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我是他的顧問

「深、『深層』……」

一陣暈眩。

埃伊娜感到兩眼昏花，整個人趴到了桌上。

她負責的冒險者貝爾•克朗尼坐在對面，顯得相當尷尬。

風和日麗的午後陽光，從窗戶射進公會本部。

在這裏的一間面談室，埃伊娜正聽他講起日前的「遠征」。

貝爾歸返地表時由於傷勢嚴重，她沒能問到詳細情形。後來又爲了很多事忙亂成一團──還得處理高級冒險者付出重大犧牲所做的報告以及後續處理等等──這件事就延後了。

於是，到了現在……

埃伊娜聽了「真相」，幾乎沒嚇暈。

「……也就是說，你被『大蛇井（Worm Well）』吞下去後，在『深層』彷徨了整整四天？」

「是的……然後，我得到琉小姐……【疾風】的幫助，才勉強維繫住一線生機……」

「……具體來說？」

「……我們想穿越競技場（Colosseum），結果果然差點沒命，用了火炎石（炸彈）之後地面坍方……還有我們在那裏，發現了未開拓領域……」

「啊啊啊啊……」

在這隔音性能完備的包廂裏，埃伊娜慢吞吞抬起頭來，但聽到貝爾接下來的說明又雙手抱頭，發出真心的呻吟。

由於旅店城鎮（里維拉）的頭子（柏斯）曾經殺來窗口，埃伊娜知道他被捲入了【疾風】引發的糾紛。但反過來說，她以爲也就如此罷了。

誰能料到他不但跟「強化種」大戰一場當成前哨戰，還跟危險人物名單（blacklist）上的馴獸師闍羅•哈爾馬操縱的「大蛇井」交戰，又跟前所未聞的「破壞者（札格納特）」展開生死鬥，最後還掉進「深層」？恐怕就算是神也料想不到。

貝爾講話結結巴巴像在斟酌用詞，不過烏拉諾斯似乎早已對「札格納特」此一存在有所瞭解。既然是主神越過公會高層直接傳達的神意，關於那種怪物埃伊娜也會嚴守祕密，但老實講她真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光是【疾風】跟貝爾認識就已經夠讓她驚訝了。

至於【眷族】的到達樓層，她也聽說到達「深層」一事要採取絕對保密的方針。這件事是莉莉出的主意，站在她的立場，一定是說什麼都想排除上繳給管理機構（公會）的稅金提高的可能性吧。

雖然違反規定，但考慮到狀況特殊，假報告似乎是他們應有的權利。

她想起貝爾最後那句話，臉上流露純真的笑意。

或許也是因爲如此吧。

那是一種眉梢低垂，又哭又笑的表情。

不只是埃伊娜有這份心情，「公會」的相關職員想必都是一樣。

她也回不來了。

埃伊娜先是一愣，然後露出一種像是受到喜悅所擁抱，又像是還在害羞的矛盾表情，笨拙地笑了。

他的白髮碰到臉頰，彷彿帶來一股白雪的芬芳。

「呃，什麼？」

她快步移動，連尖耳朵的前端都紅了。

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更強烈的疼惜之情，埃伊娜更進一步把貝爾擁入了懷裏。

「…………」

吐露內心這種分不清是喜悅抑或安心的感情。

她已經無法預測這男生還會出什麼狀況了。

她抱緊了。

這是第二次了。

然後……

【赫斯緹雅眷族】的第一次「遠征」──「公會」指定的強制任務結果是「失敗」。

包括「遠征」內容在內，第二級冒險者貝爾•克朗尼的報告書，這回又要束之高閣了。

她在耳邊如此呢喃後，貝爾的肩膀頓時搖晃了一下。

「你遇到那麼大的危險，從就算喪命也一點都不奇怪的地方平安歸來……我真的，很高興。」

埃伊娜把許多問題思考過一遍後，吸了一口氣。

埃伊娜差點露出軟綿綿的笑容，她再次急忙剋制自己，走進隔着窗口與門廳相接的辦公室。

嚇！埃伊娜肩膀一跳，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

恢復理智的兩人，臉紅得跟蘋果似地互相注視，霍地往後退開。

「不過……真的好高興喔。」

只見貝爾霍地鞠了個躬。

貝爾是這個意思。

「所以，謝謝你，貝爾……」

學過的怪獸知識派上用場了。

明明只是聽他說，卻聽到渾身千瘡百孔。

「貝爾，你站起來。」

所以埃伊娜也願意幫忙。

她伸出手來。

她抬起頭來，倒豎柳眉。

「埃伊娜小姐……」

（他跨越許許多多的「冒險」，好端端地，站在這裏……）

就在這個瞬間，她決定與少年的參謀莉莉統一說詞。

那時的埃伊娜與她，年紀就跟貝爾差不多。

她要來個超級一對一的超級開班授課，絕對要。

比起平安歸來的冒險者多得多了。

「……順便問一下，你這次更新的【能力值】參數到多少？」

埃伊娜說着毫無說服力的藉口想暫時從包廂撤退。

自己搞出這種烏龍的埃伊娜也滿臉通紅了。

「好、好的你說得是！？哇──好高興喔──！！」

貝爾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埃伊娜舉起雙手，趴倒到了桌上。

做出猶豫了老半天的動作後，貝爾抬起的右臂，溫柔地輕拍了她背後幾下，像是要讓她放心。

被貝爾熱情積極地送出包廂，埃伊娜正要匆匆離開時……

貝爾緊張兮兮地不知道自己會被怎樣，閉起眼睛以爲自己要捱罵了。

如同身爲顧問的埃伊娜道出了心裏話，身爲冒險者的貝爾也對她表述了真心。

「站起來就對了！」

埃伊娜多年以來看過許多冒險者。

所以埃伊娜也笑了。

她用看起來幾乎可說嚴峻的表情下令。

如果他是從「深層」歸來，那就更可貴了。

埃伊娜教過他的「深層」情報救了他一命。

平常藏在制服（套裝）底下的胸部──以精靈（雖然是混血）來說相當豐滿的雙峯──被壓在貝爾的胸前應聲變形，看起來就像是靠在貝爾吊起的左臂上。應該說完全擺到了石膏上。

這是真心話。

（總之先幫貝爾安排更多講課時間再說……）

這種此時此刻仍然源源不絕，慶幸能夠重逢的心意。

埃伊娜一邊用寬敞門廳的空氣冷卻發燙的臉蛋，一邊把跫音踏得喀喀響，拚命掩飾心情。

「我可能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但是因爲，有很多冒險者就這麼一去不返……」

接下來的動作快如音速。

因爲她敢確定，多加竄改或潤飾鐵定會露餡。

雖然是願意幫忙……

雖然她早就猜到八成不會交出去，看樣子果然是不用呈交了。

她注意着不要被同事察覺剛纔發生的事，回到自己的辦公桌。

她將手臂繞過身高相差無幾，卻比看起來變得強壯多了的身體，讓彼此之間的距離歸零。

碰。

貝爾原先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埃伊娜知道他笑了。

綠寶石（emerald）般的眼眸睜大開來。

貝爾臉紅了。

接着她終於關上房門，離開了面談室。

「啊，埃伊娜小姐！」

其中一去不返的冒險者數也數不清。

啪！！埃伊娜猛地抓住貝爾的雙肩，把他從身上拉開。

貝爾也沒好到哪去，明明接到了等同於宣判死刑的通知，卻爲了解決這個尷尬的氣氛而一口答應下來。

一手握着羽毛筆寫在羊皮紙上的筆記，纔開始沒多久就派不上用場了。

「非常謝謝你！多虧有埃伊娜小姐教我學習，我才能平安歸來！」

「咦──？」

「還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好、好的！」

那一定是自從他從「深層」回來之後，就一直想着要傳達的話。

埃伊娜最初負責的冒險者，如今也不在了。

埃伊娜將這份心情告訴他。

埃伊娜也起身，繞過桌子，移動到少年的眼前。

怎麼可以因爲是包廂就那麼疏忽，應該說那麼大膽，不不我沒有那個意思……她唸唸有詞了一頓卻自掘墳墓，惡化了臉紅的程度。

「呃──……最高到B……」

埃伊娜知道，現在能像這樣跟貝爾面對面，是多麼可貴的一件事。

「貝爾……謝謝你平安歸來。」

「……啊～～～～～～～～！！我到底在幹嘛啦！？雖然我是真的很高興，可是……！貝爾會不會拿諸神所說的『性騷擾』去告我啊……」

從胸口傳來的少年心跳，證明這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

埃伊娜決定用這一句話解決一切。

（頭、頭好痛……）

──但是。

她或許是把當時的悲傷與現在重疊，想透過貝爾獲得救贖。

抱住少年的身體。

就在這個不爲人知的瞬間，少年的悲慘命運也確定了。

但卻忽然被叫住了。

埃伊娜一邊按住差點滑落的眼鏡，一邊還在心中做了這個決定。

所以她纔會忍不住吐露心聲。

「我、我去拿一下資料喔！？要拿一大堆教材！！我要讓貝爾你預習到就算跑到第50層都不要緊！！」

少年挺起背脊，用還沒完全退燒的臉，害臊地笑着。

「啊～……祖爾？」

「蘿絲？怎麼了嗎？」

這時，一名服務小姐前輩出聲叫住了她。

晃動着紅色長髮的狼人（werewolf）美女蘿絲，在服務小姐們之間是備受敬重的領導角色，但這時卻收起了平時的強悍態度。

她左顧右盼了一下後，怯怯地提起：

「關於那筆錢……」

「錢？我應該沒有借錢給人或跟人借錢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埃伊娜正一頭霧水時，看到蘿絲在自己的辦公桌底下東翻西找。

她拿出一個大瓶子。

裏面塞滿了金額相當可觀的法利金幣。

埃伊娜差點整個人往後仰倒。

「喏，之前不是有過嗎？我們服務小姐之間，有過『打賭』……」

啊。埃伊娜想起來了。

對，那是在半年前。

她們做了公會職員不該有的行爲──「打賭」。

「最久的人是『半年』，所以……【小新秀】，我是說【白兔腳】成爲冒險者也快半年了，然後……」

「現在只剩下埃伊娜你了……」

平時面無表情的精靈服務小姐前輩，接在蘿絲後面說道。

大家都叫這位服務小姐爲「冰妖精」，其實人氣僅次於埃伊娜，但如今她的臉上卻浮現着若干焦慮。

「不，我要了。」

埃伊娜言之有理，讓服務小姐前輩們一聲都不敢吭。

簡言之就是抱著「贏定了」或者是「開開玩笑」、「反正最後一定會說不算數」等心態參加的賭局居然變成埃伊娜「一人獨贏」，所以慌張了。

埃伊娜的爆炸性發言對辦公室投下了震撼彈。

她收下瓶子轉身就走，其他服務小姐慘叫着阻止她，但她充耳不聞。

「就是啊！？怎麼可以因爲出名了就想偷喫年輕小白臉更正冒險者……！」

離開辦公室之際，埃伊娜回過頭來，對羣情譁然的職員們說了：

聽到累積的金額，埃伊娜陷入沉默。

這份心意，從那時到現在沒有絲毫褪色。

就算拿這筆錢請他去籌備裝備，或是添購道具都行。

尤其以男性居多。

埃伊娜甜甜一笑，只有眼睛例外。

不只服務小姐們，其他還有一些人也陸續發出慘叫，或是從椅子上跌下來。

他一定不會乖乖收下，應該說八成會卯足全力婉拒，所以她只是要拿喫晚餐當成說動他的表面理由。

「這筆錢……累積到多少了？」

「我做了精靈不該做的賭博行爲，所以要請克朗尼先生喫飯兼賠罪！身爲精靈，我認爲做這點贖罪是應該的！這筆錢應該由他收下！」

「因爲，我是他的顧問啊！」

接着，衆人大喫一驚！

要是讓上司知道身爲公會名花的服務小姐竟然在打這種賭，大家百分之百會遭到嚴重斥責，所以一定也有人很想說「還是取消這場賭局吧……」。

只要冒險者願意平安歸來。

很好，完全沒問題。嗯，這並不是出於私情，所以就去約他吧。

「我想也是啦，像埃伊娜這樣的乖寶寶，怎麼可能收下這種錢嘛──」

狼人服務小姐觀察了埃伊娜悶不吭聲的臉色一會兒後，大概是誤以爲有機會不了了之，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

服務小姐們，全都睜大了眼睛。

一看，其他服務小姐也在她們背後屏氣凝神，觀望事情的發展。

繼而，她一邊表現出不容爭辯的魄力，一邊說了：

伸手一撈。

請喫晚餐只是藉口，只要能跟少年致歉，什麼都好。

「我要用這筆錢跟貝爾•克朗尼先生去喫晚餐，請各位不用操心！」

同時心裏的疑問也渙然冰釋。

「啊～大概我們薪水的五倍？」

「不、不可以，埃伊娜！你這是濫用職權！不能做出這種有辱我們精靈血統的行爲……！」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埃伊娜扣押了裝滿賭金的瓶子。

埃伊娜願意不遺餘力提供幫助，陪伴在他們身邊。

所以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應該的。

就連沒參加那場「打賭」的蜜西亞在一旁聽到這個金額，「哦哇～」都感到喫驚。

蜜西亞也喊著「哦哇啊啊啊啊～～！？」整個人往後摔倒。

──埃伊娜想起了當時的事，正覺得有點生氣。

解釋起來太麻煩了，所以晚點就去跟他喫想了好久的晚餐吧。就這麼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