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雄渴望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4萬 字

「貝爾他們應該就在這裏,讓我過去!」
當夕陽西沉,都市天空逐漸被黑暗籠罩時,赫斯緹雅在風月街的一個角落叫道。
地點在第三區前,【伊絲塔眷族】勢力範圍的界線上。
趕來解救貝爾與命的赫斯緹雅,跟韋爾夫、莉莉還有建御雷一起,與封鎖娼館街入口的兩名女戰士(亞馬遜人)互瞪。
「這位女神,您有證據嗎!?」
「如果您想血口噴人,我們也得采取一些相應措施喔:」
面對晃動着戰斧與雙劍、褐色肌膚的女戰士(亞馬遜人)們,「咕呶呶呶!」小妹妹女神發出呻吟。
莉莉他們的確在迷宮(地下城)遭到亞馬遜人襲擊,但沒有明確證據能證明她們屬於哪個派系。
看到敵方團員笑嘻嘻地低頭看自己,「嗚嘎——!?」赫斯緹雅高舉雙手大發雷霆。
「真會裝蒜,有夠厚臉皮呢……」
「哎,目前的狀況都在預料之中啦。」
一行人受到東南大道上零星出現的男客與娼婦注目,看到主神(赫斯緹雅)與女戰士(亞馬遜人)爭吵不休,莉莉嘆着氣,韋爾夫則是雙臂抱胸,靜觀其變。
在遠離他們一步的位置,黑髮在耳邊結成髮髻的建御雷,迎接從四周回來的眷屬們。
「櫻花,怎麼樣了?」
「伊絲塔派的整個勢力範圍都設下了天羅地網,一隻老鼠也別想脫身。」
「亞馬遜人們與娼婦們封鎖了道路……無法入侵。」
聽了從多方面進行了偵察的櫻花、千草與其他三名眷屬的報告,「這樣啊。」建御雷歪扭着眉眼。
他推測這很可能就像一個獸籠,用來困住知道了「殺生石」存在的貝爾與命,同時也是一個柵欄,不讓任何人闖入「殺生石」的儀式。
雖然還不清楚她們誘拐貝爾與命的理由,不過這樣推測應該沒錯。
「命……」
他在建築物暗處壓低身體,跪下來,往下看着自己的右手。
邊緣鑲嵌白光的大炎雷咆哮了。
尤其是那個Lv.5的第一級冒險者該如何應付?疑問在心中打轉,他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打贏對手或是突破防衛的樣子。
下個瞬間,貝爾衝出了隱蔽處。
「那又怎麼樣,你們想開打嗎!?」
「命小姐也是,春姬小姐就拜託妳了。」
他們溜出藏身的陰暗小徑,移動到自己的定位。
「貝爾大人,請把這靈藥也帶上吧。」
「什……!!」
「我們可是【伊絲塔眷族】喔!」
『奇襲、偷襲、陷阱……利用各種技巧達成目的,這就是忍者。所以說得明白點,這種技術恐怕不適合妳。』
十秒的蓄力。
看到Lv.2的韋爾夫、櫻花還有眷屬們以人海戰術擊退敵人,女神(赫斯緹雅)不禁嘆氣。
於夜空俯視下,貝爾與命在荒廢小徑檢查裝備。
他敲響着宣告開戰的小小鐘聲,吼出炮聲:
摔在後方石板地上的本人,以及同伴被人扔出去的亞馬遜人都驚呆了,巨漢人類——櫻花只給了對方一句話。
從一見面的瞬間起,同樣身爲「美之女神」的她就在仇視芙蕾雅。
「剛纔那場爆炸是怎麼回事!?」
轉眼間慘叫、怒吼與大量沙塵漫天捲起,貝爾一直線飛奔而去。
她單膝跪地,跟應了聲「是」的貝爾最後一次討論宮殿攻略。
貝爾沒有異議,同意了命的作戰方式。命說儀式需要滿月的光芒以及相應設備,所以不會離開空中庭園。最後兩人凝視着對方。
——如果要問什麼是一切的開始。
「貝爾大人,最後一次確認。」
貝爾將手伸向腿包,立刻以命讓給自己的高等靈藥及高等魔法靈藥(high magic potion)做補給。他把喝乾的試管往地上一扔,混進發生的爆炸波與煙霧之中,從正面大門闖入宮殿。
命一直以來受建御雷指導了多種武藝,然而一到要教導忍術時,武神(建御雷)卻這樣告訴她。
命繃緊了表情,像在說「雖然很不想講」,不過還是講到了發生萬一的情形。
她屢次「找碴」,芙蕾雅都一笑置之,有時候還覺得好玩,可以殺殺時間。芙蕾雅對她的認知不過如此,並不特別討厭她。
「雖說只有這個辦法,不過……真的不要緊嗎,貝爾大人?這等於是將所有危險全塞給你。」
莉莉等人不管周圍俄然變得吵鬧起來,趁此機會緊咬對方不放。
她死了心,追上向前跑的男神,衝進韋爾夫等人強行突破的街道。
「時間也有限,沒辦法。」
答案是,單方面的敵視。
那是同類相輕,還是嫉妒芙蕾雅擁有她所沒有的事物,芙蕾雅不知情。然而事實就是她憎恨着芙蕾雅,一再想擠掉芙蕾雅取而代之。
「首先,由被敵人盯上的貝爾大人入侵宮殿,吸引敵人注意……」
她裝備起貝爾的備用武裝〖牛若丸〗代替在地下城被踢斷的東洋刀,然後又借用了他的腰包,把靈藥以外的道具裝進去。
扛着大刀的韋爾夫對亞馬遜人們吼道。
貝爾也用類似的表情,默默傾聽。
被擋下的他們,看到前方第三區中心地如花綻放的爆炸火焰,赫斯緹雅跟周圍其他市民都嚇得跳了起來。
『聽好了,命。忍者——很卑鄙。』
當建御雷他們在第三區前被擋下時。
『沒錯,爲了達成任務,忍者會不擇手段。』
「失敗……到時候……」
「……」
『卑、卑鄙?』
面對跪坐着冒汗的命,男神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頭。
低頭看着一邊「鈴、鈴」地敲響鐘聲,一邊發光的右手,貝爾咬緊嘴脣。
自光聚集於手中,但是真的能打中嗎?更大的問題是,在那個豪傑悍婦面前,自己有可能蓄力嗎?貝爾搖搖頭,制伏無限湧出的疑慮與糾葛。
命坐在地上,綁緊了有點類似忍者的裝束的腰帶,有時與貝爾說說話,同時想起了幾年前與建御雷的對話。
雖然「殺生石」還能再準備,無法解決根本性的問題,但至少是阻止今晚儀式的最後手段。
「【小新秀】!?」
「這下不能再找藉口了!!那就是貝爾大人的魔法!」
莉莉也拿出了手弩,第三區入口就這樣爆發了戰鬥。
「結果還是隻能這樣嗎……!」
沒時間逃出風月街帶幫手來了,應該說兩人現在身處伊絲塔她們的懷裏,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大好機會,貝爾與命都明白到這一點。他們躲在還沒被娼婦們發現的建物間隙內,命把從寶物庫拿來的強效靈藥等道具交給貝爾。
「到時候只能臨機應變……總之就由一個人當誘餌,另一個人打壞石子,目前恐怕只能決定這麼多。」
想起自己思慕的男神,命吐出一大口氣,藉以趕走緊張。
「根據在下讀過的資料,儀式將在今晚八點左右的滿月時分進行。地點在宮殿的別館,空中庭園。……不過目前請先忽略後者這項情報。」
她低頭看着自己重視行動輕便、像個忍者般的打扮,「好。」點了個頭。
搶在這些反應慢了一步的亞馬遜人之前,貝爾筆直伸出了右臂。
亞馬遜人以及非戰鬥人員的娼婦在路上搜索貝爾與命,貝爾謹慎地避開她們,來到宮殿正門前,看守的視線範圍邊緣。
炮擊射進宮殿正面入口,引發大爆炸,一口氣炸飛了好幾名守門衛兵。
看到男子知道命與春姬身陷險境而拋開了猶疑,千草與【建御雷眷族】的成員們也陸陸續續拔出武器。看到手拿大斧的領袖率領着一羣遠東出身的人類,亞馬遜人們漲紅了臉,拿起武器就砍。
貝爾接下去,繼續說出單純明快的作戰方式,這時命臉色憂慮起來。
「命小姐趁這時候救出春姬小姐。」
她們似乎沒想到貝爾會自己出現在敵方大本營,急忙舉起武器,或是高聲通知敵人來襲。
「不好意思,我收下了。」
從這麼遠的距離根本不可能判斷魔法種類,莉莉與韋爾夫只是隨口扯謊,兩名亞馬遜人啞然無語地回頭看向背後,嘖了一聲,同時舉起武器。
奪回少女的一戰,就這樣揭開序幕。
※
只能做了。他如此說服自己,握緊光粒彙集的手掌心。
『命,妳在櫻花他們當中,忍術的適性最高。然而,這種技術不合妳的個性。』
韋爾夫大笑着,跟櫻花一同與敵人開戰。
擔心着少女的安全,建御雷仰望着浮雲月夜。
「與春姬大人接觸時,無論成敗,在下都會放閃光彈。綠色表示成功,而紅色表示——』
「【火焰閃電】!!」
「……只能闖進敵人戒備最森嚴的儀式之地,直接破壞『殺生石』了。」
「那麼,貝爾大人……祝武運昌隆。」
武神(建御雷)雖然這樣說,但還是教了命忍術。不過來到歐拉麗之後,他曾經笑着說「我看妳還是比較適合當冒險者」。
他瞄了一眼防具全毀、幾乎只剩一具肉身的身體,心臟噗通噗通狂跳。
看到貝爾突然一躍而出,出現在總部正面的宮殿前院,亞馬遜人的守門衛兵們都大喫一驚。
對於少年率直的深紅眼瞳,命的青紫眼眸也開始蘊藏堅定的意志光芒。
兩人只簡短講了句話,就立刻分手。
(只剩【英雄願望】了嗎……)
「……二十分鐘,不,請你撐十分鐘。在下一定會找到春姬大人,把她帶出來。」
他單手抓起一名敵方團員的前襟,二話不說就扔了出去。
想到即將交戰的無數敵人,貝爾雖然喉嚨發出咕嘟一聲,但仍然堅定地說「我做」。
接下來自己將遇上敵方精銳——阿伊莎與戰鬥娼婦們,還有芙里尼。
聽到對手嗆聲,莉莉他們一時不禁退縮——然而,一名巨漢走上前。
少女鼓起勇氣,決心回應少年的努力。
「讓我們過去!!」
「滾開。」
※
包括時間限制在內,命依序說明「殺生石」的儀式概略。她一度仰望覆蓋雲層的月亮,表示時間所剩不多,告訴貝爾:「不用耍小手段。」
「你們這些傢伙!?」
至於芙蕾雅,並沒把她放在心上。
「哈哈哈!我要上啦!!」
「……最後,在下先講清楚這項救援行動失敗時的方針。」
他們爲了僅憑兩人突擊宮殿,救出春姬,正在細心準備。
不知道是不是這份從容、地位與名聲,判定了雙方勢力的高下。
芙蕾雅君臨都市頂點,至於她則只是淫都之王。
芙蕾雅的名聲與日具增,眷屬們受人畏懼,也因爲在迷宮都市的地位,自己的「美貌」獲得了世界第一——不分下界或天界,最美麗的存在這種笑死人的讚美。
當芙蕾雅笑着想,這下自己恐怕要受其他女神嫉妒時。
她單方面的敵視,開始蘊藏着漆黑火焰。
也許從她開始用陰狠眼神看芙蕾雅的時候起,事情的發展就已經確定了。
不過,也許有一件事,是芙蕾雅可以說的。
同樣身爲「美之女神」的我與她唯一的差異,就是——
「芙蕾雅女神。」
芙蕾雅原本注視着自己映照在葡萄酒中的容顏,聽見隨從的聲音,使她抬起頭來。
她將手中的玻璃杯放到圓桌上,奧它走了過來,靜靜地接着說:
「艾倫等人來報,【伊絲塔眷族】抓住了貝爾·克朗尼,並且有危險舉動。……然後方纔在風月街發生了巨大爆炸。」
隨從還沒說出「這下不會錯了」,芙蕾雅先從椅子上站起來。
「【眷族】的孩子都到齊了吧?」
「是。」
「發出號令。」
「那麼……」
「對,伊絲塔越線了。」
伴隨着冷徹心屝的聲音,芙蕾雅眯細了銀色雙眸。
「至今的惡作劇我都能笑着原諒……不過不行,只有這件事不能原諒。」
不被任何人聽見的低喃,從她的櫻脣漏出。
沒有人出聲說話,卻像是早已講好似的,在銀邸的庭園,「戰場原野」前集合。
她說自己也要來當少女的護衛,然而對抓不到貝爾的狀況不耐煩的女巨人提出了異議。
「【火焰閃電】!」
女神並沒看他,獨自似地輕聲說道「也罷」,往總部外走去。
女主神娼殿轉眼間陷入一片怒吼。
到了這時候,阿伊莎的神情才初次苦澀地扭曲。
過去打壞了「殺生石」時,阿伊莎在被交到主神(伊絲塔)手裏之前,先被芙里尼親手徹底痛打了一頓。
汗水自皮膚飛濺,呼吸漸漸急促。還沒過多少時間,敵衆我寡造成的疲勞已經開始不時閃現,貝爾從腿包中取出第三支靈藥。
「拿起武器!!我等女神要的是戰場盛宴!!」
箭矢接着連發灑下,再加上來自前後兩方的多名大劍兵,貝爾應付不來,雙腳一蹬,逃進旁邊的通道,然後直接一頭撞進通道另一頭的窗戶。
「一、一個人!【小新秀】從正面大門闖進來了!!」
命把完全昏死過去的女戰士從走廊扔進一個房間裏,往四十樓前進。
受到主神(伊絲塔)的「魅惑」,本來就不可能造反的阿伊莎,不屑地說「白癡啊」。
※
貝爾撞破了玻璃,投入夜間清涼空氣的懷抱。
「嗚!?」
燈火輝煌的風月街夜景在視野的一旁鋪展開來,貝爾驅使着勝過戰鬥娼婦的飛毛腿,不停奔跑。
女巨人從大嘴裏對阿伊莎吐出強烈口臭,這次換阿伊莎回瞪着她。
這是無須詠唱——不需要充填時間的速攻魔法。碰上無論是發射速度、飛行速度或威力都強過箭矢的優秀射擊武器,亞馬遜人們招架不住被炸飛,或是遲遲無法拉近距離。
當春姬在房間一隅低垂着頭時,阿伊莎對其他戰鬥娼婦做出了指示。
怎麼會,爲什麼,不要啊。沙啞的聲音片段滿溢而出。
命右手握着〖牛若丸〗,將刀尖抵在褐色頸項上。
芙里尼所言讓其他戰鬥娼婦慌張起來。
「給我站住——!?」
這種冒險者絕不會使出的完美、俐落、名爲偷襲的一擊必殺,讓命想起了建御雷的臉,低聲說真是太卑鄙了。
「那孩子,來了……?」
貝爾連續進行疾馳與跳躍,像兔子般奔向宮殿高樓。同樣打破玻璃,來到外頭的亞馬遜人們對他窮追不捨。
當他在環繞挑空部分的走廊上奔跑時,從斜上方的樓上,一齊射下了十支以上的箭。
阿伊莎並未被完全「魅惑」,沒有成爲主神的傀儡,只是內心深植着恐懼感,被迫把春姬跟小妹們放在天秤上比較,這樣才能讓她時常陷入苦惱與糾葛。
「少自說自話啦,阿伊莎,妳也得跟老孃一起去抓兔子啦。」
「……啊啊?」
「還是說……要老孃用同一套,對付妳常常照顧的那些醜八怪啊?」
阿伊莎比團長更受人信賴,很多亞馬遜人,尤其是年輕少女們都很仰慕她。阿伊莎也把她們當成妹妹——就跟春姬一樣——照顧有加。
「妳只要照老孃說的做就對了,還想再讓老孃打爛妳的臉嗎?」
他在像摩天樓設施(巴別塔)那樣中央挑空的長條寬敞樓層,踢踹着階梯或是柱子與扶手,不斷往樓上爬。
這裏是敵人的大本營,自己必須一個人對抗上百名軍勢。
剛纔她正覺得整個總部鬧哄哄的,就聽到【小新秀】——貝爾一個人闖進了這座宮殿。
讓奧它隨侍身邊的芙蕾雅輕聲低語。
她撿起滾過眼前的水晶,說時遲那時快——命從緊貼的天花板上跳下,取得了對方背後的位置,用手臂架住她的脖子。
這房裏的戰鬥娼婦除了芙里尼與阿伊莎之外,都是Lv.2。
「我是說這個發展。」
衆人備沸女武器,飛奔而出,其整齊劃一的動作正是忠誠的證明。
在某個房間的窗邊,春姬內心動搖不已。
春姬無法定焦的視線在地板上彷徨,她抱緊了自己的身體,像在害怕着什麼。
命隱身於黑夜,從後門窗戶三兩下就侵入了女主神娼殿,跑過無人的走廊。
簡短的回答讓奧它一臉狐疑。
「我也要動身,一準備好,你就去吧。」
對貝爾獻上感謝與歉疚之意的命,身手十分迅速。她如一陣風般跑過,一有好幾人的腳步聲接近就躲起來。她好幾次躲開了幾人一組的戰鬥娼婦,最後發現了單獨行動的一名團員。與自己相等的存在感,讓命即刻看穿對方也是Lv.2。
「春姬大人在哪裏?」
當週圍被喧囂籠罩,兩人走在府邸奢華的大廳裏時。
問出情報的命勒緊對方脖子,讓對方的頸骨響了一聲。
看到悍婦們擋在前方,貝爾立時轉換前進方向。箭矢不容分說地射來,他一看到敵人的身影就馬上往別條路走。
「妳以前打壞了『殺生石』,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可不要說妳忘啦。」
芙里尼讓房間裏所有人膽戰心驚,用她那佈滿血絲的眼球,瞪着表情不變的阿伊莎。
春姬站起來想跑出房間,然而與她在同一房間裏待機的戰鬥娼婦制止了她。此時她左右兩邊各有一名亞馬遜人,都在瞪着她。
「……真讓人不愉快。」
在藏身於浮雲後方的月亮俯視下,他以宮殿突出的屋頂爲立足點,往樓上跑去。
「人數呢!?」
全副武裝的戰鬥娼婦趕來,怒罵聲此起彼落。
穿越亞馬遜人們交錯的叫喚,貝爾在宮殿裏狂奔。
「貝爾大人,感恩不盡。」
※
——而貝爾大鬧宮殿正面時,在正好相反的另一側。
「屁話講夠了沒啊!?」
芙里尼盛氣凌人地說,命那種程度的冒險者,這裏的戰鬥娼婦就夠應付了。
眼見敵人從四面八方湧來,貝爾告訴自己:絕不可與敵人認真進行近身戰。
只要被一個人絆住,多浪費一秒,就等於削減自己的壽命。
她看到遠遠的上方,有個房間的窗戶漏出燈光。
在大廳聽候差遣的戰士們,分散於府邸裏的眷屬們,齊步踏響了軍靴跫音。
「妳是不是想趁着混亂,放春姬逃走啊?老孃不信任妳,妳得待在老孃的眼皮底下。」
「妳們去幫忙,這個房間我留下來看着。」
「四、四十樓。就在空中庭園附近。」
「您指什麼呢?」
非比尋常的一聲大喝,讓戰鬥娼婦與春姬都嚇得肩膀一震。
奧它對向前走去的芙蕾雅行了一禮,然後——大聲吼道:
那射擊就像要對他還以顏色,箭如雨下,他沒能完全躲掉,〖赫斯緹雅之刃〗一閃,擊落了幾支箭矢,但卻失去平衡,差點當場摔倒。
春姬換上了遠東的紅色裝束,坐在椅子上,尾巴像在表現她的情緒般搖動。
「他逃到外面去了!?」
(三分鐘——都還沒過!!)
「有人入侵!!」
女戰士從前方走來,命從腰包中拿出一顆水晶球,滾到她即將通過的地點。
命從窗戶來到外頭,沿着宮殿屋頂與外牆往上爬,不久。
一看,房裏一部分戰鬥娼婦正害怕地旁觀兩人爭吵。
貝爾懷抱着快要爆炸的心跳聲,但還是鞭策自己的全身,要自己繼續跑,使盡全力擔任誘餌。他再度扔掉喝乾的試管,不斷逃跑,而且儘可能引人注目。
「?這是……」
他邊跑邊連續發射炎雷。
「不過就是個Lv.2的第三級,老孃跟妳不在又會有啥問題?」
「嗚啊啊!?」
伊絲塔她們原本的目標就是貝爾,此時貝爾引起騷動,吸引了她們的注意,警備變得比平常薄弱多了。又因爲她們一直抓不到貝爾,造成了更多人手跑去宮殿正面幫忙。
「【小新秀】擺明了是誘餌,想來搶春姬的【絕†影】纔是主菜。」
貝爾一邊留意在走廊與大廳角落發抖的非戰鬥人員娼婦,一邊不分樓上樓下,對靠近自己的敵人灑下【火焰閃電】的暴雨。
芙里尼把讓人聯想到青蛙的大餅臉湊到阿伊莎眼前,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第二級冒險者都被派去抓同樣身爲Lv.3的貝爾了。
(一停下腳步就完蛋了……!)
「妳忘啦,阿伊莎?敢再動歪腦筋,這次不只是妳,其他傢伙也會受波及……伊絲塔女神不是也提醒過妳嗎?」
伊絲塔在測試阿伊莎的忠誠度,或是把她當玩具。
「那個小姑娘在戰爭遊戲裏用了出人意料的魔法,要是一個弄不好——」
「放箭!!」
超過百名的眷屬,在女神的神意之下一齊行動。
這就是伊絲塔對打壞了「殺生石」的她,所下的處罰。
見她沉默不語,嘶啞的聲音說「回話啊」。
「……知道啦。」
看到美麗動人的亞馬遜人聽從了指示,「咯咯咯咯咯咯!?」芙里尼大聲嘲笑。
之後她們拿起武器,準備去找貝爾。
「時間到了,妳們就往祭壇移動,把春姬交給在做準備的薩米拉她們~」
離開房間之前,芙里尼對剩下的戰鬥娼婦做出指示。
女巨人帶着阿伊莎,以及與她特別親的少女們(亞馬遜人)離開了房間。
「哦,闖進來啦。」
在女主神娼殿的最高樓層,天神的私人房間。
美神坐在窮極奢侈的長沙發上,也聽到了貝爾襲擊的消息。
「報告說他在宮殿裏到處竄逃……到現在還沒抓到。」
「到處竄逃,是吧,不可能毫無理由就回到猛獸們的巢穴來吧。」
聽了青年隨從塔木茲的報告,伊絲塔讓一手拿着的煙管冒出嫋嫋輕煙。
風吹進了四面全部開放的房間,輕煙往側面搖曳。
「是把什麼忘在這裏……有哪個娼婦讓他戀戀不捨嗎?」
女神似乎覺得很可笑,眯細了眼。
「我立刻讓人逮住他。」
「不了,不用,退兵吧。」
看到主神一邊說一邊從長沙發站起來,塔木茲瞪大了雙眼。
他弄得滿身大汗,到處擦傷,趕緊站起來。
他以〖牛若丸貳式〗與〖赫斯緹雅之刃〗的雙刀裝備應戰,不,是進行防戰。
背對通往樓上的大階梯,阿伊莎淡淡地說。
※
聽到不容抵抗的神命,戰鬥娼婦們都倒抽一口冷氣。沒過多久,大家就動了起來。
「阿伊莎小姐……!?」
就在這時,闖進視野裏的光景,讓貝爾原地凍結。
「芙里尼小姐……!」
貝爾眼睛睜到不能再大。
最後芙里尼嘖了好大一聲,亞馬遜人就這樣全數撤退。
看到少年擋下自己的一擊飛過通道,芙里尼發出歡呼。
貝爾正急忙與塔木茲拉開距離,就聽見慢慢步下階梯的聲音。
「——!」
看到這攻擊把自己前一秒還站着的地方砸個粉碎,貝爾產生一陣寒意。
貝爾猛然回過神來,想到命與春姬有危險,正要追上去——塔木茲冷不防地降落在他眼前,讓他大喫一驚。
就在他衝過宮殿中央,挑空處周圍的走廊時,頭頂上飛來一個大銀塊。
芙里尼讓其他團員另外準備兩把大戰斧,俯視着貝爾。
而且她身邊還有黑色長髮的女英豪——阿伊莎,使貝爾眯起一隻眼睛。
「妳沒聽見嗎,芙里尼?我叫妳們退下。」
一想依賴「技能」的瞬間,手腳或是胴體一定會馬上分家。
在這種距離內!?
沒空對不可置信地四處飛散的瓦礫感到戰慄。
「我有點興趣了,我自己過去。」
持續着奇蹟般的逃亡戲,他以破竹之勢往上跑,陸陸續續引來了女戰士(亞馬遜人)的援軍。
他以最快速度從環繞挑空處的走廊,逃進好幾個房間並排的通道。女巨人馬上跳了下來,轟然一聲,把地板踏個粉碎,震撼了周圍一帶。
伊絲塔瞥了一眼氣得滿臉通紅的亞馬遜人首領。
貝爾就快跑完宮殿三十樓了。
牆壁、天花板、地板都深深留下了斬擊的爪痕。芙里尼揮動着武器,把地毯與魔石燈一起徹底打飛,憑着猛烈暴力繼續把貝爾當玩具。
引導她們過來的長腿女英豪,扛着未裝刀鞘的大朴刀,注視着貝爾。
這是貝爾第一次看到女巨人被別人的氣勢壓倒。
頭頂上傳來一個聲音,對亞馬遜人們下令。
她一面不停破壞寬廣走廊,一面往宮殿更深的地帶移動。
伊絲塔站到了地板上,視線高度變得跟貝爾一樣高,她讓貝爾困惑不已。
火炎雷電發出了咆哮。
不久,芙里尼踏響着地板,一腳踩進了大廳裏。
她躲掉了——速攻魔法(火焰閃電)!!
巨大的影子覆蓋到緊貼地板的貝爾身上。
她們一個接一個順從地離開了大廳,阿伊莎歪扭似的眯細了眼睛,看着主神半晌後,也黑髮一甩,轉身背對主神。離去之際,她回頭看了貝爾一眼。
然後,踢踹了地板。
貝爾視野轉了兩、三圈,在地板上猛烈滾動,被趕進通道前方相連的大廳。
緊接着一陣衝擊力道襲向全身,貝爾支持不住,沒能將攻擊完全殺退,就這樣被震飛。
「……你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妳們都退下。」
「你想上哪去啊!?」
那是高速旋轉的巨刃——貝爾使盡全力躲掉了大戰斧。
距離地表的高度就快到達一百M,他拚命躲避戰鬥娼婦接連不斷的攻擊,衝上大階梯。
「妳們都去準備『殺生石』的儀式,這次只准成功,不許失敗。」
他已經將躊躇與斟酌都忘到了九霄雲外,扣下「魔法」的扳機。
貝爾還沒能平靜下來,就得拚命躲避斧頭連擊。
伴隨着一陣爆炸聲,大戰斧砸壞了走廊上的扶手、地板,連牆壁也不例外,打穿了樓下約莫四個房間。
同時,他也確定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芙里尼裂開般的嘴角抽搐了。
「妳、妳這是什麼意思啊,伊絲塔女神!?突然跑出來搶風頭!?」
「——滾開!!」
沒空使用最後一線希望——起死回生的力量,貝爾顫抖着雙瞳,拔出〖牛若丸貳式〗。
眼見芙里尼從樓上跳下來,貝爾不顧一切,轉身就跑。
芙里尼眨眼之間逼近過來,高舉剩下的另一把大戰斧,當頭劈下。
芙里尼躲掉了無須詠唱(即時性)且速度快如雷電的速攻魔法(火焰閃電),令貝爾震慄不已。她用不符合那龐大身軀的反射神經與應變速度,輕輕鬆鬆就看穿了貝爾的攻擊。
慘了。就在呼吸紊亂的貝爾拚命思索如何脫身之時。
他將春姬與命的容顏銘刻在胸中,不斷擺脫以Lv.3爲首的大集團的捕捉。
「【火焰閃電】!!」
擁有【男人殺手】別名的第一級冒險者,翹起了有如青蛙的厚厚嘴脣。
黑髮的褐色俊美青年,只用視線就震懾了貝爾,並擋住他的去路。
「你想念老孃跑回來啦!老孃真是太感動啦~!?」
刀刃滑過斧頭,形成裂帛般的尖銳金屬聲。〖牛若丸貳式〗一邊發出尖叫,一邊散放大量火花。
看到對手輕易躲掉極近距離內發射的「魔法」,貝爾只對她這驚險特技驚愕了一瞬間,當炎雷炸碎了通道牆壁時,芙里尼已經猛襲而來。
貝爾擺脫恐懼,從側面打擊敵人的武器,勉強化解了攻擊。
「好啦,玩完了嗎!?」
隨着樓上阿伊莎的厲聲指示,後方傳來一陣強烈衝擊。
「兔子就讓那隻蟾蜍去追!其他人都到三十樓集合!」
對手立刻以大戰斧揮出無從閃避的剛風——貝爾想起了在市牆上交手過的狂戰士(蒂奧娜)的大雙刃,以匕首將其殺退。
女神起身,開始往戰鬥喊叫未曾中斷的樓下走去。
地板被砸成碎片,甚至波及到芙里尼自己的立足處,她姿勢一個不穩。躲過了致命攻擊的貝爾一躍而起,筆直伸出右臂。
多到幾乎能淹沒大廳四面的戰鬥娼婦,包圍了一路滾進來的貝爾。
別想用什麼【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哪有那個閒工夫蓄力。遇上這種對手,根本不可能爲了蓄力而分神。
「!?」
他試着逃離極大的壓迫感,想從窗戶逃到外面——然而斧頭再度朝他投擲而來。
不顧人類隨從的驚愕,伊絲塔露出妖媚的笑容。
「!?」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挺有兩下子的嘛!!」
貝爾往側面翻滾,間不容髮地躲掉了對手使出的縱斷一擊。
面對飛馳而來的閃電長槍——芙里尼往旁跳開閃避。
視線前方,遠遠樓上的走廊,站着身高超過二M的女巨人。
層次差太多了。
「嗚!?」
「本女神親自前來,你竟敢轉身背對我,真是個無禮的小鬼。」
「什麼!?」
受到大戰斧的風壓割裂皮膚的同時,貝爾體會到了第一級冒險者的高超水準。
「!?」
蠱惑觀者的「美之女神」伊絲塔一邊吐着輕煙,一邊愉悅地俯視着這樣的貝爾。
貝爾因焦急而全身發熱,一心只想與芙里尼拉開距離。
「好狡猾的魔法啊!?」
在場所有人都驚訝地轉頭一看,只見擁有絕世美貌的褐色女神一手拿着煙管,從大階梯的另一頭緩步走了下來。彷彿能讓人步入毀滅、有如毒花的甜美芳香飄到了貝爾受傷的鼻尖,他呆站原地,深紅眼瞳盯着女神的身體。
大戰斧自背後急速進逼。
大廳裏並列着鉢形裝飾的莊嚴柱子與窗戶,貝爾在大廳中央遭到包圍,無路可逃。數不清的亞馬遜人視線像針一樣紮在他皮膚上,用武器敲打自己的肩膀。
芙里尼對背後領着隨從出現的主神怒聲說道。
「老孃這就過去——!!」
回頭一看,面帶冷笑的伊絲塔來到了貝爾面前。
「伊絲塔,女神……」
紫水晶般的眼眸毫無感情地望着她,語氣中只帶有「不準反抗」的神意。
被嚇壞了的貝爾一像倒地般趴在地上,就看到能破壞所有障礙物的旋轉斧刃(切割機)像炸彈一樣炸開通道盡頭的窗戶——開出炮擊般的大洞。
激烈攻防戰還不到十分鐘,貝爾確信只要超過十分鐘,自己就會馬上被抓住,即使如此,一種執着與使命感,仍然驅使着他前進。令全身高溫燃燒的心意有如急流,使五感清澈敏銳,連第二級冒險者的襲擊都能應付。亂射速攻魔法(火焰閃電)當做盾牌,白兔在爆炸波中奔馳,不去想之後的事,只把一切託付在當下這一刻。
二對一,不對,實際上天神不能算進戰力裏,所以是與塔木茲一對一。
貝爾一面留意背後的人類青年,一面思考雖說是主神的命令,但爲什麼芙里尼她們這麼容易就放着自己不管——想到這裏,貝爾不寒而慄。
「歡迎你來,女神(赫斯緹雅)的眷屬。雖說是誘餌,但你敢隻身闖進我的宮殿,想不到還挺有骨氣的。」
被停下腳步的伊絲塔注視着,貝爾背脊一陣哆嗉。
冶豔的肢體、令人酥麻的聲音、甜美的香氣、蠱惑的視線。
他感受到形成女神之「美」的一切,正確理解到女戰士們(亞馬遜人)放過自己的理由。
因爲遇上女神無法抗拒的「美」,貝爾已經死棋了。
她們知道,貝爾的命運已經結束了。
「這裏有哪個娼婦令你難以忘懷嗎?」
美神一方面讚賞貝爾的蠻勇,卻又似乎看透了一切,眯細了她的紫水晶眸子。
面對「美」得過火的女神,貝爾不知該看哪裏。
金銀製的頭環、耳飾、首飾、胸飾、手環與腳環。覆蓋少許衣裳的褐色嬌軀,胸部、肚臍、腰肢與大腿等,大部分都暴露在外。漆黑編髮色澤深沉,看起來也像紫色,帶有妖媚的光澤。
只要注視着她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恐怕就會遭到「魅惑」。
這種恐懼感在對自己的理性呢喃,展現出異常美色的伊絲塔讓貝爾臉頰發燙,只能緊張地準備接招。
「好了,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你,第一次看到你時,我還在懷疑那個女神(女人)的品味……這下我懂了,我收回前言,的確有副剛毅的神態。」
看着她溫香豔玉般的美貌,貝爾的喉嚨不聽使喚地發出咕嘟一聲,女神並不理會,笑得開心。
全身感受着劇烈心跳的衝擊,貝爾硬擠般小聲問道:
「……妳們爲什麼,要在地下城襲擊我們?」
貝爾向派系主神問了一直很在意的問題,她回答得乾脆。
「你在戰爭遊戲中出了名,我也對你有點興趣。再來就是……爲了氣我看不順眼的那個女神。」
「我限制她的自由是不得已的,但我給了那丫頭漂亮的衣服、精緻的飲食。……也給過她好幾次機會體驗女人的喜悅。」
烙印在腦海中的,那名少女吞下淚水,虛幻微笑的身影,讓貝爾握緊了拳頭。
看到伊絲塔銜着煙管發笑,貝爾聲音不禁大了起來。
貝爾好不容易纔控制住自己的雙膝不跪下,拚命訴說。
貝爾的臉被硬是抬起來。脫掉了單薄的衣裳,一絲不掛的女神豔姿闖進了他的眼裏。
「我真不明白,你爲什麼要排斥娼婦?男女溫存、享受快感是神聖的事,女人平息男人的獸性,藉此成爲世界安寧的支柱。」
「喔啊啊!?」
「咕嗚!?」
「當我賜與她『恩惠』,看到那女孩的【能力值】時,我的那種心情……你能明白嗎?我可是發抖了,知道只要有這份『力量』,我甚至能讓那個可惡的女神垮臺!?」
求她放了春姬,讓春姬不用再當娼婦,脫離毀滅的命運。
對她們而書,貝爾這些人族不過是孩子,感性尚未成熟嗎?
「您您您您您您,您幹嘛脫衣服!?」
然而聽到他的吶喊,伊絲塔的神情仍然文風不動。
「辦不到。」
女神說自己偶然前往商行,看到年幼的狐人少女,對她的美貌與種族起了一絲興趣,於是硬是從抱怨的商人們手中,買下了黯然低頭的她。
貝爾用顫抖的眼瞳,盡最大力量瞪着伊絲塔。
「問我爲什麼?因爲一切,一切我都看不順眼!?」
伊絲塔眯細了眼,「啪」一聲彈響了手指。
看着全身上下發紅爛熟的貝爾,伊絲塔嫣然地微笑。
「高興吧,我要『魅惑』你,讓你成爲我的人。」
「我可是用我自己的慈悲,一直在疼愛那個可憐的女孩喔?」
眷屬必須聽從主神制定的規章。無眷族的一般人之所以不領受「神的恩惠」——除了迴避鬥爭等糾紛之外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因爲過度擔心必須絕對遵守天神規章的這個問題。很少人能有幸遇到神格高尚的【眷族】。
雖然美神的發言令他腦中一片混亂,但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正是勸說的好機會。
霎時間,背後的塔木茲動了起來,把貝爾按在地板上。
根本是詭辯!?貝爾在心中大叫。
主神制定的派系營運方針,也可說是【眷族】的一種弊害。
貝爾俯伏在地上,拚了命地儘可能只看地板,但塔木茲抓住了他的頭髮。
但貝爾認爲,一定也有一些人無法活在這種道理之中。
面對呆住的少年,伊絲塔將煙管拿離了脣邊。
女神的黑影,逼近了從滿臉通紅變成臉色鐵青的貝爾。
從衣裳獲得解放的豐滿雙胸搖晃着,柔韌的肢體誘人地扭動,纖纖玉指從小蠻腰一路撫摸,移至肉感飽滿的翹臀。水嫩的褐色肌膚散發出今天最大級的性感魅力。
司掌性愛的伊絲塔,聽不進貝爾的訴求,不明白春姬的痛苦。
「這……」
「您爲什麼就這麼想打垮【芙蕾雅眷族】……!?」
伊絲塔雖然這樣說,但看貝爾的眼神,就知道他怎樣都無法接受,她聳了聳肩。
「而且我告訴你,貝爾·克朗尼,我並沒打算要春姬的命。等打倒了那個女神,我就會把她的靈魂還給她,不過是借用一下罷了。」
(可是……!!)
「這條命是我撿來的……孩子不就該爲父母盡孝嗎?」
「咦,咦,咦咦咦咦!?」
對於貝爾不過是無知小孩鬧脾氣似的指責,伊絲塔嘲笑他怎麼還在問這種問題。
貝爾輕易就被壓在地上,而且完全無法掙脫,對方的怪力令他一陣戰慄。
「哈哈哈哈!?本女神就在你眼前,你竟然還能講其他女人的事啊!」
然而——她是春姬的主神,貝爾認爲跟她交談是有意義的,於是拚命撐住。
女神搖晃着肩膀,表示更欣賞貝爾了,心情愉快地開始說道:
「就算是這樣……就算您說得對!應該也有一些人感到痛苦吧!?」
他甚至忘了對方是天神,爆發了情緒。
「請、請回答我!?」
「這個嘛,首先,春姬是我買的。我救了她免於淪爲那些臭男人的家畜,而且還如此重用她,她反而該感謝我纔是。」
「您爲什麼要犧牲春姬小姐?」
不,應該說比起自己——對方動作太快。
「嗯?」
就連背後的塔木茲,都顯露出些許畏縮的氣息。
「我說過了,我要讓你成爲我的人。」
「男人們竟然對我視若無睹,說什麼那個女人是最美的,少開玩笑了!?那頭母豬哪裏比我美了!?那些男人都瞎了眼嗎!!」
聽到伊絲塔強迫籠裏的小鳥賣身,這次換貝爾的頭腦沸騰了。
也許女神說得沒錯,如同在歐拉麗公會默認風月街的存在,也許娼婦這種職業是不可或缺的。
「……請您告訴我。」
「……可、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利用春姬……!」
伊絲塔十分享受地抽着煙管,說起自己與春姬的相遇。
在與【芙蕾雅眷族】的戰鬥中,很難不弄丟「殺生石」的碎片。
「怎麼這樣……!?」
見識到身爲超越存在的女神的思考方式,貝爾受到極大的衝擊。
伊絲塔在手上轉動着煙管。
「在這下界當中,雌雄交合不是能孕育新生命,並使人們豐饒富足嗎?跟許多男人交合絕不是污穢的行爲,我實在不懂孩子們的想法。」
「這裏是我的【眷族】,我認爲對的行爲就是派系的方針,也是規章,這是常識啊。」
「……!」
「我先說清楚……春姬不用等我下手,也會在其他人手中遭遇同樣命運。那丫頭所擁有的『力量』就是那麼一回事。」
人與神的價值觀差異。
她恐嚇人起來反而更顯香豔,再加上發言的內容,讓貝爾不禁動搖,往後退了一步。
看到她發泄出「下界之人」遠遠比不上的激情,貝爾嚇得後仰,恐惶悚懼。
貝爾悲痛地吶喊,向伊絲塔訴求。
成爲神的眷屬,就是這麼回事。
貝爾下定決心問道,然而美神卻大聲笑了起來。
貝爾忘記了至今的嚴肅氣氛,滿臉通紅地發出怪叫。
不等貝爾理解話中的意思,伊絲塔露出大膽的微笑。
講到這裏,伊絲塔初次氣到目皆盡裂,怒形於色。
也許娼婦絕非被疏遠的存在,而是大衆所需要的。
女神像在對地板大吼,爆發了嫉妒的情緒。
聽到他說這樣未免太殘忍,伊絲塔似乎已經冷靜下來,露出一絲冷笑。
被賣到風月街只是表面話,原來春姬差點就要成爲好奇的富商們的玩物,這項事實首先讓貝爾驚慌起來。
伊絲塔對身爲派系副團長的俊美青年做了一番介紹後。
「什……!?」
女神滔滔不絕地說,那個狐人擁有超越天神預料的「可能性」。
「真沒禮貌,如果我真是沒血沒淚的天神,早就把春姬『魅惑』成對我言聽計從的人偶了。我大可以讓她變成一個狐狸精,只會聽我的命令行事。」
「您爲什麼!要強迫她賣身!?」
難道春姬的「力量」強大到能夠打倒她的派系,會吸引衆生的慾望嗎?
「真是個純情的小子,主神(赫斯緹雅)什麼都沒教你嗎……喔,對了,那傢伙是處女神嘛。」
那個女神——都市最強派系的美神的側臉閃過腦海。
「……!!」
貝爾只顧着跟女神爭辯,完全分了神,此時發現自己太大意,已經來不及了。
「春姬是我的王牌!我要把芙蕾雅推進地獄深淵!!」
「孩子的任性與神的真理永遠是平行線,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你廢話。」
「塔木茲好歹也是Lv.4,憑你細瘦的手臂是甩不掉的。」
等一切結束之後,那個對貝爾微笑的春姬,一定再也回不來了。
「讓我來好好『魅惑』你——直到你銷魂蝕骨。」
然後,她對貝爾投以嗜虐的眼光,意欲奪走他的身心。
她在即使被按住仍然不停掙扎的貝爾面前——開始脫衣服。
伊絲塔激動起來的話語讓貝爾不禁動搖,他出聲喊道:

在塔木茲的監視下,貝爾拉開一段距離,與「美之女神」持續對峙。
※
在女主神娼殿裏,除了神與團員們居住的宮殿之外,還有棟巨大的別館。
這棟石砌宅邸鄰接宮殿背後,以白色石材建造而成,雖然營造出不輸給正殿的雅緻氛圍,不過其形狀與構造,都很類似被認爲是「古代」遺蹟的神塔(ziggurat)。
這棟別館是從五年前開始興建,表面上說是新的娼館,實際上卻是專爲某個「儀式」所建造。自從三年前某個娼婦打壞了難以入手的「殺生石」以來,這棟建築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今宵,它沭浴在滿月光芒下,即將靜靜地發揮功用。
春姬走在連接宮殿與別館的空中走廊上。
從宮殿四十樓伸出的石橋沒有屋頂,只有及胸矮牆,吹來的風都撲在身上。在三名戰鬥娼婦護衛的命令下向前走着的春姬,按住了自己的長髮。
「快走啊,春姬!」
「好、好的……」
她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拖着和服繼續走。
戰鬥娼婦們頻頻注意頭頂上的狀況,在蒼茫夜色的懷抱裏,春姬也抬起頭來,只見夜空滿是美麗星斗,黃金明月遠遠看起來似乎已經圓滿。
那是殺死自己的光暈。
春姬用不成聲的聲音低語。
她的視線降下來,望向橋樑前方,就看到別館屋頂平臺上整座莊嚴的空中庭園。從中心位置微微升起的蒼白光芒,招手呼喚着少女過去。
春姬變得面無表情,低下頭,默默往前走。
就像是隻要自己早點過去,就會有人得救似的,她加快了腳步。
「奇怪的傢伙……」
催促少女前進的戰鬥娼婦們,同時也有點毛骨悚然地看着她。
少女面臨毀滅卻一語不發,好像看破紅塵似的,讓戰鬥娼婦們用鼻子哼了一聲。看在大膽無畏的女戰士們眼裏,她就像是個膽小鬼,並且也讓她們感到煩躁。
讓春姬走在前面,三人排成一列的女戰士們(亞馬遜人)大意了。
空中走廊是單一道路,視野遼闊,無處可以藏身。
身處不適合奇襲的地點讓她們疏忽了戒備,沒能發現緊貼橋下的那名少女。
少女站起來,「等一——!?」不理會對手的制止,犀利地踢了對手下巴一腳。
看到伊絲塔憤慨的模樣,塔木茲驚慌失措。
春姬睜大了她那翠綠眼眸,命握住她的手。
真要說起來,不管眼睛有沒有睜開,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只要美神(伊絲塔)一色誘,應該就會被「魅惑」了。
春姬伸出的手什麼也沒抓到,揮了個空,命從空中走廊墜落了。
少年滿臉通紅,緊緊閉起了雙眼。
衣襟被抓住的亞馬遜人先被扔到橋外。
她歪扭着眼瞳,宣泄出內心的哀感。
從那語調中不難聽出她的動搖,在她的眼前,貝爾正被隨從(塔木茲)押住。
至於在空中墜落的命,按住了燒傷的肩膀,咬緊牙關。
「什……」
在「美之女神」的面前,美貌、芳香、呼氣以及滑過肌膚的手指,都刺激着所有五感,轉眼間就能令衆生拜倒於石榴裙下。本來其實根本不用肌膚相親,只要伊絲塔有那個意思,一切就結束了,面對美神哪裏還能抵抗。
淪落爲娼婦的自己,真的能向他們求救嗎?
春姬彷彿感情決堤般大叫。
少年不肯睜開眼睛看自己,讓她無從下手。
「小命妳不懂啦!!」
「!……」
這次換命啞然無語了,春姬輕輕放開牽着的手。
「——射擊!」
貝爾一邊大叫一邊拍動着手腳掙扎,塔木茲喊着「不要亂動!?」拚命把貝爾壓在地上,但他無法完全壓制住Lv.3火災現場般的蠻力。貝爾就像發瘋的兔子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死拚扭打,女神(伊絲塔)既不能與他溫存,也無法輕易靠近。
然後。
「您怎麼會來這裏……」
「——嗄?」
「獻身給根本不喜歡的人,賣身賺錢!!換做是小命,妳能接受這樣的自己嗎!?」
「咕!?」
命喊着打斷春姬的話,抓住驚愕的她的雙肩。
「遺憾……!」
「我辦不到啦!?我辦不到……!」
「即使如此!?他……貝爾大人還是說要保護妳啊!?」
「小命!?」
遠方飛來一條雷電,打中了命。
幾小時前,在晚霞斜映的後巷裏,將春姬與珍愛事物放在天秤上比較的內疚,令命內心焦急。
抽泣的細瘦肩膀上下起伏,淚滴一顆顆在石板地上彈開。少女聲嘶力竭的慟哭,讓命只能呆站原地。
春姬雙手掩面,當場痛哭出聲。
春姬情急之下伸出了手,就在她的眼前——「魔劍」的第二射襲向命的身體。
「……!?」
彷彿壓抑着的某種東西終於溢滿而出,春姬的嘴脣顫抖了。
「爲什麼這傢伙不會被『魅惑』 !?」
「那是……!」
霎時間。
白頭頂上灑落的月光如水,打溼了眼前美得虛幻的少女,命看着她,表情歪扭起來。
在驚愕的春姬面前,命站立不穩,身體探出了橋樑矮牆外。
挖傷肩膀的灼熱光束,讓命的身體一個搖晃。
「我我我我我我我沒辦法!?請您穿上衣服啦!?」
「爲了帶妳離開。」
「妳、妳是!?」
「我們逃出這裏吧,春姬大人。來,快走。」
「春姬大人!!」
少女的現實硬是擺在眼前,命眼眸搖曳着,什麼也答不上來。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啞然無語的狐人少女。
命就像在說時間寶貴,三言兩語就想離開此地。
「——快給我睜開眼睛!?」
當命與春姬對峙時,戰鬥娼婦察覺了她的存在,從宮殿那邊射出了一記劣化魔法。
「……命,大人?」
如果自己與春姬落入相同的境遇。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聽到彷彿要消失在灑落的月光裏的細小低喃,命責怪她說什麼傻話。
春姬散落着大顆淚珠,左右甩動身體。
春姬像迷路的小孩般視線遊移,注視着命。
原來是一陣自側面吹打而來的強風。到現在才發現狀況有異的春姬一個踉嗆,正要砍向少女的女戰士(亞馬遜人)也被吹得靠到矮牆邊。
命的聲音更加慷慨激昂起來—下個瞬間。
「命大人……您別管妾身了,請您一個人逃吧。」
春姬表情沉痛地繼續說:
「您爲什麼要跑來呢,命大人……克朗尼大人也是。兩位不是已經知道,妾身會威脅到你們的安全嗎?」
「……!!」
命啞口無言,在她的眼前,春姬的講話方式像回到了小時候,大聲說道:
恐怕反而會說「不要看我」吧。
「只要叫那孩子救我就行了嗎?這麼骯髒的身體,只要請他讓我留在他身邊就行了嗎?明知道那孩子會因此陷入險境!?」
「因爲克朗尼大人……那孩子很溫柔,所以……」
「他說他要爲了妳變強,一定會保護妳!?他是這樣對在下說的!!」
正因爲同樣身爲女人,命無法否定春姬所言,反而感同身受。
另外兩人發現她從空中墜落,驚愕地轉過身來,一回頭的瞬間,又有一個被抓住。她想抵抗甩開,卻捱了一招體術摔技。
「啊啊……!」
「魔劍」。
閉起的眼瞼不斷湧出透明水滴,春姬低下頭去。
當被踢落的最後一名護衛從空中走廊消失時,春姬腳步不穩地轉過身來,晃動着黑髮馬尾的少女—命跑向她。
伊絲塔的怒吼聲響遍四周。
無聲無息抓住矮牆的黑髮少女,眨眼間就取得了她們背後的位置。
「妾身怎能要兩位搭救……」
命一瞬間忘了時間與場所,被自己的無力感徹底打垮。
「妳什麼都不用怕!?只要春姬大人希望,貝爾大人絕對不會見死不救!他不是那種男人!!」
低垂着頭的春姬,猛然拾起臉來。
然而手被拉着的春姬,卻站在原地不走。
她伸手到腰包,拿出一顆閃光彈。
自己能向櫻花、千草——建御雷求救嗎?
少女像是不敢看站在眼前的命的雙瞳,低下頭去。
她倒豎柳眉,翠綠眼眸灑下淚水。
她把命失去力氣的手從肩膀上甩落,雙手抓住了命的胸口。
命不允許春姬繼續說下去,不允許她出言否定貝爾的覺悟。
※
「嗚……!?」
「不對!!那位大人現在孤軍奮戰,不是出於憐憫或罪惡感!?」
「我是娼婦耶!?」
她像是爲了各種理由自責,以沙啞的聲音一再低聲說「對不起」。
「命大人,求求您,已經夠了……妾身已經沒關係了。」
黑髮少女以手中紅刀擋掉了這發雷彈,卻因爲反作用力而摔落橋下。
拋下少女的空中走廊,眼見着越來越遠。
「只要妾身在,芙里尼小姐與伊絲塔女神就會追你們到天涯海角。這樣會連命大人你們都身陷危險的……妾身做不出那種事來。」
然而眼前的少年卻滑稽地、弄錯場合地、異常地做出純情反應,一味怕羞。
命的手指陷入少女的肩膀裏,哭泣般地苦苦相勸。
命帶着懊悔用力一扔——紅色光華打上了高空。
「爲什麼……爲什麼要放棄!?妳會因此喪命的啊!」
看到兩名同伴從橋樑左右摔了下去,剩下一名女戰士(亞馬遜人)裝備起長劍。少女也立即拔出紅刀——突然好像注意到了什麼,趴到地上。
美神的「魅惑」跟怪獸造成的「中毒」等異常狀態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就算學會了「異常抗性」也抵擋不了。
美之女神(伊絲塔)的驕傲受到嚴重傷害,她咬着手指,惡狠狠瞪着貝爾的背部。
「剝了他的衣服,塔木茲!!」
「遵、遵命!」
少年沒裝備鎧甲,伊絲塔命令隨從剝掉他的衣服,塔木茲伸手到他的背後。
貝爾大喫一驚,急忙抵抗,但背後的布料仍被慘不忍睹地撕破。
漆黑的【能力值】全現了形。
雖然字跡難以閱讀,但【神聖文字】就這樣沒做任何隱蔽地暴露在外,伊絲塔一邊感到狐疑,一邊也覺得這樣省了解鎖(撬鎖)的麻煩,目光掃過少年的【能力值】。
然後下個瞬間,她說不出話來了。
【貝爾·克朗尼】
【能力值】
Lv.3
力量:I94 耐久:H144 靈巧:I95 敏捷:G299 魔力:I78
幸運:H 異常抗性:I
〖魔法〗
【火焰閃電】
·速攻魔法。
〖技能〗
【一心憧憬】
·早熟。
大到促進成長速度的思慕之情。
看到突然出現的入侵者,美男子與美少年的集團——毫無戰鬥能力的僕從們全都逃之夭夭。「對、對不起!?」貝爾忍不住向跑出房間的獸人美少年道歉。
「呼、呼呶!?」
·思慕之情越強,效果越大。
「薩米拉,準備好了沒啊?」
「——還沒完!!」
「春姬!?別拖拖拉拉的,快進祭壇裏去啊!」
然而。
「還沒完……!」
——至於另一邊,在宮殿外牆一隅緊急降落的命,也倒豎柳眉。
身體在屋頂與外牆上撞了好幾次後,貝爾一把抓住了某個房間的窗邊。
她手口並用地以破布包紮肩膀,定睛注視着頭頂上,開始奔跑。
「都好了,看也知道吧?再來就等月亮完全變圓了。」
「你——你白癡嗎!?」
石板……不,以石材建成的整座空中庭園,都是以特殊礦石「黑暗石」以及「月嘆石」打造而成。受到高掛空中的月亮光芒照射,這些黑色石板此時帶有淡淡的蒼白光暈,展現出恍如鋪着光之地毯的景象。
「跪在那裏。」
但也有一羣悍婦們面露兇猛可怕的笑容,接着「殺生石」被送了過來。
「命小姐、春姬小姐……!?」
「咕!?」
救援作戰即將到達尾聲。
前所未聞,蠢到家了。
伊絲塔的紫水晶眸子發着抖睜大。
庭園與祭壇都是提升「殺生石」力量的增幅道具。同時使用這種設備,比起只用「殺生石」更能毫不流失地將「靈魂」封進石子裏。
貝爾茫然地仰望着紅光,愣在原地。
「……」
「什——」
「是……」
原本佈署於宮殿的戰鬥娼婦的大多數人員,尤其是Lv.3以上的第二級冒險者,幾乎都集合在空中庭園。
「竟敢耍我……!?」
「兔、兔子跑了!抓住他!?」
樓上樓下傳來追兵的喊叫聲,貝爾擔心着兩名少女的安危,跑過通道。
春姬被所有鎖鏈綁住,再加上下跪的姿勢,看起來甚至像是用以獻祭的聖女,或是祭神儀式的巫女。沐浴在月光下美得悽愴的少女,讓旁觀的一部分亞馬遜人看得出神。
從石板伸出的好幾條鎖鏈,漸漸纏繞在她的手腳、胴體與脖子上。
過分純白的少年本質,眼前這個孩子的真面目,使她慌張到了失去理智。
在一同登上祭壇的亞馬遜人命令下,春姬在祭壇中央雙膝跪下。
聽到女神發瘋似地大叫,塔木茲二話不說就聽命行事。他甚至忘了替女神穿上脫掉的衣物,倉皇失措地跑出大廳。
開路的亞馬遜人們各自露出不同表情,其中阿伊莎在少女經過自己面前時,本想開口,但終究沒發出聲音。
※
不只是對效果內容,親眼目睹到的少年的本質——真面目也令她全身凍結。
·對積極性行動(active action)擁有蓄力實行權。
不受任何外力污染的,純白一心的憧憬()心意。
此處是別館屋頂平臺上的空中庭園。
爲了剩下最後一個手段——打壞「殺生石」,貝爾奔向執行儀式的空中庭園。
足以引發能力(技能)的全副心意。
【一心憧憬】的附屬效果——「魅惑」對貝爾·克朗尼無效!
「紅色的光……失敗了!?」
他睜大眼睛,從建物角落走廊上的窗戶往外一看,只見紅色光華在高空中綻放。
對成長速度造成影響,未經確認的「稀有技能」。
伊絲塔已經開始考慮殺掉少年,煙管在她手中應聲斷成兩截。
往下看着不肯臣服於自己、不停掙扎的白兔,女神因憤怒與屈辱而渾身顫抖。
超過百名亞馬遜人齊聚一堂,光着腳走在蒼白石板上,聚集到庭園中央。受命準備儀式的派系幹部用下巴往中心位置一比,回答女巨人。
少女很快看了阿伊莎一眼,只以眼神笑了笑,像是要傳達什麼,阿伊莎手抖着,面無表情地看着這樣的少女。
不久,春姬步上了祭壇。
【一心憧憬】。
貝爾從宮殿三十樓的高度墜落。
芙里尼露出笑容眯細眼睛,薩米拉在她身旁仰望天空。
「~~~~~~~~~~~~~~~!?」
下界之人不用說,就連怪獸與諸神都無法完全逃離美神的「魅惑」之力、壓倒性的支配力量,然而世界上只有這個少年,能不受這種力量侵犯。
「還、還有,不好意思……!?」
爲了遮掩一覽無遺的能力值,貝爾脫掉被撕破的襯衣,借用了放在房間角落的僕從用短衣。他拿起衣服從頭上套下,趕緊衝出房間。
少年與少女飛奔着,前往春姬被帶去的空中庭園。
很快地,亞馬遜人們形成的人牆裂開來,身穿儀式裝束的狐人少女靜悄悄地走了出來。
趁着青年稍微放鬆力道的破綻,貝爾擺脫了拘束。
「啊!?」
還沒結束,命也一定不會放棄!!
【英雄願望】
※
在庭園當中,那石壇發出特別強的光芒。三根聳立的石柱發出光芒又被剝離,蒼白光粒一浮現出來,就像被月光吸走般煙消霧散。
這個幾乎與四十樓以上的宮殿同高的高處,有好幾座高塔四面環繞,就像受到它們的保護。廣大的平面庭園鋪滿了石板,不留一點空隙。
光團從宮殿背面打上空中——那是通知拯救春姬失敗的紅色閃光彈。
伊絲塔感到一陣戰慄。
他發出有如主神(赫斯緹雅)的怪叫,連滾帶爬地飛奔出去。
·與思慕之情同時維持效果。
伊絲塔自己穿起了衣服,也離開大廳。
還沒結束,貝爾也一定不會放棄!!
身爲美之女神,她不能容忍自己的「美」不適用的存在。
他好不容易停止墜落,單手懸吊在半空中,從大開的窗戶進入室內。
明白到貝爾體內產生了什麼變化,伊絲塔禁不住大聲叫出來。
然後,就在這時。
他以最快速度拔腿狂奔。
據說在將狐人的魔力移進「殺生石」時,將「靈魂」從器皿剝離,會伴隨着非比尋常的痛苦,這些鎖鏈是用來避免春姬在移魂過程當中瘋狂掙扎。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一陣震動耳膜的爆炸聲響遍四周。
他不顧一切地跳出窗外。
當祭壇的光芒從蒼白轉爲赤紅時——儀式的時刻就到了。
當塔木茲發現自己疏忽時,貝爾一瞬間就跑過喫驚的伊絲塔身邊,暴露着背部,一溜煙地衝向大廳窗戶。
貝爾從腿包中抽出最後一支靈藥喝乾。
天上已經沒有云層了,頭頂上的蒼茫夜空,浮着幾近完成的滿月。
塔木茲跑到窗邊探出上半身,對樓下團員下令,伊絲塔不管那麼多,失去冷靜地大聲吼叫:
在莊嚴而如夢似幻的空中庭園中心,蓋起了長長的石柱與祭壇。
英里尼將目光從祭壇轉回來,大聲叫道。
抬起頭來的塔木茲,從沒看過主神如此失去從容的臉色,嚇得惶恐不安。
翠綠眼眸哭得紅腫,臉上不帶表情。少女微微低垂着頭,視線落在石板地上,像人偶般走向祭壇。
「這下終於能跟【芙蕾雅眷族】的那些傢伙開戰啦。」
「……」
「絕對不能讓他跑了!?把那個小鬼抓來我面前!!」
雖然幸運(發展能力)等項目也很令她在意,不過其中一項情報更是抓住了女神的目光。
血一般紅的拳頭大寶珠,被嵌在長劍的柄頭上。
這把儀式用的長劍,將會刺穿春姬,把「靈魂」連同魔力一起封進劍柄的「殺生石」裏。儀式劍散放出銳利光澤,前端的「殺生石」搖曳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
看到那把劍與石子,春姬一瞬間露出恐懼之色,但她緊緊閉起了眼睛,然後仰望自己的頭頂上。
高掛夜空的黃金滿月的光輝。
那是殺死自己的光暈。
也許是解救自己脫離現世苦海的救濟之光。
眺望着美麗月光一會兒後,春姬的頭垂了下來。
她沒有流淚,一顆心在啜泣,但她絲毫不表現出來。
悲傷、痛苦、喜悅與留戀,都封閉在她嬌小的身軀裏。
將這幾天不幸相遇的,與少年少女的回憶收藏在心中的盒子裏。
春姬慢慢閉上了眼睛。
「——有敵人來襲!?」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喊叫傳來。
春姬驚愕地睜大雙眼,抬頭一看,只見庭園那一頭,連接空中走廊的入口,傳來激烈的金鐵交鳴聲。
不久,一名綁起黑髮的少女強行突破亞馬遜看守們,出現在衆人面前。
「春姬大人——!!」
命從宮殿沿着空中走廊奔馳而來,衝進了庭園。
既然已經被看守發現,那就不用再躲藏了。爲了讓被綁在祭壇上的少女知道自己來了,命中氣十足地喊叫出聲。
「又來了嗎!?」
看到命往這邊跑來,圍繞祭壇的亞馬遜人也都拿起武器跑過去。
面對自己與第二級冒險者之間遙不可及的距離,仍被亂打一通的命雙膝就要跪了下去。
「妳們剛纔已經打夠了吧!?也讓姐玩一下嘛!」
「……咯咯咯咯咯!隨便妳,反正還有時間。」
「剛纔那是遠東的體術嗎?姿勢很漂亮喔。」
如此強悍的戰鬥娼婦,之後還有幾個?幾十個?——包圍自己發出激昂咆哮的亞馬遜人的人數,讓命產生一陣令她暈眩的戰慄,但她擺脫了懦弱的內心。
命的第一次反擊,被薩米拉以右臂輕鬆擋下。
「妳很帥嘛。」
——果然是Lv.3。
因爲命與貝爾本來就知道這樣是亂來,但還是決定要拯救少女。
在激烈攻防之中,命一次又一次驚險地躲掉致命傷,在心中大叫。
武神(建御雷)的聲音重回腦海。
面對太快的突擊,命放棄了所有防禦與反擊,將全副神經用在閃避上。
命的身體騰空飛起。
「啊啊!?」
側面重毆的拳頭、頂膝、肘擊。命滿臉是血地一再捱揍,仍然試着跟上對手的動作,進行防禦與閃避。
「喂!還有別招就使出來看看啊!?」
看到少女勇猛而不要命的行動,薩米拉由衷欣賞似地笑出聲來。
命猛然一驚,還躺在地上,已經被對手像踢球般踹了一腳。
在庭園邊緣,與空中走廊相連的入口前,好戰的女戰士(亞馬遜人)們圍繞兩人,形成了臨時擂臺,開場助興的戰鬥就此揭開序幕。
眼見一秒鐘後右拳就要打中自己,命眼睛瞪到目皆盡裂。
她答應了爲了準備儀式而沒機會大顯身手的薩米拉,「好耶!」薩米拉拍手叫好。
在朦朧的意識當中,以野孩子般(feral child)的戰鬥風格(battle style)爲傲的薩米拉,讓命爲之慄然。
不只薩米拉,就連原本咆哮着的亞馬遜人們也都喫了一驚。
(用冒險者的戰術是打不贏的!!)
遠東的兒時回憶。
「喂喂,妳一個人跑來喔!?」
「喔喔,不錯喔。」
命被踢了回來,倒在地上。
『所以說得明白點,這種技術恐怕不適合妳。』
飛舞的灰髮,覆蓋柔韌肢體的舞者式服裝。面對如起舞般進行肉搏戰的薩米拉,Lv.2的命雖然早就明白,但還是親眼見識到敵我的實力差距。壓倒性的能力落差無從顛覆,敵人精湛的武藝與戰術好幾次勝過她的行動與判斷。
「就是這麼回事啦,陪姐玩玩吧。只要妳贏了……說不定姐能答應妳什麼要求喔?」
「……」
她赫然杏眼圓睜。
看到命遭受到自己的連續攻擊仍不肯倒下,不曾喪失戰意,薩米拉歡呼了。
以武藝與戰術戰勝高過自己一等的強者,這是達成「豐功偉業」的不二法門。
她猛然回過神來想移動,但身上捆綁的鎖鏈困住了她。
就在這時,春姬的慘叫傳進了命的耳裏。
命在地上反彈了一下,勉強站了起來。
腹部、肩膀、臉頰被毆打,命的身體左右搖晃。無數血花劃出紅線,附着在散發蒼白光芒的石板上。薩米拉就像把少女當玩具,想從她身上引出有趣的「招式」,面露兇猛笑容凌虐着命。
左拳高高舉起揮下,命往旁跳開,有驚無險地躲掉。
「——」
始終一語不發的阿伊莎沒阻止她,只是佇立原地。
就在摔技即將完成之際,她用重獲自由的雙手抓住命的身體——同樣以摔技還以顏色。
薩米拉卻講了句輕鬆的感想,就甩開了被纏住的右臂。
「咕啊!?」
命以〖牛若丸〗的刀身側面,擋下飛進視野的右腳跟。
她果敢地反擊,施展出遠東的武術,但灰髮的戰鬥娼婦憑着天生直覺,全都躲開了。
即使府邸裏的少女苦苦相勸,說這樣大家會被罵的,不要再來了,那些壞孩子仍然充耳不聞,怎樣就是學不乖,一次又一次帶她出去。
「春姬~!?妳的英雄來囉~!」
看到命隔着亞馬遜人們注視着祭壇上的春姬,薩米拉搖晃着灰髮,開心地笑了。
那股衝擊力道簡直像被鐵塊砸中似的,強烈震動透過手臂傳遍全身上下,使得命姿勢一個不穩,薩米拉馬上進行追擊。
擋下左腳腳刀的她,好像連手臂的發麻都覺得舒服似地加深了笑意,還給命一記高腳踢。
從以前到現在始終如一的命,她的身影與眼光,讓春姬忍耐不住,掉下眼淚。
「欸,芙里尼、阿伊莎旦讓姐跟她一對一嘛!?」
命一度遭到拒絕,卻又再度出現在她面前,以凜然難犯的眼神看着她。
「!?」
春姬把層層捆綁的鎖鏈搖得鏘啷作響,哭泣似地大叫。
單臂過後摔。命一直在找機會使出武神(建御雷)反覆教導自己的武藝——「招式」。
春姬的懇求空虛地響起,薩米拉從圍成一圈的同伴之中獨自走出來。
——招式不管用。
眼中恢復光彩的命,爲了少女振奮起全身的力量。
「沒戲唱了嗎!?」
「爲什麼……爲什麼!?請您回去吧,命大人!?」
「很好很好,看妳跟不跟得上!!」
周圍的亞馬遜人都在抗議,薩米拉繼續說:
繼續跟身爲第二級冒險者的對手公平對打,永遠無法突破僵局。命確定了這一點,將驕傲、矜持,甚至於對交戰對手的禮節,都扔到九霄雲外去。
芙里尼仰望天上明月,然後看看還在發出蒼白光芒的祭壇,發出下流的笑聲。
然而。
「喝!?」
就在背部即將撞上石板地之際,褐色肌膚鼓起了腹肌與背肌,只憑着純粹的臂力把命扔到了空中。Lv.3的戰鬥娼婦一屁股跌坐在地,開心地叫了一聲「好痛!?」,命則是被摔進了圍繞周圍的亞馬遜人的一個角落。
那一腳把命連同用來防禦的〖牛若丸〗一起踢到空中,命背朝下地摔在擂臺中央,離手的紅刀則掉落在觀戰的亞馬遜人們的腳邊。命一個後滾翻迅速起身,只見薩米拉再度衝刺過來。
看到薩米拉麪露膽大包天的表情,命知道現在只能放手一搏,下定了決心。
視線隨時注意着四周的包圍,命與站在眼前的灰色短髮女戰士(亞馬遜人)相對峙。
命氣焰萬丈地一喊,想以渾身力氣把薩米拉摔在地上。
戰鬥娼婦們也都露出跟她差不多的表情,把這當作是一場餘興節目,都停下了動作。
「嗚!?」
薩米拉一瞬間就逼近了茫然自失的命。
只有這個機會了,她用手纏住朝自己臉部打來的手臂——進入摔技的姿勢。
「辦不到,春姬大人。不管妳拒絕在下多少次,在下都會像那時候一樣,帶妳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妳真的是Lv.2嗎!?」
她們在距離祭壇三十M的前方形成人牆,已經傷痕累累的命也停下腳步,與衆人對峙。剛纔一度突破的看守也從背後追來,她完全被包圍了。
「!?」
「竹」
然而敵人把揮空的左手撐在地上,維持着力道轉了半圈,踢出一腳。
速射炮般的拳打腳踢襲向命。
她回頭看向派系團長與統率戰鬥娼婦的實質副團長。
『聽好了,命。忍者——很卑鄙。』
這種遠東武術雖然難以用在身體構造多樣化而複雜的怪獸身上,不過在對人戰當中卻能發揮確切效果。
見少女答應接受單挑,薩米拉翹起嘴角,不裝備任何武器就擺出架式。
劃出褐色斜線施展出的攻擊隱藏着強大威力,每一記直接命中都能讓命當場昏倒。她以少許防禦與全力閃避撐過攻擊,臉上早已失去從容。
「嗚咕!?」
命沉默無語,右手反握向少年借來的〖牛若丸〗,擺好架式。
天分與能力,都是對方居上。
她認爲自己必須利用這個狀況,決定至少爭取時間等到貝爾趕來,或是殺出一條血路讓他衝向祭壇。
「哦!有一套!」
女戰士(亞馬遜人)完全是以自己的肉體做爲武器,憑着本能戰鬥,光靠感覺就超越了自己修練多年的招式。體內某處響起自信與驕傲受到重挫的聲音,將少女的心染成漆黑。
自己所敬愛的天神,正顏厲色地說:
然而她捱了第二級冒險者的一擊而停下腳步,遭受到毫不留情的連續痛擊。
「命大人——小命!?」
「等等!請等一下!?芙里尼小姐、阿伊莎小姐!?」
『奇襲、偷襲、陷阱……利用各種技巧達成目的,這就是忍者。』
一名亞馬遜人一打信號,薩米拉立刻從正面衝去。
「!!」
「姐要上了!」
薩米拉回頭往背後愉快地叫道,祭壇上的春姬一聽,頓時面無血色。
他說他實在不太想教自己這種技術,但又補充了一句:
『很多忍者都會竭盡忠義,因爲他們有必須保護的主公,有他們的摯愛。』
然後,武神(建御雷)笑了。
『只要戰場(那裏)有妳的摯愛——生性認真又溫柔的妳,一定能成爲比任何人都優秀的忍者。』
竭盡忠義,
竭盡對春姬的忠義。
給在下能拯救她的手段!!
被薩米拉踢飛,橫越半空中的命,把手伸到腰包,將一個道具用力砸在地上。
「什——煙幕!?」
「煙霧彈嗎!」
看到地面冒出大量白煙,薩米拉與其他亞馬遜人都喫了一驚。
這煙霧彈是命從寶物庫跟閃光彈一起拿來的,看到自家派系的道具被敵人利用,戰鬥娼婦們大爲動搖。
處於擂臺中央的命與薩米拉,身影完全消失在煙霧深處。
「在哪裏!?」
當好幾名戰鬥娼婦回到祭壇提高戒備時,視野被煙幕包圍的薩米拉左顧右盼。命完美阻斷了氣息,連第二級冒險者都感應不到,這讓她第一次慌了起來。
下個瞬間,她的背後浮現出一個漆黑身影。
「——在那裏!!」
薩米拉兇狠地笑着,一轉身就使出高腳踢。
她以驚異速度對背後搖動的煙霧做出了反應,緊接着,她瞠目而視。
「衣服!?」
「姐明白妳的心情,但是選這時候依賴『魔法』,未免太外行了吧。」
「……?」
命看向發出嘶啞聲音的亞馬遜團長。
「超越……」
——事實上,她想得沒錯。
就在他心想不行了,再也看不下去了,打算衝出去的時候。
拿短衣當替身,上半身只剩纏胸白布的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到她雖然傷痕累累,雙眼的光彩卻未曾衰退,戰鬥娼婦們一瞬間有點畏縮,後退一步。
女巨人(芙里尼)十分確定,逃出美神(伊絲塔)掌握的少年一定會來救春姬。
貝爾晚了命大約五分鐘,正好剛來到這空中庭園。
背部不停捱打的命仍不放手,只是一心一意精煉魔力。
少女的「魔力」不斷膨脹。
「啊啊……!?」
不只是他,許多亞馬遜人也喫了一驚,只見渾身是傷的命,上氣不接下氣,無力下垂的手臂握成兩個拳頭,雙腳穩穩踏在石板地上。
卻被芙里尼的龐大身軀擋住了。
「妳真讓姐沒勁,夠了啦妳。」
「……預測……」
然後,趁着她大喫一驚,這次命真的從背後逼近了她。
「對手的……」
「好啦,繼續!」
太陽穴喫下一記腳踢,命的上半身一個不穩。
「還沒結束喔。」
她靜靜地,開始編織咒文。
承受痛打的命猛然睜大雙眼。
兩下,三下,薩米拉一再用手肘捶打命。
「哈啊,哈啊……!?」
替身術——「空蟬」。
看到這幕光景,芙里尼眼睛彎成弓形,對祭壇做出指示。
這一切都在命的視野之外,她繼續挨薩米拉的揍,喃喃說道:
「【尊貴,九天的,導護啊……】」
「……」
當場凍結的命,回頭看向背後。
在她的視線前方,褐色的身體剛好兩手撐地,發出「啵」一聲,把腦袋拔出來。
「啊!?」
即使如此,命痛得呻吟,仍然繼續詠唱。
在被鎖鏈捆綁的春姬周圍,蒼紅光粒歡迸亂跳地起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種狀況下做這種選擇,讓薩米拉十分掃興,表情打從心底感到泄氣。
然後發出沙啞低喃的命。
「啊?」
少女隨着毆打聲慘遭欺凌,那副光景讓女巨人露出愉悅的表情……就在這時,一名亞馬遜人從宮殿那邊趕來,向她報告一件事。
面對受到損傷,身手卻依然不失精彩的對手,早已滿身瘡痍的命,根本無力招架。
緊接着。
「……」
阿伊莎往下看着自己的手,獨自一人腳尖正要轉向祭壇——
享受眼前戰鬥瞬間的薩米拉沒注意到。
「咯咯咯咯咯咯!什麼嘛,伊絲塔大人也沒啥了不起的~」
「咕嗚!?」
在呼吸紊亂的命身旁,脖子以上埋在地底的薩米拉身體一晃,倒了下去。
跳上半空的命,雙腿夾住了回過頭來的薩米拉的臉。
「……咯咯咯咯咯,挺有一套的嘛。」
聽到貝爾逃出了伊絲塔的手掌心,芙里尼大聲嘲笑。
「貝爾大人!!」
目睹煙幕散去的瞬間使出的豪爽摔技,周圍的亞馬遜人都說不出話來。
命肩膀上下起伏,環顧周圍,正在看下一個對手是誰時。
「嗚!?」
「沒時間囉!?」
她把雙腿夾住的敵人腦袋,以豪邁的高速狠狠砸在石板地上。
帶有蒼白光芒的石板,色彩徐徐轉爲紅色。
「————」
少女並沒做出攻擊,只是依賴般地雙手抱緊了自己,讓薩米拉大感納悶。
薩米拉沒有義務等魔法發動,高舉手肘,打向命毫無防備的背部。
「哦……不過妳接下來還能怎麼辦啊!?」
圓月摔(御雷)。
她一邊恥笑自己的主神,一邊張大了她的大嘴。
「不過,真可憐哪~」
少女抱着自己不放的樣子可以說相當難看,周圍的女戰士(亞馬遜人)們也露出恥笑或厭煩的表情。腳下的石板光芒越來越紅,薩米拉想看看少女還能挨幾下,當好玩似地舉起手臂——這時,她注意到了異狀。
見她一臉狐疑,一直沒說話的阿伊莎開口了。
亞馬遜人手握儀式劍點頭回應,劍上的「殺生石」散發着輝煌炫光。
他放棄走戒備森嚴的宮殿內到空中走廊的路線,沿着這棟神塔構造的別館的外牆,連跑帶跳衝了上來。
起衝突的女巨人與女英豪,在一旁觀戰的女戰士(亞馬遜人)們,然後是恨不得能立刻衝出去的——同時又對某種事物投以信任眼光的——白髮少年。
她對不知身在何處的少年發出叫喊,橫眉豎目地瞪着薩米拉。
「挺來勁的……有兩下子。」
她「噗哈」叫了一聲,把弄髒的頭拔出地底,像狗一樣甩甩臉,然後站起來。
「莎麗,看時間到了,就下手吧~」
「囀」
「是、是啊。」
少女的青紫眼眸,隱藏着毅然決然的光輝。
但她仍然咬緊牙關撐住,薩米拉毫不留情地揍她。
伴隨着驚人的轟炸聲,石板被撞破、粉碎,薩米拉的頭整個埋進了地底。
「【攻無,不克的……我等,武神(神祗)……】」
她一腳踢穿的,只不過是少女的短衣。
春姬流着眼淚,低垂着頭的時候,薩米拉還在不斷痛毆命,像是要發泄一肚子氣。
「妳給老孃待在這裏~」
「啊啊?……『兔子』跑了?」
「——【小新秀】,老孃看你一定是躲在哪裏偷看吧!?再不來救人,你寶貝的好夥伴就要翹辮子囉!!」
女巨人(芙里尼)似乎覺得很好笑,搖晃着膨脹的雙肩。
「喂……妳在,做什麼……」
空中庭園中央的祭壇也開始變色了,沐浴在滿月光芒下,「月嘆石」發出唏噓啜泣般的震動聲,紅藍交雜的粒子向上升起。
名爲Lv.的殘酷實力落差,惡狠狠擺在她眼前。
她用周圍的亞馬遜人都得搗起耳朵的嗓門,對四周的高塔與庭園角落呼喊。
少女的一聲大喝,阻止了貝爾的行動。
看着自己用盡渾身解數仍然無法打倒的亞馬遜人,命震駭驚愕,嚐到了絕望的滋味。
看到命抱住自己身體開始詠唱,薩米拉發出嗤笑。
薩米拉轉動脖子發出喀嘰喀嘰聲,眯起眼睛笑了。
貝爾藏身於圍繞庭園的一座塔的根基部分,按照事前說好的,趁命擔任誘餌引開敵人注意時,伺機打壞「殺生石」——然而少女飽受凌虐的模樣,令他握緊了拳頭。
「【呼喚至尊之名……誠惶誠恐——】」
她嬌小的身體,不斷噴出過熱的「魔力」。
用僅剩的力氣躲掉了拳頭,抱住了薩米拉的胸部。
這傢伙想用又被稱爲「王牌」、「絕招」的「魔法」,顛覆窮途末路的危機。
命的背後響起了聲音。
如同溢出容器的水、氾濫的河川、失去秩序的暴徒。
薩米拉接近過來,賞了她臉頰一拳。
「姐在戰爭遊戲裏看過妳這招『魔法』,看起來是很厲害沒錯——但是咒文很長!」
「啊!?」
對付視野遭到堵塞、呆若木雞的對手,命一聲咆哮,使出了後空翻。
嘴脣唸誦着咒文,命的意識再度飛往回憶之中。
『——攻其無備,出其不意。這是忍者的基礎,也是奧祕。』
在血紅混濁的意識深處,武神(建御雷)對自己諄諄教誨。
他斷言道,忍術不過是裝飾。
「【賜予,卑微此身……】」
他想傳達給自己的神意,只有一個。
就是連天神都稱卑鄙的忍道本質。
『超越對手的預測——超越想像。』
出奇制勝的殺招,最惡劣的突襲。
「【巍然貴體的!神力吧】——!!」
命將武神賜與的恩惠(教誨)藏於胸中,讓「魔力」蓄意失控。
「妳、妳該、該不會是想——!?」
薩米拉發出驚愕與恐懼渾然一體的尖叫。
太遲了,「魔力」的繮繩已經離手。
失去控制而瘋狂躁動的魔力,從內部胡亂啖噬命的身體,如濁流般迸發,企圖衝向外面。
「放、放開!放開啊啊啊啊啊啊啊!?」
注入了所有精神力的魔法源頭,不等詠唱完成,就要爆發它的力量。
面無血色的薩米拉陷入恐慌,用手肘猛敲抱住自己的命。
驚人臂力打出的肘擊撕裂了皮肉,撞裂了骨頭,但命決不放開她。
她的臉因劇痛而歪扭,卻浮現出滿是血汗的笑容。
「別想得逞◇ ◇ ◇————!?」
「!?」
除去她的毀滅。
一察覺到有人接近時,少年已經消失在視野之外,將她們扔在倏瞬的狹縫之間。
貝爾將過分正直的意志加諸於疾馳腳步,向芙里尼發動突擊。
被女巨人一吼,亞馬遜人猛一回神,舉起了儀式劍。
「嗚!?」
原本是無法控制「魔力」而造成失控、理應避免的事故現象,由人爲刻意引發,形成凌駕於自爆之上的自殺攻擊。
眼見少女不管怎麼甩就是不肯放開,薩米拉終於向周圍求救了。聽到派系幹部的慘叫,戰鬥娼婦們趕緊衝上前——但已經太遲了。
「貝爾大人——————————————————————————————————————!!」
那是要刺穿少女心臟的突刺架式,沐浴在完美無缺的滿月光芒下,石砌祭壇發出轟烈的鮮紅光輝。
春姬睜大雙眸,亞馬遜人被震飛,貝爾維持着飛翔力道越過祭壇。
「呃啊——」
即使賭上少女的生命之火,與貝爾的全心全力,無法翻越的高牆仍然擋住去路。
薩米拉、芙里尼、阿伊莎、戰鬥娼婦們、春姬,還有貝爾。
她一扭腰,往側面拉緊手臂,準備來個大橫掃。
化身純白彈丸的貝爾,甩開了亞馬遜人們的反應。
「嗚,咕……!?」
貝爾衝向敵人爲了施展大橫掃而門戶大開的右側,從正面激烈撞上速度不足、威力只有最小程度的一擊。
他雙腳猛力一踏,將石板踹個粉碎,從正面衝向擋路的巨牆。
「去你……的————————————————————————————————!!」
在爆炸熱風颳起之時,貝爾從高塔背後飛奔而出,全心全力地疾馳。
自己引起的「魔力誤爆」將她的身子炸飛到高空,頭下腳上,往與薩米拉正好相反、遠離空中庭園的樓下地面摔落。
逆風的身體冒着煙,皮膚從內側燒焦。
自己的話語沒能打動春姬。
從爆炸火海的另一頭傳來的少女吶喊,當中託付的心願,他都確實收到了。
再爲她帶來一次笑容!!
貝爾氣喘吁吁地將匕首收進刀鞘,隨即有幾十人的腳步聲接近他。
貝爾飛上半空,芙里尼因衝擊力而不禁踉嗆。
貝爾被橫向一閃的攻擊彈開,但飛越過去了。
翠綠眼眸與深紅眼瞳視線交錯,飛過祭壇的少年不但撞壞了祭壇石柱,還一頭摔到地上,就這樣滾到庭園深處。
與主人一同發出咆哮的神刃,光用衝擊力就將紅石子打成碎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胸中咆哮剎那做出決斷。
她呼喚着少年的名字,彷彿要讓心意飛往他的身邊。
「——啊……」
※
『~~~~~~~~~~~~~~~~~~~~~~~!』
看見青蛙女王神速出現在自己的前進路線上,貝爾雙眼扭曲起來。
拜託,拜託。
「魔力」光輝燒灼着所有人的瞳眸,伴隨着震聾鼓膜的大聲喊叫,周圍的人全被炸飛。身處中心位置的命與薩米拉不用說,想趕去援救的戰鬥娼婦也全數被爆擊大浪吞沒。
如今震撼着空中庭園裏所有人的大爆彈,從少女體內大放光芒。
加速。
「莎麗!刺穿春姬————————————————————!?」
已經沒人能追上他最大速度的疾驅。
不是某鐵匠使用的抗魔力魔法(antimagic fire)——外來的強制引爆,而是蓄意造成的魔力失控。
這是超越了敵人以爲必須結束詠唱,才能發動魔法的想像,燃燒生命的烈火。
果然只有她這個第一級冒險者能做出反應。
再往前一小段距離,自己就要與擋在前方的她正面相撞了,面對眼前急速進逼的女巨人,貝爾被迫做出選擇。
——魔力誤爆(ignis fatuus)。
「你玩完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祭壇上散落一地的紅石碎片。
他飛向芙里尼的斜後方,遏止不住的前進氣勢讓身體墜落在祭壇前方。
沒錯,除了她以外。
下個瞬間,貝爾豎起深紅雙眸的眼角。
「【拯救吧,淨化之光】——!!」
他收到了。
在廣大的空中庭園裏,綻放了大朵的紅蓮轟華。
身體就要失去一切感覺,宛如燃燒生命造成的反作用力,意識逐漸剝落,命雙眼矇矓,顫抖着嘴脣。
命往下墜落。
阻擋去路的女巨人後方,已經能夠看到散發紅光的祭壇,以及被鎖鏈捆綁的少女。
不容追逐的超速疾走,白兔朝着祭壇一直線飛馳,穿過戰鬥娼婦之間,她們的視力完全追不上,就連阿伊莎都只能回頭一望。
就在拉向背後的儀式劍即將埋進少女胸口的瞬間。
藍紫刀光擦過裝在劍柄上的「殺生石」——將其粉碎。
自己沒能像那月夜的回憶般,成爲春姬的「英雄」。
自己沒能幫助春姬。
還是往上?
發出咆哮的「魔力」暴威達到臨界點。
當那生命之火猛烈燃燒的瞬間,他開始奔跑,比任何人都快。
想不到對手竟然會選擇直線前進,女巨人一時動搖,影響到整個身體,讓使出的鐵臂一擊產生些許晃動。
嘴角裂開放聲大笑的芙里尼,把她那鐵塊般的剛強右臂拉到背後,累積力量。
大爆炸捲起了烈焰。
貝爾幾乎是用整個身體衝撞,以渾身力氣揮刀一砍。
「妳們!?快把這傢伙從姐身上拉開啊啊啊啊啊啊!?」
傳達這份心願——傳達給你!!
他進一步壓低了前傾的身體——選擇前進。
他奔跑着。
貫穿敵陣。
被大爆炸炸得飛上空中的薩米拉,身體墜落在庭園角落。亞馬遜人全身焦黑,翻着白眼,再也站不起來。被爆炸波及的戰鬥娼婦,有一半以上摔落在石板地上,失去戰力。沒被直接炸傷的芙里尼、阿伊莎以及其他亞馬遜人,也遭受兇惡的爆炸波侵襲。在中央祭壇上,呆若木雞的春姬,肌膚也被帶有少女魔力殘渣的熱風輕輕撫過。
跪着注視自己的少女,即將刺出的長劍,發出鮮血光輝的石子。
往右?往左?停下來?
溢出的陰森紅光煙消霧散,完全消失了。
『————————————————————————————————!?』
「!!」
除去她的咒縛。
他第一步顫巍巍地着地,接着踏下的第二步——騰空跳起。
模糊不清的雙眸緊緊閉起,就像將懊悔、悲傷,以及更強烈的心意與心願託付給少年,命將所有力氣灌注到顫抖的喉嚨。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全身染成紅色的春姬,茫然地注視着放射出最大光輝的「殺生石」,以及少年墜落在祭壇前的身體。
整個庭園的石板依然帶有微弱紅光,然而石柱被貝爾撞壞的祭壇已不再放出光之粒子,有些陰森的紅光慢慢消退。
至於女巨人則是一屁股跌坐在地,焦躁地轉向背後大叫:
貝爾有如箭矢般貫穿半空,飛進了祭壇。
「貝爾,大人……」
一路刨削着石板地直到空中庭園深處的貝爾,用滿是擦傷的手撐着地面起身。
※
拜託,拜託!
貝爾只瞪着最後看到的紅石,拔出〖赫斯緹雅之刃〗。
除去——她的眼淚!
所有人無不把眼睛睜到最大,只見命解放了失控的「魔力」。
他慢慢抬起頭來,只見超過五十名怒氣衝衝的悍婦們,將他團團包圍起來。
她們形成半圓形的包圍網,不讓庭園角落的貝爾逃走。
「看你乾的好事……!?」
女巨人踏得地面隆隆震動,走出亞馬遜人圍成的圓圈。
她那圓木般的鼓脹手臂,抓住了鎖鏈硬是被扯斷的春姬。
貝爾瞠目看着狐人少女被抓住頭髮,正要上前,然而以芙里尼爲首,戰鬥娼婦們憤怒的視線制止了他。
「死小鬼,你好大的膽子……!」
「啊……!?」
芙里尼抓着春姬的頭髮,把她往地上一扔,雙眼佈滿血絲。
看到少女倒在地上,「春姬小姐!」貝爾喊了一聲,但隨之而來的,是女巨人的轟然怒吼。
「看你怎麼負起責任!把『殺生石』什麼的全都打壞了!?」
把肌膚震得發麻的大嗓門,使貝爾的上半身差點往後仰倒。
「殺生石」遭人打壞,芙里尼等多數亞馬遜人都氣憤到血液沸騰。
歷經數年準備起來的儀式,全被貝爾他們搞砸了。
命的「魔力誤爆」炸燬了空中庭園的一隅,此時仍在冒着濃煙,石砌祭壇也被貝爾的突擊撞壞了一部分。庭園周圍有五十名左右的戰鬥娼婦奄奄一息,無法再戰。
貝爾在包圍自己的亞馬遜人當中,看到了臉上不帶感情的阿伊莎,又將視線轉回正面的芙里尼身上。
「這下不是又回到起點了嗎……!?」
「……!」
承受着芙里尼兇狠的眼光,貝爾明明打壞了「殺生石」,表情卻緊繃起來。
沒錯,只是回到起點罷了。
「【其力量,其器皿,無數財寶與無數心願。直至鐘聲告知的那一刻,請享受榮華與幻想吧】。」
「!……」
「對吧,春姬?妳也跟他講清楚吧。」
「……春姬~」
貝爾斬釘截鐵地說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小鬼逞英雄啊!?」
她再度抓起春姬的頭髮,強迫她站起來,拉到自己的大餅臉旁邊。
「崇拜那種,英雄。的我……我們一定會保護妳!!」
他擺脫恐懼、畏怯、不安、一切的一切,把這番大話說了出口。
「妳們快阻止春姬!?」
他驚愕地抬頭一看,漸漸成形的是巨大光柱——不對,是沒有握柄的光之槌。
——如此卑賤的妾身,英雄怎麼會來搭救呢?
「妾身……我是娼婦啊!?」
夾在腳下石板蘊藏的紅光,與頭上蒼茫月夜之間的天空狹縫,彷彿要撼動什麼的聲音無遠弗屆。
「【啖食神饌(神祗)的這身軀,賜予神祇的這金光。上至木槌下還土地,願您受到祝福】。」
她的身體、金髮與尾巴都在顫抖。
一切都還沒結束。
芙里尼從背後叫了少女的名字,像是在說:妳應該明白吧。
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讓春姬抬起頭來,貝爾語氣毫不動搖,繼續說:
對於少女的哀泣,貝爾怒目而視。
聽到她在耳邊呢喃的命令,春姬頭髮被放開,被迫轉向貝爾。
見少女沒回答少年的吶喊,開始歌唱,芙里尼發出愉悅與嘲弄的笑聲。
第一次被吼讓春姬啞口無言,貝爾說了:
而當詠唱即將完成,薄霧狀的「魔力」——光雲隨之誕生。
隔了一拍後,那雙巨大眼珠惡狠狠瞪着貝爾,幾乎要把他刺穿。
就像阿伊莎那時候一樣,貝爾他們打壞了石子,也不過是權宜之計。
春姬的眼眸睜得好大。
悄然無聲地,眼眸流下了淚水。
掌握了情況的亞馬遜人們衝向貝爾與春姬身邊,但爲時已晚。
「!!」
「……」
「妾身的事…………求求您,別再管了。」
彷彿與她呼應,包圍貝爾的戰鬥娼婦們都擺出迎戰態勢。
只有阿伊莎一個人注視着少女,察覺到那首歌的異狀,與「魔力」的流向。
貝爾把一直在心中根深蒂固的話語,直截了當地告訴春姬。
「……請妳們,放了春姬小姐。」
「逞英雄講了半天都白費啦l !?咯咯咯咯!馬上就讓你付出代價!」
春姬輕啓雙脣。
然後,開始了詠唱。
自己是爲了否定少女在遊廓說過的那些話,纔會站在這裏。
「我決定要救妳,告訴妳……妳說的是錯的。」
「克朗尼,大人……」
少年的聲音,響遍了煙焰障天的空中庭園。
貝爾說出了想說的話——伸出了手,向春姬叫道:
春姬肩膀一晃,注視着視線前方的少年,低下頭去。
狐疑的芙里尼等人、睜大眼睛的阿伊莎、呆住的春姬,都聽得一清二楚。
編織的咒文直接經過同胞,送到少年身邊。
「得了便宜還賣乖啊,臭小子!?你算哪根蔥啊!?」
爲了拯救此時倒在芙里尼腳邊,抬頭看着自己的少女。
「這是我們的工具!?是用來擊潰芙蕾雅那幫人的工具!其他派系的人少來插嘴!!」
「就算是娼婦,就算毀滅的命運等着自己,『英雄』也不會見死不救!」
不理會芙里尼的大聲嘲笑,貝爾以眼神表達蘊藏於胸中的意志。
「啊嗚……!?」
渴求鬥爭,企圖獲得迷宮都市王位的女戰士(亞馬遜人)們,不肯放棄春姬的「力量」。
阿伊莎也眯細了眼,只有芙里尼一個人發出笑聲。
「——!?」
戰鬥娼婦更加憤怒難當了,春姬注視着少年的眼眸搖曳着。
「就算被取笑,被人指指點點,被弄髒了,也沒什麼好丟臉的!」
「您請回吧……春姬,不要緊的……」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這樣就對啦!」
「【——變大吧】。」
「我不想成爲你們的負擔!?骯髒的我,沒有那種價值!?」
貝爾壓抑着恐懼,清清楚楚地向包圍自己的五十軍勢提出要求。
「您、您胡說,那……」
「真要說起來,你以爲是誰養活這個連娼婦都當不好的醜八怪米蟲啊……這傢伙有義務爲了我們賣命啦。」
阿伊莎心頭一驚,纔剛呼喚團員。
故作嬌媚而失敗的嘶啞青蛙叫,讓身旁的春姬肩膀一震。
「我還沒問過妳的任何心願!」
他說自己會像少女崇拜的「英雄」那樣,握住她的手。
那聲調讓亞馬遜人們都閉口不語,而佇立於少年面前的春姬。
接着她發泄出自己受到的詛咒。
在這當中,貝爾只是注視着少女,開口道:
看到春姬像是害怕着伊絲塔等人或是其他什麼,低垂着頭出言拒絕,背後的芙里尼與亞馬遜人們都不懷好意地笑着。
「最丟臉的是什麼都決定不了,不敢動彈!!」
……爲了保護春姬。
「我要告訴妳,我跟妳所崇拜的『英雄』——纔不是那種人!」
就在這時。
「不要擅自決定我們什麼都做不到,或是自己沒有價值!?」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挺會說笑的嘛,【小新秀】!」
見女戰士軍團拿起武器鏘啷作響,貝爾也趕緊擺好架式。
打壞石子的貝爾之所以高興不起來,就是因爲「殺生石」還能重新準備。
——對英雄而言,娼婦是毀滅的象徵。
「請把妳的真心告訴我!!」
貝爾這樣告訴心慌意亂的春姬,叫道:
「就算即將面對可怕的強敵,『英雄』也會挺身應戰!」
看到春姬痛苦扭曲的表情,貝爾大聲阻止她,但女巨人充耳不闢。
貝爾的頭頂上,就出現了紋路有如戲滋囀的漩渦。
他說出了祖父的教誨。
「我想起妳說過的英雄的故事,決定了。」
「不對,因爲……」
少年的眼光似乎讓春姬畏縮了,她左右搖頭,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咦……?」
看到春姬閉起眼睛唱誦咒文,貝爾也露出苦澀的表情。
「英雄譚。」
看到貝爾現在就像「英雄」一樣對自己伸出援手,春姬的身體發抖了。
「春姬小姐……!」
「【——變大吧……】。」
「【——變大吧】。」
就像要獻出什麼似的,狐人少女的雙手從胸前筆直伸出,不停演奏着婉轉清脆的樂音。
春姬還在芙里尼的手邊,她的雙眸因種種感情而搖曳,雙手放在胸口。
溫暖的光線灑落,少年視線拉回來一看,只見少女含淚微笑着。
「您在,說什麼……」
當春姬的歌聲響起,芙里尼從一名亞馬遜人手中接過大戰斧。
「我決定一定要救妳。」
除了斬斷一切因緣,讓她脫離【伊絲塔眷族】之外,別無他法。
下個瞬間,少女的櫻脣編織出魔法的名稱。
「【萬寶槌】。」
燦然耀眼的光槌落下,包覆着貝爾的全身。
光明(spark)奔流爲他帶來了振奮身心的活力,以及純粹的「力量」。
閃光飛馳而過,大量光粒附加在貝爾身上。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撲向貝爾的戰鬥娼婦們捨棄了錯愕與迷惘,舉起武器當頭劈下。
面對欲從正面打碎自己腦殼的大劍,貝爾吊起雙眼眼角,抓住了握把。
「什麼!?」
他躲開了劍身,接住了敵人的劍柄。
貝爾把大劍連同驚駭的她一起揮動,一次打飛了四面八方殺來的所有戰鬥娼婦。
「呃啊!?」
五名戰鬥娼婦倒在石板地上,貝爾裝備起從亞馬遜人手中奪得的大劍。
貝爾察覺到包覆自己的這些光粒,跟在迷宮(地下城)看到的阿伊莎是同一種附加光芒,親身感受到全身充滿力量,於是明白了一切。
春姬的魔法【萬寶槌】。
效果就是對象的【升級】。
這種魔法能在限制時間內讓對象提升一個Lv.,使各項能力巨幅上升。這就是女神(伊絲塔)長久以來祕而不宣,用來打倒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的王牌——「等級昇華」(level boost)。
這正是令美神欣喜若狂,隱藏一切相關情報的「最強妖術」。
有這種犯規級的超越魔法(稀有魔法),難怪芙里尼她們不肯放春姬走了。在公會聽埃伊娜說的話、阿伊莎的能力激增、伊絲塔所說的「春姬纔是派系的王牌」,所有的點都串連起來了。
當女巨人與戰鬥娼婦都驚呆了的時候,受到光粒漩渦——春姬的恩惠擁抱的貝爾,細心體會着身體洋溢的全能感。
韋爾夫與衆不同的抗魔力魔法,以及武神(建御雷)眷屬們優秀的聯手行動,勉強擊退了人多勢衆的敵軍。
她雙手撐在陽臺扶手上,念着:這是怎樣,這是怎麼回事?
她向少年求助了。
莉莉邊以手弩掩護戰鬥邊說,千草在中鋒位置輕巧地刺出槍矛,也點點頭。
或許只能說因爲他成長迅速,吸引了神的興趣……但一切真的是偶然嗎?
望着兩人移動的阿伊莎,看了一眼懷裏的春姬。
「照這樣似乎可行喔!?」
在那巨大宮殿之中,發生了令「魔力」失控的某種狀況……足以引發那樣大規模的魔力誤爆的戰鬥。
火焰爆裂,伴隨着火星的熱氣拍打着臉頰時,伊絲塔發現了入侵風月街第三區的複數人影——在街道上飛奔的一支冒險者集團,頓時說不出話來。
可能是爲了「殺生石」儀式與捕捉貝爾他們,而把大半戰力都耗在宮殿裏了,風月街周邊的警衛團員能力值並不高。對付着頂多不過Lv.2的戰鬥娼婦以及獸人等Lv.1的戰鬥人員,櫻花與韋爾夫冒鋒突圍,殺出一條路來。
那個少女,終於說出口了。
「阿伊莎小姐……!」
——自己的【眷族】,正遭人攻打。
「妳背叛我們!?快給老孃解除!妳這不成材的娼婦!?」
「我不想死……!」
「魔力誤爆……!」
聽了男性團員的報告,驚愕的她趕緊前往通道深處的窗外、能將風月街一覽無遺的高層陽臺。一來到外頭,一股熱氣撫過伊絲塔的褐色肌膚。
被震飛的芙里尼,用粗肥的手指,摸了摸沒能完全擋下大劍衝擊,而被斧頭割傷了的臉頰。
自己可是淫都之王,自己的派系可是在歐拉麗赫赫有名的【伊絲塔眷族】。
「阿、阿伊莎,這下怎麼辦!?他們倆都要離開庭園了!?」
看到戰鬥娼婦隨着一聲疾呼殺將過來,貝爾大顯神威。
接着,她正要對受傷驚慌的戰鬥娼婦們開口時——傳來了轟炸巨響。
他打飛成羣的所有亞馬遜人,化爲彈丸,向芙里尼發動突擊。
失去理智的芙里尼,以怪力一擊把貝爾當場震飛。
大劍一揮,一口氣掃倒了好幾名女戰士(亞馬遜人)。隔着武器捱打的她們連續發出誇張的轟然巨響,有的飛上空中,有的被打趴在地。
「發生了什麼事!?」
在風月街裏奔跑的赫斯緹雅一行人,都看見了空中庭園綻放的巨大爆炸火花。
「嗯,一定是戰鬥人手不夠……!」
他們碰巧與空中庭園的阿伊莎等人同時做出反應,呆站原地時……緊接着傳來了「咚!咚!咚!」的聲響。
「韋爾夫大人,剛纔那場爆炸是……!?」
「難、難道是……!?」
「……!?」
赫斯緹雅對一連串的騷動起了疑心,至於韋爾夫他們,則是再度進入戰鬥。他們對擋路的亞馬遜人喊着「讓開!!」——但突然傳來「咚!」一聲。
「那隻蟾蜍……血液完全衝上腦袋了。」
當貝爾爲了奪回春姬,與敵人上演激烈的全武行時。
甩動着黑色長髮的阿伊莎抱住昏厥的春姬,眼光銳利地定睛注視貝爾。
「救我……!」
「啊!?」
面對沒前進幾步就得喊停的狀況,櫻花咒罵着,拿起斧頭開始交戰。
跟阿波羅進行的戰爭遊戲也纔剛結束,少年(貝爾)爲什麼這麼容易被諸神盯上?
先是全身抖個不停,緊接着,她發出了氣急敗壞的咆哮。
伊絲塔本來正在追趕在宮殿內逃跑的貝爾,聽見接連響起的爆炸聲,大聲嚷嚷。
【萬寶槌】一旦發動,除非本人進行解除,否則就算把春姬打得昏死過去,魔法也會維持到時限到來。芙里尼怒罵着強迫她解除魔法,但狐人少女說什麼也不肯點頭。
提升一個層級的速度足以擺脫所有捕捉,敵人排山倒海地湧來的突擊全被躲掉,淪爲大銀塊刀光劍影的犧牲品。Lv.2的戰鬥娼婦們瞬間慘敗,本來與貝爾相同等級的Lv.3亞馬遜人也盡數喫下敗仗。
在意識強制性飄遠之際,她顫聲說道:
她化爲巨大炮彈一直線衝刺,一路撞飛自己人,與驚愕的貝爾兵刃相接。
在月亮的照臨下,「紅燈區」各處傳出聲音、強光、慘叫、爆炸。
她雙腳離地,脖子被緊緊勒住,痛苦地閉起的雙眸流下眼淚。
「我不想,再賣身了……!」
看到眼前展開的景象,芙里尼氣壞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嗚!?」
似曾相識的魔力光的爆裂,讓韋爾夫呻吟似地低語。
看着逐漸染成火紅的風月街,伊絲塔顫聲低喃。
※
「咦……?」
她輕輕將初次向人求救的少女放在石板上,然後立刻站起來。
衆多冒險者在無數娼館街上分頭前進,耍弄武器,施展魔法,揮動「魔劍」,殲滅阻擋去路的伊絲塔的眷屬們。
「春、春姬咿咿咿咿咿咿!?」
斜着高舉劈下的大戰斧,與即刻砍出的大劍發生衝突,引發一陣火花與巨響。
那個畏懼他人,畏懼世界,放棄一切,不肯說出自己真正想法的柔弱少女。
「!!」
說出了自己的心願。
在第三區街道前進的赫斯緹雅一行人,不知道是第幾次受到女戰士們(亞馬遜人)的阻擋。
發出激烈的劍戟聲,重複着移動,芙里尼終於將貝爾從空中走廊追到了宮殿裏,亞馬遜少女見狀,向阿伊莎尋求指示。
「你們站住!」
哪裏來的!?阿伊莎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風月街的方位。
女巨人於千鈞一髮之際,用大戰斧擋下了高速的大劍一擊,被震得往後方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嘖!又來了……!?」
「——呼!!」
在他們的視線前方,不是他們引起的爆炸火焰與黑煙,衝上了夜空。
聽着身旁讓櫻花等人保護着的男神(建御雷)出聲說道,女神(赫斯緹雅)一個人沉思默想。
聽見大朵紅蓮發出震驚所有人的爆炸聲,莉莉抬頭看向身邊奔跑的青年。
她一手抓住被悍婦們撲上來壓住的少女的脖子,舉到半空中。
環顧風月街——自家派系的地盤,女神大喫一驚。
「抓、抓住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孃的姣好臉蛋,留下了傷痕……!?」
「不過,對手沒強到對付不來!」
「滾開————————————————!?」
「老孃原本挺中意你的,這下不能再饒過你了!?老孃要你用命來還——!?」
「我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
「似、似乎有人正在襲擊風月街……!?」
貝爾他們就在那裏,錯不了,赫斯緹雅一行人衝向女主神娼殿。
「是、是哪裏來的野傢伙……!?」
他被打飛到空中庭園的角落,芙里尼展開急速追擊。
「什……爆炸!?」
「……」
不只一發的爆炸聲,伴隨着慘叫開始響起。
被她舉起來的春姬輕飄飄地飛到空中,貝爾伸出了手,然而只差一點就能抓住她的時候,從旁跑出一個身影擄走了她。
阿伊莎注視着昏倒的她臉上的淚痕,眼睛低垂下去。
在風月街深處,不,是第三區的各個地點。
想到這裏,她的臉色霎時刷白。
赫斯緹雅、莉莉、韋爾夫、建御雷他們都是,就連敵方團員們也不例外,啞然無語地仰望空中。
隨從(塔木茲)不在身邊,她叫嚷着,團員急忙從通道深處跑來跪下。
聽見了春姬的心願,貝爾目皆盡裂。
對她們這都市數一數二的大派系,講都不用講一聲就恣行暴虐,蠻不講理地找碴,絲毫不顧面子問題的蠢蛋——
「傷、傷痕……!?」
「襲擊……!?」
她往後方跳躍拉開距離後,戰鬥娼婦們站起來,再度襲向貝爾。
貝爾充分發揮了春姬獻給自己的Lv.4力量。
「敵、敵人來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喚與慘叫交錯響起。
月光與魔石燈光,照亮着以黃金首飾鑲邊的女武神側身像(profile)——派系的徽章。
刻有【眷族】徽章的蹬甲、兵器在街上疾馳,震盪着夜晚的空氣。每當利劍伴隨着銀色刀光一閃,戰鬥娼婦們就被砍倒在地。
那是一場蹂躪,精靈、矮人、獸人、小人族、亞馬遜人,各種亞人與人類從四面八方入侵、佔據風月街,踢飛路上的木桶,跑過屋頂上,一個接一個將戰鬥娼婦打到無法再戰。他們與她們憑着傲人的進擊速度,甚至不隱藏自己的真面目,對周圍人羣展現出自己受主神一眼相中的美貌與力量。精靈少女的槍矛、獸人的「魔法」、矮人的戰錘,擊潰堵住去路的所有人。
看到各處爆發的單方面戰鬥,非戰鬥人員的娼婦們尖叫着四處逃竄。她們衝出娼館,爭先恐後地前去避難,但襲擊者看都不看她們一眼。當許多男客嚇得發抖,連腰部直不起來時,全副武裝的他們只把抵抗阻撓的傢伙一一驅除。
「埃、埃伊娜,埃伊娜——!!不好了,不好了——!?」
——從位於風月街西北方的公會本部,也能觀測到那場蹂躪戲。
聽見跑到外面的同事(蜜西亞)叫鬧着,埃伊娜衝出本部一看,整個人呆住了。
她跟其他呆站在公會前院的職員一樣,仰望着都市東南被魔法光與大量火星燒焦的赤紅天際。
「那個方向,是風月街……?難道是女主神娼殿起火了!? j
職員們整個慌成一團,蜜西亞也張皇失措地東跑西竄,埃伊娜眼鏡底下的綠寶石色眼眸,因受到動搖而顫抖着。
「是鬥爭……嗎?怎麼會,有哪個派系敢攻打【伊絲塔眷族】……!?」
講到一半,埃伊娜停住了。
她的臉靜靜地,變得僵硬。
「難、難道是……」
「難道是……」
居住在歐拉麗的諸神,也仰望着猛烈燃燒的東南天空。
「難道是……」
對於固執己見的團員們,奧它表情不變,做出許可,並下達指示。
「我竟然是造成這個局面的原因之一……啊啊,怎麼會這樣,真教我心痛……!」
在視線前方,同樣司掌美的女神臉色鐵青。
「我們不喜歡獨佔那位女神寵愛的貝爾·克朗尼。」
就在特別大的一陣爆炸聲伴隨着強光發生時,她慢吞吞地開口。
純粹只是如此,只是播了一點小小的種子罷了。
給人的感覺突然變了,他不再做出剛纔那種裝模作樣的舉止,一轉身,看向亞絲菲。
戰士們爲她排除了路上所有障礙與危險,堂而皇之地橫越風月街。
「難不成……」
「……犧牲自己,保護了同伴嗎。」
荷米斯再度轉向正面,眺望爆發鬥爭的深夜風月街。
然而他挺身而出了,舍不下一名狐人,爲了救她而行動了。
「奧它大人等人已抵達敵方本營。」
奧它冷淡地說,與七名團員一同轉向矗立眼前的宮殿。
都市中各個角落,都有人發出跟埃伊娜一樣的低喃時,朱發朱眼的女神洛基,跳上了大本營(總部)「黃昏館」的塔頂,凝視着東南方。
設下天羅地網的好幾名冒險者封鎖了第三區的退路,那片光景,簡直就像是要攻陷城寨似的。斷續發生的爆炸聲,說明了戰況方興未艾。
「先講清楚,奧它。」
對於眷屬的問題。
對於眷屬的詢問,低垂着臉的男神掀起嘴角。
對於這樣的主神,亞絲菲以冰冷的眼神,盯着他的背後。
荷米斯只向少年泄漏了「殺生石」的情報。
「喂,奧它,別打混。」
陽才空中庭園發生的大爆炸,不只把貝爾的所在位置告訴了赫斯緹雅等人,也意外地告知了芙蕾雅同一件事。
「可是,護衛……」
然後她又下令,無論如何都要找出少年。
身受瀕死重傷的少女,身體轉瞬間治癒,保住了一命。
擁有雄偉體魄的野豬人武人,以他的雙臂,橫着抱住了一名少女。
在市牆下方。
「我先聲明,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讓事情變成這樣。我只是看事情好像會變得很有趣,所以給了個火種(契機)……如此而已。」
真敢說,亞絲菲眼鏡底下的碧眼變得尖銳起來。
不是有勇無謀,而是憑着絕不失去一切的覺悟。
如果貝爾逃出伊絲塔的手掌心,芙蕾雅一定不會出面。依據貝爾的行動——狀況應該會在與本人無關的地方反覆變化,而不會變成這樣。
講歸講,男神臉上卻浮現着笑意,如此接着說。
「不是別人,正是我讓伊絲塔知道了貝爾小弟的事……」
「有任何孩子阻撓,一律驅散。」
「你們也去吧,那孩子就在那裏。」
「那個笨蛋,竟然行動了……」
「礙事的傢伙呢?」
她那銀色雙眸,捕捉到了從高層陽臺俯視自己的褐色女神。
當週圍不停傳出慘叫聲時,一陣輕細的跫音響起。
「難道是……迦尼薩嗎!?」
荷米斯張開雙臂,誇張地比手畫腳後,按住胸口低下頭去。
純粹只是爲了保命,才把貝爾被人盯上的情報泄漏給芙蕾雅。
「不過,我們不會幫助那傢伙。」
在起火燃燒、亞馬遜人紛紛倒地的戰場上,唯一美麗動人的她顯得格外異常。
「風月街已包圍完成。」
「——趕盡殺絕。」
在廣大的歐拉麗當中,慾望與姦淫的街區染成火紅,遮蓋了月夜的光輝。
洛基嘖了一聲,睜開她的硃紅細眼。
代替逐漸熄滅的魔石燈光,數不盡的火花在風月街中飛舞。
亞絲菲聽了荷米斯的一番話,過了一會,問道:
是荷米斯播的種。
四胞胎小人族面對身爲團長的奧它,說起話來毫不畏怯。其他三人似乎連說都不用說,也是同樣意見。
面對一步步失去原形的風月街,荷米斯低聲說着。
「難道是……芙蕾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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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武人覺察到少女的意志,如同表示敬意般靜靜將她放到地上,從腰際取出萬靈藥(elixir),灑在她的身上。
引發這場騷亂的她顯得蠻不在乎,甚至可以說是傲慢,或是宣告無可撼動的絕對神意,沿着第三區街道北上。
「不用了。」
銀瞳定睛注視的,是前方那外觀金碧輝煌的大宮殿。
戴着羽毛帽的荷米斯,讓隨從(亞絲菲)待在身後,從市牆上眺望着街景。
「神意要我們排除敵人,我們會遵從。」
「而且最重要的是……貝爾小弟比我想像的更好心。」
他沒給任何明確的建言,將一切交給少年自己決定。
銀色長髮讓戰場熱風吹着,金鐵交鳴不絕於耳。在這一切的圍繞下,女神悠然走在道路正中央,最後來到了女主神娼殿的正面。
團員們行禮領命,各自散去,芙蕾雅繼續走着。
在圍繞都市的巨大市牆,從它的東南部俯視着風月街的花美男天神,發出了帶點悲嘆的聲音。
從鬧區,從工業區,從交易所,不分男女老幼,許多天神都目睹了那幕光景。
頭頂上發生了大爆炸之後,她墜落下來,闔起眼瞼,動也不動一下。
「所以,哪些部分是您算計好的?」
都市最強的第一級冒險者小隊,侵入了女主神娼殿。
喀,喀。
注視着建造在第三區的巨大宮殿,荷米斯眯細了眼。
有人從自己的總部遠望,有人則是爬到高聳的建築物屋頂上。
髮飾被吹掉的黑色長髮少女,自上空墜落到這宮殿背面,被剛好在場的他接個正着。
站在及胸矮牆前的他,讓橙黃色的頭髮與眼瞳被照得通紅,顯得悲痛萬分。
低頭看着留下魔力誤爆——自爆燒傷痕跡的少女,奧它看穿了她所做的事。
「別浪費時間在那種小妮子(女人)身上。」聽到背後尖銳的聲音,奧它回頭一看,手持槍矛的貓人青年——艾倫眼神冰冷地瞪着奧它。
帶着男女兩名團員的女神——芙蕾雅聽了他們的報告,只回了聲「是嗎」。
「……」
「事情竟然會弄成這樣……」
「您的目的是摧毀危險分子(伊絲塔眷族)嗎?還是爲了娛樂?或者是……當作試煉?」
隔開一段距離,附近佇立着身高約一百二十C的四胞胎小人族,以及精靈與黑精靈的青年。
「不過,不可放女神伊絲塔逃走,你們要斷絕女神的退路。」
如鷹眼般與對方四目交接的美神,嫣然眯細了眼——露出絕對零度的微笑。
全都超出了我的預料,這麼快就出事了。
在開闊的前院裏,她看到了留下「魔法」爆碎痕跡的正面大門,無意間抬起頭,仰望天空。
「……隨你們高興。」
「我無意說一切都在神(我)的手掌心裏,沒錯,這些都出乎我的預料。只不過是伊絲塔的嫉妒大到、可怕到遠超過我的預料,而芙蕾雅小姐的愛也遠超過我的預料,爲他所傾倒。」
「人族也好,諸神也好……連那樣一個女孩都在渴求,大家都一樣。」
純粹只是不得已遭受盤問,無可奈何才把貝爾的情報告訴伊絲塔。
「哎呀,真是不如意。女神的嫉妒好可怕喔,是吧,亞絲菲?」
芙蕾雅打斷團員說的話,告訴他們:
荷米斯笑而不答。
「……」
聽到他由衷感到可笑的語氣,亞絲菲只是注視着頭也不回的主神背影,並沒回答什麼。
——而就在【芙蕾雅眷族】的強襲表面化的短短几分鐘前。
團員們從宅邸窗戶探出頭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然後開始吵鬧,洛基俯視着這一切,喃喃說道:
聽到騷動,數不清的人類與亞人從鬧區來到路上。
衆多天神都在關注風月街的動向。
而狐人少女,此時仍昏倒在空中庭園。
荷米斯張開雙臂,眺望這些景色後——最後定睛注視着在宮殿屋頂上與女巨人展開激烈戰鬥的少年,一句話直指核心。
「世界想要得到『英雄』。」
剩下的「三大冒險者委託」之一,獨眼黑龍。
在都市當中蠢動的黑暗。
然後是一切的元兇,地下城。
隱藏在和平的日常生活當中,災厄與毀滅的炸彈。
荷米斯斷言道,世界如今正在渴望着,「英雄」的誕生是當務之急。
「爲了世界祈求的夙願……我要選擇貝爾小弟。」
「不是【洛基眷族】,也不是【芙蕾雅眷族】?」
「沒錯。」
身纏月夜黑暗,荷米斯背對着亞絲菲,肯定了她的疑問。
最後,他有如獨自般,開始細細說道:
「大神(宙斯),您沒能達成的使命,就由我荷米斯……不,是由此地(歐拉麗)達成吧。」
嘴角刻着笑意,男神大聲宣佈:
「我們定會扶助他成爲最後的英雄。」
然後。
荷米斯單手推高帽檐,俯視着下方光景,眯細眼睛。
荷米斯就連美之女神的嫉妒與爭執都能利用。
染紅都市天空的戰火,熾烈燃燒。
在遙遠的前方,銀髮女神從宮殿正面轉頭看向這邊。
讓荷米斯產生預感的,少年的【眷族神話】。
好可怕喔。他露出笑容,往後退開一步。
「唉呀……果然被她看穿了。趁還沒真的惹火她,速速告退吧。」
美神的銀瞳確實是注視着自己,荷米斯深深壓低帽子,隔絕了視線。
爲了英雄。
「……宙斯,我要將一切賭在那白光上。」
神在離去之際留下這句話,就轉身背對戰場。
成功打倒了樓層主的純白極光,少年的靈魂光輝。
定睛注視着爲了搶奪少年而化爲戰亂之地的風月街,他臉上露出殘忍刻薄的笑意。
「爲此……女神(伊絲塔)與她的眷屬們啊,你們就成爲基石吧。別擔心,不至於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