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英雄迴歸

那聲吶喊轟然響起時，所有第一級冒險者全做出了反應。

「！」

金髮金眼的劍士仰望西北天空，立刻奔向該處。

「出現了！」

「我們走！」

孿生女戰士（亞馬遜人）帶上武器，頭也不回地衝出去。

「在芬恩那邊嗎！」

飛毛腿狼人拋下一切，全力奔馳。

至於貝爾。

「──────」

睜大的深紅眼瞳，映照出那個存在。

破壞，破碎，粉碎。

漆黑的進擊，一瞬間就突破了不幸停在前進路線上的冒險者們。

令男神爲之愕然，搶走萬能者介入的時間，奪得了女神等人的震驚，他滿腳泥巴地踏上天神搭起的舞臺，加以擊碎。

在那瞬間的狹縫中，居民連慘叫都來不及。他不顧勇者一聲號令下放出的箭，橫衝直撞使射出的擲槍只挖傷肩膀皮膚，往前──往這邊來。

衝着貝爾，只衝着貝爾而來。

「──！？」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渾身是血的威儀，漆黑的體表。

面對眼瞳映照出的戰慄化身，貝爾聽從了本能的聲音。

聽到少年低語的名字，怪物深銘肺腑，彷彿刻在自己的身上。

而怪物談起自己「前世」的模樣，以及猛牛（彌諾陶洛斯）的外形──喚醒了一段記憶。

「喂，剛纔那是……」

「呃啊，嗚……！？」

在塵土飛揚的廣場一角，石頭碎片如雨一般降下。

＊

「夢到與唯一一個人族戰鬥。」

「請告訴在下，你的名字。」

聽到「夢」這個字，腦中第一個想起的，是與裏德他們的對話。

爲了討伐將來必定成爲威脅的怪物，芬恩准備趕過去。

復活的宿敵──勁敵許下了願望。

時間靜謐地流逝。

少年腦中不敢相信有這種事而驚慌失措，但內心深處卻早已理解了一切；漆黑的怪物──阿斯泰里奧斯再度向他問道：

漆黑的怪物慢慢開口了。

「……」

怪物訴說了自己的存在理由。

無論發生什麼狀況，只有那個怪物一定要在這裏解決掉。小人族領袖心意已決。

貝爾也忘了出聲，茫然而立。

就在貝爾彷彿受到吸引般，注視着那對眼睛時──

「貝爾，在下請求你。」

那是貝爾的第一場「冒險」，是賭上性命的攻防，是雙方使出渾身解數奮力一搏，與怪物的激戰。

「請告訴在下你的名字。」

然而這時，貝爾注意到了。

然而，「噠！」一聲。

芬恩停下腳步，仰望那名人物。

掀起的沙塵遮掩了古羅斯的身影，他跟埃伊娜看往同一方向──少年與最後一名同胞消失的洞穴。

「貝爾……貝爾！？」

平靜的口吻，帶有某種「武人」的氣質。

「！」

怪物（怪獸）的「前世」。

眼前有好幾面開洞的牆，看來自己離廣場相當遠。若不是有加工超硬金屬的兔鎧，說不定脊樑骨已經斷了。

短短的時間內就有衆多冒險者身受重傷，【小新秀】還被遠遠震飛。發生在一瞬間的強襲戲碼使衆人連敵人的外形都沒能掌握，現場一片譁然。

「──名字。」

＊

在四周滿是瓦礫的廢墟中，怪物揹負着失去雲層的月夜，仍從遠超過二M的視點俯視着貝爾。貝爾也沒有一點動作，一直仰望着他。

「喂，沒事吧！？」

埃伊娜由於被用力推開，逃過了這場災難，櫻花與千草扶着她的背關心她，但她完全沒聽見，只是慌亂地不斷呼喚少年的名字。她搖動着滿是灰塵的公會制服，在她的視線前方，有好幾面開了大洞的牆一字排開。

「阿斯泰里奧斯……！？」

黑色猛牛十分平靜，不像發出過那樣激烈的咆哮。腳步聲低沉響起，漆黑怪物留下些許間距，就站定不動。

他使盡全力推開身旁的埃伊娜，爲了逃離急速迫近的獨臂之身高舉劈下的雙刃斧──死亡一擊，他交叉雙臂向後跳開。

赫斯緹雅與埃伊娜的叫聲同時四散，貝爾被具有紅彤雙角的猛牛怪物遠遠震飛。

錯不了，他就是貝爾聽說過的最後一名「異端兒」，黑色猛牛（彌諾陶洛斯）。

聽了芬恩不能更快更急的犀利指示，其他團員一齊動身。

名字的含義是「雷光」。

踏碎瓦礫的聲音讓貝爾心頭一驚，猛一抬頭。

貝爾睜大了雙眼。

「爲了見到那個夢中人，現在，在下才會站在這裏。」

少年驚得呆了，回不出任何話時，怪物繼續說道：

月光照亮了一個人類與一隻怪物。

然後，在建物的屋頂平臺。

「在下一心再戰──有一個人，能如此驅策在下苦苦追尋。」

「與在下再戰。」

貝爾至今不曾忘記那個情景。

「在下一直在作夢。」

既非對人族的豔羨，也不是對地表的憧憬，他來到這裏，只爲了追尋唯一一名宿敵。

出乎預料的發展讓「異端兒」們也無法採取行動。

怒吼與尖叫籠罩着大廣場。

他在夢境的終焉看見了紅色雷光，以此爲根源而求得此名。

「在下名叫阿斯泰里奧斯。」

面對怪物造成的破壞光景，愣怔的冒險者忍不住大叫出聲，成了打破寂靜的契機。

斧刃轟碎了石板地，製造出衝擊波與不可置信的爆炸波。

剛纔那種粗暴模樣好像只是幻覺，怪物專注地凝視貝爾。

這時，「咚！」一聲。

貝爾的身體化爲破風箭矢，以決堤之勢撞穿背後建物，一再重複相同過程後，被攆出了大廣場。

「在血肉橫飛的廝殺之中，在下確實與最強的勁敵交心了。」

貝爾找到了一個答案之時，黑色猛牛（彌諾陶洛斯）仍繼續說下去：

發出的人語，以及不合外貌的說話語氣，都足以讓貝爾滿臉驚訝。

「……貝爾。貝爾，克朗尼。」

「怎麼搞的……發生什麼事了！？」

「……黑色的，猛牛（彌諾陶洛斯）……」

「有沒有受傷！」

「！」

嗓音很低沉。

有個人發出踏穩地面的聲音，出現在他面前。

意志堅定的聲音，響徹月光照臨的廢墟。

視線前方的存在究竟是敵是友？能夠對話嗎？

追着貝爾消失不見的漆黑怪物，讓韋爾夫與命震慄地低喃。

「咦？」

「貝爾！？」

「……」

這段邂逅的時光，實在不像身處戰場。

貝爾從瓦礫中爬起來，燒灼全身的痛楚令他發出呻吟。

「……？」

請等一下──現在還不行──古羅斯先生他們──貝爾知道這些纔是自己的嘴脣該說的話。然而貝爾的內心卻加以拒絕。

那是無法計算（、、、、）的存在之一，芬恩的直覺是這樣說的。即使憑着芬恩的頭腦，也無法預測那個的行動，可說是真正的「異常存在（Irregular）」。

「你是……」

貝爾低聲回了一句，對方如獨白般娓娓道來。

在月光射進的廢墟，貝爾硬是強迫搖晃的身體站起來。

說出了隱藏於胸中的心意，令他獲得重生的強烈「願望」。

「斥候去追蹤目標！在我抵達之前千萬不能出手！包圍完成後，娜維等人繼續專心後方支援，叫艾絲他們過來！」

──難道是……

「遵、遵命！？」

只見震飛了貝爾的漆黑怪物，穿過破破爛爛的牆壁現身。高大到必須抬頭仰望的個頭，以及肌肉虯結的軀體。把全身型鎧甲（full plate）當成輕裝一樣裝備的模樣，看得貝爾倒抽一口氣。

莉莉與春姬似乎想起了恐怖的記憶，臉色鐵青無法動彈。女神也啞然無語。

貝爾冷汗直流，反射性地準備迎戰，思緒在腦中眼花撩亂地來往。

「……夢。」

然後，獨臂拎着的雙刃斧，舉到了厚實胸膛的位置。

貝爾看向他的腳邊，仰望他那巨軀。

他血流不止，滴在地上，而且失去了一隻手臂，渾身刻滿傷痕。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再戰者必定是抱着瀕死之身一路前來。

貝爾覺得自己必須回應，不對，他覺得自己不能逃避。

沒錯，就跟那時候一樣。

就像挺身面對第一場「冒險」，他也不能逃離眼前的「冒險」──

「……」

貝爾向所有人道歉，然後執起武器。

他舉起反手握着的天神之刃，定睛注視濃黑怪物。

看到少年挺身迎向鬥爭的姿態──怪物咧嘴一笑。

阿斯泰里奧斯的嘴角撕裂到極限。

怪物浮現歡喜的兇惡笑臉，仰望俯視他們的月夜。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震撼天際的咆哮打上高空。

宣告戰鬥開始的信號槍，得到了解放。

＊

「很近！」

信號槍般的轟然大吼，讓【洛基眷族】的斥候倒抽一口氣。

多名男女團員氣氛緊張，正在搜索敵蹤。周圍一帶的建物都是多層構造，從屋頂上捕捉不到敵影。團員們跳下建物樓頂來到路上，不斷接近吶喊聲傳出的位置。

那些從貫穿的破洞追去的同伴，是否已經發現敵人的身影了？鐘聲遲遲沒有響起，令隊伍裏的精靈少女產生一種不協調感與不祥預感，她往前走──就在這時。

她後方的牆壁，爆開了。

「！？」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猛牛（彌諾陶洛斯）剎那間蹂躪了所有冒險者，轉過頭來，與孩子們四目交接。

（嗚，啊……）

「──噫！？」

「你們在搞什麼啊！！」

「──喂！石像鬼還有其他怪獸去哪了！？」

被斧頭一陣橫掃，空氣發出哀鳴，石板地被長靴激烈踢踹，飛散出沙粒與碎片。面對展開力量與速度之戰的少年與怪物，團員們無從介入，握緊拳頭。

只要一分心就會沒命，會變成那把雙刃斧的刃下亡魂。

「呼！！」

「────」

看着驚惶的貝爾，猛牛（彌諾陶洛斯）像是在說「沒那閒工夫讓你發呆」似地笑着，並甩動了頭部的紅彤雙角。

怪物以巨大斧頭爲盾，抬起一腳重重踏下。

跟剛纔的石像鬼完全是兩回事，那是無可匹敵的「怪物」。

「哺唔嗯！」

「你們快逃啊！！」

看到回來得太早的少年，赫斯緹雅雙眸睜到極限，慘叫到一半就被蓋過了。

從沒親眼看過的「樓層主」，指的是否就是那種存在？

很好。赫斯緹雅握拳叫好。

雙刃斧連連揮出，貝爾大動作閃避。光是被捲進風壓都有可能受傷。最好的證據，就是與猛牛纏鬥數回的人類皮膚已經在滲血，不需言語也說明了雙方壓倒性的實力（能力值）差距。貝爾捨棄廉價的自尊，不理會裝備雙刃斧的左臂──而是正好相反，果敢地針對被【劍姬】斬斷手臂的怪物右側進攻。面對動如脫兔的敏捷（腳力）與犀利刺來的匕首，阿斯泰里奧斯回以笑意，迎擊起來全不費工夫。

怪物竟然只發出一次恐怖吼叫，就制伏了所有人。

然而……

至今最大的慘叫在大廣場上爆發開來。

冒險者們決心奮起，在隊長級團員的指示下，包圍了貝爾與阿斯泰里奧斯。他們有的搭箭上弦，有的持握槍矛或刀劍，想從遠距離同時展開攻擊。

「呃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在喊着「你的對手是我」，貝爾從旁斬向怪物。

敵人的肉體全是兇器，無一例外。全都能成爲殺死貝爾的武器。

不顧他們的混亂──在無人經過的廣場一隅，韋爾夫等人正在破口大罵。

怪物的這聲宣告，像是在嫌其他人礙事。阿斯泰里奧斯對於沒有資格一戰之人絕不客氣，握緊斧柄的鐵拳橫掃千軍，打得使槍手與劍手口吐鮮血，撞上民房。

眷屬們在一旁吵吵嚷嚷時，赫斯緹雅正在迅速分析狀況。

櫻花與千草爲了保護居民而晚了一步，想讓古羅斯等人逃走的【赫斯緹雅眷族】成員全都臉色刷白，呆若木雞。埃伊娜與其他公會職員也都一樣。

「韋爾夫大人、莉莉大人，請冷靜下來！？」

看在男孩（萊伊）眼裏，那就像死亡風暴。

因爲阿斯泰里奧斯自空中降落，踏碎石板地，發出了更激烈的着地聲。

碰到就會沒命，那個就是那種存在。

「春姬！妳把眼晶交給薇妮他們了，對吧？」

不料……

看到一枚人肉炮彈──貝爾描繪着和緩拋物線以猛烈速度撞來，大廣場上的冒險者們急忙跳開躲避。

「嗚！？」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強烈的「咆哮（howl）」。聽到那種喚醒原始性恐懼，迫使對手陷入強制停止（restraint）狀態的威嚇聲，Lv.2的後衛膝蓋一軟，從極近距離遭受到攻擊的Lv.3前衛更是僵硬到致命的程度。

做爲情報記錄下來的女神指示瞬間漂白，被趕進貝爾的腦海角落。

與孩子們走散的養母（瑪麗亞）從人叢深處哭喊着。但他們的身體動不了，被那眼光射穿，連一根手指都無法震動一下。冒險者就跟他們一樣內心受挫，站不起來，沒人能形成阻擋怪物的防波堤；只見猛牛（彌諾陶洛斯）像在尋找什麼，往萊伊他們踏出一步。

爆炸聲隨之而來，石頭碎片四處飛散。

在驚愕萬分的【洛基眷族】面前，貝爾與阿斯泰里奧斯上演一場近身戰。

無數武器粉碎四散，鮮血如霧狂暴肆虐，強壯的高級冒險者接二連三沉入地面，人數銳減。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几秒內。

在猛牛吼聲陣陣傳來的大廣場。

「各位大人，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哈嗚～！」

赫斯緹雅拿出眼晶，對着它叫道：

因此，怪物一個銳利眼光就讓他們動彈不得，也是無可避免的。

好幾根白髮被砍斷，無數汗水夾雜着斑斑血跡飛散。

取而代之地，冒險者們大聲吶喊着跑向前去，幾乎可以說是自暴自棄了。也許人們哭叫的模樣就連粗魯暴徒們看了都於心不忍，他們決心保護婦孺，拋開恐懼，從四面八方攻向阿斯泰里奧斯。

「！？」

面對亢奮的猛牛（彌諾陶洛斯），貝爾手持漆黑匕首與紅刀，往對手身上連番攻擊。

貝爾甩脫內心糾葛，逼近敵人的右邊死角，以兩把匕首再次施展斬擊。

這樣就能盡情把心思放在眼前的戰鬥上──其實他早就這麼做了。

「那個，該怎麼說──總之麻煩你大鬧一場！【洛基眷族】……不對，街上所有人都開始注意你們了！雖然可能會很危險，可是……那個，對不起！」

再度出現的濃黑怪物，加劇了混亂與恐懼。居民們情緒再度沸騰，想逃往大街，之中傳出了小孩子的哭叫聲。

他在那場「冒險」裏，早已跨越了這堵牆，不會再有任何懼意。

面露笑容的阿斯泰里奧斯丟下【洛基眷族】，以雙刃斧做回應。被放過一馬的精靈等人看到【小新秀】竟沒受到恐懼纏身，都瞠目結舌。

團長（芬恩）命令他們絕不可以出手，但是這樣臉色發青地呆站不動，未免有損【洛基眷族】之名。他們也都責備過少年，如今怎能讓少年單打獨鬥，自己卻在一旁看好戲？

「貝、貝爾──！？」

那是漆黑的怪物，滿是鮮血的獨臂巨軀對孩子們來說極其不祥、兇惡，冒險者們像樹葉一樣吹飛的光景與噩夢無異。飛上空中的那個黑影是武器，還是人的一隻手臂？

「貝爾．克朗尼！？」

白髮少年與漆黑猛牛突破洞口冒出的滾滾沙塵，忽然飛了出來。

（好強……！）

激烈交戰聲隨風傳來，很可能是怪物與貝爾發出來的；女神動腦思考。

「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迷失方向時，這頭猛牛（彌諾陶洛斯）仍一直在渴求着「強悍」。

貝爾緊急揚起鎧甲護手，但仍無法完全卸力。

在那些來不及逃命的孤兒當中，萊伊、菲娜與小路從人牆的隙縫中，看見了那個。

「黑色猛牛（彌諾陶洛斯）跟……！」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是的！離別之際，妾身將自己的給她了！」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金鐵聲與火花，貝爾被打上空中，在旋轉飛舞的途中才盤算着是否要順勢躍上建物的屋頂平臺，下一刻就被火速追擊的阿斯泰里奧斯的前踢命中。

「人、人族……」

前膊骨頭龜裂的聲音讓貝爾雙眸滿布血絲，同時再度被踢往後方──飛到大廣場那一邊。

萊伊絕望了。菲娜與小路知道了恐懼是沒有上限的。在變得如地獄般緩慢的時間中，他們心臟被一把抓住，呼吸不過來。

看到包括隊長級在內的Lv.3團員全被打飛，後衛的精靈弓箭手等人臉色刷白，但漆黑身影繼續行動，也不放過她們。

「咦──嗚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進逼的雙刃斧一次次威脅到貝爾的性命，但他勉強繞到敵人的視野右側，從失去的右臂之上發動攻擊。然而都被看穿了。對手犀利的「技巧與戰術」是過去情景中所沒有的，一種近似焦躁的情緒襲向貝爾。

地面粉碎，光是這麼個動作，貝爾的姿勢就不穩了。面對即刻來襲的雙刃斧，他情急之下踢踹敵人的身體，藉以緊急閃避。

韋爾夫等人在緊急狀況下，用好幾件隱身衣把古羅斯等「異端兒」藏起來，救出了他們。怒髮衝冠的韋爾夫與莉莉一起叫罵；看到兩人這樣，命不得不冷靜下來，急忙上前勸阻。春姬只是慌張，幫不上忙。

聽到護手上藍水晶傳來這段話，貝爾並不感到憂愁。

「嗚嗚──」

等到漫天塵土終於散去，冒險者們發現那羣有翼怪獸趁着混亂消失無蹤，互相大聲嚷嚷。

「莉莉我們千辛萬苦差點沒命，你們是打算糟蹋掉嗎！！」

少年頭下腳上撞進地面，揚起大片塵土，身體一路滾到廣場角落。

（【洛基眷族】沒來廣場？是去抓那隻黑色猛牛（彌諾陶洛斯）了嗎？）

其中，也包括孩子們。

──我知道這種咆哮（howl）的「滋味」。

怪物（阿斯泰里奧斯）的力量對所有冒險者一視同仁。他平等地給予每個冒險者破壞與蹂躪，不把人數多寡放在眼裏。

貝爾再熟悉不過了。

這下就能跟手裏有「鑰匙」的「異端兒」們會合了。她判斷要把古羅斯他們送去人造迷宮只能趁現在。

團員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兩眼含淚，然而──

「貝爾，你繼續打！」

貝爾交叉手臂以加工超硬金屬格擋，視野產生了非比尋常的震動。

看到那個在種類豐富的怪獸當中，仍屬得上超出常識範圍之極致的怪物，孩子們打從心底恐惶悚懼，是無可厚非的。

就在孩子們內心承受不了恐懼，即將魂飛魄散的那一瞬間。

「────！！」

白髮冒險者突破漫天塵土，向漆黑怪物一直線衝去。

「！！」

那一道疾走，解除了萊伊他們的定身咒。貝爾飛揚的頭髮畫出一條純白軌跡，兩手持握漆黑與紅彤匕首斬向怪物。

看見勁敵現身，猛牛（彌諾陶洛斯）再度喜不自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男孩（萊伊）看見了那個。

那幅光景烙印在他眼裏。

僅僅一名冒險者，頭破血流，滿臉血污地吼叫。

在嚇得臉色發青的冒險者當中，只有貝爾不同。

在沒人敢挺身而戰時，只有貝爾有這能耐。

只有他一個人，正面與死亡風暴纏鬥。

「啊──」

那張側臉，不同於萊伊所認識的少年的任何一種表情。

窩囊的表情、苦笑的表情、害怕的表情、哭叫的表情。在那遭到辜負，但是快樂美好的回憶當中，貝爾所有的表情，與現在這副神情都不相符。

（那就是──）

那是男子漢發出雄壯咆哮的神采。

那是挑戰「冒險」之人的容貌。

帶着大雙刃的蒂奧娜面前，只見四胞胎小人族各自舉起武器。

所有人都對少年投以激動呼喊。

火冒三丈的蒂奧涅面前，也有一名貓人阻擋去路。

貝爾的臉上──漸漸看不到迷惘。

一陣粗聲粗氣的大嗓門嘶吼出來。

「不要輸給牠！」

那副身影看在人們眼裏，是什麼模樣？

再也沒有人指責貝爾爲「人族公敵」了。

「異端兒」、憧憬（艾絲）、未來（今後）。少年原本爲了這些心煩意亂，但只有這一刻，他忘懷了一切，埋首於眼前的鬥爭。他將全心全力奉獻給眼前的敵人、滿面笑容的勁敵。

（──冒險。）

他一張臉連同彷彿閃電的刺青一起扭曲起來，眺望着白髮少年戰鬥的模樣。

「自己不會看嗎？」

「貝爾……！」

少年的吶喊與人們的激動叫喚，在迷宮街中不斷迴盪。

「這是……」

【洛基眷族】的全體幹部都被【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們堵住了。不只如此，【洛基眷族】的團員也被奧它等人的部下壓制住。黑色猛牛（彌諾陶洛斯）出現了，卻沒有其他冒險者闖入大廣場，全是他們一手造成的。

「……，……！」

紅刀終於不敵雙刃斧的剛強攻擊，【牛若丸】破碎散落，人羣發出慘叫。

「痛扁那個怪物─────────────────────！！」

小男孩用力握緊兩隻拳頭，緊閉雙眼聲嘶力竭地喊：

（──冒險吧。）

＊

那副對着漆黑怪物吼叫的側臉，不帶有一點虛僞。

萊伊猛一回神轉頭看向他，束縛喉嚨的絲線彷彿斷裂般消失。

萊伊一直想向陷入失意的他道歉，告訴他一句話。

──換個地點，遠離蒂奧娜她們所在的廣場南端附近，來到廣場東端。

爲了解救「異端兒」，爲了追上憧憬之人，爲了獲得與少女（薇妮）一同祈求的未來──需要的就是「力量」。

「小鬼在拿男子漢的尊嚴做賭注，懂不懂啊？」

人們的聲音好遙遠，一切事物從視界中消失，只剩眼前的敵人。

眼前有一場戰役。

在那戰鬥中沒有任何算計，也沒有慾望。

而在這當中……

所有人彷彿在那副英姿之中，看見了「英雄」的風貌。

「！」

身旁潸然淚下的菲娜與小路也跟他一樣。

黑色猛牛（彌諾陶洛斯）這頭獵物近在眼前卻遭人阻撓，女戰士氣急敗壞，但艾倫只是投以冷漠的視線。他不再看蒂奧涅，視線瞥了一眼後方與怪物正面交戰的少年。

「不準動，【大切斷】。」

動啊，快動啊！拜託──就在萊伊的視野，也將因淚水而模糊時。

「幹掉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宰了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獸人冒險者與精靈少女喊出聲了。

「敢輕舉妄動，我們可不會客氣。」

（那就是──「冒險者」。）

那就是貝爾．克朗尼既不是叛徒也不是膽小鬼──而是「冒險者」。

一句話，一陣陣叫喊，最後變爲巨浪般的吶喊。

菲娜與小路拚命喊加油，還有摩多吵死人地鬼吼鬼叫。【迦尼薩眷族】盡全力幫助居民避難時，一旁的孩子們與摩多的聲援成了契機，四處逃竄的居民們一個接一個停下腳步。

「嘖……」

至於芬恩。

那是真正的「死鬥」。

知道自己的心正逐漸迴歸原點。

戰況如火如荼的大廣場就在眼前，卻有人出來擋路。

「少給我礙事！！」

「加油……！」

第一級冒險者艾倫．傅洛摩舞起長槍，打落反曲刀的所有雙擊。

「……」

不久，一名人類低聲說了。

貝爾大聲咆哮。

「妳們纔是別去鬧場。」

「加油啊！大哥哥────────────────────────！！」

但喉嚨動不了，簡直像被絲線綁住般發僵，踏不出那一步，發不出那第一聲。

狼人伯特響亮地咂咂嘴，佇立於屋頂邊緣。

一名冒險者面對巨大怪物與駭人的雙刃斧，手持實在不夠可靠的兩把匕首斬向敵人。冒險者間不容髮地躲掉砍開大地的剛刃一閃，高速刀光連續進攻。

有句話他一直想講。

男孩睜大雙眼，手腳震顫，胸口發熱。

他們在廣場的中心嚷着，支持與可怕又兇猛的怪物對戰的少年。

冒險者們與居民們也都明白了，那個少年此刻，是以己身爲賭注。

萊伊不明白這份眼淚幾乎奪眶而出的感情是什麼。

「你們幹嘛這樣啊──！？」

高吼與咆哮相互交纏的死鬥，看得居民們鐵青着臉仍啞着嗓子喊叫，公會職員將失去的話語變成聲援，冒險者們揚起握緊的拳頭。

貝爾跟眼前的他一樣感到「飢餓」。

除了他，艾絲也在旁邊。

萊伊的嘴脣好幾次張開要出聲。

是暴徒摩多。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新秀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暗藏再多惡意的責難，或是帶有失意的嘲弄，面對那場鬥爭都失去了意義。

貝爾基於本能領悟到，對勝利的飢餓，與圍繞自己的一切都是息息相關。

居民們臉色鐵青，公會職員說不出話來，而同行的冒險者們手握拳頭。

奧它並不回答他的話。

「……」

面對佇立面前的野豬武人，他嘆了口氣。

對不起，謝謝，我先走了。貝爾即刻以空出的手高速發射炎雷。朝着踉蹌的猛牛（彌諾陶洛斯），身纏猩紅火星發動突擊。

萊伊只知道一件事。

「───────────────────────────────！！」

貝爾一邊聽着那些叫聲一邊閃躲雙刃斧，知道自己的身體在不斷加速。

埃伊娜無法上前制止，輕聲發出低喃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加油！」

「……有你的，奧它。」

所有人無不正視那幅景象，倒抽一口氣。

那是人與怪物以命相搏的激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意志，只有意志，只有追求勝利的渴望。

說完，他對腳邊呸了一口。

赫斯緹雅愣怔地環顧大廣場，看到現場漸漸起了變化。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貝爾大哥哥──！」

敢於挺身對抗可怕怪物的「冒險」光景，成了勝過千萬辯解的明證。

摩多不參戰而是待在安全地帶，但仍跟同伴一起漲紅着臉握緊雙拳。他噴着大粒口水，對着仍在死戰的少年吶喊聲援。

「上啊……」

（──再一次冒險！！）

看到艾絲與伯特沉默地觀望這場搏鬥，手持白劍與黑劍的精靈與黑精靈青年都解除了架式。兩人也學艾絲他們，俯視着這場搏鬥。

「一切盡如主人所願。」

奧它的聲音溶入夜晚的空氣中，他轉過身子，扔出帶在身上的大劍。

大銀塊旋轉着撕裂夜風，刺進大廣場中央，貝爾與阿斯泰里奧斯的正面。

人與怪物的雙眼一睜大的瞬間，少年起跑疾走的同時抓起那握柄，拔起大劍。

猛牛看見恰如「夢中」決戰的光景，渾身再度因歡喜而顫抖。

「呼！！」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劍與雙刃斧互相散發大量火花。

看到少年與猛牛展開更火熱的戰鬥，人們也喊叫得更慷慨激昂。

「呵呵呵……荷米斯現在，不曉得是什麼心情？」

在都市中央，白塔（巴別塔）最高樓層。

芙蕾雅在都市最高的位置觀賞這場激戰，如癡如醉地嘆了口氣。

「這是誰欽定的命運？或者只不過是奇蹟？無論是哪一種都好……我必須心懷感激。」

──感謝這場相遇。

──感謝那個少年與怪物的邂逅。

爲了能欣賞到這片景緻，將一切交由眷屬們處理的美之女神臉頰泛紅，輕咬彎曲的食指。

她用滾燙的眼神，迷戀地望着與猛牛刀劍相搏，光輝愈加強烈的透明結晶。

「想不到還能再看到這場死戰……」

「喂喂……現在是怎樣啊。」

看着這幅光景，荷米斯低聲說了。

──世界想要得到「英雄」。

「赫斯緹雅女神！」

「到這邊就可以了嗎！」

荷米斯一手按住橙黃色的頭髮，像要把它抓亂，呻吟道：

原本怕得關在屋裏的居民也從樓上戰戰兢兢地打開窗戶，或是來到高樓的屋頂平臺。他們將視線朝向都市東部，啞然無語，伸手指着迷宮街的大廣場。

吶喊與咆哮，聲援與祈禱。看着激烈交戰的少年與怪物，人們甚至忘了逃跑，被那貨真價實的鬥爭吸引得出了神。敵意與失意完全受到顛覆，只剩狂熱席捲全場。

「啊啊，多麼美麗的『相愛相殺』……」

「可以了，謝謝兩位！」

貝爾被打飛到在廣場喊叫的居民們身邊，爲了不波及他們，在嚇得不敢動的民衆面前，硬是往石板地上重重一踏。少年只憑着Lv.3的能力（能力值）硬是躍上高空，阿斯泰里奧斯當然也追了上去。

「你們不要出手～！」

聽從愛好娛樂（、、、、）的主神神意，冒險者們拖着同伴逃之夭夭。

冒險者們看到散發壓倒性存在感的漆黑猛牛（彌諾陶洛斯），無不變了眼色，即使害怕，仍不分遠近地想加以攻擊；然而猛牛嫌礙事地發出的「咆哮（howl）」使得Lv.2以下的所有人全數失去戰力。

街道、後巷、東大街。來到路上的公會職員或避難居民呆愣地仰望兩人的光景，讓貝爾漸漸失去選擇，最後看向前方鋪展開來的巨大空間──

她得到櫻花與千草的協助而趕來，在中央廣場前的商店上，眼光追逐着少年的身影。

其間，全歐拉麗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迷宮街傳出的高亢呼喊。

彷彿受到在巨塔最高樓層笑着的美神聲音所引導，兩人降落在都市中央的中央廣場。

在世界的某處，有人笑了。

目睹超越自身神意的「未知」光景，他雖不甘心，卻也感動得渾身發抖。

然後……

不聽諸神命令想射箭的獸人、舉杖進行詠唱的精靈，還有想殲滅都市中所有怪獸的冒險者們……最後都像迷宮街的那些人一樣，各自放下武器，看得入神。

彷彿重複上演之前的時光，他們開始高聲怒吼。

兩陣着地聲從屋頂平臺傳來，接着是雙刃斧當頭砸下的轟然巨響，然後是激烈的奔馳聲。

不是被神操縱的傀儡，而是想打破數千年來停滯的下界「可能性」。

「幹掉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打那邊就對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按住胸口，從揮舞手臂的人牆之間，只看得見那個背影。

「他們要換地點了！？」

「迦尼薩！？」

戰場的奏樂簡直像吸引着聽衆，將冒險者與都市居民的視線引至中央廣場。他們跳上能將廣場一覽無遺的派系大本營（眷族總部），或是風月街聳立的大劇院屋頂平臺，或是位於都市中央區的建物，俯視這場戰鬥。

「就是這麼回事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大神（宙斯）！？你就是領悟到這點，才離開歐拉麗的嗎！？」

「……！」

就算荷米斯的計謀得逞，事情想必也不會如此發展。在神的手掌心裏，想必無法如此擄獲人們的心。這是當然，因爲少年即使在對抗石像鬼等等的時候，也一直在受苦，隨時在抵抗命運。

荷米斯先是陷入至今未曾嘗過的失意感受，接着咬牙切齒，心中惱恨全寫在臉上，定睛瞪着漆黑猛牛（彌諾陶洛斯）。

熱情傳染給所有人。

還能站着的人數量銳減，中央廣場上少數幾個第二級冒險者臉色發青，其中催促衆人撤退的聲音接連響起。是一羣笑得合不攏嘴的天神。

──同時，他的表情又夾雜了歡喜，俯視着視野下方的景象。

全知全能的天神，不可能創造出勝過這場「冒險」的光景。

他們常常大鬧舞臺，很多時候引來令人不忍卒睹的失敗與失笑，但有時能顛覆既定結果。

能將老掉牙的歌劇，轉變爲前人未見的景色。

他呆立於塔上，解除了「透明狀態」的亞絲菲出現在他背後。

看到男神因計劃受挫而失魂落魄，亞絲菲沒說什麼，只是靜觀。

＊

原本在鎮守摩天樓設施的【迦尼薩眷族】也聽從主神指示，以人命救助爲第一優先。紅髮的女戰士（伊爾塔）嘖了一聲，以她爲中心，高級冒險者們盡力進行救難活動。

「能打破賢者的智慧、勇者的策略，以及天神的企圖的……原來是純粹的『力量』啊。」

「摩多你吵死啦！？」

女神將少年背上寫下的故事新篇，烙印在自己的眼裏。

赫斯緹雅在即將看不見廣場之際，再度回首望了一眼那幅光景。

大劍與雙刃斧幾度相撞，幾度演奏出斬擊的音色。

「……我們也來救護昏倒的冒險者！妳可不要出手喔，伊爾塔，以周圍居民們的避難爲第一優先！」

不是恐懼或慘叫，是沒有上限的熱情。

真是，結果反而是我成了丑角。他想。

＊

貝爾與阿斯泰里奧斯將中央廣場東部化爲最後的戰場，展開激烈衝突。

不過。

吼着：展現你身爲冒險者的志氣！

「【小新秀】！？還有那個是……！？」

每當少年遭到震飛，冒險者們就抓住欄杆，身體前傾。

想要得到斬裂古老黑暗的利刃、攻克宿願的光芒、醜陋卻崇高的生命咆哮。

巧妙安排的計劃只因爲一頭「怪物」出現而化爲泡影。

從迷宮街急忙追來的冒險者們在此地會合，再度開始大聲呼喊。

同時，他眯細了眼瞳。

「全都白費了啊……」

「荷米斯神……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趁着場面混亂，『異端兒』也逃走了。」

『讓我們與世界嚇一跳的，永遠是孩子（你）們。』

回應了莉莉的呼喚，赫斯緹雅敦促大家護送躲藏起來的「異端兒」。

聽了眷屬的報告，荷米斯一個字都回不出來，茫然自失地注視着大廣場。

「快溜就對了，快逃啊～！」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貝爾離開了迷宮街，視線緊盯阿斯泰里奧斯不放，在屋頂上與對手並肩奔跑。

一些公會職員勉強請求冒險者幫助，來到此處，其中也有埃伊娜的身影。

忽然間，羽飾旅行帽被一陣風吹走。

諸神認定外人介入是「不知趣」，一一排除。

「啊啊，可惡，好啦，我就承認吧！是我輸了！我怎麼會想像得到這幅光景！！」

趁着一名眷屬催生出的鬥爭巨浪，【赫斯緹雅眷族】挺身而出，解決目前的使命。

（有哪裏可以戰鬥──！）

見識到掌握人心不放的少年與怪物之爭──英雄譚的一幕，天神表達了敬意。

「克朗尼先生……」

在世界的某處，有人說了。

眷屬在背後倒抽一口氣，荷米斯與她一同注視那宛若電光掃除黑暗的光景，看得入神。

「這──」

他準備的舞臺被破壞得面目全非，打的如意算盤也落得一場空。

貝爾與阿斯泰里奧斯的鬥爭仍在繼續。

以在都市伸長影子、手舞足蹈的諸神爲中心。

只看得見不斷迎向漆黑怪物的少年背影。

不管是頭頂上垂下一條絲線、有人在後臺耳語，還是劇本被人塗改，總是有一羣不聽話的「頑皮孩子」。

趕到現場的琉注視着那場鬥爭，輕聲喃喃自語。

荷米斯吞下屈辱。

在人羣的叫喚與震動之中，赫斯緹雅也爲那幅光景渾身發抖。

貝爾與阿斯泰里奧斯讓包圍摩天樓設施（巴別塔）進行防守的無數冒險者們大驚失色，兩人再度展開戰鬥。

「……我們走！這邊就交給貝爾！絕不可以妨礙到他！」

每當怪物血花四濺，居民們就嚇得發抖。

想要看到以純粹意志編織的【眷族神話】。

「喝啊啊啊啊！！」

「總之……那頭黑色野獸就是讓神話編織者心焦，指引道路的『極星』吧。」

『下界有它的可取之處。』

「你知道只有抵抗神意之人，才能如此光輝燦爛！」

在這下界上演的種種故事，雖然終究都是孩子們的戲碼，但他們的背後，總是有着諸神的莊嚴身影。這是事實。

「──來吧。」

「…………上啊，宰了牠！」

「喂喂……真的假的？」

來到她身旁的阿伊莎，臉上浮現笑意。

「嗚哇！那個小男生在幹嘛啊……！」

「啊哇哇哇……！」

達芙妮與卡珊德拉眼見少年獨自對抗可怕存在，都渾身顫抖。

「韋爾小老弟的同伴（眷族）淨是些有趣的傢伙呢～」

椿眯細未戴眼罩的獨眼。

「貝爾……不可以死喔？」

娜扎用左手抓住銀色義手。

當聲援震撼全場，人們的眼睛、諸神的眼睛，全都市的眼睛，都集中在一名冒險者與一頭怪物身上。

「──────────────────────！！」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彷彿要擠出全身所有的力氣，貝爾與阿斯泰里奧斯的軀體興奮激昂。

貝爾裝備大劍的雙臂正在發出哀嚎。但也不過如此。手臂也就只是骨頭裂了，想怎麼揮動都行。貝爾連劇痛的熱度都變爲攻擊的原動力，斬向敵人。

大劍被擊退，貝爾將被彈開的力道轉化運用，施展迴旋斬；雙刃斧連這招也防住了，阿斯泰里奧斯突破貝爾迫不得已射出的炎雷，在千鈞一髮之際拉開的空間裏，袈裟斬當頭砸下。

斧頭刀鋒擦到一下，鑲在護手上的眼晶粉碎散落。

「……！？」

貝爾的武裝接二連三地剝落，扣具損壞而滿是擦傷的護手，以及情急之下用來防禦的護肩，在阿斯泰里奧斯的猛攻下一一丟失。漆黑濁流化做威脅，企圖將貝爾碾碎。

貝爾的身體染得通紅。

不是自己的血。

背部一摔在石板地上的瞬間，貝爾一個後滾翻，瞬時將阿斯泰里奧斯納入視野中央。

貝爾的深紅眼瞳，與阿斯泰里奧斯的怪物眼瞳相撞。

那是冀望成爲英雄，克服曲折離奇的命運，終於成爲真正英雄的男人。

──我想變強。

「！──哺喔喔！！」

貝爾衝過雪白平原，將映入視野的萬物全燒到白熱，往視線前方嚴陣以待的漆黑猛牛急速奔馳。

阿斯泰里奧斯強到毫無道理，強到壯烈的地步。

總共三道刀光，這次終於連全身型鎧甲一併斬裂，巨軀噴出大量鮮紅血液。

變得像個英雄，能保護得了珍惜的事物、珍愛的人。

看見猛牛揹負着白牆巨塔的身影，貝爾瞠目而視，接着察覺到敵人的真正用意，將大劍舉至正面。

連續攻擊與剛強重擊激烈交鋒，低吼的大銀塊彈飛染血雙刃斧，高舉踏下的剛強雙腳摘除萌芽的攻擊。拉回的大劍與雙刃斧轉瞬間發生邂逅，兩道特大刀光互相交叉，製造出兇猛的火花。

雙方的眼瞳只映照出對方的身形，兩人橫眉怒目，迎向最後一場攻防。

【英雄願望（技能）】的觸發因子，腦中浮現的憧憬對象是「阿爾戈英雄」。

阿斯泰里奧斯的腳粉碎了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他們的視線前方，少年與怪物竭盡死力，拒絕讓鬥爭落幕。

「──」

他以右手一把抓住自頭頂上旋轉落下的大劍，朝着往後踉蹌的猛牛身軀，使出渾身解數一劍砍去。

與艾絲還有衆多冒險者走過的軌跡並肩作戰，纔好不容易勢均力敵，才勉強算是不分軒輊。

爲了超越這個勁敵──爲了超越弱小的自己。

彼此拉開的間距，約十M。

高高舉起的雙刃斧，狠狠敲擊緊急舉起的大劍。

漆黑的拳頭與雙刃斧，都在責備無法全數擋下的貝爾弱小。

斧刃擦過，少年的肩膀噴血；鎧甲防禦了劍擊，從內側發出肌肉壓爛的聲響。

變得像個即使被人指責僞善，被現實壓垮，仍掙扎到最後一刻的英雄。

少年與怪物發出咆哮，那是未經任何潤飾的二重奏，是追求勝利的雄性吶喊。

加速扯斷了極限，敵人的反應慢了。貝爾隔着鎧甲一劍斬下，還不罷休。也不顧攻擊被堅固的全身型鎧甲阻擋，他以一陣暴打招呼敵人。

爲了贏過這個勁敵──爲了不再失去任何事物。

「【火焰閃電】！！」

這招強力無比的突擊（rush），能夠粉碎前進路線上的所有一切。

阿斯泰里奧斯一時無法反應，貝爾對準他的顴骨使出一記左上段踢，爆發威力。

貝爾將心意與原初的冒險譚相疊，大劍拉至背後蓄勢待發。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炮擊距離之近，連冒險者們都爲之屏息。這招必能擊潰猛牛的一隻眼睛。

貝爾在阿斯泰里奧斯的前方，看見了狩獵者（狄克斯），看見了自己望塵莫及的憧憬（艾絲），看見了一度沒能保護好而灰飛煙滅的少女（薇妮），看見了自己的，弱小的象徵。

美神的銀瞳蘊藏着熱度而閃耀。

與驕傲或自尊毫無關係，純粹是意志與意志的衝突。

他只憑一隻獨臂踏緊（、、）石板地，頭部壓低擺好架式。

──我想變強。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阿斯泰里奧斯每次狂暴出手，他的鮮血就四處飛濺。

要是對手雙臂完好如初，而且不是瀕臨死亡的話──

那架式與「彌諾陶洛斯」使用自己最強的犄角（武器）施展的必殺技十分酷似。

「！？」

不認輸的兔子將自己的肉體化爲武器，揮爪反擊。然而阿斯泰里奧斯曾被第一級冒險者一腳踢在臉孔上，仍然撐了過來──下個瞬間，他瞠目而視。

袈裟斬。

四肢在吼叫，心靈在渴求，意志在燃燒。

決戰開始。

「────吼喔喔……」

貝爾的腳朝正面飛奔。

他將自己的身體擠進極限之上，往純白的世界加速。

少年的戰意並未中斷，他用意志之火燒盡一切自滿，伴着大劍讓身體向前衝。

撈擊。

大橫掃。

貝爾雙腳離地，像羽毛一樣毫不費力地被震往後方。

貝爾咆哮了。

──我……

「呼，呼，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與少年邂逅的許多人屏氣凝神，關注着這場拚鬥的結局。

「！！」

好強。

沒錯，敵人不只獨臂，還是瀕死之身。

目睹貝爾意識覺醒後的猛攻，冒險者們與諸神都扯開喉嚨，大聲喊叫。

「～～～～～～～～～～～～～吼喔！？」

他渾身上下刻滿了傷口，隨時可能倒下。

「咕嗚！？」

他用讓人們歡呼一時爲之停擺的陰森、猙獰的臉孔，平靜地笑了。

少年纏繞炎雷的右手燒灼怪物的身軀，以極大怪力爲傲的猛牛巨軀用出人意表的手段擊壞冒險者的裝備。

伴隨着鐘聲，貝爾讓白光集束到手上。

假使他處於最佳狀態，現在的自己根本不堪一擊。

阿斯泰里奧斯彷彿期盼這個瞬間已久，握着雙刃斧的左手往地面一捶。

他在雙刃斧的前方，看得見狩獵者（狄克斯）的槍矛、憧憬之人（艾絲）的劍、少女（薇妮）的眼淚；這些都衝破了貝爾的心，喚醒令他瘋狂的願望。

貝爾自己也被爆炸熱波吹飛，一着地的同時，拔腿疾驅。

連天神之刃與紅彤雙角都被用上，鑽入劍與斧頭之間，藍紫與紅彤殘光穿梭。

敵人不讓貝爾繼續撒野，雙刃斧高舉過頭，把大劍彈向高空。

冒險者們驚駭得身體向後仰，人們肌膚被震得發麻，諸神喜笑顏開，興奮狂吼。

然後──

──我要變強……

失去言語形態的叫聲團塊在這一戰之中獲得解放。他們全站在中央廣場周圍，連吸氣都忘了，用全身力量不停叫喊。

──早就沒命了。

至於阿斯泰里奧斯，則是左眼被擊潰，肉體受到了無庸置疑的重傷──但他笑了。

「「──────────────────────────────！！」」

貝爾浮在半空中，維持踢出左腳的姿勢，右手宛如炮身一般（、、、、、、）筆直突出。

「吼喔喔喔喔──！？」

雙方眼光交錯，戰意與戰意失去界線，一瞬間被凝聚成永遠。

隨着快到肉眼無法辨識的左腳一步踏來，大劍一揮到底。

羣衆正發出慘叫時──貝爾忽視這一切，從疾走的動作轉爲跳躍。

半精靈看著名副其實的死鬥，臉色蒼白地顫抖。

六連射。

發動的是「英雄的一擊」。

想成爲英雄。

冒險者們見狀，喧鬧聲頓時爲之膨脹。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嘔喔！？」

要變得像個英雄。

「咕！？」

雙方甚至不被允許妥協，如鏡子一般催促對方繼續加速。

紅彤雙角燒灼着少年的眼瞳，匯聚的白色光粒貫穿怪物的雙眼。

突擊。

（──不要輸。）

看着起跑的少年，原本希望戰鬥能夠停止的埃伊娜，第一次爲他祈求勝利。

兩者各自轟碎石板地，冒險者與猛牛將己身化爲最強彈丸。

轟然迴盪的咆哮令衆人、諸神與冒險者倒抽一口氣。

疾驅與猛衝將雙方間距瞬息歸零，解放決勝一擊。

二十秒的蓄力。

高舉劈下，與向上撈擊。

朝着敵人的紅角，貝爾揮出了白光大斬擊。

「──────」

霎時間。

少年的眼光捕捉到，自己的純白光輝被敵人的破光紅角打碎。

緊接着──

「──────呃啊！！！」

敗下陣來。

貝爾的「英雄的一擊」落敗了。

少年遭受到致命衝擊的同時，身體飛上高空。

「────」

那一瞬間，所有聲音從歐拉麗中消失了。

少年口中噴散出鮮血，身體從衝撞點直線上升。

好不甘心。

嘴脣泄漏出的喃喃自語，被吸進通往地表的縱穴，升向月夜。

貝爾很想贏阿斯泰里奧斯。

自己波及全都市持續打鬥，薇妮與裏德他們才能回到地下城。

阿斯泰里奧斯拉着貝爾入侵巴別塔內，來勢洶洶。

剛纔的戰鬥好似一場幻夢，四下悄然無聲。

「……！」

「下次──一定要分個高下。」

如果自己贏了，阿斯泰里奧斯就會喪命。

「那些『異端兒』……古羅斯先生他們，不知道，得救了沒……」

所以不要迷惘。

「嗚，啊，嗚啊啊……！」

「這樣就一勝一敗……」

「……最好是這樣。」

貝爾發出轟然巨響，惡狠狠摔在地下城第1層。

貝爾必須變得更強，更強。

他斷然做出刨削石板地的緊急停步，瞬時轉身，衝向貝爾的墜落點。

對，這樣纔是最好的結果……

貝爾以大量瓦礫爲牀，仰躺着倒在地上。

「咿！？」

對，自己與阿斯泰里奧斯的交手，是有意義的。

從貝爾面前。

地表的夜晚光芒在貝爾模糊的視野中逐漸遠去，很快地，那個瞬間到來了。

往側面張開的漆黑左腕強勢來襲，貝爾遭到這記毆打，再次嘔血。阿斯泰里奧斯順勢抓住少年的軀體，繼續往前進方向狂奔，一頭撞進視野正面高入雲霄的白牆摩天樓。

說勝負尚未分曉。

「我輸是對的……」

喉嚨不聽使喚，一次又一次抽泣起來。

「……這樣就對了。」

只見漆黑猛牛站在那裏，宛如勝利者。

「下次再戰。」

低語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

貝爾仰望地下一樓的蒼穹天頂壁畫上開出的洞。

在一樓大廳，讓人聯想到巨大花朵彩繪玻璃的地板上，阿斯泰里奧斯把雙刃斧連同左臂抓住的貝爾一起砸在地上。驚人怪力的一擊給予少年與地板嚴重傷害──下個瞬間，大廳的中央部分坍塌了。

以少數人員防衛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大門的【迦尼薩眷族】高級冒險者們，全速逃離那無從阻止的無敵突進。

貝爾拚命忍住，不想窩囊地嗚咽出聲。

接着，眼淚奪眶而出。

下個瞬間，猛牛的突擊（rush）擊碎了巨塔大門與牆壁。

地板與天花板被打破，一旦摔進地下一樓，在下面開着大口等待的就是「大洞」，也就是地下城的出入口。

變成這副慘狀，地下城一定……應該會以修復損毀結構爲優先。怪獸不會誕生，「哥布林」或「地靈」等低階怪物想必都被聲響與衝擊力道嚇到，躲進樓層深處去了，再躺躺一定也不會怎樣。貝爾用不太靈活的腦袋想着這些事。

「最好是輸了還會高興……！」

所有人都仰望着那副身影，臉色慘白，看見白光從粉碎散落的銀塊碎片中四散。

相較之下，破解了少年必殺技的怪物一邊發出勝利吶喊，一邊凱旋歸來（、、、、）。

甚至覺得與阿斯泰里奧斯的對話，也有點缺乏真實感。

他直直往下墜落到第1層來，似乎理所當然地也對這裏造成了破壞，龜裂的地下城壁面亮着微弱幽暗的磷光，恰似照進洞窟的月華。

他給了自己戰鬥的理由，給了自從邂逅「異端兒」以來，就一直對某事迷惘的貝爾理由。

──總有一天，我會做出能跟薇妮你們一起生活的安身之處。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貝爾相信赫斯緹雅他們。自己與阿斯泰里奧斯充當誘餌時，他們一定已經抓準機會達成使命了。

不甘心得要命。

什麼「異端兒」或使命，他顧不得這一切，只覺得有夠不甘心。

在仰躺着的視野最遠處，可以看見朦朧的微暗夜色。那應該是從塔門射進來的月光。這場稱得上坍方事故的墜落戲碼似乎弄壞了所有魔石燈，塔內黑暗籠罩。設置在圓筒形「大洞」邊的螺旋階梯也有一部分損毀。

很想贏那個爲了再戰，而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宿敵。

要變得更強。

「……」

小聲的一句話。

說下次他們纔要一分高下。

碰！！

「快、快躲避──！？大家快逃啊啊啊啊！？」

他告訴貝爾：下次我會要你的命。

「貝爾……」

「呃啊啊！？」

「貝爾──」

他待在這裏，感覺此刻也有點像輕飄飄的夢境。

他舉起獨臂持握的雙刃斧到胸前，宣告：

埃伊娜雙手捂住嘴，時間爲之凍結。

鼻頭開始發熱，仰望高空的視野漸漸變得模糊。

「…………我輸了。」

自己必須敗北，否則他回不了地下城，也回不了同胞的身邊。

他給了貝爾必須變強的理由。

阿斯泰里奧斯恰如狂暴猛牛一般直線衝刺，當貝爾一摔在地上的瞬間，再度襲擊他的軀體。

墜落，墜落，墜落。

「～～～～～～～～～～～～～～～～～～～～～～～～～～～～！？」

阿斯泰里奧斯撕裂嘴角笑着，接着仰首向天。

對，所以，這樣就對了。

那不是怪物的咆哮，而是人族說話的聲調，貝爾聽了，擠出僅有的力氣抬起臉來。

對，自己得比現在────變得更強纔行。

這全都是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約定。

──爲此，我要比現在，更──

「……最好是。」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雖然折磨全身的劇痛如假包換，不許他逃避現實。

護手上的眼晶早碎裂了，得不到女神的聯絡。

這句話使得貝爾瞪大了雙眼。

貝爾像斷了線的人偶，後腦杓再度放回瓦礫堆上。

──我跟妳約定。

貝爾腦袋昏沉地思考，仰望着上空時……一道漆黑身影覆蓋住他。

平靜佇立的阿斯泰里奧斯，低頭看着遍體鱗傷的貝爾，說道：

貝爾低聲說了。

猛牛戰士失去一隻手臂，一隻眼睛被擊潰，渾身是傷。

阿斯泰里奧斯說了。

以背脊爲起點，電擊般的衝擊力道竄過全身，貝爾昏厥了片刻。

做爲冒險者，做爲男子漢，貝爾很想贏過那個勁敵。

貝爾咳嗽着吐出卡在喉嚨裏的血塊，若不是經過昇華（升級），受到這種痛苦早已沒命了。他忍着痛，緩緩睜開眼瞼。

然後他發出凱歌般的怪物大吼……就這麼離開了。

貝爾一邊吐血一邊被飄浮感包覆，與大量瓦礫一起被吸進地底。

身影消失在黑暗深處，地下城的前方。

勝敗只是其次。

「～～～～～～～～～～……！！」

想遵守與少女的約定，想與他一分高下，就必須變得更強。

貝爾又多了一個目標。

除了憧憬之外，他有了一個新的目的地。

現在所需要的，全部，全部……都是息息相關的。

爲了再度追上憧憬之人。

爲了不再讓任何珍愛之人死去。

爲了下次贏得勝利。

變強吧。

變得更強吧。

也爲了不再悲嘆自己無能爲力。

所以。

現在就難看地哭一場吧。

丟臉地哭就對了。

爲了明天能夠再度奔馳。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以手臂遮住眼睛，難看地開始嚎啕大哭。

＊

「貝爾！」

埃伊娜在奔跑。

怪獸帶着貝爾消失在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內後，她搶先所有人採取行動，下了高處來到中央廣場。

埃伊娜上氣不接下氣，動作生疏地拚命擺動手臂，跑向白牆巨塔。

先是被瓦礫淹沒的地下一樓，然後是通往地下城的「大洞」旁的螺旋階梯。

埃伊娜好不容易通過部分損毀的地帶，總算到了第1層。

他在哭。

等待着埃伊娜的，是樓層地板開出巨大洞穴，通往地下的光景。

她不聽【迦尼薩眷族】的勸阻，穿過「巴別塔」被破壞的大門。

那是一種無法回頭的，甜蜜又揪心的鼓動。

「請等一下，很危險的！？」

她用雙手包住貝爾的右手，然後緊緊握住它，到了發痛的地步。

埃伊娜從未看過貝爾的這副模樣，胸中一陣酸楚。

又難看，又窩囊，放聲大哭。

「貝爾……」

她知道這是遭到了破壞，變得面無血色。

是發自內心的淚水，真正的眼淚。

她什麼也不說，但很想爲貝爾做些什麼，於是悄悄靠近他，蹲下來。

用手臂擋住的眼睛不斷流下大顆淚珠，他哭得渾身發抖。

魔石燈毀壞，在燈光稀微的空間裏，埃伊娜好幾次險些摔交。她一次次絆倒，但從不停下腳步。

埃伊娜一直陪在貝爾身邊，直到救援到來。

埃伊娜知道自己的胸中，有某種感情萌芽了。

不是看過好幾次的那種小孩子哭哭啼啼，而是「男人」流下的懊惱之淚。

埃伊娜在洞穴底部──地下城下方找到一個模糊不清的白色人影，使她衝動地跳進了地下階梯。她發出腳步聲，跑下好幾層的臺階。只有這時候，她真氣這個身體沒有領受「神的恩惠」。要是有了那種能力，就能立刻趕往少年身邊了。

「貝爾！！…………貝爾？」

──難道他被捲進了這場破壞？

埃伊娜看到的，是在瓦礫上渾身是血，但確實還有呼吸，而且正在哭泣的少年。

少年……他在哭。

在恍若月華的虛幻磷光照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