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My Home, My Familiar

也許是季節正值夏秋交替之際的關係，太陽變得急躁起來，早早就躲到了市牆背後。星光燦爛的蒼茫黑幕覆蓋着天空。

已是入夜時分。

今天歐拉麗依然充斥着熱鬧景況。有結束了這一天魔石製品製造工作的勞工、爲了獲得珍貴資源而忙着辦宴會的商人，還有受到他們款待的有力【眷族】諸神；或者是鐵匠與藥師（herbalist）、吟遊詩人（bard）與娼婦。與地下城相關的豐富職業人士，醞釀出某種不拘小節的熱氣。這也可說是受人讚頌爲「世界中心」的迷宮都市特有的氣氛。

從地下城回來的冒險者們也爲了喝一杯，全都往酒館前進。

存在於都市中總計八條的大街，每一條無不人潮洶湧。

在這當中，也有一些人不上街遊蕩。

爲了節省與儉約，或者是家境清貧。又或者是赤貧如洗。

他們各有不同理由，總之都遠離繁雜的喧囂，在家（總部）與家人（眷族成員）共度團聚時光。

「哦，那麼你見到薇妮了嗎？」

「是的！雖然是在那樣的時間與場合，但我們還是手拉着手分享了喜悅！」

穿起圍裙的春姬，在赫斯緹雅面前開心地說。

這裏是「竈火館」的寬敞起居室。

喫過晚飯，【眷族】眷屬們都在各自放鬆休息。

赫斯緹雅跟做完女僕工作的春姬在長沙發上有說有笑。

「這樣說可愛的薇妮大人或許不是很適合……但她變得剛毅多了，真的，變了好多。」

「這樣啊，所以那孩子已經不再是愛哭的小孩囉。……好好喔～我也好想她喔～我們神就是去不了地下城～」

「一、一定有機會見面的！那個，要不然赫斯緹雅女神您也可以跟貝爾大人他們一起偷偷溜進地下城……！」

「呵呵，我以前做過，結果跟荷米斯一起被公會臭罵了一頓……要是再被罰得那麼重，我可不知道支援者小姐會用什麼辦法來對付我喔，春姬……」

赫斯緹雅一下羨慕她、一下被鼓勵，一下目光又飄遠，大聊特聊曾在這大本營一起生活的另一個「家人」。

出於見習女僕的身分，春姬常常與赫斯緹雅一起在大本營看家，其實有不少機會可以像這樣跟她開心聊天。雖然跟小妹妹女神（赫斯緹雅）的人格……更正，神格也有關係，總之她入團後很快就跟女神打成了一片。

「那時候是這樣沒錯，但現在已經不是了吧？我們的【眷族】有長足進步，說成在洛基他們背後急起直追不爲過吧。」

當然，她也喜歡莉莉、韋爾夫以及命。

大家都在，既溫暖，又充實。

「啊，莉莉的『步』進入命小姐的陣地了……所以這樣好像就『成』了？」

「……也是，也許你說得對。」

這的確是自己會說的話。也就是說只是赫斯緹雅不記得，她的確告訴過眼前的少年。

「……是啊！」

他面帶着微笑說：

「啊，真是抱歉。赫斯緹雅女神，妾身稍微……」

赫斯緹雅不再孤獨了。

這讓赫斯緹雅很高興，將體重往背後靠。

「你以後，也要繼續跟我在一起喔。」

「我只是覺得，想替爲了我們做過很多努力的神仙做點什麼……」

「神仙，要不要我幫你揉肩膀？」

貝爾也默默讓她靠着。

無意間，從自己脣間落下的這一句話，讓赫斯緹雅覺得感慨萬千。

石膏還沒拆的貝爾，也像個孩子般對島國的稀奇遊戲沉迷不已。

不只棋盤遊戲，紅茶也是。

就好像坐進搖椅那樣，讓自己靠在少年的胸前。

當他們前去「遠征」不在家時，赫斯緹雅雖然跟負責留守的米赫或建御雷他們待在一起，卻仍覺得大本營空蕩蕩的，說穿了就是因爲如此。

「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總、總之對不起。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忽然想爲你做點事……」

起初只有煙。

「啊，好啊。什麼事？」

「神仙，怎麼了？」

赫斯緹雅感覺自己的胸中，彷彿也點亮了一爐火苗。

這或許就像是孩子關懷父母的辛勞，或是無意間對某人心生的溫柔吧。

赫斯緹雅一反平時的笨拙，用俐落得讓貝爾都不禁佩服的動作點着了爐火。

赫斯緹雅一邊跟坐到地板上的少年談話，一邊準備打火鐵片。

就在赫斯緹雅眯眼看着壁爐亮起火光的景象時，跟她一起看爐火的貝爾緩緩開口了。

命也笑着大方接受挑戰。

「……」

她以爲少年會因爲兩人身體貼緊而慌張失措，但是並沒有。

然後逕自走到設置於起居室牆面的壁爐旁邊。

「啊哈哈，我也是。以前明明還很激動地想說『我一定要住進更奢華的家！』，現在卻覺得那時候的生活也不賴～或是想重回跟貝爾兩人獨處的那段時光～什麼的。……真的，不管是孩子還是神都一樣任性呢。」

她彎曲纖瘦的腿蹲下，在壁爐裏把木柴堆得像是間小房子。

「命小姐贏得最終勝利了。莉莉很不甘心，說要再下一局……」

「那、那可真是……該說這目標遠大、驚人，還是有勇無謀……」

繼而赤紅火焰像受到搔動般搖晃，徐徐延燒到木柴。

「咦？我說過嗎？」

這正是赫斯緹雅起初降臨下界時，模糊想像過的【眷族】光景。

莉莉在棋盤遊戲上大展身手，命憑着略勝一籌的知識堅持到底，貝爾同時替雙方加油。

春姬有教養，又溫良賢淑。而且雖然乍看之下就像懦弱的小狐狸一樣戰戰兢兢，但只要卸下心防，她展露的笑容比誰都溫柔，這應該就是春姬的魅力了。再來就是她的意志比赫斯緹雅想像得更堅強。

這時，有人從背後叫她。

在房間中央，貝爾、命與莉莉正圍繞貓腳圓桌坐着。

做爲親愛或慈愛的對象。做爲無可取代的眷屬。

「正是，貝爾大人。以這局面而言，在下正棋勢喫緊……！」

好像是今天命等人前往交易所採購晚餐時，看到店家在販賣這件異國商品，莉莉很感興趣──那個守財奴（小氣鬼）莉莉──就自掏腰包買下了。

或許可以說是深愛他們。

難怪龍族少女（薇妮）會先親近她，而不是赫斯緹雅。

一開始的大本營「教堂密室」小得可以。

因戰爭遊戲那件事向太陽神（阿波羅）沒收的這幢豪宅也是，她覺得【眷族】還真是增加了不少稱得上「資產」的物品。

「春姬……你做人很努力，我在各方面也會爲你加油打氣，不過……你絕不可以對貝爾做出奇怪的事喔？雖然我已經提醒你無數次了。尤其是晚上。」

赫斯緹雅不得不承認是這樣。

季節還是秋天。

一看，似乎是以些微差距落敗的莉莉，正在懊惱地擺棋子。

「呵呵，莉莉已經掌握到訣竅囉，命大人。就讓莉莉乘勝追擊吧！」

除了會拿不正經的知識對少年（貝爾）做出意想不到的事之外，赫斯緹雅很喜歡春姬。

從櫥櫃（杯架）後面探出頭來的韋爾夫一問，春姬站了起來。

「抱歉打擾一下，紅茶茶葉放在哪裏？」

「貝爾。」

赫斯緹雅想著「這次可能會是支援者小姐贏」，一面將視線移回貝爾身上。

「【眷族】真的好棒喔。」

「畢竟神仙說過，希望有一天能得到有壁爐的家嘛。」

短短半年前感受過的「寂寞獨處的夜晚」已是久遠他方的回憶。

目送搖晃的金髮與狐尾離去後，赫斯緹雅將視野往側面擴展。

「有，我聽你說過。你說自己司掌的事物是聖火，是守護之火……照亮家宅的焰火。」

「啊呀！？」

雖然離它出場的時候還早，但她心想稍微用一下應該無妨，於是開始撥撥弄弄。

「？」

貝爾先是歉疚地縮起肩膀，然後害臊地搔搔臉頰，苦笑了。

她撐起上半身。

看着赫斯緹雅被壁爐火光照亮的側臉，貝爾對她說出這句話：

「我的【眷族】終於也買得起奢侈品了啊……真是好事一樁～」

貝爾雖然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仍從她的頭頂上方回以笑容。

「貝爾……其實啊，我一開始的目標是成立一個比洛基那邊更大的【眷族】喔。」

赫斯緹雅什麼也沒說，站了起來。

在貝爾出現之前，那個總部既孤獨，又冷清，空虛寂寞。

然後她在貝爾的面前坐下。

「有時……我會想起那個跟神仙同住過的教堂地下室。莉莉他們願意加入【眷族】，還有總部規模擴大都讓我很高興，但……我還是會覺得懷念。」

這好像是遠東一種稱爲「將棋」的棋盤遊戲（board game）。

「……貝爾，就算考慮到我們的關係，你這話還是會被當成誤觸性騷擾界線喔？」

坐在身旁的少年眷屬，想必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貝爾？將棋下得怎樣了？」

儘管當時還是個菜鳥的貝爾也有在努力，但優先順序仍然是一、糧食，二、糧食，三四也是糧食，第五纔是魔石燈等雜貨用品。

坐在長沙發上的赫斯緹雅，默默地站了起來。

看到貝爾微微一笑，赫斯緹雅也回以笑容。

見識到鍛造貴族（克羅佐）從過去經歷學到一點的好喝紅茶泡法，春姬大爲驚歎，韋爾夫則是明明被稱讚卻好像覺得心情複雜，把手繞到脖子上苦笑。

「沒有啦，只是忽然想用用看壁爐。」

赫斯緹雅回過頭去，對近在眼前的少年容顏笑了笑。

「……那，你願意答應我的要求嗎？」

「再來就是……變熱鬧了呢。」

她們下着古色古香的木棋，短兵相接頗爲激烈。

意想不到的提議，讓赫斯緹雅睜圓眼睛。

「發生過好多事喔……」

比起【眷族】剛成立時真是有着天差地別。

她現在的安身之處，非常寬敞。

（畢竟當初能維持一天生計就已經很不容易，每天都過得很拮据呢……）

當然，更別想買什麼奢侈品。

「嗯，沒關係，你去吧。」

更進一步而言，正因爲貝爾是一直以來與赫斯緹雅同甘共苦的頭號眷屬，纔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回頭一看，一臉不解的貝爾就站在眼前。

赫斯緹雅靠着椅背，渾身軟綿綿地放鬆，心裏很是感慨。

「哦欸？」

兩人重疊着坐在地毯上，望着眼前的壁爐。只不過是這樣，就讓身心都變得安穩平和。

不能說如同伴侶，體格差距看在旁人眼裏頂多只像兄妹。從心態上來說也有點像是長年廝守的老夫妻，不過她覺得都沒差。

反正只要一被莉莉或是誰發現，馬上就會被拉開了。

所以在那之前，她要靠在少年的懷裏盡情享受他的體溫。

壁爐火堆應聲爆出火星。

溫暖的火光照亮兩人的臉。

她忽然強烈地感受到，這就是幸福。

她覺得這個少年願意成爲她的第一位眷屬，願意陪在她身邊，是一種幸福。

回憶的片段在爐火深處閃動。

赫斯緹雅眯起眼睛，看着安穩地燃燒的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