身離去的我。
馬路上的喧囂使對話暫時中斷後。
「米赫說得沒錯,那傢伙會疼愛疼愛再疼愛……然後當孩子過世時,用我們的說法,就是會哭得很超過。」
然而,就在這時。
「你不需要對天神顯得畏威懷德、伏首貼耳,被神的任性耍得團團轉,只要坦然面對自己的心意就行了。」
在荷米斯神的微笑注視下,我依賴着神仙溫柔的手掌,什麼也無法回答。
歐拉麗的天空今天依然晴朗,不過,北方可以看見灰色雲層。我邊跑在路上邊想,也許歐拉麗北方的山地會下一場雨。
「這個嘛……我或許也像建御雷一樣。正因爲愛上了對方,才更希望她能找到伴侶,建立家庭,直到升上天界的那一刻……我會希望能陪在身旁守護着她,做爲一個天神男人。」
見到晃動着羣青色長髮與橙黃色頭髮、五官端正的兩尊神仙,我打招呼道早安,心裏自然地覺得這個組合還真稀奇。
「不、不會!萬萬別這麼說!不好意思,那我先……」
「赫菲斯托絲就不知道囉,也許她會放不下當師傅的心情,從旁守護工匠孩子的成長。大概會做爲女神的親情與做爲女人的感情各半,與孩子相處吧。」
看到米赫神對着我笑,我慌了起來。
我上街尋找神仙。
「正因爲我們活過悠久時光,落入情網與心懷愛意,都是一瞬間的事。很多天神都會對你們……對孩子一見鍾情。」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忽然想起神仙的事,於是試着向兩位問問看。
荷米斯神眯起眼睛,斜着眼瞄了我一下。
「是啊……舉個簡單的例子,你回想一下阿波羅的情形嘛,貝爾小弟?那傢伙不就是見一個愛一個?」
「你只要——誠實面對就夠了。」
「阿波羅一旦看上哪個孩子,就會愛得廣,愛得深,愛得徹底。」
米赫神仍然面帶笑容,告訴我。
「……米赫神與荷米斯神的話,會怎麼做呢?」
對於活在永遠之中的衆神來說,與我們共度的時光……只是短短的一瞬間。
我向兩位詢問衆神的戀愛觀……不,對孩子我們有着什麼樣的感情。
面帶微笑的米赫神雖然這樣說,但毫無陰險的感覺。而且荷米斯神也在笑着,兩位大概只是在開玩笑吧。聽說【荷米斯眷族】這個派系只要有賺頭,不管是探索地下城、送貨還是經商一律包辦,我猜想他大概是在找米赫神談生意吧。
看到米赫神他們露出守護孩子般的眼神,我猶豫了老半天,終於開門見山地問了,只是沒說出在宅邸發生的事。
「貝爾。」
「不趕時間的話,不妨告訴我怎麼回事吧?」
韋爾夫也露出笑容。
「超、超過……」
「……無所謂,赫斯緹雅女神是莉莉我們的主神,她一直鬧彆扭,我們會很困擾的。……再說,那位大人總是爲了莉莉多管閒事,上次也是……」
「……」
我抬頭看着個頭比我高的男神,雙眼不禁搖曳。
我喫了一驚,米赫神微笑着,荷米斯神則是眯細眼睛。
「也不能說是因爲這樣……總之希望你能好好面對天神的求愛。」
然後。
「他是在說願意幫你出主意啦,貝爾小弟,你應該是有什麼煩惱吧?」
「我們的愛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扭曲的。以貝爾你們來看,恐怕就是這樣。」
米赫神仰望着藍天說,荷米斯神則是發出不知有幾分認真的輕浮笑聲。「你又在說這種話了……」米赫神垂着眉毛笑了,被尋求贊同意見的我也忍不住苦笑。
「喂喂,用不着想得那麼複雜吧,米赫還有建御雷都是!?換做是我啊,我會讓看上的女生統統做我的陪侍!後宮是男人的浪漫啊,貝爾小弟你說是不是!?」
「真的耶,嗨,貝爾小弟!」
「赫斯緹雅?唔唔,抱歉,貝爾,我沒看到。」
「可惡〜,貝爾那傢伙~~!」
「——貝爾,諸神我們的愛是一瞬即逝的。」
米赫神眯細了眼。
我視線在石板地上徘徊着說,米赫神與荷米斯神面面相覷。
雖然慌了起來,但卻無法堅決否定。
「米赫神與荷米斯神……天神們會喜歡上孩子我們嗎?那個,我是說做爲戀人,或是夫妻……」
命點頭回答韋爾夫所言,誰也沒有表示反對。
「我……」
阿波羅神……我們在戰爭遊戲中擊敗的男神。
「我想是會的,應該說我們特別容易受孩子們吸引。」
「不、不至於那麼誇張吧……」
「咦……?」
「反而若是建御雷,想必會貫徹做爲父親天神的態度吧。縱使深受那名女子吸引,受到對方求愛,他應該也會劃清界線,畢竟我們無法給予對方身爲女人的幸福。」
「嗯……?喔喔,這不是貝爾嗎?」
在我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嗯,剛纔被他纏上了。這個男的想拿我家派系我們的商品耍手段賺橫財,我正在思考如何甩掉他。」
「今天暫停探索迷宮囉?」
看到她不坦率的態度,命與春姬都苦笑起來,含笑看着她。
「怎、怎麼會……」
「呃,兩位在路邊做什麼呢?」
我睜大眼睛,米赫神與荷米斯神接連開導我。
「貝爾有個思慕之人,對吧?」
「是啊,然後悲嘆不已。如果孩子有留下遺物,他一定會隨時帶在身上,如果埋葬孩子的墳墓長出樹木,他一定會當成自己的聖樹看待。」
所以請你不要逃避諸神的愛意。
是推着滿載靈藥等商品的四輪手推車的米赫神,以及戴着羽毛寬邊帽的荷米斯神。荷米斯神今天似乎又把隨從亞絲菲小姐甩掉了,沒帶護衛。
韋爾夫問莉莉這樣幫助情敵是否妥當,莉莉輕聲說出最後一句話後,把臉扭向一旁回答。
莉莉他們說過的話與神仙衝出總部時的表情重回腦海,使我胸口一陣疼痛,我到處問路人有沒有看到幼小女神的身影。
來到從中央廣場往正北方延伸的北大街,跑出宅邸的她,躲開身穿鎧甲正要前往地下城的冒險者們,漫無目標地在都市中徘徊。
米赫神與荷米斯神所言,使我驚慌失措起來。
「說的是。」
那應該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但米赫神他們訴說的語調卻十分穩重。
……我抱持的迷惘之心,似乎被看穿了。不,也許是我太好懂了。
看到我動搖的模樣,米赫神伸出了手。
走在都市西部的馬路上時,我巧遇兩尊男神。
「同時,這段時間對我們來說,也是非常短暫的,即使對你們來說是一輩子的事。」
「就是會。」
然後他摸摸我的頭這樣說。
我擠不出話語,低下頭去。
赫斯緹雅吊起帶淚的眼角,一步步走在大道上。
是位又被稱爲【悲愛Farce】,還跟赫斯緹雅女神求過婚的多情天神。
「追根究底說起來,貝爾太尊敬天神了啦!他尊敬我,我是很高興啦……!」
「我也是耶,抱歉沒能幫上你的忙喔。」
*
米赫神談起武神建御雷神的情形,荷米斯神則笑着談論鍛造神赫菲斯托絲。
我猜不到離開總部的神仙去了哪裏,在廣大都市裏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找也不是辦法。
可以拒絕,也可以接受,只是請不要害怕。米赫神用彷彿洞察一切的眼眸如此說道。
然後兩位男神似乎光聽這樣,就明白了我的所有煩惱,開始對我說道:
她用擦身而過的人都能聽見的大嗓門,也不顧周圍的目光,對貝爾抱怨個不停。
「我們哪有什麼了不起的啊!?一找到機會就懶散混日子,還會窩在房間裏狂喫炸薯球,有時候還會在孩子們面前逞能逞到累!」
那是隻有你吧。擦身而過的亞人們醞釀出同一種心聲的氛園。
「其他神更是隻會爲一點蠢事笑得人仰馬翻,其他還會幹嘛!!根本不用崇拜我們啦!喂,你也這麼覺得吧!?」
「呃,這個……」
赫斯緹雅對正好經過身旁的陌生獸人青年大吼大叫。
對吧對吧。小妹妹女神閉起眼睛點點頭,歐拉麗的市民們早已習慣諸神突發的怪異行徑,當作沒看見。
「可以不要那麼有距離啦,不要那麼畢恭畢敬的啦!?……貝爾這個沒骨氣的東西……」
她先是激動大叫,最後輕聲低喃。
吐露的話語,被路上往來的羣衆聲音抵消了。
到了最後,赫斯緹雅開始脫口亂罵些「死腦筋!」、「光說不練!」、「兔腦袋〜!」之類搞不清楚算不算罵人話的字眼,有氣無力地走在大街上。
「啊!赫斯緹雅妹妹!?你來得正好!」
「嗯……?阿姨?」
赫斯緹雅邊嘆氣邊走着時,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抬頭一看,只見大道的岔道前,身材豐腴的獸人女性在對她揮手。
是打工的炸薯球攤販的同事。
「怎麼了,阿姨?」
「是這樣的,剛纔店主說了,要我現在立刻去都市外採集炸薯球用的藥草……」
「藥草?去交易所買不就行了?」
「說是要削減成本啦,可是人手不夠……」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見沒馬裏烏斯!?我漂亮捕獲目標啦!?」
經過三秒鐘的僵直後——
「你在【眷族】裏也是這種待遇喔?」
「還真短。」
淺黑肌膚與鍛鍊得結實緊繃的高大身材,黑色頭髮。最顯眼的是戴在臉上的大象面具。
赫斯緹雅驚魂未定,阿瑞斯先吊起了一雙紅眼。
嗯?赫斯緹雅轉頭一看。
「唔嗯,你不是會擾亂紀律的神,是能爲孩子帶來笑容的女神!好了,去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準!赫斯緹雅,你去吧!」
「要是被公會知道,可不是警告就能了事的啊!?」
不久,就在赫斯緹雅即將擦身而過,走過他們身旁時。
她聽見了爭吵某件事的聲音。
隸屬於歐拉麗的冒險者,進而包括派系與其主神,都很難離開都市。
他踢踹地面,發動突擊。
看到北方天空堆積的灰色雲層,赫斯緹雅正想可能會下一場雨時——
「是喔〜,可是你們離開戰場沒關係嗎?迦尼薩你們那邊人很多,應該是核心戰力吧?」
「您跑到哪裏去了,荷米斯神!?」
阿瑞斯抱着赫斯緹雅一溜煙跑走。
連衣帽底下露出獅子般的金髮,以及有點眼熟的紅彤雙眼。
「不用每次講話都這麼大聲啦,迦尼薩。不過你怎麼會來這裏?你們不是被徵召上戰場了嗎?」
這是歐拉麗的不成文規定,也是迷宮都市居民的共識。
「是啊——雖然有點吵,不過人真的很好。」
「那有什麼,你不用爲戰場擔心!有我超•精明能幹的團員們留下,現在還在英勇奮戰!!應該說他們嫌我吵,把我趕回都市來了!」
她與對方一起滾倒在草原上,阿瑞斯眼明手快,把她扛上了肩膀。
歐拉麗之所以被稱爲「世界中心」,最大理由就是受到世界頂尖的戰力保護,他們用盡一切辦法預防都市失去保護、增加具有威脅性的敵人。因此想離開都市的【眷族】——尤其是高級派系,必須經過公會的嚴格審査與繁複手續,其中主神更是難以獲得外出許可。因爲就算團員離開都市,只要主神還在都市這邊,就能用作牽制或是神質人質。除了【荷米斯眷族】等特例之外,可以說沒有任何人能自由出入都市。
「「嗯?」」
「再來就是要把俘虜的王國拉幾亞士兵們帶進都市,人數太多啦,戰線留不住那麼多人。」
進去容易,出來卻極爲困難。
簡單解釋後,迦尼薩露出一口耀眼白牙,笑了。
從言行而論,迦尼薩即使在諸神當中也是超羣出衆的奇異神物,不過聽到此時周圍的喝采叫好就知道,都市居民對他都抱有很深的信賴與信仰。、
「竟然真的跑來了,要是被抓包怎麼辦啊……!?」
「聲音太大了啦!?真要說起來,竟然毫無計策就想正面突破,您到底是有多白癡啊……!」
用不着確認,從那嗓音與存在感,就能立刻知道是哪位男神從大門現身。
迦尼薩來到門前廣場,騎馬率着兩名團員,「喝!」一聲,就從馬背跳到石板地上。
眼前鋪展開來的,是經過整頓的交通要道與翠綠草原。視野遠方可見雄偉山脈聳立,山腳下是一片森林。
「所以,赫斯緹雅你又是在做什麼?」
「咕嗚〜!」看到在阿瑞斯肩膀上半昏迷的幼小女神,他硬是甩開動搖情緒,把頭一揚。
赫斯緹雅正在驚訝,兩名護衛開始向主神抗議。
赫斯緹雅走向擺出謎樣姿勢的迦尼薩。
見迦尼薩扯着大嗓門姿勢擺不停,赫斯緹雅一臉敗給他的表情。
「因爲我是迦尼薩啊!」
看周圍商人們的表情,似乎被他們的吵嘴弄得很煩,獸人同事低聲說「到哪裏都會有那種怪人呢」,赫斯緹雅也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可是【羣主迦尼薩】!炸薯球是滋潤都市的元氣聖品,要是喫不到,今天又要有人哭泣了!我可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隨着一聲號令,做相同旅行打扮的幾人推開長排隊伍,開始行動。
看到獸人女性歉疚的模樣,赫斯緹雅搔搔臉頰。
看到迦尼薩在面具底下笑着,赫斯緹雅臉頰也緩和下來,豎起拇指。
持續躍進的【赫斯緹雅眷族】如今已是都市的中堅派系。赫斯緹雅走進商人們與無數馬車駐足的北門前廣場,說身爲主神的自己,至少是不可能現在就離開都市的。
她與正在爭吵的其中一名男性目光對上了。
「咕啊啊啊啊!?」
小妹妹女神的身軀慘遭擒抱,赫然睜大雙眼,被撞出了打工同伴的隊伍。
兩名護衛團員也被主神無謂的熱情舉動搞得頭痛時,這次換迦尼薩問問題了。
「——阿瑞斯!?」
似曾相識的感覺貫穿了赫斯緹雅,使她不禁停下腳步,對方也一樣半張着口,停了下來。
「唔!在那裏的是——赫斯緹雅嗎!?」
——這時,周圍的門前廣場忽然熱鬧起來。
眼見士兵們騎上早已備好的馬揚長而去,同事的尖叫響遍四周。
赫斯緹雅排在離開都市的旅人與商人隊伍後面,跟獸人女性有說有笑。她們聊着神物形象稀奇古怪而廣受孩子敬愛的男神,不久就走出巨大市牆,來到了都市外。
「可是啊,阿姨。我好歹也是【眷族】的主神,所以是不能離開都市的。」
阿瑞斯卯足全力撲了上去,狠狠衝撞赫斯緹雅。
「赫、赫斯緹雅妹妹~~~~~!?」
眼睛轉過去一看,只見與走出都市的赫斯緹雅等人正好反方向,等着踏進歐拉麗大門的長排隊伍一隅,有兩名男性把臉湊在一塊。兩人個頭都很高,把旅行裝束的連衣帽壓得低低的。除了貌似旅人的他們之外,背後隊伍裏還有做相同打扮的幾人,不知爲何神色緊張,都閉着嘴不說話。
「等……迦尼薩神!?」
因爲迷宮都市對戰力外流問題很敏感,講得極端點,經由地下城的試煉鍛煉出來的高級冒險者——例如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等等——一旦離開都市,然後直接與都市爲敵,情況將會慘不忍賭。
「已經完全露餡了啦!?您以爲現在有多少羣衆在看啊!?還有小的叫做孟達卡!?」
赫斯緹雅是因爲碰上攻打都市的敵軍頭目,阿瑞斯則是因爲竟然巧遇自己想抓的獵物,而大喫一驚。
「你在說什麼鬼啊!?」團員們大叫大嚷,但迦尼薩就是不肯改變決定。
現場變得一片混亂,注意到異狀的守門衛兵們急忙趕來,然而馬裏烏斯等人拔出劍來撲向他們,以多擊寡砍倒衛兵。
赫斯緹雅在天界交遊廣闊,跟他也算認識。應該說迦尼薩這號男神的存在感強到不容忽視,讓人看了都嫌熱。
得到迦尼薩面露苦笑的眷屬與表情不大痛快的公會職員放行,赫斯緹雅與打工同伴們踏出了都市城門。
跟持有公會發行的許可證、不到五名的打工同伴會合後,獸人女性用手託着臉頰,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喚做馬裏烏斯的吵架對象脫掉了連衣帽。
「——赫斯緹雅!?」
「啊,對喔……」
她告訴對方自己願意幫忙,同事一邊道歉,一邊也顯得很高興。
「我已經把神威壓抑到極限,不會立刻發現我是神的!」
看到以都市最多的團員人數爲傲,擁有衆多高級冒險者的歐拉麗大派系【迦尼薩眷族】的主神登場,不只周圍的市民與商人們,就連獸人同事與打工同伴都報以掌聲與笑容。
迦尼薩對赫斯緹雅豎起大拇指。
「目標達成了!撤退!撤退!!」
主神與眷屬們吵吵嚷嚷了半天,結果還是團員們認輸。
談了許多之後,我打算再去尋找神仙,米赫神與荷米斯神說願意幫我的忙。我雖然覺得過意不去,但也沒理由拒絕,於是就與兩位神仙一同行動……結果荷米斯神的隨從亞絲菲小姐,上氣不接下氣地出現了。
「啊,迦尼薩。」
赫斯緹雅雖然心想「我今天打工休息耶……」,但都跑出總部了,也不好馬上回去,現在又沒事可做,她決定既然如此就幫個忙好了。
在巨大的北門前,公會職員、提供協助的武鬥派派系團員與兩名守門衛兵,正在逐一盤問想離開都市的商人與馬車。沒有攜帶通行許可證,一定會馬上被他們逮捕。
發言極具分量的他話一出口,聽到對話的兩名守門衛兵都大喫一驚。
「不要被抓包就好啦,團員A啊!」
赫斯緹雅從目前的所在位置,一邊將手推車與籠子等工具搬到巨大市牆的北門,一邊說出擔心的問題。
「抓到啦get——!」
「喔,事情是這樣的啦,如此這般……」
「真、真的假的啊……!?」
「我乃迦尼薩!!」
女神與男神互相指着對方,同時大叫。
「真的可以嗎,迦尼薩?」
「所有人全速撤退!」
他的同夥——王國士兵們也迅速跟隨主神逃逸。
水色秀髮aqua blue的美女,對着跟我們一起的荷米斯神破口大罵。
如同他公開自稱【羣主】,他非常喜歡下界居民。他的【眷族】率先與管理機構公會攜手合作,努力協助舉辦活動與維持治安。事實上,視線前方的守門衛兵之一也是【迦尼薩眷族】的成員。
她被嫌透不過氣的主神甩掉,一手按着銀框眼鏡,氣得七竅生煙。
「說來話長,戰爭快結束了,所以回來了。」
*
「迦尼薩神雖然人很怪,但果然是位好神呢——」
「在離開都市之前,我是可以幫忙啦……」
轉瞬間慘叫高聲響起。
「您在說什麼啊,沒問過公會就這樣擅作主張……!?」
「是您叫我跟來的,又自己溜掉……!?」
「沒有啦,因爲……你很愛碎碎念嘛……」
「你說啥!?」
「啊,我亂講的,對不起!」
被怒氣衝衝的派系團長一逼,荷米斯神冒着汗直陪不是。
不久,把主神罵得慘兮兮的亞絲菲小姐氣喘吁吁,好不容易纔注意到我們的存在。「讓兩位見笑了……」看到她垂頭喪氣,我與米赫神都苦笑着。
亞絲菲小姐調整了一下眼鏡位置,將碧眼轉向我們。
「所以,兩位跟這個給人找麻煩的主神在一起做什麼呢?」
「呃,是這樣的……」
我一邊對她毫不留情的講話方式冒汗,一邊說起目前的狀況——下一秒鐘。
背後傳來好幾陣慌亂的跫音。
「——咦?」
我目光轉向那邊,隨即睜大了眼睛。
一支亞人集團發出武器與防具的磨擦聲,沿着馬路奔跑。
我在集團當中,發現了金髮金眼女劍士的身影。
「艾、艾絲小姐!?」
「你……」
聽到我的驚叫,佩劍的冒險者——艾絲小姐也做出反應。
她略爲睜大眼睛停下腳步,身上穿着銀護胸、護手與肩鎧等防具。與她同行的同派系——【洛基眷族】的團員們也是一樣打扮。
看到在街上一個勁奔跑、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們以及那緊繃氣氛,就在我與米赫神、荷米斯神、亞絲菲小姐都感覺到某種危險氣息時……
他對米赫耳語「聯絡莉莉妹妹他們」,米赫點點頭,往「竈火館」方向走去。
聽到她的冷言冷語,貝爾一時語塞——隨即握緊了雙拳。
「八成是,以主神爲神質,要求用韋爾夫•克羅佐本人或『魔劍』交換……就算歐拉麗不答應,也一定會造成內部糾紛。」
橙黃色頭髮的男神略爲推開頭上的羽毛旅行帽,以笑容示人。
「要從到處分散的那些傢伙當中找出小矮子,光想就累啊。是不是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真的只能全部查過一遍?」
「我是!神仙的——赫斯緹雅女神的眷屬眷族!」
「是啊!?赫斯緹雅妹妹,被一個怪怪的神硬是抓走了……!?」
「請、請問一下!聽說神仙被帶走了……!?」
「我們家的亞絲菲,可以找到赫斯緹雅人在哪裏。」
「——隨便你,反正我看你連礙事都做不到。艾絲,這小子要是癱了,就把他丟下。」
「可是,總要有人去追。」
「除了艾絲他們之外,還得再派出其他追蹤隊,人手實在不夠呢。沒時間慢慢等伯特他們或其他【眷族】集合,會把對手追丟的。」
「神仙他們人在哪裏!?」
被貝爾挺出上半身追問,芬恩冷靜沉着地回答他敵人到處分散,不知道綁架赫斯緹雅的主隊往哪去了。
「我一定會跟上她!!所以……請讓我一起去!!」
「啊——!可惡!憑什麼我得爲了小矮子搞得頭大啊!?」
要是敗給這種愚蠢手段,名聲也要掃地了。芬恩嘆着氣想。
北門這場騷動是在幾十分鐘前發生的,因應這個狀況,公會的警衛人員們從大門往都市散去,公會本部不用說,也將消息送達有力派系的主神與成員。因爲還沒經過多少時間,所以現場只有洛基與芬恩算得上都市主要神物與冒險者。
「……若能給我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應該可以。」
「喂喂,洛基,亞絲菲可是有名的【萬能者Perseus】喔?找出被擄女神的一、兩種方法總是有的啦。」
「你Lv.多少啊?自己知道實力有差吧?乖一點吧。」
「我、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追神仙!」
芬恩仔細玩味她這句話,輕輕舔了口右手拇指,說「我知道了」表示信任她。洛基雙手在後腦勺交疊,露出笑容等着看她的本事。
即使與指揮官領袖相比,全速奔跑還是自己比較快。聽到都市最強戰士之一的第一級冒險者這樣說,誰也無法提出否定意見。
「那個炸薯球大奶妹,無故給我多惹這種麻煩……」
「少給我厚臉皮啦!」
「必須在敵人返國之前奪回女神赫斯緹雅,否則情況會很不妙。」
「說到底……小矮子是怎麼躲過盤問的啊〜,你說咧,迦尼薩〜?」
歐拉麗並非上下一條心,比方說,就算公會與衆多勢力拒絕了王國開出的條件,與女神赫斯緹雅交往甚密的天神與【眷族】——以這個情況來說,最棘手的是都市首屈一指的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也會抗議造成內部分裂。最糟的情況或許會暴露出破綻,讓王國以外的其他國家、都市與勢力有機可乘。
受到緊急召集的洛基,看着想進出都市的商人們與旅人們在周圍鬧成一團,「啊〜」抬頭望天以忍受頭痛。
如同受到轉過頭來的艾絲視線引導,臉色大變的貝爾來到了洛基等人面前。
「把小矮子帶走……王國拉幾亞的目的難道又是『克羅佐的魔劍』?」
獸人女性與公會職員的守門衛兵失去冷靜,解釋着狀況。
這時,原本對他保持沉默的洛基開口了。
「也就是說,是你耍白癡準人家出去了?」
在其他少數天神與冒險者們的注目下,洛基看到貝爾的覺悟,並沒有表示認同。
看到少女想救出有過不少交流的女神赫斯緹雅,毅然決然的側臉震撼了他的心。
洛基冷漠地只把事實擺在他眼前,同時也微微睜開她那硃紅眼瞳,想看清楚最近剛崛起的炙手可熱的新人菜鳥——這個與自己的眷屬有點緣分的冒險者。
男神收起了平時的口沫橫飛,囁嚅着講出自己剛纔幹下的好事。
「再說,大家當中我腳程最快。」
「等着被公會狠削一頓吧你!」被洛基這樣說,「No——!?」迦尼薩雙手抱頭。他的團員護衛與守門衛兵都對他投以「所以不是說過了嗎」的視線。
貝爾揍了停止思考的自己一拳,也往前踏出腳步。
聽到芬恩眯細眼睛淡淡地說,洛基一隻手在頭上猛抓。
「洛基、芬恩。」
「欸,小夥子,你有在聽我們說話嗎?艾絲已經說她要去了,你想去礙事嗎?」
聽到總是沉默寡言的【劍姬】如此請求,不只主神與團長,就連其他派系的人都一臉驚訝。
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的臉的艾絲小姐,張開了雙脣。
一個是Lv.3,一個是Lv.6。
少年挺直身子,與身旁的少女視線交纏,傳達「麻煩您了」的意思,同時討論速度也一口氣加快。
艾絲比全數離開總部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搶先趕到,她的背後除了【眷族】的基層成員,還有荷米斯、亞絲菲、米赫,以及貝爾。
艾絲隔了一拍,點頭答應主神所言。至於貝爾,則是對言外之意准許自己一同追蹤女神赫斯緹雅的天神低頭說:「謝謝您!」
諸如通往都市的路徑、山脈峽谷或是能最快歸返王國的祕密近路,王國熟知所有脫逃路線,要從他們的複數部隊中正確抓出主隊,可說難上加難。
「喔喔艾絲,你來啦。裏維莉雅還有蒂奧娜他們咧?」
他從深紅雙眸去除了意志之光以外的一切雜質,大聲說道:
他倒豎雙眉,發出連天神都敢反抗的大吼:
「……因爲我是迦尼薩嘛!!」
「……我、我是迦尼薩沒錯啊?」
亞絲菲晃動着水色頭髮與身上的純白披風,調整一下銀色眼鏡的位置。
至於貝爾。
歐拉麗北門。
貝爾與艾絲之間,存在着單純思考也差了一倍以上的實力落差。
「雖然只是舉手之勞,就讓我幫點忙吧。貝爾小弟、【劍姬】,麻煩你們把赫斯緹雅帶回來。」
「……!」
芬恩他們看向這位【荷米斯眷族】團長,也是身懷「神祕」發展能力的稀世魔道具item Maker製作者,當事人打從心底疲倦地嘆了口氣。
「疑似王國拉幾亞士兵的一支集團,後來各自散開,往四方逃逸了!?」
「——洛基、芬恩,我去追。」
其他冒險者向公會職員商量,希望他們能對擅離都市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到他們不等本部指示就要行動,職員們明白這是緊急狀況,也默默點頭——不,應該說是被迫點頭。由大聲亂叫「我乃迦尼薩!!」的男神親自誘導混亂的商人們與市民,同時也收集王國軍逃跑路線的情報。
「不知道,棘手的是敵人在北、西、東三個方向都設置了幾支部隊,我們連追蹤隊都還沒派出去。」
「——嗄!?」
有人因爲事情的嚴重性而把嘴抿成ㄟ字形,也有的神嘻嘻笑着享受這個狀況,聚集於門前廣場的人們各自做出不同反應,迅速開始討論。
「嗚……」
阿瑞斯與赫斯緹雅這兩位人智不及的天神做出的失控行爲……應該說是喜劇,把【勇者】弄得一個頭兩個大,臉上浮現強烈倦色。
「關於這件事,交給我們處理怎麼樣?」
「你這變態假面!一張臉開的玩笑還不夠多嗎,大白癡!」
巨大市牆城門前的廣場上,響起洛基的聲音。
「小矮子被擄走了〜!?」
貝爾從艾絲身旁挺出身子。
「啊,是。」
不過,也沒阻止。
「蛤?軟腳蝦,你有什麼根據……」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貝爾陷入混亂,原本側眼觀察他的艾絲,這時走了出來。
貝爾借用着戰鬥防具等等,迅速爲出發做準備,看到他們的對話,正在驚訝時,荷米斯向他走近。
被洛基眼神兇惡地一瞪,迦尼薩畏縮地擺了個不太乾脆的姿勢。
「你也一起來。」
洛基對芬恩投以很有意見的視線,站在身旁的他一手放在眼角上。
他說歐拉麗的派系進出都市受到限制,而王國在六度侵略行爲中累積了資料,遠比我方精通都市附近的地理環境。
貝爾越聽臉色越糟,這時在一旁聽着的荷米斯把肩膀靠向米赫。
周圍除了她以外,還有她的眷屬小人族芬恩,以及其他諸神與團員們聚集於此。
「……我明白了。」
「只有我來了,還有……」
就在芬恩與洛基討論着追蹤時的擔憂點時,一尊天神走了出來。
「喂,平常的活力上哪去了。」
扯着喉嚨喊出的大聲願望,一瞬間吞沒了周圍的喧鬧。
「等等,艾絲美眉。我們沒必要爲了小矮子特地跑這一趟,而且這樣要把所有部隊都查過一遍……」
「天神荷米斯……」
看洛基一臉懷疑,荷米斯強調了【萬能者】這個綽號。
「抱歉,我沒能預料到神的動向……」
「說來窩囊。」他先講了句開場白,然後接着說明。
「……我簡單解釋一下,貝爾•克朗尼,你仔細聽。」
瞥了一眼受傷躺在廣場上的守門衛兵與傷患後,洛基瞪着天空抱怨。
洛基想攔阻艾絲,但她用劍一般犀利的指摘淡淡說服洛基。
「芬恩〜」
芬恩視線朝向荷米斯,只見他把手放在侍立背後的亞絲菲肩上,笑容可掏地摟了過來。他沒理會眷屬的驚愕,堅定地說。
少年在半路上已經聽艾絲說過主神被綁架,芬恩再將大略狀況告訴他。等聽完整件事後,貝爾臉色變得鐵青。
我也不想用這種方式跟她告別。他說。
看到荷米斯擔心神友而提供幫助,貝爾心中一陣激動,與身旁的艾絲一起點頭。
「是!」
「我明白了。」
建造在巨大市牆上的都市城門,彷彿焦急等待冒險者們出發般張着大口。
*
「赫斯緹雅女神被抓走了!?」
聽到衝進總部的米赫帶來的消息,女神派系赫斯緹雅眷族的眷屬們頓時混亂不安。
在門戶大開的正面大門前、宅邸的前院,命大聲一叫,韋爾夫不用聽完整件事情就猜到了綁架女神的原因,不禁愕然。
他立刻握緊拳頭,渾身顫抖着脫口說:「開什麼玩笑……!!」
韋爾夫對自己殃及女神的血統深深自責,原本動搖的春姬不禁心痛地看着他,至於莉莉則是神色大變,跑向米赫。
她抬頭望着眼前高挑的男神,追問道:
「貝爾大人現在在做什麼!?」
「貝爾在都市北門等赫斯緹雅回來——不對。」
米赫講到一半停了下來,視線從宅邸前院轉向北方市牆。
最後看到的少年側臉似乎讓他得到了確信,眯起天神的雙眸。
「爲了救出赫斯緹雅,想必已經從都市出發了吧。」
撕裂風阻,持續奔跑。
任由金色長髮與白髮飛舞,兩名冒險者以一般人絕不可能跑出的速度,在險峻山路上奔馳。歐拉麗正北方「比歐山地」。
此處是擁有陡峭斜坡與險路的羣山峯巒,翻越再多頂峯仍會一再出現的無數山嶺被形容爲「山城」。由於鄰近迷宮都市,「古代」來到地表的怪獸族系在這魔山之中落地生根,因爲地形險阻,就連冒險者都很少涉足。
山地的灰色巖盤與泥土地表暴露在外,少有樹木。取而代之地,以峭壁圍繞四周的山溝多處綠意盎然。層層山巒富有起伏,許多山谷、懸崖與聳立巖壁妨礙了景觀視野。
「喂!阿瑞斯!?你這是幹什麼,快把我放下來!!就算我們在天界認識,你這樣做也太過分了!?」
從歐拉麗出發以來,過了半小時。
「……下雨了啊。」
艾絲讓貝爾在背後跟着,於禿山地表上飛奔,忽然抬頭仰望了天空。
他想吸一口新鮮空氣,但失敗了。
白色影子正好在他們的正上方盤旋,那個張開翅膀般物體盤旋的存在,給了馬裏烏斯相當大的突兀感。
見識到此時仍在空中盤旋,把他們的所在位置告訴敵人的水色秀髮美女——【萬能者】的魔道具magic「飛天鞋talaria」誇張的能力,馬裏烏斯的表情嚴重扭曲。
阿瑞斯一個人騎在馬上,讓身旁士兵們護衛着,心情喜不自勝。
「做出這種事來,等着瞧!!貝爾他們……歐拉麗的冒險者們馬上就會追來了!」
她被綁成與男神背靠背,老實說凹凸不平的鎧甲弄得她很痛。她淚眼汪汪地訴苦卻得到這種回應,吼道:「你把我當什麼啦!?」
只見一個人影沿着他們正在爬的崖邊山道——而且是上坡——高速奔來。
雖說互相認識,但阿瑞斯在天界就是個暴徒,基本上都在室內怠惰度日的赫斯緹雅根本對付不了他。
「……」
阿瑞斯發下豪語,說要從散開擾亂追兵的部隊中找到他們,不是一天一夜的事。更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突破天然要塞,並從廣大山地當中準確抓到他們。
「不……我想一路走到北方國境。敵人可是歐拉麗,難保不會有個萬一。還有,那個笨神笨蛋不會感冒,不用擔心他。」
面對望塵不及的體能,貝爾完全跑輸了她。進入高峻的山地,兩人的情況更是一目瞭然。
讓他看清現在的自己與艾絲的所在位置。她人在遙遠前方的高處。
「嗚呶呶呶……!?是、是說既然要帶我走,就不能再放尊重點嗎!?鎧甲一直撞到我,很痛耶!!」
艾絲在觀察丟臉地氣喘吁吁的貝爾,以放慢速度步調。
「!!」
女劍士有如精緻人偶的表情不變,轉向前方,就像相信少年般加快了速度。一瞬間的驚愕之後,兔子般快速的腳步聲拼命從背後追來。
這時,無意間。
——少女還沒使出全力。
一道斬擊就能把好幾名士兵打趴在地,或是飛上半空。
她持續着急速奔馳,在觀察自己的情形。
艾絲化爲疾風的奔跑,幾乎要將貝爾甩掉了。
喉嚨與肺部被前所未有的熱量包覆,彷彿要燃燒殆盡,貝爾的雙腳就快失去力氣——這時。
比奧山地深處。
——好快!!
在視野一側有着山溝的一條險峻山路上,阿瑞斯的大笑轟然響起。
少女在市牆上擔任導師進行訓練時,不曾讓他嚐到如此純粹的力量之差。
「——」
「再說這裏可是比歐山地,從我們逃進深山地區起,就已經是勝券在握了。」
馬裏烏斯懷疑起自己的耳朵,猛然轉頭一看。
「敵、敵人來襲——————————————————!?」
看到兩尊天神沒水準地大吵大鬧,「唉……」走在阿瑞斯他們身邊的副官馬裏烏斯嘆了口氣。
艾絲轉頭看向他。
羞恥與無聊的不服輸,男人的志氣熊熊燃燒。
看到艾絲邊注意自己邊跑的模樣,貝爾全身燒了起來。
胸中申訴着不願讓她看到自己難看的模樣,繼而直接化爲心中吶喊。差點變成窩囊廢的雙腳取回力氣,用足以踏碎地表的力量踢踹禿山,要追上少女。
「嗚……」
他定睛細看,看出了金色翅膀、隨風飛舞的純白披風,以及人的四肢。
貝爾與艾絲兩人,在灰色天空的俯視下,於「比歐山地」中一個勁地奔跑。
被捉住時陷入半昏迷的赫斯緹雅好不容易恢復意識,理解了狀況。
第一級冒險者的疾馳漸漸拋下了貝爾,自己的優勢「敏捷腳程」連同自信被徹底粉碎,她的背影越離越遠。
彷彿肯定他的喃喃自語,上空的灰雲終於開始降雨。轉眼間雨勢就成了傾盆大雨,淋溼了士兵與健壯將軍們的旅行裝束。
「是、是【劍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了士兵過來進言,馬裏烏斯說要是被怪獸包圍也很麻煩,決定進行強行軍。領受天神「恩惠」的他們不會受這點程度的雨影響。
脫掉裝備稍微減輕負擔的貝爾,用盡最大的力氣,縮短與少女之間一度拉開的距離。
「還不是沒出息的眷屬們說不能對女神失敬,我有什麼辦法!我纔不想抱你這種窩囊廢呢,細菌會傳染給我!!」
「馬裏烏斯大人,不妨暫停行軍,找個地方躲雨……不然阿瑞斯神的貴體……」
同樣被淋成落湯雞的赫斯緹雅與阿瑞斯「哈啾!?」地打了個大噴嚏。
全力舉起踏步的兩腳、拼命揮動的雙臂,以及駭人風壓吹襲的雙眼都在發出尖叫。即使他擠出喫奶的力氣,少女的背影仍殘酷地慢慢遠去。
斬擊風暴砍倒了動搖的士兵們。
降雨前兆漂盪于山地之間——艾絲完全不當一回事,眯細金色雙眸。
能力遠比迷宮個體低落的地表怪獸血花紛飛時,貝爾聽着自己激烈到刺耳的心跳聲。
一滴水滴落在自己的鼻樑上,馬裏烏斯抬起頭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他親手抓到的幼小女神,也被硬是帶了過來。赫斯緹雅想解開緊緊綁住的繩索,但憑她柔弱的雙手怎麼扯也扯不斷,連弄鬆一點都做不到。她想至少也要做點報復而亂踢亂打,然而阿瑞斯說「給我乖一點!」給了她側腹部一記頂膝,「噗嗚!?」她痛得掙扎。
滴答一聲,細小水滴沾溼了她的臉,厚重的灰色雲層在空中蠢動。
貝爾與視線前方的女劍士距離徐徐拉遠,他全身都在喘氣。
「你說誰是矮子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鳥?」
「呼哈哈哈哈哈!這次終於能讓歐拉麗哭喪着臉啦!」
那纔不是鳥——是冒險者。
爲因應戰鬥,其他冒險者特地送給自己的防具——護胸、護手、肩鎧與護腰具全被他用力脫下,丟在山坡斜面上。
沒想到幫忙打工,事情竟然會發展成這樣,赫斯緹雅後悔莫及,歐拉麗現在一定引起了大騷動。
彷彿世界末日到來的慘叫,傳入馬裏烏斯的耳朵。
「靠,【劍姬】!」
貝爾一心只想去救主神赫斯緹雅,憑着這股意念拼命追上少女的速度步調,但就快輸給身體的哀嚎了。
「~~~~~~~~~~~~~~~~~~!?」
有勇無謀地來襲的大型級「伯格熊」被少女細劍一揮,砍成兩段。
赫斯緹雅只能呻吟,回不了任何嘴,不得已只好拿別的事情責怪阿瑞斯。
說靠近她只是癡心妄想,自己不過是終於看見了少女佇立的位置。屹立的頂峯依舊高聳,仍然過於險峻。
他任由雨水打在端正的騎士般相貌上,仰望飛在灰色天空中的影子。
「什——」
赫斯緹雅被用繩子硬是綁在阿瑞斯背後的鎧甲上,纖細手腳亂揮一通。
「華、華倫什麼小姐……!?」
貝爾被迫見識到了。見識到彼此之間無窮無盡的差距。
野獸不用說,就連害人怪獸都慌忙逃出兩人飛馳的前進路線。
「哈啊,哈啊!哈……喀啊……!?」
無視於巔崖峻谷的「天眼」逮到了他們。
「給我閉嘴,你這無能的矮子神!你是要用來交換克羅佐家小子的神質,我願意利用你是你的榮幸!」
呼吸聲紊亂不堪,流個不停的汗讓人煩躁,雙腳像鉛一樣沉重。
在漸漸起風的風雨中,那鳥怎麼會不回巢,逗留在同一處呢?想到這裏——下個瞬間。
艾絲沉默無語,看着貝爾如怒濤般追上,緊跟自己不放的表情。
看到那被雨水打溼仍散發光彩的金髮金眼,馬裏烏斯也立刻叫了起來。
【劍姬】艾絲•華倫斯坦。貝爾的目標,可望不可及的高嶺之花。
馬裏烏斯仰望上空的視野中,映照出一個影子。
「你、你說我是神質人質……!?」
搶走【大切斷蒂奧娜】戲份的金髮金眼劍士——艾絲揮響細劍,單獨突擊部隊後方。士兵們的叫喊轉瞬間直達天際,部隊與馬背上的阿瑞斯都驚駭萬分時,馬裏烏斯再度抬頭仰望上空。
而就在他感到戰慄時,幾乎同一時間,哀叫聲轟然響起。
量產慘叫的「戰姬」一直線殺向部隊中央,也就是被騎馬軍神抓住的女神。
這是一支身穿旅行裝束的約三十名士兵組成的部隊,帶着主神的王國主隊運用山間近路,即將與歐拉麗拉開一大段距離。有時怪獸會從岩石暗處或懸崖下跳出來,不過在身懷LV.2以上實力的部隊長及王國引以爲傲的LV.3將軍們指揮下,三兩下就擊退了它們。
赫斯緹雅睜大了眼睛時,阿瑞斯露出兇猛的笑容。
側臉稍微轉向自己,隔着肩膀送來視線。
「哼!我們分散部隊,兵分各路,他們怎麼可能從各部隊當中找到你。」
在上下頻繁起伏的山路上從未零亂的姿勢身體平衡、一口氣跑完險峻坡道的腳力,還有取之不盡的體力。最可怕的是她那能夠維持速度還不流一滴汗,非比尋常的強韌性toughness。
「歐拉麗什麼時候連天空都稱霸了……!?」
她往前看去,張開羽翼的白色人影盤旋於前方上空。
他筆直伸出護手包裹的右臂,像要提高士氣。
「士兵們不用慌張!!雖然對方能追到這裏令我意外,但敵人只有一人,而我們擁有王國最強的將軍們!去吧,嘉路,捏死那小丫頭!!」
「阿瑞斯神!嘉路大人他們都敗下陣來了!?」
「什麼!?」
完全是瞬殺。
長着鬍鬚的健壯男子們痙攣着,倒在金髮金眼少女的跟前。
看到衆將兵全被砍倒在地,阿瑞斯咬牙切齒,嘰嘰作響。
「可、可惡啊!既然如此……!」
「嗚咕!?」
阿瑞斯解開綁住自己與赫斯緹雅的繩子,從馬上跳下。
赫斯緹雅滾倒在地,男神拋開包袱減輕了負擔,裝備起固定在馬身上的長劍。
「接招吧,【劍姬】!?由我來對付你!」「……」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阿瑞斯來勢洶洶,艾絲無言地把劍一揮。
啪嘰!軍神的長劍發出微弱聲響,斷成兩截。
「有、有兩下子……!?」
「你在幹嘛啊!?」
看到阿瑞斯一下子就沒了武器被嚇倒,馬裏烏斯朝着他慘叫。
包括馬裏烏斯在內,剩下的士兵們,都湧向明明只是個神,卻敢找冒險者單挑的愚神。衆人爲護主而展開激烈劍鬥,現場陷入嚴重混亂。
「——神仙!!」
來到地表的先祖繁衍的後代,棲息於比歐山地的怪獸來襲,使我瞠目而視
「——————————————————啊啊!?」
「女神怎麼樣了?」
「得趕快找個地方讓她休息……!」
「!!」
貝爾縱身一躍。
勒緊皮肉的痛楚令她眼眉歪扭,往下方一看,只見馬裏烏斯握着鏈條。
不久,數發箭矢與「魔法」射在被鏈條限制行動的亞絲菲身上。披風被撕裂,衣服燒焦,【萬能者】的臉上浮現苦悶之色。
「女神大人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從前方與頭頂上,無數影子伴隨着翅膀拍動聲進逼。
「!?」
金髮金眼的女劍士衝上懸崖,跳躍,踢踹巖壁在溪谷中高速移動。四面八方進逼的禽獸們被砍得發出尖叫,淪爲刀下亡魂。我聽從指示抱着神仙奔跑,金色光輝與銀色劍影在我周圍縱橫交貫,恰似圓頂般來回交錯,所有接近的怪獸都被砍成兩段,無一例外。
「繼續跑。」
它們說這是爲了體驗下界妙趣而做的肉體「調整」,或者稱爲「適應」。
馬裏烏斯大聲呼喚少數逃過艾絲斬擊的士兵們,他把捆住亞絲菲的強韌銀鏈卷在自己手臂上,讓她無法逃脫。
艾絲踢踹深谷的壁面急速飛奔,一降落岸邊就順着激流流向奔跑。
「如果打壞巖壁,或許可以做個洞穴……」
「——!!」
「只要解決她,歐拉麗就無從找到我們了!只有那個女人絕對不可放過!」
「精製金屬祕銀的鎖鏈……!」
「貝爾•克朗尼、【劍姬】……!?」
綁起的漆黑髮絲一瞬間被浮游感包覆,之後赫斯緹雅就被拖下了懸崖。
艾絲小姐製造出慘叫、血花以及我與怪獸們的驚愕,柳眉倒豎,讓銀劍閃耀冷光。
「……那是……」
她與僵住的貝爾視線交纏,往河川激流奔騰的深深溪谷墜落。
我們被湍流衝到了很遠的地方,連現在人在哪裏都不知道,冒雨等待亞絲菲小姐的救援並不是個好主意。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避雨……不,想取暖,不然神仙只會越來越衰弱。
山溝雨勢不斷增強,始終不見減弱。
看到敵國王子能與自己這個高級冒險者比力氣,還具有優秀的判斷力,亞絲菲歪扭着笑容,給予誠摯的讚賞。相較之下,馬裏烏斯表情比她更急迫,擠出渾身力氣,一方面卻又難纏地眯細了眼。
「!?」
「哈皮」,半人半鳥、女頭鳥身的怪獸。
數不清的黑色羽毛在傾盆大雨中飄散。
——實在強得離譜。
「我也聽說過有趣的傳聞,【萬能者】!?據說某海國的美麗公主被人帶走,淪爲一介冒險者!!只是該國堅決不肯承認就是!」
而她的這一點點破綻,被敵人抓到了。
同樣身爲被天神耍得團團轉的可憐人,亞絲菲哀憐的眼神令馬裏烏斯痛苦不堪。
代替被士兵硬是押住、嚷着「你們做什麼——!?」的主神,部隊副官正確判斷狀況,下令除掉亞絲菲。
「馬裏烏斯•維克崔斯•拉幾亞——聽說是愚王的親生兒子,想不到挺有才幹的嘛……!」
赫斯緹雅看到少年眷屬趕來,露出笑容站了起來——緊接着。
然而——
「啊……貝爾!」
*
「別管女神他們了!現在先攻擊那個空中密探!」
我也往那邊看去——只見一朵小小光源搖動着,是魔石燈的燈光。
「您讓我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最重要的是,您跟我一樣有種苦命人倒黴的氣息。」
伴隨着拔劍聲,金色長髮從我身旁飛揚,一次砍斷了前方來襲的好幾只哈皮。
它長着獠牙,醜臉佈滿深深溝壑與皺紋。如果要形容,就像執迷不悟的老婦。不,老婦一定還比較美麗。
跑過山谷的我們,聽到了尖銳的怪物吼聲。
就算要用我的魔法火焰閃電生火,也得找到足夠且乾燥的燃料,離開水邊,在能擋雨的地方坐下來休息。只要往下游走,一定有辦法……!
腰部以上形成具有乳房的女性身軀,雙臂與前肢則化爲盾牌大的翅膀。骯髒羽毛覆蓋的下半身如同鷲鳥或禿鷹,雙腳長了鳥爪。
看到女神拯救行動居然演變成這樣,她明顯地動搖。爲了捕捉王國軍行蹤而以「飛天鞋」飛行空中的她一時猶疑,沒能即時做出救援的判斷。
少年在空中將嬌小身軀緊抱懷中,就這樣狠狠落入河水中。
我睜大眼睛,與艾絲小姐互相點了個頭,便急着跑過去。
火花迸開的嗶剝嗶剝聲不停響起。
而它的相貌——女頭說得好聽,其實與我們人族大相逕庭。
「『哈皮』!?」
即將氾濫的河川前方,傳來人的聲音。
雨水沖洗着鮮血染紅的溪谷。
王子!?王子!?周圍士兵們拼命呼喚慟哭的年輕副官。
她姿勢一個不穩,倒向山路一側的山谷。
我幾乎是哭叫着回答艾絲小姐的詢問。
看着有如猛禽、黃眼炯炯發亮的大羣「哈皮」來襲,我歪扭着臉孔,決不離開神仙身邊,打算以「魔法」迎擊。
雨下個不停。
我們的身心經過【能力值】與昇華升級強化,不會被這點雨打敗。但神仙就另當別論了,她掉進河裏,雖然撿回一命,但身體完全失溫,嚴重衰弱。
鏈條互相拉扯,雙方勢均力敵。
最好的例子就是禁止使用「神力」。衆神封印了壓倒性的神奇力量,變得就跟領受「恩恵」的下界子民並無二致,或是在那之下。天神們只有不老不死的不變性依然健在,但是會生病,也會感冒。
手掌相連的瞬間,貝爾把赫斯緹雅抱進懷裏。
我持續奔馳,臉部抽揺,即使是被保護的一方,我仍對於包圍自己的光景與艾絲小姐荒唐的身手感到戰慄。
正因爲身體構造與我們類似,給人的厭惡感也比一般怪獸強上許多。最難以忍受的,是它全身發出讓人捏鼻的屎尿惡臭。
一心拼死保護阿瑞斯的士兵們的腳,「咚!」一聲把她撞飛了。
他晚了一步衝進艾絲殺出的路,趁士兵們被少女引開注意,急着趕往自己的主神身邊。
艾絲小姐的低喃使我扭曲着臉,仰望過度陡峻的溪谷。沒有掩蔽物的灰色天空,毫不留情地將雨水打在我們身上。
——亞絲菲從上空目擊到了整個過程。
我們的身體都冰冷至極,淋了大雨的艾絲小姐身體與防具都溼透了,掉進河裏的我與赫斯緹雅女神不用說,更是成了落湯雞。
轟轟水流衝過山谷——衝過我們的身旁,我抱着神仙好不容易爬上河岸,順着湍流追上來的艾絲小姐也跟在我們身邊。
我揹着神仙,耳朵聽見柔弱無力的「哈啊哈啊」吐氣聲。
然後,就在最後一隻哈皮在空中被宰殺時。
她毫不遲疑地放棄戰鬥,追着少年與女神躍入溪谷。
少年闖入發生混戰的山路。
貝爾踢踹懸崖伸出手去,赫斯緹雅看到少年一個箭步追上自己,眼眸搖曳之後,自己也趕緊伸出手臂。
神仙躺在我眼前的牀上,我輕輕包住她的手。
「身體越來越冰冷了!我叫她,她都沒回我……!?」
「——」
一陣風飛馳而過。
「——住口!?不準用那種同情的眼光看我!?」
簡直就像被刀劍結界保護着。
艾絲驅散了士兵們,也看到了視野下方遠處掀起的水花。
偏偏選在這種時候……!
衆神爲了享受下界生活的樂趣,立了幾項規則。
不顧我的顫慄,好幾隻身軀連同翅膀被切斷的哈皮墜入激流,被河水吞沒。河岸岩石地上也躺着數不清的怪物屍骸。
『喂——!有人在那裏嗎——!?』
暖爐火堆將房間裏染成橙色,烤暖了室內。療愈冰冷身體的柔和溫暖,使我的眼皮一再差點合起,每次我都左右大幅搖頭,以抵抗睡意。
我們在溪谷底下拼命奔跑。
被雨淋溼黏在額上的瀏海令亞絲菲心煩,她決定放棄貝爾他們,以撤離戰場爲第一優先。亞絲菲在空中閃避着攻擊,從皮套holster中取出爆炸藥burst oil。
亞絲菲靠近溪谷降低高度,正不知該不該降落,敵軍扔出的鏈條纏住了她的手。
*
再這樣下去,神仙會有危險。雖然我沒聽過疾病會導致「神力」發動,將天神遣返天界,但她正在痛苦喘息,這點是一樣的。
他朝着墜崖的赫斯緹雅,在地面用力起跳,冒雨跳進視野下方的溪谷。
在我的視線前方,艾絲小姐降落在岩石地上,像是注意到了什麼般注視前方。
激烈戰鬥持續進行,爆炸聲喧天的山路下,溫急河川因大雨而暴漲,發出兇猛的沖刷聲。
「啊,卡姆先生……好像沒事了,現在正在睡覺。」
隨着一陣敲門聲,老先生卡姆走進房裏,我站了起來。「那就好。」這位高齡人類讓一名少女陪着,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
——我們在溪谷遇見了人,來到了這座「艾達斯村」。
「艾達斯村」在比歐山地的深山地區,座落於周圍被險峻峭壁封閉的山溝地帶,是座小小的村落。對方帶我們來到有如偏僻鄉村的山溝小村,我與艾絲小姐都很驚訝,想不到這種地方竟然有村子。
我們解釋過事情後,來看河川情形的年輕人與村人們二話不說,都接納我們進村。目前我們在村長卡姆先生的家裏讓神仙休息,我也接受人家好意,換了一套麻布衣。
我再三感謝他們的善意,此時也在對卡姆先生他們低頭致謝。
「實在太感謝各位了,謝謝你們救了神仙……」
「快把頭抬起來吧,貝爾先生,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話說到一半,「咳咳!咳咳!」卡姆先生開始咳嗽。
身旁照顧卡姆先生的少女,用雙手扶住他彎下腰的身體。這名人類少女似乎是他的女兒,擔憂地說「快回房吧」。
卡姆先生以緩慢動作對她舉起手,然後慢慢挺起上半身。
「那、那個!別太勉強自己……!」
「沒事,老夫不要緊……貝爾先生,請您就當這裏是自己的家。有任何問題可以找女兒他們幫忙,好讓女神大人早日恢復健康。」
連我也開始慌張時,身體不適的卡姆先生,定睛注視着躺在牀上的神仙。
蓄着少許鬍鬚的老年面容與眼瞳,總覺得看起來,彷彿蘊藏着種種感情。他一面關心神仙一面說「請保重身體……」,就跟女兒一起離開了房間。
「他是不是生病了啊……」
雖然纔剛認識,但卡姆先生看到被抬進來的神仙,嚇了一跳,馬上就爲我們安排了好多事,幾乎可以說奮不顧身了,使我滿心感謝。正因爲如此,看到他臉色始終不太好,也就更令我擔心。
後來我回到神仙身邊照料她,就看到房間窗外有個人影跑來。
看到那人用外套蓋着頭,淋着雨跑向這棟房屋,我猶豫片刻後,將神仙交給卡姆先生的女兒照顧,自己急着趕到大門口。
「您回來了,艾絲小姐。呃,辛苦您了。」
「呃,可以嗎?」
「啊,是的。今天村裏好像有祭典,我要去幫忙準備。」
在那之前雖然會害莉莉他們擔心……但也沒辦法。
「您、您說『黑龍』……就是出現在童話故事裏的,那個……!?」
雖然還是跟平常一樣缺乏表情,但她這樣說我也很高興。
走在走廊上,正巧遇到了艾絲小姐。
「是,大家都很親切,很有溫情。」
大小有我的胴體這麼大,在村子的外圍,就像石碑一樣沿着森林交界處設置着。
……村人們救了神仙,我也想向大家報恩。
——咚!!她的一舉一動都射中了我的心,明明是我在稱讚她,卻變成我按住胸口叫苦。艾絲小姐一臉不可思議,看着一個蠢蛋臉紅髮抖。
我一稱讚,她稍微往旁偏偏頭,淡淡染紅了臉頰……好像很傷腦筋地害臊起來。
種族各異的村民們努力做準備,連小孩子都全數出動,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傍晩。
地面水窪映照出藍天,我與艾絲小姐出聲叫住周圍來來往往的村人們,開始幫忙做準備。
看到窗外的藍天,再聽到熱鬧的喧囂,她晃動着綁起的黑髮微笑了。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就算想把我們的狀況通知歐拉麗,夜已深了,再加上天候如此惡劣。考慮到在高山峻嶺中可能失聯,跟我們分開也可能有危險——軍神阿瑞斯的部隊人數與水準都很充足,足以將我一個人逼入絕境——於是艾絲小姐就回村子來了。
「呃,那個……您、您今天穿得也好可愛喔……」
*
「你已經說過好幾次了,神仙,不要緊的。」
據說「艾達斯村」最早是座精靈鄉,而且是自「古代」就存在了。
「不、不會!?很適合您!」
「那麼,就在這村子裏,待到神仙恢復健康……」
對村民來說,女神似乎是相當稀奇的存在,亞人男孩與女孩從窗外興味盎然地探頭看着。赫斯緹雅女神微笑着一舉起手,他們的臉頰都紅了,好像很開心。
地圖沒有記載的隱蔽山村,無處可去的流浪者的歸宿。
「那個……我一直很好奇,請問這是什麼?」
這裏……也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你不會覺得奇怪,被怪物怪獸巢穴包圍的這個村子,爲什麼不會遭受襲擊?」
就連被逐出迷宮都市歐拉麗的放浪冒險者也包括在內,這些幾乎準備一死的人誤入峻峭的比歐山地,曾幾何時得到了村子的接納。聽說現在村民有一半以上是這些有所隱情之人的子孫,也因爲有着如此背景,這座村子對我們這種發生山難的人很寬容,親切對待我們這些外人。
亞絲菲小姐是高級冒險者,一定已經歸返都市,將諸多訊息告訴那邊的人……但我們人在這種山間小村,恐怕還是掌握不到我們的消息吧。
這三天來,我一直陪着神仙,幾乎都在那個房間裏度過一整天。至於艾絲小姐,爲了保護我們——或者應該說找不到事做——說要「當警衛」站在房門口,或是在家裏東晃西晃。外面在下雨,她也不能出門。
「是這樣的,今天村裏有祈求豐收的祭典。最近一直下雨,我本來很擔心,幸好停了……我想大家應該都準備得很起勁。」
「聯絡不上歐拉麗……最好也……不要期待會有人來救援。」
「嗯,我跟人家借了衣服,又讓人家請喫飯……我也想幫忙。」
「你要去,哪裏嗎?」
「可、可是,神仙……」
不但漂亮……而且顯得更加純樸可愛的艾絲小姐,使我不禁看得出神。
見艾絲小姐低頭看看衣服,我連忙搖頭。
「對不起喔……貝爾。」
「人家說這件好看,推薦我穿……會不會,很奇怪?」
在房間的窗外,村裏人類與亞人的孩子們在偷看屋裏。
「啊,莉娜小姐,謝謝您幫了這麼多忙。」
「身體還好嗎?需要什麼,請您儘管說。」
看到卡姆先生的女兒走進房裏來,我告訴她神仙好多了,並且像至今那樣低頭道謝。
「這個鱗片啊,怪獸似乎會害怕,不敢靠近呢。我們是託黑龍大人的福,才能平安過日子。」
「喔,那是……黑龍大人的鱗片啦。」
「嗯,我回來了……她,還好嗎?」
聽說排斥與其他種族交流,在這種窮山僻壤建立的精靈村莊,經過千年以上的時光,也逐漸改變了作風。以衆神降臨爲契機,對外界產生興趣的年輕精靈陸續離開了村子,換成其他種族隱居避世的人搬來居住。
艾絲小姐用手巾擦拭着溼頭髮與滑落頸項的無數水滴,點點頭。貼在肌膚上的衣服讓我有點不知道該看哪裏,我也答應了。
那是個有點陰森,散發漆黑光澤,有如黑曜石的物體。
我們的消息大概已經傳遍村子了,我與艾絲小姐走出村長卡姆先生的家後,自然而然受到了大家的注目。其中尤其是容貌出衆的艾絲小姐,更是讓男性們看得目瞪口呆,已婚者被太太掐了臉頰。
「來的時候很暗,而且下雨,所以沒看清楚……其實這座村子,還滿大的呢?」
只是,身爲村長的卡姆先生年事已高,眼前這位女兒與幾位兒子跟他的年齡差距有如祖孫,讓我忍不住偏偏頭。而且在這個家裏,好像沒看到像是母親的女性。
我改變了想法,對神仙回以笑容,決定答應她的請求。
解釋完事情後,她頻頻點頭,然後說「我也要去」。
打扮得像楚楚可憐的村姑,腰上卻佩着劍,看起來有點不相稱,或者該說怪可怕的,嚇到了我跟卡姆先生的幾位兒子……但她的內在是貨真價實的劍士,看起來相當有型,讓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我雖然感到歉疚,但還是跟艾絲小姐討論好,決定了今後方針。
在遙遠往昔,傳說中的怪物飛過這個村子的上空,掉下了鱗片……?
鮮豔刺繡的紅色長裙搭配寬鬆的白色上衣blouse,以及用鈕釦扣起的花紋背心。這身服飾與美麗的金色長髮相映成趣,就像個村裏姑娘。
「王國拉幾亞的士兵們,還有亞絲菲小姐都不見了……只留下打鬥過的痕跡。」
艾絲小姐發現我要一個人外出,偏了偏頭。
大嬸講起長壽的精靈鄉民傳承至今的村莊傳說。
「啊,艾絲小姐。」
我以前住的那個小村子,也會舉行村祭。
我爲了把艾絲小姐捲進這場騷動,還對她造成負擔道歉,她搖搖頭說不要緊。
我從牀邊轉過頭,說想幫忙準備祭典,卡姆先生的女兒很高興。
「受人家這麼多照顧卻什麼都不做,會讓我這女神丟臉的……拜託你嘛,貝爾。」
聽到神仙開口這樣說,我與卡姆先生的女兒都嚇了一跳。
「——咦?」
卡姆先生這位女兒比我大了兩三歲,個性很溫和,其他還有幾位已經成年的兒子,都多方照顧我們。他們救了神仙,我再怎麼感謝也感謝不完。
我也向她道早安,同時緊盯着她的打扮,臉頰不禁紅了起來。
興奮的大嬸與孩子們抓住她連聲讚美,讓她罕見地傷腦筋起來,顯得不知所措,把我逗笑了。
「請問今天有什麼活動嗎?總覺得待在外面的人好像比昨天多……」
「這裏……真是個好村子呢。」
艾絲小姐在這座「艾達斯村」確定神仙安全無虞後,就立刻前去窺視敵軍的情形了。
「那麼,情況怎麼樣了?」
就像我借用了一套麻布衣,她也跟卡姆先生的女兒借了衣服,代替淋了半天雨的冒險者裝備。看到恍如女神般貌美的艾絲小姐,卡姆先生的女兒似乎相當興奮,替她選了可愛的衣服。
神仙躺在牀上向我道歉,陪在身旁的我垂着眉毛對她笑笑。臉色紅潤許多的神仙往上看着我的臉,眼睛歉疚地低垂下去。
「是啊……」
在幾棟民房並排的村子中央,廣場上準備了桌子與火準,已經開始佈置會場了。我與艾絲小姐向一些平常像是有在狩獵,體格健壯的叔叔們問了指示,就分頭在村子裏四處奔忙。
她爽快地答應照料神仙,於是我將這裏的事交給她,離開房間。
就像我與艾絲小姐被「哈皮」攻擊過,這個村子至今從沒遭到怪獸襲擊,的確讓我覺得怪怪的……
然後,就在我們來到「艾達斯村」的第三天早上。
艾絲小姐在大門口脫下溼答答的連帽長袍,露出一直沒擦乾的戰鬥衣與防具。我拿手巾給關心神仙身體狀況的她,告訴她神仙正在安靜休養。
行動時要三個人一起,神仙一恢復體力,我們就回歐拉麗,在那之前就暫且寄住這座村子。
天空如滲血般逐漸染成夕陽色,我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不禁動搖,對若無其事的大嬸挺出上半身。
繼續這樣什麼都沒做就走人的確不近人情,最重要的是我也會過意不去。
她說她沿着氾濫溪谷的河川往上游走,然而我們墜落的那條山路上卻沒有半個人。艾絲小姐認爲亞絲菲小姐與王國士兵們碰上這個惡劣天候,可能雙雙撤退了。至於敵軍是否還駐留山上想抓神仙,或是已經完全撤退,則不得而知。
「艾達斯村」也因爲本來是精靈聚落,意外地還滿大的,四方有森林圍繞。被高大樹林與比歐山地的峭壁遮掩,這座山間小村的確不容易被發現,我覺得很適合用「世外桃源」來形容。
我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先把疑問藏在心裏,問了從剛纔就一直好奇的問題:
到處搬運木材與飾品的我,在村子裏好幾次看到一種東西。
進村的第二天神仙就醒了,我溼着眼睛欣喜若狂,不過神仙還需要靜養,所以仍然在牀上躺了一天,隔天也是整天臥牀。
我們倆一起走出卡姆先生的家。
「早……」
我問那些像是保護村子般設置的黑色固體是什麼,附近一位獸人大嬸告訴我:
「對,就是它。據說很久很久以前,它被英雄趕出歐拉麗,飛往北方時,鱗片就掉在這個聚落。」
「這、這個……」
雖說神仙已經好很多了,但我還是不太願意離開她身邊,她笑着懇求我。
「貝爾……你去幫忙準備祭典吧。」
對現實絕望之人、逃難者、爲了成就無法開花結果的戀情,與愛人私奔的人。
艾絲小姐這時候的裝扮,並非平常穿着戰鬥衣與防具的冒險者裝束。
「嗯,我想這樣比較好。」
起初,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咦?」
鱗片散發出龍王的氣息,又像是力量的波動。
她說怪獸們出自本能,感受到遠遠強過自己的怪物存在,害怕得不敢靠近,所以這座「艾達斯村」才能維持和平。
我正驚呆了的時候,大嬸閉起眼睛雙手合十,禮拜了放在地上的漆黑鱗片。
「……我也知道祭祀怪獸很奇怪,但是讓我們活下去的不是冒險者,也不是天神……而是這塊鱗片。」
——而他們也比什麼都害怕。
害怕有朝一日殘暴怪物會打破沉默,爲世界帶來毀滅。
「艾達斯村」的居民隨時感受着那個存在的恩惠與威脅,比誰都要害怕黑龍的力量在世上解放,這也是他們最恐懼的一件事,迫使他們祭祀怪獸。
……黑龍信仰根深蒂固的村子。
不,是祭祀等同於災害的怪物,祈求今日和平能延續到明天的村子。
得知了與世隔絕的「艾達斯村」的另一面,我茫然自失。
這讓我重新親身感受到荷米斯神告訴過我的災厄存在。
也許在其他地區,也能看到「黑龍」……獨眼龍留下的足跡?
「哎,等有一天黑龍大人不在了,我們也不會再做這種事了就是……」
看着大嬸雙手合十,一邊祭拜怪物鱗片一邊苦笑,我瞭解到了。
瞭解到迷宮都市歐拉麗承擔的「三大冒險者委託」的意義。
時至今日,迷宮都市仍必須爲世界實現的宿願。
「氣氛弄得有點凝重呢,好啦,趕快準備準備吧。」
「啊……好、好的。」
看到大嬸抬起頭來笑笑,我勉強點頭回應,抱起搬到一半的木材開始移動。
與大嬸分開,結束工作後,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
艾絲小姐似乎跟我一樣,已經聽村人們說過這個鱗片的來源與地位,沉默地凝視着它。
她一直線往赫斯緹雅身邊走來,把放着湯盤的托盤放在牀邊。
「是的,老夫以前曾是某位女神的眷屬。」
沒生病,也很有胃口,赫斯緹雅覺得不需要再小心翼翼休養了。
我睜大了眼睛,卡姆先生一五一十說出了自己的過去。
「咦……」
雖然就像村長的房間那樣,有着像是文件的羊皮紙捆與羽毛筆,但看起來好像沒動過,最近似乎沒被使用。
卡姆先生說出令我震驚的事情,這時,眼光稍微下垂。
「很、很好……貝、貝爾呢?」
卡姆先生說他們在旅途中遭到一羣兇惡怪獸襲擊,因此失去了主神。女神將他推下懸崖,讓他撿回一命,並墜入了失意深淵。
「————」
突然間,卡姆先生咳嗽了。
心臟震動了。
「反而是老夫讓她救了一命……那位大人就這樣被遣返天界了。」
「好像在拜神一樣呢。」
「睡飽了……」
結果,我什麼都沒能問出口。
「身體還好嗎……?」
與她並肩走着,我偷看她的側臉,但艾絲小姐被夕陽餘暉染紅的臉,毫無改變得令我驚訝。讓我不禁覺得剛纔的光景或許只是幻覺,聽到的話語也只是幻聽。
「請放心,老夫沒對女神大人做什麼。」
屋裏擺設着剛纔那種龍鱗的碎片,看它前面供奉着食物等祭品……看來這裏好像是祭壇,村民大概都在這裏向守護村子的存在禱告吧。
看到他捂着嘴咳得厲害,我正在擔心時,他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無意間,老夫來到了這座村子,老夫無法捨棄那位大人救回來的這條命。」
他與女神,曾立下相愛的誓言。
「好像在跟,村長先生說話……」
我終於明白,這個人爲何如此捨己照顧赫斯緹雅女神,又這麼關心我了。
*
「……好、好的。」
這一刻,我的確對發出聲音的艾絲小姐,產生了懼意。
而當我打開門走進去時,卡姆先生的身影闖進我的眼裏。
「不可以像老夫一樣後悔莫及。」
我慌張地問,卡姆先生以緩慢的動作,將自己的身體轉向我。
「我們回去吧。」
我走進位於村子後頭,幾間木造民房中特別大的村長卡姆先生家,前往人家借我們使用的房間。
準備告一段落,我掛心艾絲小姐,但還是去看看神仙的狀況。
「咦……卡姆先生?」
「呼——」她拉了拉吸了汗水、胸前緊繃的麻布衣——村長卡姆的女兒穿過借給她的——配合她的動作,一頭披散下來、睡亂了的柔順黑髮晃了晃。
她一身村姑打扮,背對着我這邊,佇立在某間石砌小屋前。
龍鱗散佈各處,祭典的準備漸入佳境,村子看起來與剛纔有些不同了。
經過一段漫長如永恆的時間,艾絲小姐慢慢轉過頭來。
「華、華倫什麼小姐……!?」
聽到我的聲音,拄着柺杖的老人慢慢抬起頭來。
太陽完全下山的時刻,棗紅色的餘暉轉淡,窗外逐漸爲暮光籠罩。
他告訴我,自己與兒女沒有血緣關係。
「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卡姆先生彷彿回想起當時的記憶,視線飛往空中說道。
往上看着天花板,赫斯緹雅鬆垮垮地叫了一聲。
「……那麼,莉娜小姐他們?」
卡姆先生說自己巧遇相同境遇的一羣人,受到溫暖的接納,淚流滿面,就決定在這裏終老一生。最後他說自己只留下主神被遣返天界而遭封印的恩恵能力值——與女神之間的羈絆,爲了村子盡心盡力,最後當上了村長。
劍一般銳利的話語,撕裂了我。
她那缺乏感情的表情,至今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這是我所知道的艾絲小姐,她用一如平常的態度呼喚我,從小屋前走開。
年老的人類,繼續對驚訝的我說:
「他們是養子,因流行病失去雙親的孩子、被遺棄的孩子……老夫領回了這些無依無靠的孩子。」
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卡姆先生一時有意輕生,而來到了這「比歐山地」……
「貝爾先生,可以請您給我這老頭一點時間嗎?」
「貝爾先生……請您保護好那位大人,保護好您的女神。」
「老夫一直在等您。」
艾絲小姐沒對靠近的我做出反應,注視着小屋內。
「請別在意,老夫明白自己的狀況。」
「咳咳……!」
湯好像是卡姆的女兒煮的,她被村人叫了出去,就請艾絲代爲把湯端來。
窗外染成了棗紅色,一會兒後,卡姆先生從架子上拿出某個東西,放在桌上。
神仙在睡覺,卡姆先生站在牀邊,低頭看着發出細小鼾聲的幼小女神。
「這是……【眷族】徽章嗎?」
卡姆先生的笑容與話語,深烙在我的心裏。
「雖然有點渾身無力……但應該已經好了吧。」
向主神發誓此情不渝的卡姆先生……不,沒能保護女神的他,無法娶妻獲得幸福。
「艾絲小姐?」
工作大致上結束了,我在民房之間走着,看到了艾絲小姐。
「然而,老夫沒能保護那位大人。做爲唯一的眷屬,老夫明明發誓過會保護她,怪獸的魔爪卻撕裂了她的身體……」
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只是僵在原地有如時間暫停。
略顯消痩的身子是中等體格,個子跟我差不多,或是比我高一點。卡姆先生晃動着色澤暗淡的白髮對我微笑,我雖然擔心,但還是聽他的話。
「……嗚啊——」
他要我別擔心,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我從沒聽過她如此感情畢露的聲調,說不出話來。
「啊……」
「那纔不是什麼神。」
*
赫斯緹雅問她怎麼不是貝爾來看自己,艾絲靜靜地回答。
我慌了起來想叫他女兒來,但他伸手製止了我。
「……」
他是將我們與年輕時的他們重疊在一起,幫助我們不失去彼此。
「咦!啊,不,我沒那樣想……怎、怎麼了嗎?」
仰躺牀上的赫斯緹雅,一下子坐了起來。
她頭也不回,背對着我說出低沉、酷寒的否定話語。
「也許不需老夫多言吧。」卡姆先生接着說,又開始咳嗽。
是個感覺得出年代久遠,磨損得看不太清楚的……火焰徽章。
渾身無力不如說是躺了三天的後遺症,她低頭看着身體。
走進來的,是端着托盤的艾絲。
霎時間——
「您、您還好嗎。」
卡姆先生領着我,來到他在家裏後頭的個人房間。
我好一會兒不能動,看到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連忙追上去。
「老夫仰慕那位大人,而那位大人也願意愛老夫,我們曾經立下相愛的誓言。」
看到龍身的一部分被當成衆神一樣獻上供品敬畏着,我低聲說出了看到的直截感想。
「失禮了……」
房裏有牀鋪、桌子與椅子,日用品很少。
赫斯緹雅本來還在畏縮,這時她第一次注意到艾絲的打扮,心頭一驚。
「華、華倫什麼小姐!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是莉娜小姐,借我的……?」
「你、你想勾引貝爾嗎……!?」
看到赫斯緹雅渾身抖個不停,村姑打扮的艾絲偏了偏頭。
主神赫斯緹雅是明白的,少年最喜歡這種田園風情或是有家庭感的服裝。
眼前的美麗女劍士光是今天——鐵定就讓貝爾不知臉紅了多少次!
赫斯緹雅公私不分,嗚呶呶呶地呻吟着,她下定決心,認爲差不多該問個清楚了。
「你過來,華倫什麼小姐。」
「?」
赫斯緹雅招招手,艾絲在她的催促下,坐到牀邊的椅子上。
「首先……謝謝你救了我。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
「——那麼進入正題,你對我的貝爾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
「總有些想法吧!比方說,呃……!該怎麼說呢,就是印象之類的啦!」
赫斯緹雅無法直接問她對少年有無好感,紅着臉含糊其詞地問道。
不管眼前的少女如何像人偶般缺乏表情,在天神面前都撒不了謊。
我要看穿你的真實心意!赫斯緹雅眯細一雙神眼,定睛注視着她。
艾絲被她注視着,纖細下巴稍微朝向天花板,想了一會後,回答:
我與身旁的艾絲小姐都愣了一愣,停住動作。
被村人們齊聲包圍的神仙閉起眼睛,「嗯哼」地輕咳一聲。
也許是在牀上躺太久悶壞了,她大聲說「非去不可!」。我擔心她的身體,想勸她多休息,但是沒用;我們與艾絲小姐就三人一起走出了卡姆先生的家。
是很可愛,也讓我差點看傻了眼,但驚訝與擔心更勝一籌,看到我這樣,神仙笑着說「我沒事!」。她說是她任性拜託卡姆先生的女兒,請人家幫她準備的。
「貝爾!」
我眨了好幾下眼睛。
「祭典快要開始了啊……」
神仙臉色一下子不高興起來,把臉扭開,不再看畏縮的我。
看到大篝火已經點燃的火光,我、神仙與艾絲小姐都做出反應。篝火周圍擺出了料理招待衆人,村人們一手拿着飲料盡情歡鬧。
村人們問我們詳細情形。
聽着他的解釋,我正在愣愣地感到驚訝時,神仙不知怎地變得坐立不安。
聽到神仙這樣問,身旁的中年男性人類苦笑着回答:
「不過,請你不要太過疼愛他。兔子的確可愛,但疼過頭是會得意忘形的,就是這點麻煩。」
很快地,神仙這段話就讓周圍村人們歡騰起來。
是村人們熱鬧歡騰的歌聲與手打拍子,眼睛轉過去一看,只見男男女女在篝火周圍兩人一組,開始跳舞。
「女神大人看起來好多了,難得有這機會,要不要去參觀祭典?」
*
纖細柔嫩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手。
總覺得好像被夾在兩人之間了……結果我還是無法違逆神仙的神意。
以開始跳舞爲開端,周圍的村人們全都跑來懇求神仙。
她跟艾絲小姐穿的幾乎一樣,都是村姑式的服裝。相較於艾絲小姐以紅色爲主,神仙的衣服以藍色爲基調。不過個頭跟衣服尺寸不合,胸部好像有點緊……
這時,卡姆的女兒走進了房間。她回來看看狀況,赫斯緹雅道謝說「多虧你們的照顧,我完全康復了,謝謝」,並投以微笑。
我正急着想爲三天前的事陪罪時——
聽到她的提議,神仙頓時產生了興趣。
「再用心一點邀我啦,貝爾。就像你跟那邊那個華倫什麼小姐……在神阿波羅的宴會上跳舞那樣。」
艾絲被拍着肩膀,一臉不可思議地偏偏頭。
「今天是祈求豐收的祭典,不嫌棄的話,女神大人不妨也去跳舞吧!」
卡姆先生的女兒站在艾絲小姐身旁,也跟神仙一樣微笑了。
「啊,女神大人,您身體好起來了嗎?」
「……好漂亮。」
聽到女神恢復健康的好消息,村人們的氣氛更加歡騰,把我與艾絲小姐也捲進去,大肆笑鬧。
「那是村裏的舞蹈嗎?好像大多是年輕人……」
神仙也注意到了,視線轉向那邊。她說的沒錯,現在跳舞的都是年少青年與少女,人類與精靈,矮人與獸人,種族組合各有不同。共通的一點,是大家都露出又喜又羞的表情。
我莫名想起了故鄉村子的景象,眯起眼睛,前往神仙休息的房間。
「嘿嘿!如何?好看嗎?」
我聽見了歌聲。
「……!」
看我臉紅慌張的模樣,神仙說「反正你一定是說了些耍帥的臺詞邀她的吧?」,冷眼抬頭看着我。
「啊,女神大人!」
跟身旁的艾絲小姐站在一起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姐妹。
「我很好啦!貝爾你們那麼無微不至地照料我,怎麼可能沒好呢!」
「那個,您真的不要緊嗎,神仙?還是別太勉強自己……」
「是、是這樣啊?」
這時村人們注意到我們,聚集過來。
「這種得從一開始就得營造氣氛喔?對吧,各位?」
「……兔子?」
村人們與艾絲小姐,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們。
「嗯……,這個嘛……」
「請賜與我們豐穰的恩恵!」
只要能幫助她盡到做爲女神的責任,這點小事算什麼。我壓抑着害臊之情——忍着不露出笑容,對神仙點點頭。
然而神仙好像很不滿意,嘟着嘴脣。
的確她看起來很有精神……不過我纔剛聽完卡姆先生的那番話,不免變得有點保護過度,不久,我們就抵達了村子中央的廣場。
然後,她咻咻咻地移動到我眼前。
我記得赫斯緹雅女神並沒有司掌豐收……不過與衆神毫無交流的村人們似乎不太在意,希望得到女神的祝福。
看到神仙從前面走廊走來,我嚇了一跳,看到她的打扮,又嚇了一跳。
「抱歉!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嗯!」
「嗯……?」
「……?」
「我明白了……我們跳舞吧,神仙。」
我滿臉通紅地伸出手去,神仙露出了滿面笑容。
「也說不上是村裏的慣例……我們有個不成文規定,還沒成婚的小夥子邀姑娘跳舞,說穿了就是告白,只要姑娘答應了,兩人就成了情侶……」
看到歡樂而溫暖的祭典景象,不只神仙與艾絲小姐,原本有點猶疑的我也不禁眯細了眼。
「我明白,了……?」
都市歐拉麗有可能已經發現了王國軍的位置,我是覺得他們不會在山上駐留三天之久,可是……
「只要你陪我一起跳舞……那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他們頻頻擔心臥牀了幾天的神仙,赫斯緹雅女神一開始被他們與她們的氣勢嚇了一跳,不過接觸到村人們的真心,也綻放着笑容說「謝謝」。
見我遲遲不肯答應,神仙向周圍尋求贊同,斷了我的退路。
神仙又蹦又跳地說一直躺在牀上反而會不舒服,讓我膽戰心驚。
(糟、糟糕!我得道歉纔行……!)
她凝視着艾絲的服裝,然後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猛然抬起頭。
我、我在阿波羅神的「衆神之宴」上,的確與她共舞過沒錯,可是……!
「啊——貝爾?看來我突然得盡到做爲天神的責任了……那個,嗯,怎麼說呢?」
赫斯緹雅拍了拍艾絲的肩膀。
「我就知道信得過你。」
「喔,那是……」
「咦!神仙——這是……」
神仙講到這裏,停住了動作。「啊。」我也想起來了。
冒汗的我悄悄偷看艾絲小姐……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就像好奇我會怎麼回答。
「其實是有個白癡神把我整了一頓,哎,真要說起來,是我不該擅自跑出家總部——」
受到村人們的歡送——我不敢看艾絲小姐的表情——就這樣加入了年輕人的行列。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村人們聚集在佈置成祭典會場的廣場,已經開始歡鬧。廣場中央組起了粗圓木,即將點燃篝火。
聽了她的答案,赫斯緹雅閉起雙眼,沉着地點頭。
少女說要準備清水與手巾,赫斯緹雅正要接受她的好意,忽然有了一個點子。
「聽說各位是發生山難了?」
我們三個被熱鬧滾滾的羣衆包圍起來,我忽然想到王國軍可能會發現我們的所在位置。雖說這裏是絕壁圍繞的山溝,但是這樣又生火又喧鬧……我偷瞄艾絲小姐一眼,她似乎也是現在纔想到這點,視線略爲左右擺動,我不禁冒汗。
雖然被艾絲耍了點天然,不過赫斯緹雅這下知道她完全沒把少年當異性看,心情一口氣好了起來。
村人們的興奮把我嚇得肩膀一跳,不過看到周圍的熱鬧景況,看來是不能拒絕了。更何況如果這樣就能獲得神仙原諒,我可是求之不得……再說,嗯,能跟神仙跳舞,我也很高興。
「哦,很不錯嘛!」
接着我臉馬上紅了起來,猛然轉向艾絲小姐,她還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偏着頭。
我與卡姆先生意外地談了很久,從走廊窗戶看到的光景使我佇足。
被篝火火光照着,神仙染紅了臉蛋,有點心緒不寧的對我說:
對耶,我們正在吵架——雖然這種講法不太對——
「不,可是,神仙……!?」
「……請、請與我跳一支舞吧,女神!」
神仙執起我的手,像孩子般跑向篝火旁。
「對了,女神大人你們怎麼會來到比歐的深山裏呢?」
我與神仙握着雙手,跳起了即興的鄉土舞蹈土風舞。
「咦,呃,很好看,不過……你身體都沒事了嗎!?」
我不知道道歉有沒有用,但神仙也在頻頻偷瞄我,等我行動。
「您好像出了一身汗,要不要我爲您準備衣服換?」
沒人會反對女神尋求同意的聲音,村人們都嗯嗯點頭。
「身體已經康復了嗎!?」
「唔,還蠻難的呢。」
「啊,啊哈哈哈……」
「爲了維持天神的威嚴,貝爾,你可要好好引導我喔?」
我學着周圍其他人跳舞,但還是不容易上手。神仙跟我牽着手,跳得不太靈活,但表情仍然千變萬化,開心地笑了。
篝火的光芒,將她美麗的側臉與穿着村裏服飾的身子染得火紅。我與神仙轉着圈圈起舞,覺得讓臉發燙的熱度絕不只是火焰造成的。
神仙天真無邪地笑着,我也勉強回以笑容。
火星漫天飛舞,兩人的影子伸長着,手上傳來溫暖。
此時整個村子的人都在看着我們,我倆在歌聲與手打拍子的助興下,不停地跳舞。
「呼……」
等我與神仙在篝火旁繞了好幾圈,這段舞才終於跳完。
神仙總算心滿意足,放過了我,現在正跟跑去找她的孩子們一起跳鄉土舞蹈。
我很想請她不要太勞累了……但看這個狀況,也不好開口。
我在廣場角落看着神仙與半亞人女孩開心地跳舞,露出苦笑。
「對了,艾絲小姐呢……?」
有了神仙參加,祭典氣氛變得更爲歡樂時,我開始掛心艾絲小姐,一找之下……找到了。她一個人佇立在民房背後,這樣說可能有點不對,總之當起了壁花。
我小跑步到她身邊。
「那個,艾絲小姐……」
「……嗯。」
艾絲小姐躲避着村人們的眼光,稍微隱藏起氣息,瞥了我一眼後,望向大家跳舞的廣場中央。
「大家看起來,好開心喔……」
「……謝謝?」
突然間,他方傳來怪獸遙吠的迴盪。宛如報兇般的怪物叫聲,以及眼前泫然欲泣的少女表情,使我胸中一陣騷動。
「……布麗姬特一定會找到你的,那個女生固執得恨。」
艾絲小姐只望着篝火那邊,不肯看我。雖然說起來,其實跟平常也沒兩樣……
不久,卡姆先生的女兒含淚按住胸口,彷彿硬擠出聲音來,顫抖着喉嚨:
「……」
一會兒後,她怯怯地向我伸出手來——
「布麗姬特女神,請您恕罪……饒恕老夫沒能保護您。」
「——女神大人!」
『老夫明白自己的狀況。』
我漲紅了臉,戰戰兢兢地開口說:
然後,兩人開始跳舞。
怎麼會,可是,祭典開始之前他明明還好端端地跟我說話……
「喔,我已經不要緊了。雖然之前麻煩了你們很多,不過現在已經能動了。」
不顧被撞飛到一旁痛苦掙扎的我,神仙不由分說地拉着艾絲小姐的手。
「哈,哈哈……真的嗎?老夫都沒發現……」
顫抖的右手舉起,就像伸向天空般微微浮起。
「那、那個,您不跳舞嗎?」
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你願意,陪我跳嗎?」
「怎麼,華倫什麼小姐,沒人陪你跳啊!?那我陪你跳吧!!」
伴隨着高亢叫聲,從村子遠方跑來一名女性人影。
從那面容看不出一點生氣,使我震愕。
我突然被稱讚,然後話題馬上中斷了。
神仙也露出淡淡笑容,走到牀鋪旁。
「啊。」
「可以請你們,送父親……最後一程嗎?」
結果神仙一直在陪村裏的孩子們跳舞,現在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神仙還沒完全復原就勉強自己,我也不禁唸了她一句。
不久,卡姆先生的臉上失去了表情。
在村子中央的廣場,男性們也不收拾東西,全都醉倒了,這時我提出了今後的事。神仙定睛注視着如石碑般設置在村子與森林交界處的龍鱗,摩擦着一隻手臂,抬起頭來。
卡姆先生的眼瞳找到了神仙,露出笑意。
其中一名兒子告訴我們的話,令我啞然無語。
「你說布麗姬特?該不會是一頭金髮,眼睛鮮紅的那個布麗姬特吧?」
看到大家開心的表情,神仙也笑了,熱鬧的祭典一直持續到溫暖火堆熄滅爲止。
「——我撞——!!」
在衆多笑容的圍繞下,嚇了一跳的她……嘴脣也浮現出淡淡微笑。
不停眨眼的她被帶去了篝火行列。
一位是可愛的幼小女神,一位是氣質神祕的美麗少女。
*
「咦……謝、謝謝。」
「明天一早……就離開村子。」
與父親手牽手的人類小妹妹,玩鬧過頭挨母親罵的獸人男孩。
卡姆先生聽了這句話。
枯朽的眼瞳朝向空中,視線飄遠。
村裏不分男女老幼,都對兩位美女報以掌聲與歡笑。
「是啊,布麗姬特跟我是神友!我們在天界常常一起玩,也會吵架!」
「……太見外了吧,卡姆。我受你那麼多照顧,當然隨傳隨到囉。」
貌美女神與少女的舞蹈,引起了今天最熱烈的喝采。
我、艾絲小姐與神仙衝進房間,只見卡姆先生在養子們的圍繞下,深深沉入牀鋪。
這時,卡姆先生的眼臉慢慢睜開了。
我呆站原地,艾絲小姐閉口不語,而神仙則是上氣不接下氣。
聽到她輕聲說出的話,我在心中呻吟、猶豫了半天后。
「喔呼!?」
也許是不忍心看到虛弱的父親受自責之念束縛,兒子們咬緊嘴脣,別開了目光,艾絲小姐與我也低下頭來。
「……啊啊,女神大人,感謝您來了……」
聽到兩位天神意想不到的聯繫,就連卡姆先生也喫了一驚,「原來是這樣啊。」他嘴角浮現微笑。
我、神仙與艾絲小姐在「艾達斯村」的一隅休息。
「……父親說,最後想見各位一面。」
當村祭終於迎接尾聲。
「……」
「啥〜!你說布麗姬特〜!?卡姆,你被她騙啦!那個女生只要稍微講不贏我,馬上就叫我矮子,看不起我!只不過是個子高一點就踐起來了!她在你面前一定是想保持形象,裝淑女而已啦!」
佇立一旁的艾絲小姐聽到我們的對話,輕聲笑了一下。
「所、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我與神仙都沒反對艾絲小姐的判斷,就這樣答應了。
柔順的漆黑髮絲與金色長髮鼓起飄舞,沐浴在篝火光明中耀眼動人。再加上服裝款式相同,兩人看起來就像感情融洽的姐妹。
就在這時。
「而且……也沒人陪我跳。」
連這麼一點小動作,只是講一句話而已,他都難受地啞着嗓子。
艾絲小姐目不轉睛,注視着臉紅慌張的我。
「……嗯,跳得很好。」
「……你跳得,很好喔。」
緊閉眼臉的臉龐,令人震驚地慘白。
「啊——,不是!我是說如果艾絲小姐不嫌棄的話……!?」
聽到卡姆先生心愛的主神之名,神仙明顯地喫了一驚。
「她是位溫柔的女神……對誰都沒有隔閡,還願意愛老夫這種卑微之人。」
爲了做好萬全準備,等天亮後再回歐拉麗。
如同自言自語地脫口說道:
聽到這句模糊不清的話,艾絲小姐睜大了眼睛,終於轉過頭來看我了。
就像在看耀眼的事物,艾絲小姐眯細了她那金色雙眸,望着村人們四處綻放的笑靨。
「怎、怎麼會!」
用她的雙手,慢慢包起了卡姆先生的右手。
我與神仙將視線轉向艾絲小姐,請她做判斷,身爲第一級冒險者的艾絲小姐點點頭。
「呃,是……」
「您認識她……?」
一旁看着的我臉上也展露笑容,最後笑出聲來。
赫斯緹雅女神裝出格外開朗的聲音,卡姆先生想笑,卻失敗了。
「不……不嫌棄的話,我可以……」
「老夫見到您的時候,就想起了主神布麗姬特女神大人……」
三人暫且欣賞着今宵之後就要告別的村子景色,以及山間夜空。
「女神大人,請您告訴我……靈魂歸天的我,能見到那位大人嗎……?」
近在眼前的別離瞬間,讓卡姆先生的唯一一個女兒拼命壓抑嗚咽。
然後,赫斯緹雅女神——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事……」
「謝謝你,卡姆,謝謝你愛我。」
神仙從側面來了一記身體衝撞,直接擊中我的側腹部。
是卡姆先生的女兒,她那非比尋常的模樣讓我們都站了起來,只見她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大家看起來,很開心……我覺得我好像,不該跑去攪局……」
「老夫害怕……害怕見不到那位大人……也害怕見到她。」
「嗚嗚〜,瘋過頭了……身體搖搖晃晃的〜」
下個瞬間,女神的聲調變了。
「——————」
卡姆先生睜大了眼睛。
我、艾絲小姐與房間裏的所有人,也都瞠目而視。
那不是赫斯緹雅女神的語調、用詞與呼吸。
簡直像是被別人附身似的,她對一個孩子送上慈愛的眼神與深情的聲音。
透過自己的嘴脣,編織出知己女神想必會說的話語。
「我現在……以及今後,都會永遠愛你。」
天神送給入睡孩子的搖籃歌。
女神的愛之詩歌。
卡姆先生的眼瞳,落下了淚滴。
「啊啊……!」
理應枯朽的雙眸,溢出好幾道淚水。
他就像在空中看到了某種尊貴的事物,顫抖着嘴脣。
「布麗姬特女神,老夫也……我也……!」
我也愛您。
這就是卡姆先生的最後一句話。
赫斯緹雅女神包住的手失去了力氣。
受他扶養長大的義子們眼淚落在地板上,女兒雙手掩面,坐到了地上。
我也流着眼淚。
寂靜再度回到森林。
神仙他們的愛是一瞬即逝的,瞬息之間的愛結束後,就得永遠懷抱着失落感。
最初邂逅的光景,與此時的神仙,完美重疊了。
「你在這裏啊,貝爾。」
瞬息之間的代價——是永遠的傷悲。
野獸吼叫與怪物吶喊都停息了,森林裏萬籟倶寂。
*
「卡姆先生,能見到布麗姬特女神嗎?」
「不管是下界還是天界都無所謂,就跟布麗姬特與卡姆一樣,我會再去找你的。」
那讓我害怕、難過、悲傷。
我不懂永恆是什麼樣的尺度,那名符其實地超出我的想像。
「……」
我肩膀搖動了一下。
我打斷神仙的話,像個不聽話的小孩,只有這件事說什麼也不聽。
活在永恆之中的神仙他們無法遺忘,那道傷口一定會刻在神仙他們的胸中,形成無法治癒的傷痛。
「——你是不是在想,果然不該與天神我們相愛?」
神仙始終面露微笑。
她輕輕將我的頭抱進懷裏。
神仙讓樹葉窸窣作響,出現在盤腿低頭的我身邊。
不過如果是我,我一定——承受不住。
在蒼茫夜色的俯視下,我們都保持沉默,後來我低垂着頭,開口說:
聽了神仙的解釋,我握緊了放在腿上的手。
『——貝爾,諸神我們的愛是一瞬即逝的。』
「……貝爾,你別想得那麼深,我們——」
我在敞開的樹林一角,背靠着一棵樹木,席地面坐。
「……欸,貝爾。也許我們與你們,無法活在相同的時光裏。」
我問她遣返上天的女神,是否真能找到卡姆先生。
那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啊。
卡姆先生就是這樣,直到獲得神仙救贖的最後一刻,他一直都在受苦。
神仙對啞然無語的我說:
——可是神仙他們呢?
神與孩子,無法活在相同的時光中。
我搖搖頭。
「不過,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喔。」
「你一直放在心上的,是亡故的祖父嗎?」
離開下界,歸返天界的「靈魂」將會去向何方。
一切……都被她看穿了。
「!」
一抬頭,神仙就在我的身旁笑着。
赫斯緹雅女神緊緊握住那隻手,輕輕放在他的胸膛上。
神仙他們無法跟孩子我們一起老去。
流着止不住的眼淚。
「——啊……」
我顫抖着身體低下頭去,拼命壓抑住某些將要漏出的情感。
「我真糊塗,竟然忘了。你能察覺到自己感覺過的痛楚……也害怕給予別人同樣的痛楚,對吧。」
低垂的臉,受到溫柔語調的吸引。
就像仙精與英雄的戀歌,神仙他們與孩子我們的戀曲也將以悲戀收場。
恍如看透一切的藍彩眼眸,溫柔地眯細起來。
竟然要懷抱着如同失去祖父時的傷悲,說不定是比那更強的失落感,度過幾百、幾千甚至幾萬年之久。
竟然要給予神仙他們,比自己嘗受過的還要強烈的失落感。
竟然要永遠揹負着比自己嘗受過的還要強烈的失落感。
我聽不下去那些悲痛的聲音,心中好難受……結果就像逃跑一樣離開了那裏。
「……或許很難,雖然也有芙蕾雅他們那種特別的神,不過孩子們的『靈魂』本來都是歸司掌死亡等事物的衆神管轄,不是所有神都能親自審判想要的『靈魂』。」
我就像小孩一樣……不對,是比小孩還難看,吸着鼻子,忍住不發出嗚咽。
既然如此,不如不要立下愛的誓言。
「不管你長到多老,就算變成了走路蹣跚的老爺爺,我還是會永遠陪着你喔,說什麼也不分離。」
我失去祖父,變成孤單一人,溫暖消失。
辦不到。
她說的沒錯。
月光照進林隙。
「即使死亡一時之間拆散我們……我一定會再去見你的。」
——可是孩子我們終將一死。
我知道被拋下的人,會有多痛苦。
所以立下愛的誓言,會不會只是讓神仙他們痛苦?
「在宅邸吵過架後,我原本以爲你想法好死板……原來不是呢。」
跟人與人之間不同,只有活在永恆中的神仙才會嚐到這種空虛寂寞。
他的訃聞立刻傳遍了「艾達斯村」,沉睡的居民們都趕來了。看到牀上進入永眠的卡姆先生,大家都表示悼念,流下眼淚。
「————」
「什麼事?」
向女神立下愛情誓言的卡姆先生,那表情比起我至今看過的所有人、所有事物——
艾絲小姐也垂下了眼睛。
那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啊。
「神仙……」
我不肯抬頭,神仙輕輕伸出左手——疊在我的右手上。
充滿慈愛的眼眸,注視着我。
神仙一定會被拋下。
眼淚差點落下。
神仙在我身旁坐下。
視野一片溼潤,看不清楚他踏上旅程的面容,我拼命用手臂擦臉。
卡姆先生過世後,我一個人來到這個地方。
然而,神仙溫柔地對我耳語。
從朋友到家人,家人到戀人,再從戀人到伴侶。是否羈絆越深,存在越特別,失去時的傷痕就越深——變成那種無法消除的失落感,折磨着神仙他們?
都還要更安祥。
「咦?」
我再度低下頭去。
「就算要花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我都會去找重生的你……去見不再是貝爾的你喔。」
「……」
神仙就像會讀心術似的,用言語描繪出我的想法。
神仙他們是不是註定——要嘗受比失去家人祖父更強烈的痛楚?
「然後我會對你說:要不要成爲我的眷屬眷族啊?」
神仙對這樣的我伸出雙手,溫柔地抱住我。
「不只是我,其他天神也能將這份羈絆化爲永恆。」
我們迎接死亡,獲得重生,就能遺忘那份痛楚。
「因爲我們,可是能夠永生的神仙喔?」
而歸返天上的「靈魂」會回到純白的狀態——忘記一切獲得重生,然後再度回來下界。
米赫神是這麼說的,荷米斯神也說過。
從村子往北進入森林的深處。
我咬緊牙關。
我還記得當時的痛楚,記得當時胸口變得空蕩蕩的痛楚。
她摸摸我的頭。
「所以貝爾,希望你不要害怕與我們之間的愛。」
——不要逃避諸神的愛。
可以拒絕,也可以接受,只是請不要備怕——米赫神也說過這句話。
我淚腺決堤了,眼淚流個不停,某種恐懼在心中溶化。
家人、戀人、伴侶、愛,我不知道這份心情是什麼。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對神仙的這份心意,究竟是什麼。
雖然不知道,但我不禁說出了這份心意。
「神仙……我好想,永遠跟神仙在一起……!」
「嗯……」
她抱緊了我。
神仙擁抱着這個只會哭泣的身體。
「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貝爾。」
月光灑落。
在染上蒼藍色彩的森林裏,我依偎在神仙懷裏不停哭泣。
*
「……」
少年的哭泣聲傳來。
艾絲將赫斯緹雅送到貝爾身邊,背靠着聳立他們身旁的樹幹。
兩者之間隔着一段距離,正好就像與他們背對背,艾絲靠着樹木佇立。
「永遠,在一起……」
就在我冒着汗,快要想起暴徒們的饗宴某件事時,神仙開朗地說:
「是!」
咚!看到自上空飛來的純白披風在我們正面應聲着地,我驚叫一聲。
奇怪,可是,那種隱身能力,好像在哪裏讓我喫過苦頭……?
*
「找各位好久了,雖說有【劍姬】在,我並不擔心各位的安危……」
從嘴脣落下的低喃,被吸入天空之中。
「……還有華倫什麼小姐,謝謝你。哎,怎麼說呢,我很感謝你啦。」
「咦!可、可以嗎!?」
「真是個好村子啊……」
我與艾絲小姐也追上她。
村子裏的長者偶爾會帶着龍鱗進城買東西,把近路告訴了我們,我們穿過森林,走下絕壁縫隙,俯視着河川變得平穩的水流,沿着被朝陽照得閃亮的山溝下山。
亞絲菲小姐笑着說完,就從腰際取出漆黑頭盔,一戴上的瞬間,身影就消失不見。
「要是能再去玩就好了呢。」
我與神仙正在喫驚時——艾絲小姐好像之前就知道了,顯得平靜如常——她的氣息伴隨着輕快的飛行聲消失了。
在「比歐山地」發生山難後的第五天早晨,我們向村人們告別,往歐拉麗前進。
據亞絲菲小姐所說,她與王國軍交戰後設法撤退回了都市。然後芬恩先生與天神們藉由她帶回去的資訊,先以捕捉王國軍主隊與阿瑞斯神等人爲第一要務。她說高級冒險者們姑且求快不求好,攻打了帶着傷員拖慢速度的敵軍主隊。
她仰望頭頂上枝葉較薄的空間,注視着枝葉之上的整片夜空與金色明月。
我跟艾絲小姐,都對錶示謝意的神仙莞爾一笑。
「嗯……都走到這裏了,難得有這機會,我們就用走的吧,我想自己徒步回去。」
「咦!難道你一直找我們找到今天……?」
「啊,給我等一下!你怎麼擅自做約定啊,華倫什麼小姐!?跟你的【眷族】一起去不就好了——!」
神仙回答了亞絲菲小姐的意見,我與艾絲小姐也是一樣的心情。
雖然有一部分士兵四散逃入山中,不過昨天好像成功抓到敵軍的主神阿瑞斯神了。敵國眷族主神被押送到歐拉麗,決定了戰爭的勝敗,於是昨晚才正式派出我們的捜索隊。只不過除了部分人士以外,其他冒險者們都懶得管其他派系的死活,似乎毫無幹勁。
「不,正確而言是從昨晚開始,女神赫斯緹雅,因爲還得處理與王國拉幾亞的後續事宜。」
不久,神仙也許是害臊起來,開始搶先跑下山路。
少年的心意與女神的話語震動着耳朵,艾絲如反芻般低喃。
「好啦,我們回歐拉麗吧!得早點讓韋爾夫他們放心纔行!」
我們並肩走着,聊着。
雖然遇到了傷心事,不過我們的表情仍然舒暢。神仙鬧着,我勸着,艾絲小姐表情一如平常,只帶着一點笑意,三人的聲音溶入清澈的山間空氣裏。
「媽媽……」
亞絲菲小姐在主神荷米斯神的指示下找到我們,苦笑着說這下總算放下肩膀重擔了。
「嗯。」
「我明白了,那麼我先走一步,回都市報告好消息,因爲有很多人擔心各位。」
結果我們幫忙埋葬卡姆先生,又請村人讓我們爲他祈禱冥福,就這樣又花了一天。
「我的飛天鞋一次可以帶一個人回都市,各位覺得呢?」
亞絲菲小姐收起靴型涼鞋伸出的金翼,露出安心的表情。
真不愧是【萬能者】……都市歐拉麗大概也不知道藉由魔道具的組合,能爲她帶來那種荒唐的飛行能力吧。
「——各位在這裏啊。」
霧氣瀰漫。
我們千鈞一髮地抱住果不其然差點摔倒的神仙,走在朝霞染紅的山上,最後朝着視野下方鋪展開來的巨大迷宮都市跑去。
瀰漫山路的白霧漸漸散去。
「……如果要去,我也,一起……」
亞絲菲小姐調整一下眼鏡位置,說起與我們分開後的事情。
當黎明來臨,東方天空漸漸泛白時,我、神仙與艾絲小姐從「艾達斯村」出發了。
「是……」
「哇!亞絲菲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