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鐵錘之聲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3.3萬 字

晚了一步。
就連大家公認腦袋不夠靈光的阿妮雅,目睹到視野中鋪展的光景,好歹也能理解到這點。
「這是怎樣啊!?」
「……『水之迷都』平常都是這樣一片地獄景象的喵?」
露諾娃大驚失色,可蘿伊醞釀出沉重的聲調。
她們呆立於第25層甬道前的懸崖。
視野下方,大空洞呈現出一片駭人的光景。
熊熊燃燒的蒼焰火海,以及看似大樹樹根燒燬剩下的殘骸。足以填平廣大瀑布潭的水晶瓦礫,數量多到就算把大空洞裏所有人都活埋也不奇怪。彷彿永無熄滅之日的燒夷蒼焰產生的熱浪與大量水蒸氣甚至湧到阿妮雅她們這邊,那種景觀就如同可蘿伊所說,稱其爲「地獄」也毫不牽強。
樓層的天頂或牆壁,也都像被巨龍啃咬過一般崩潰毀壞。
美麗的水上樂園,早已蕩然無存。
「想必是樓層主在這大空洞裏鬧了一場……但鄙人也是初次見到這般光景。」
就連Lv.5的椿,都嚴峻地眯起了未戴眼罩的右眼。
她表示這絕非自然發生的現象,而是激戰的餘威導致大空洞崩壞。
「在貓們到來之前,已經有人在這裏戰鬥過了喵……?」
在這大空洞裏爆發戰鬥後,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時間。
幾小時?或是半天?
樓層主
被擊敗了嗎?
在所有事情曖昧不明的狀況下,只有一件事很清楚。
那就是對於在此處「戰鬥過的那些人」而言,阿妮雅她們來得太晚了。
「!……琉應該在第27層喵!貓們立刻下去喵!」
雖說同樣屬於「水之迷都」,但這第26層對達芙妮等人來說,無可置疑地是初次進入的樓層。
「就算是『異常狀況』也未免太多了吧!」
「什──
水獸馬
!?」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一旦停步,擺明了會被怪獸大軍碾碎。
因爲她領悟到自己這個傻瓜不管停下腳步思考多久,都只是浪費時間。
視野下方化做「地獄」的大空洞裏,絕不可能還有活人。由於蒼焰仍在旺盛燃燒,無論是待在陸上還是水裏,恐怕呼吸都有困難,不然就是被活埋了。可以斷定在這裏頭找倖存者只是浪費時間。
每隻怪獸都通體血紅,尖牙利爪上黏着淡紅色碎肉。
一行人好幾次差點墜崖,但互相幫助,就這樣往底下的樓層前進。
「唔嗚!?」
她們不用手就衝下斷崖絕壁,每當立足處應聲崩毀,就將武器深深插進壁面撐過。
現在他們的行軍路徑,正是正規路線。
櫻花與千草接着發出慘叫。
給我更多的血,更多的肉,更多的佳餚。
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從偌大樓層找出一名冒險者?
😈
「怎麼會,是第27層的怪獸!?」
遭受到第25層崩壞的餘威,第26層也確實蒙受了損害。
「您怎麼還說這種話!?既然已經來到第26層,就勢必得與貝爾大人會合!」
「簡直好像所有怪獸,都找上了我們……!」
「吼喔喔,吼喔喔!」
就好像難以承受來自上方的重壓一般,壁面與陸地滿是裂痕。奔行於通道中央的水流泛濫成災,腳下都淹水了。啪啦啪啦灑落水晶碎片的天頂讓人產生可怕想像,好像會整塊崩落下來一樣。迷宮呈現出隨時都有可能崩垮毀壞的景況。
然而,達芙妮雖然跟莉莉互相嗆聲,卻也沒有停止奔跑。
「啊──真該死!──我們走!」
反而可以說「一語中的」。
「我知道啦!第25層變成那個樣子,想折返也沒辦法!我也已經非常清楚你們無法拋下同伴不管!我死心了!可是,就算是這樣!這也太……!」
高喊「堅實、慎重、膽小」爲探索迷宮之信念的達芙妮,看到這種狀況簡直快要昏倒。這無異於主動跳進名爲
迷宮
的魔物嘴裏。
就在思考紛亂不定的狀況下,阿妮雅猛地左右張望,喊道。
完全是個強悍個體。潛在能力恐怕不下於韋爾夫或櫻花的能力值。
阿伊莎言外之意如此說着,同時用大朴刀把企圖纏住小隊的成羣「金屬藍蟹」大卸八塊。相較於達芙妮這個優等生,以「大膽、突破、鬥爭」爲信念的女戰士主張應該「速攻」。
這些鮮血與肉片,全都來自冒險者的身上。
擔任前衛的兩人被迫轉換方向。
「妳去問地下城吧!從來不想讓
冒險者
們好過……!」
「────────!!」
「畢竟狀況如此,只要是有正常判斷力的冒險者,都會沿着正規路線折返過來!叫老天保佑我們碰上那些人吧!」
在阿伊莎心裏,
她
是否真的犯下了殺人罪行已經無關緊要。只要能強迫她提供幫助,跟她還有
少年
會合,有勇無謀的決死之行也會出現一線生機。正是因爲有這種打算,阿伊莎才能切換意識,賭命參加這場有勇無謀的行軍。
本來打算前往安全樓層避難的阿伊莎,也忿忿地大呼失算。
與優美的外觀正好相反,牠在「水之迷都」屬於身懷
頂級
潛在能力的強悍種族。
「唉,也只能沿着這絕壁爬下去了吧……」
「旁、旁邊!還有後面也來了!」
「該死!!」
「現在只能前進了啦!在迷宮修復完成之前無法折回第24層,真要說的話,連會不會修復都不知道!既然這樣就只能去接貝爾•克朗尼,一路走到『下層』的安全樓層了!」
樓層……不,整個層域的怪獸,都殺來尋找「獵物」了。
露諾娃等人做好最壞準備,互相點點頭,便一鼓作氣地將身體往前傾。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遇上甩動鬃毛狂暴進攻的水獸馬,韋爾夫的膝蓋下沉了。
冒險者們察知到毀滅的氣息從周圍逼近,一邊知道自己變得面無血色,一邊不得不開始迎擊眼前的「凱爾派」。
莉莉等人沒錯過這個破綻,丟下成羣怪獸拔腿就跑。
因爲不僅僅是水獸馬,大量怪物的合唱從迷宮深處迴盪而來。
彷彿要證明少女的憂懼,巨大身影猛地撞破水面。
她們已經在「里維拉鎮」聽說到【疾風】討伐主隊前往第27層去了。面對這種「異常狀況」,心急的阿妮雅心中惦念着精靈同事,催促大家趕路。
「這數量不合理!」
先是阿伊莎瞠目而視,莉莉的驚愕又蓋過了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戰力外支援者的一箭,也可說是指揮官俯瞰戰場的絕妙一擊。待在集團中心的
半魚人頭目
發出哀嚎,
嘍囉
們一瞬間失去了統率。
牠們全都是從第27層開始出現的怪獸。
面對來襲的成羣水棲怪獸,韋爾夫等人的呼吸已經亂無秩序。
一行人讓
第二級冒險者
擋下側面的敵人,確保逃跑路徑通暢;達芙妮用指揮棒狀的短劍殺退從頭上飛來的
惡魔巨蚊
。她看都不看一邊潑灑體液一邊摔落地面的醜惡怪獸,逕自往前衝。
分不清是冷汗還是油汗的水滴,沿着她的纖細下巴滑落。
「……!」
被砍成兩段的魚人怪獸一命嗚呼,但又有新的「半魚人」踩爛屍骸攻打過來。看到這種光景,韋爾夫嘴裏吐出沒完沒了的咒罵。
除此之外,她還有其他打算。那就是在旅店城鎮惹上殺人嫌疑的【疾風】。
做爲大前提,剛打過樓層主戰的小隊狀態糟到不行。
怪物們也一樣,不知是出於混亂還是興奮,激烈地到處胡亂鳴啼,挑起衆人的危機感。
「這不是鬧着玩的!這樣哪裏有餘力找出【
白兔腳
】……!」
「怪獸又來了……!」
千草揹負着命氣喘吁吁地表示的擔憂,絕不是誇大其詞。
──只可惜在第27層這個目的地,爆發了讓阿伊莎的預測狠狠落空的「異常狀況」。
「不可以認真跟牠們打!只會浪費體力!」
莉莉邊叫邊射出的箭,鑽過互相推擠的「半魚人」之間的縫隙,射穿了「半魚人頭目」的一隻眼睛。
阿伊莎等人無從得知的慘劇──貪婪啃食了【疾風】討伐主隊死屍的怪獸,沉醉於名爲大量血肉的瓊漿玉液,兇暴化到了史無前例的地步。
「話是這樣說,可是……到處都崩塌了,根本沒個像樣的地方可走嘛!怎麼辦啊!」
「目前這裏的大空洞沒有
有翼種
喵!只要不受到干擾,一定辦得到喵!再說…………貓的哥哥大人……他常常一個人衝下這道高牆!所以絕對可行喵!應、應該吧!」
相對於以貝爾爲第一考量的莉莉,達芙妮總是基於現實觀點發言。
就是那些參與討伐【疾風】,結果慘遭【災厄】蹂躪的高級冒險者們。
當然,這種事情莉莉等人無從得知。
「連個線索都沒有,憑現在的小隊怎麼可能找人啊!?」
「爬到上面樓層來了!?怎麼會,選在這種時候……!?」
露諾娃蹙額顰眉,椿用刀背敲打自己的肩膀,可蘿伊敬謝不敏地吐舌頭。
一行人突破悶熱的蒸氣,往懸崖下跳。
莉莉受到敵人的威儀與魄力震懾,但喊到一半就中斷了。
在這種情況下,
一行人
居然無視於樓層攻略的定律,一個勁地往前猛衝。
彷彿在尋求新的「祭品」一般,大羣怪獸離開冒險者全軍覆沒的第27層,進入了這第26層來。
「嘍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們剩下的選擇,只有走上玩命的道路。
「真要說的話!面對初來乍到的樓層,本來就該以安全爲優先前進……!」
如同莉莉所說,出現樓層爲第27層。
「怪獸大軍……不,是大移動……!?不會吧!」
揮動的備用長劍,斬斷了「半魚人」的軀體。
達芙妮怒吼着回答莉莉的喊叫。她用視線飛快觀察周圍的狀況,眼神似將流露出苦澀的呻吟。
所幸地下城以修復第25層爲優先,總共三個樓層相連的「水之迷都」不會誕生新的怪獸,但無論如何,殘存的怪獸數量都不是阿伊莎等人所能對付的。
「凱爾派」是具有蒼藍體毛與鬃毛的馬型怪獸,長有魚鰭的軀體能夠如履平地般在水中奔馳。
「開什麼玩笑!打都打不完!」
「哇咧,真假啊喵……」
千草揹着昏死過去的命,卡珊德拉則揹着春姬移動時,櫻花與韋爾夫看到成羣怪獸現身,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看到怪獸跨越樓層出現,達芙妮驚慌尖叫。
一行人目前待在第26層。「派系聯盟」驚險逃出了大空洞的崩壞,然而等着他們的卻是連綿不絕的戰鬥。遭受到第25層前所未有的大破壞,迷宮內部陷入混亂狀態,就好像對入侵者的存在變得特別敏感似的,他們一路上不斷撞見怪獸。
阿伊莎留心注意着小隊的士氣,努力去除達芙妮等人的憂慮。
(再說,我雖然不喜歡求人,但第27層除了貝爾•克朗尼之外,【疾風】應該也在……!)
半人半蛇
、
大海狸
以及海象怪,都在高聲強調自己的存在。
阿妮雅這番完全不具激勵效果的話語空虛地在大空洞中響起後,過了半晌……
多次賦予他們勝利加護的「等級昇華」如今也不復存在。
面對第27層的敵人,Lv.2的韋爾夫等人漸漸掩飾不了的能力差距開始形成高牆。
「呃啊!?」
韋爾夫遭到怪獸的攻擊打個正着,被彈飛出去。
他舉起長劍勉強擋下攻擊,卻仍然狠狠撞上背後的牆壁。
原本已經龜裂的水晶牆彷彿發出呻吟般,撒出碎片被撞歪了。
「該死……!」
從樓層主戰到現在消耗過多體力的韋爾夫,咬緊牙關試着站起來,但……
「──?」
嘩啦嘩啦。
應聲掉在地上的石塊,不禁讓他分神了一下。
「……『下層』的礦物?」
鋼灰色的光澤,跟在「水之迷都」看都看到煩的水晶並不相同。
這是蘊藏
稀有金屬
光輝的
天然
精製金屬
。
黏着水晶碎片、形狀歪扭的拳頭大金屬塊,形狀有點像石榴石。可能是樓層崩垮的副作用造成牆壁嚴重損傷,讓這塊金屬從裏頭滾落出來。
看到這塊掉到手邊的礦物,或許是出於鐵匠的天性吧,他不禁注視着瞧了半晌。
「不,不會吧,難道這是……『
超硬金屬
』?」
最後,當韋爾夫想到了稀有金屬的真正名稱時,他倒抽了一口氣。
「你在做什麼,【不冷】!還不快站起來!」
「呃,好!」
卡珊德拉也在沒有答案的迷宮中彷徨。
但怪物自然不可能去體諒少女等人的此種心情。
在磷光下,逝去的衆多異形身影好似欣喜若狂地舞動着。
怪物們窮追不捨的震動改變形貌,身纏幻影,呢喃着「死心吧」。
韋爾夫猛一回神站起來時,反射性地抓起手邊的精製金屬,追上向前奔跑的戰友。
「快……」
看到莉莉抓住柏斯的衣服像是要打人,韋爾夫拉住了她。
一行人不惜偏離正規路線,也得繼續沒命似地逃跑。
「你是『里維拉鎮』的……」
「──貝爾大人呢!?」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莉莉發出了刺耳的叫聲。
肌肉虯結的全身上下傷痕累累,穿在身上的戰鬥衣也染成血紅,已經分不清是他自己流的血還是怪獸回濺的血。左眼佩帶的眼罩也丟失了。
快點離開這裏吧。
可能是弄丟了武器,他手無寸鐵。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似乎是赤手空拳一路打上來的。
「……!!死路……」
逃出【棺柩】,克服了【絕望】的冒險者們,即將面臨的是【慘禍之宴】。
他整個人模樣慘不忍睹。
這句任何人都知道必須說出口的話,卻受到紊亂呼吸的聲音所妨礙。
高級冒險者的全軍覆沒,加上少年之死。突如其來的噩耗,形成了束縛小隊腳步的枷鎖。
只有她理解到,「預言」的【災厄】降臨了。
簡直就像從噩夢返回現實一樣,講着一連串的夢囈般話語。
聽到柏斯描述的慘劇,莉莉就像遭人用劍砍傷般肩膀一震。
以千草的低喃爲開端,達芙妮、櫻花與阿伊莎連珠炮似地問個不停。
彷彿證明了他是胡亂揮動手臂,一次次毆打過怪獸堅硬的外殼或鱗片,他的手上皮膚跟手套都破了,染成了暗紅色。
只有阿伊莎十萬火急地叫出聲來。
看到過能讓龐大水流變成「血紅色」的【冥河下游】。
「嗚嗚嗚嗚!?」
「……只剩我一個了。除了我以外,其他傢伙都……大家,都死了。」
「您騙我……您騙我,您騙我,您騙我!貝爾大人不可能會死!他不可能離開莉莉身邊的!!」
「【白兔腳】也被幹掉了……一隻手臂被打飛,頸骨被…………一定,已經……」
正面砍倒「凱爾派」的阿伊莎緊張萬分地怒吼。
「柏斯大人!」
阿伊莎一面覺得事情相當不對勁,一面逼問從第27層回來的男子。
即將前往的樓層,躺着無以計數的同行死屍。
「趁現在!!」
(我們現在還沒能逃出絕望的困境……逃出【毀滅】。「預言」還在進行當中?還是說,我們已經跳脫了「預言」?我做錯選擇了嗎?)
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只有莉莉的叫喚聲不停響起。
一支彎過通道轉角現身的怪獸集團,即將逼近他們面前。
但所有冒險者全都擺脫精神衝擊,做出了行動。
「!?」
「……!!」
窟室裏沒有水流,每邊大約三十M長。可能是在樓層崩垮的衝擊下碎裂崩塌了,只能看到一片水晶田的遺蹟。出入口只有一個,無處可逃。
最重要的是,「貝爾已死」此一清楚明白的可能性,使得肉體與意志即將失去協調。
最後一把「克羅佐的魔劍」裂開了。
「……【巨大災厄】。」
怪獸們無法完全放慢速度,一頭栽進了交叉地點,下場就是發生連續衝撞。牠們不知不覺間甚至把消失的冒險者忘得一乾二淨,怒氣衝衝地開始自相殘殺。
莉莉明白了阿伊莎的意圖,把手塞進揹包的側口袋。
在燻人惡臭爆發的前一刻,阿伊莎等人早已一個轉身,撲進了沒有怪獸的一條通道。他們拚命逃離對人族也有害的「強臭袋」惡臭,離開怪獸們陷入混亂的交叉地點。
而他的內心也不可能平靜自若。
就在走投無路的困境逼向莉莉等人,大家力屈勢窮時……
然而即使達芙妮等人嘴上認定不可能,臉孔卻因爲心生疑慮而發僵。
「不是要燻牠們的鼻子,是『眼睛』!」
「該死的王八蛋!!」
「!!」
「就你一個人嗎!?討伐隊的其他人呢!」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高亢叫喚。
「!」
「你是說他們都反被【疾風】殺了嗎!?」
「──!?」
「你在,說什麼……?你以爲!你以爲隊裏原本有多少高級冒險者啊!?」
看到前方終於也開始湧現大量怪獸,韋爾夫舉起僅剩的「魔劍」橫掃出去。
「是『異常狀況』……看都沒看過的新種怪獸,把本大爺的小弟們,全都……」
先是聽到激烈的吠吼聲,接着大羣怪獸自四方道路現身。
柏斯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環顧莉莉等人。
他們順從發出尖叫的求生本能,再次走上抗拒死亡的道路。
至於柏斯則是彷彿在描述過程中逐漸取回情感,加強了語氣。
現在究竟是沿着「預知夢」的軌跡進行,還是不慎跳脫了「預言」的內容?黯淡的思考接連萌生,奪走她抬頭向前的氣力。
幾小時前,阿伊莎等人也看到過,那點綴着鮮紅色彩的第27層「瀑布潭」。
怪獸發出的咆哮,聽在冒險者們耳裏就像兇惡的嘲笑。
牠們都想擊垮冒險者們的脆弱心靈。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咦?」
「哪有可能全軍覆沒啊!?」
莉莉等人勉強與怪獸們成功拉開距離後,跑進一處寬敞的空間。
不是小隊內同伴發出的慘叫。
阿伊莎先前說過的話成真了。
「【疾風】也是……那個精靈竟然保護了我,她也……都完了!所有人全都被殺了!都被那怪物幹掉了!!」
然後,只聽見一陣迸裂聲響起。
「那是……之前前往第27層的冒險者!?」
「貝爾大人,他怎麼樣了!?」
「小不點,把『強臭袋』拿出來!!」
所有人都無法採取行動,無法動彈。
如同韋爾夫與莉莉所說,全身激烈起伏、呼吸紊亂的彪形大漢冒險者,正是柏斯•埃爾德本人。
「咦……!?您說『強臭袋』嗎!?可是它的效果對水邊怪獸……!」
「冷靜點,小莉子!」
那裏是個沒有出口的窟室。
連水岸樓層都能焚燒殆盡的猛火呼嘯而出,把整羣怪獸連同臨死慘叫一併燒光。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宛如自暴自棄,宛如徹底絕望。
沒過多久,一行人來到一處複數通道交錯的交叉地點。
除了部分嗅覺靈敏的個體痛苦掙扎之外,大部分怪獸看到冒出的綠色粒子──濃煙密佈的「煙幕」都困惑地叫出聲來。詭異花粉般的臭氣充斥交叉地帶,隱藏了冒險者們的身影。
「你、你們是……【赫斯緹雅眷族】……?得、得救了…………得救了,嗎……?」
看到柏斯彷彿遭遇到世間不該有的邪魔般變得陰氣沉沉,卡珊德拉臉色刷白。
與樓層主的戰鬥,加上一路上受到怪獸威脅,身體亟欲休息。莉莉等人無論如何都需要時間喘口氣。
看到短劍型的「魔劍」自毀在即,韋爾夫的臉孔染上焦躁之色。櫻花等人臉上也閃過苦難的光影。一失去最後這把「魔劍」的瞬間,小隊就會在那一刻真正地土崩瓦解。
如今在他的身上,找不到旅店城鎮頭子霸道又作威作福的昔日面貌。
是在韋爾夫等人前進的正規路線前方,一個被怪獸團團包圍的人影發出來的。
無路可退,剩下的前進選項也不具希望。
阿伊莎的目的不是用「強臭袋」讓怪獸不敢靠近,而是弄破袋子引發爆臭濃霧,當成「障眼法」。
柏斯用一種平時絕不會露出的黯淡表情,勉強低聲說了:
小隊忘記狀況正在爭吵時,粗暴的嘶吼聲傳來。
「快跑!!」
她拿出五隻臭袋,把帶來地下城的所有「強臭袋」丟進了怪獸湧來的每一條通道。
韋爾夫等人衝上前去,迅速趕跑成羣的怪獸,救出冒險者。
「──柏斯,把你看到的狀況正確說出來。」
正當小隊之間流過一陣宛若思考停擺的時間,阿伊莎打破了沉默。
「你說有隻怪物襲擊了貝爾•克朗尼,那整件事……不是悲觀的推測,我只要你陳述事實。」
「……【白兔腳】一隻手臂被弄斷,脖子捱了一下。不會錯,那鐵定是致命傷。但是,我也看到【疾風】用了回覆魔法。也有可能……他還有一口氣在。」
「……!」
面對阿伊莎的銳利眼光,柏斯毫無假話地講出了自己目睹的光景。
聽到這番說明,莉莉等人肩膀一晃,眼中都蘊藏了光彩。
看到衆人的變化,卡珊德拉也心頭一驚。
「你們都聽到了吧。方針沒有任何改變,就這樣一路走到安全樓層。中途不管是奄奄一息還是怎樣,我們都要救起貝爾•克朗尼。我死都要叫他幫我們結束這場決死之行。」
「……喂!?我不是說了第27層有恐怖怪物嗎!!」
「管他的,已經沒有退路可以折返了啦。」
「我……我纔不去咧!我纔不要去那個怪物出現的地方,踏進那種地獄!」
面對鬼吼鬼叫的柏斯,阿伊莎揪住他的戰鬥衣衣領,恐嚇着說了:
「只要你對貝爾•克朗尼,對【疾風】感到有任何一點歉疚……就拿出男子氣概來吧。」
女戰士的這番話,平靜又沉重。
柏斯先是呆若木雞,接着歪扭着眼瞳,視線落到腳邊。
他雖沒有點頭,但也沒提出更多反駁。
(好堅強……她真的好堅強。不只是受到能力值支撐的力量,而是「精神力」……即使面臨這種狀況,她還是沒放棄求生。)
卡珊德拉注視着渾身血污與汗水,卻依然美麗的黑髮悍婦。
阿伊莎一連串的言行,不只封鎖了柏斯的反駁,也統一了整支小隊的意志。從莉莉等人的側臉再也看不到絕望陰影,就是最好的證據。在少年已死的消息之下險些受挫的戰意,阿伊莎讓它重新振作了起來。
(我能爲這些傢伙做什麼?
鐵匠
能拿什麼回報
冒險者
!?)
同時她那堅強的姿態,也成了卡珊德拉的榜樣。
「──辦不到!!」
當韋爾夫真正地,真正有所困擾時。
韋爾夫一邊宣泄出苦惱的心情,一邊訴說自己的想法。
然後……
只有比在場所有人都堅強,跨越的戰鬥場面比所有人都多的阿伊莎才辦得到。
莉莉以及千草、達芙妮以及卡珊德拉都震盪着雙眸,阿伊莎與櫻花閉口不言。
「【不冷】,你這小子……是認真的嗎?」
看到現在這個窩囊的自己,看到一事無成的
鐵匠
,她會怎麼說?
「在帶來維修裝備的工具裏,有打鐵錘,也有
爐牀
。爐火也能用這把『魔劍』供應。」
怪獸的遙吠,傳進沉默簾幕再次降下的窟室。
散落一地的水晶碎片搖曳着蒼藍光芒。
出入口僅有一個的窟室。
也就是維修過貝爾等人的武器,還製作出〖歌利亞圍巾〗的鐵匠「工房」。
火焰殘光搖曳於龜裂劍身的內部,金屬塊閃耀着鋼灰光澤。
他把牙關咬緊到只差沒咬碎的地步,用意志之力撕裂目眥,使盡全力握緊「魔劍」與「精製金屬」。
(赫菲斯托絲女神,我……該怎麼做纔好?)
「在這狀況下能殺出一條生路的,只有『魔劍』了。假如要炸飛那些怪獸,一路走到第27層,就只能依靠
受詛血統
的力量……!」
其中只有櫻花,直覺到青年的「答案」,顫聲說了。
他們沒有具體辦法能夠殺退、擺脫失控的大量怪獸。
毅然決然的嗓音,在鴉雀無聲的窟室中響起。
但韋爾夫捨棄羞恥與面子,爲了同伴,對心中那位至高存在傾訴道:
現在的小隊,能過得了那一關嗎?
「你們能把性命交給我嗎?」
他緊閉雙眼捫心自問。
敬愛的女神的聲音。
無論是扮演指揮官角色的莉莉或是達芙妮,都辦不到這點。
從沒見過像你這麼瘋狂的鐵匠。
任由手臂發抖。
韋爾夫定睛回望着同伴們,告訴大家:
「喂,你們聽我說。」
阿伊莎與柏斯眼神嚴峻地瞪着出入口的外面,戒備着敵人的氣息。
代替想破頭都想不出來的答案浮現腦海的,是這種宛如怨言的話語。
過去,
鍛造神
親口告訴他的話語,鮮明強烈地重回腦海。
「『材料』我剛纔也弄到手了。」
莉莉大聲加以否定。
「一旦開始『打鐵』,我就不能動了。所以,在『魔劍』完成之前,請你們保護我。……請把你們的性命託付給我。」
就像用沉重的嘴脣,將現實告訴大家。
最後……
一步一步悄悄逼近的「死戰」時刻,讓小隊充斥着令人渾身發麻的焦躁。
正如韋爾夫所說,行囊裏什麼都帶來了。
發誓達成的至高光明。
不成言語的問句,在隊員的視線之間交相來回。就連發言的達芙妮都沒有答案。
這些都化作天啓,射穿了韋爾夫的大腦。
眼角痙攣跳動的柏斯,勉強擠出了這句話來。
(該怎麼做才能抵達貝爾身邊?該怎麼做,才能跨越這個難關?)
(「不要再拿個人堅持與同伴放在天秤上比較」……是啊,我不那麼做了,不搞那一套了!但是最重要的「魔劍」就是不在我手上!)
韋爾夫握着的、形狀歪扭的超硬金屬散發出暗沉光澤,燒灼了愕然無語的達芙妮等人的眼睛。
還是該以自己的本領爲恥,只能打出一用就碎、硬度不夠的「魔劍」?
「……如果要行動,也得早點折返纔行。」
(……我該怎麼做?)
「我要在這裏,打造『魔劍』。」
他滿頭大汗,用毫無陰霾的眼神如此宣言。
(至少要是有「魔劍」的話……!)
阿伊莎等人都驚呆了,就連與韋爾夫交情已久的莉莉,都講出一連串近乎斥罵的話語。
「我是說,我要在這裏『打鐵』。我要打造新的『魔劍』。」
所有人無不停下動作,呆愣地回看着他。
無論如何回想過去的所作所爲,都只能帶來後悔。
這番回答讓莉莉啞口無言,瞥一眼自己揹着的揹包。
那是韋爾夫爲了「遠征」而自行準備的「全套鍛造工具」。
最後是毀壞在即的「魔劍」,以及此時仍握在自己手裏的「精製金屬」。
想依賴女人的自己令韋爾夫反胃。
沒骨氣。真是太沒骨氣了。
該詛咒自己疏於注意,用掉了所有「魔劍」?
一瞬間之後──他下定決心。
韋爾夫引來莉莉等人的視線聚集於一身,問了:
韋爾夫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就跟莉莉他們一樣,韋爾夫也想得到跨越這場困境的方法。
他一再挑戰無法解決的狀況,摸索解決之道。
莉莉與達芙妮拚命動腦尋找解決對策。
達芙妮緩緩開口。
在隨時可能遇襲的怪物熔爐中,建構「鍛造坊」打鐵。
每次總是一尊女神,對他投以他想要的話語。
「……鍛造師,你該不會……」
可是──之後呢?
可是,他忍不住要問。
對着思考停頓的卡珊德拉,他用壓抑住情感的聲調做說明。
過了大羣怪獸這一關之後呢?
縱然成功統一了意志,事態依然沒有半點好轉。
說他要在這
迷宮
裏製造「魔劍」。
『只要有打鐵錘、鐵,以及熊熊燃燒的
熱情
,在哪都能打武器──』
他睜大雙眼。
所有人都無法理解韋爾夫的話中意涵,摸不透他的真正用意,慌了起來。
「──────」
(在這種
地方
,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
「……咦?」
「真要說的話,您哪來的工具?鍛爐呢?上哪裏找打『魔劍』用的材料!?」
櫻花與千草讓沒有意識的命與春姬躺在地上,面帶苦澀表情握住了兩名少女的手。
握緊拳頭,用自己的存在價值逼問世界。
彷彿與世隔絕一般,不自然的靜寂造訪窟室。
這句話,讓現場時間頓時停滯。
卡珊德拉拚了命想解讀剩下的「預言」。
「雖說擺脫了那羣怪獸,但從那裏到這間窟室幾乎是單行道。不早點離開這間窟室,會被怪獸們迎面碾碎的……」
韋爾夫往同伴們的面前,邁出了一步。
遭人斷言爲胡說八道的韋爾夫,聲調低沉地淡然回答:
韋爾夫也一樣,呆立於懊惱的狹縫之間。
原本茫然呆立的韋爾夫像被電到般抬起頭來,掃視了四周。
裝滿各種工具的莉莉的揹包。
「請您別說這種傻話!!您在想什麼啊!?連安全樓層都不是,竟然要在危險地帶的正中央打鐵!」
在到達遙遠的第27層之前,還有多少場連續戰鬥在等着他們?
連旅店城鎮的頭子都這麼評斷韋爾夫,但他吼着回應:
「我瘋了沒有不是重點!你們有其他辦法嗎!沒有的話就回答我,到底信不信得過我!」
韋爾夫環顧莉莉等人,最後看着女戰士。
看着這支小隊裏擁有實質上決定權的第二級冒險者。
與韋爾夫相對峙的阿伊莎,緩緩開口了:
「……你辦得到嗎?」
她只問了這麼一句。
回答之前,韋爾夫闔起了眼睛。他再度審視自己的內心。
有打鐵錘。
有鐵塊。
那麼,你的「火焰」在燃燒嗎?
「──這還用說嗎!」
在燃燒。
韋爾夫的
熱情
,前所未有地火熱燃燒着。
他睜大雙眼,用最大音量吼叫了:
「只要有打鐵錘、鐵,以及熊熊燃燒的
熱情
,在哪都能打武器!這就是我們鍛造師的天性!!」
決心與誓言之聲震撼着周圍空間。
不理會達芙妮等人的驚訝屏息,阿伊莎笑了。
「好,你就幹吧。」
接着,原本沉默不語的櫻花也笑了。
可是……
──緊接着,鐵匠目眥盡裂,高舉鐵錘猛地一敲。
卡珊德拉爲了對做出決斷的韋爾夫表示敬意,帶着勇氣點頭回應。
那是前無古人的境界。
爲了讓韋爾夫打鐵成功,死守化爲「大門」的通道口是必需條件。
(從開始打鐵以來過了多久時間?)
韋爾夫置身於前所未見的時光漩渦之中。
以他們的話語爲開端,莉莉仰天長嘆,達芙妮拚命撐着不昏倒,千草在胸前握緊一隻手錶示信賴。柏斯狠狠拍了一下膝蓋說:「……你這臭小子!!」臉上浮現出恨恨的笑容。
🔥
包括留着用來替「遠征」強制任務交差的「金屬藍蟹的鋼殼」在內,以
怪物殘骸
做了補強的攜帶式爐牀──不工整的圓頂型「鍛爐」絕不會讓熱氣散失。以這樣來說,應該足夠熔化隱藏着頂級硬度的超硬金屬。
之前在通道的交錯地帶擺脫的所有怪獸,全殺來了冒險者面前。
他將在此地埋下悽慘的死屍,「遺臭萬年」永遠讓人恥笑下去。
但是,但是,但是。
是諸神看了會捧腹大笑,兩眼發亮的「未知」與「冒險」。
全身受到燒灼的同時,韋爾夫將臂力、技術與膽量都用來對抗眼前的金屬塊。
於迷宮深處進行「魔劍」的精製。
鏗──!鏗──!!強烈的金鐵聲開始響起。
受託幫助小隊起死回生的
高級鐵匠
無法戰鬥。爲了讓他專心打鐵,阿伊莎等人必須靠自己阻止怪獸的進攻。
(心跳聲吵死了。)
在命與春姬躺臥的陣形最後一排,卡珊德拉不讓自己受到震懾,一看到戰線快要出現破綻,就立刻啓動回覆魔法治療達芙妮等人。
肉眼一看見敵人的同時,阿伊莎的「魔法」呼嘯而出。
輔助櫻花與柏斯的阿伊莎以及達芙妮砍殺短兵相接的怪獸,千草使用命的投具〖赤夜〗,莉莉則是用〖小弩炮〗掩護大家。
釋出最後力量的紅彤短劍碎裂四散,無數碎片從手裏灑落。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每次用鐵錘重擊鍛件,時間就隨之融化,自我被逐漸吸進火紅燃燒的金屬裏。
在製作貝爾的
兔鎧
之時,他已經打過人工輕量化的「
加工超硬金屬
」。但這塊
純粹的原礦
卻怎麼也打不動。
櫻花舉起備用盾牌,撐過怪獸們駭人的身體衝撞。儘管他用上整個身體佈下防禦態勢,卻還是被迫後退;在他的身旁,Lv.3的柏斯同樣舉起盾牌,自暴自棄地拿着支援者交給他的
伸縮式銀槍
往敵人亂刺一通。
咒罵無法帶來任何成效。
唯一僅有的通道口會限定怪獸的數量與突擊規模,這是在地下城內對付大羣怪獸時的常套戰術。反過來說,只要讓任何一隻入侵窟室形成混戰,莉莉等人就再也沒有勝機。
「嗯,打吧。」
他揮動「魔劍」。
連綿的鐵錘聲,爲每分每秒逼近的毀滅倒數計時。
「我要開始了。」
「竟然在地下城內打鐵……!」
(時間有限,我不能失敗。必須用最短時間完成纔行。)
「呼!!」
繼而……
超硬金屬彷彿頑強抵抗般彈回鐵錘,對手掌造成強烈的衝擊。
「可惡……!?」
強大火力沒花上多少時間,就逐漸燒熔了爐子裏的東西。
代表各懷不同感情的小隊成員,櫻花開口說:
「呼……呼……」
韋爾夫握緊手心裏殘存的「魔劍」殘骸,沉下腰,穩坐於熊熊燃燒的鍛爐前面。
橫衝直撞的火花,以及金屬的堅硬反抗,都在宣稱自己不受韋爾夫的控制。
「不用殺死沒關係!打斷牠們的腳!」
狂暴紅蓮點亮了「鍛爐」,伴隨着驚人熱氣開始大放光明。
韋爾夫一邊漏出短促的裂帛低吼,一邊用鐵錘敲打燒得通紅的超硬金屬。
在地下城內「打造武器」。
(每當鐵錘敲三下時,心臟只跳一次──)
紅蓮烈火般的塊狀物,看起來也很像是抽取自岩漿之中。
「……!」
所有聲響盡皆消失。
「我們的性命──」
阿伊莎、櫻花、達芙妮與柏斯負責戌守前線,後方有指揮官莉莉與支援者千草,再隔一段距離則是命等傷患與治療師卡珊德拉。而在她的背後,韋爾夫就坐在窟室的中心地點不動。
雜質化爲無數火花飛濺到臉上,他再次替超硬金屬加熱,施予打擊。
韋爾夫解開纏在脖子上的
手巾
,綁到頭上。
超硬金屬的質地已經變得有如火紅糖果。
不,豈止如此,金屬的表面甚至無視於韋爾夫的意志,描繪出歪扭的凹凸曲線。
彷彿象徵着急躁的心境,韋爾夫一再描繪出高舉揮下的鐵錘殘像。
韋爾夫把超硬金屬放到臨時鍛造臺上,拿起打鐵錘,握住鐵鉗,憋住了呼吸。
一切時光的流逝煙消雲散。
壓倒性的技術不足,或是經驗值的缺乏。
「組成陣形!不許讓怪獸接近【不冷】!」
「【赫爾•凱奧斯】!!」
成功了就是「偉業」。
看到「鍛造」真的開始了,達芙妮用一隻手遮嘴。
它散發出火熱強光,把櫻花等人破壞過的壁面──點綴着幽藍色彩的水晶窟室整間染成了猩紅色。冒險者的影子在地面伸長,不安定地搖動。
「拿起盾牌,到出入口前面!不可讓怪獸進入這間窟室!」
「該死的王八蛋!」
一邊嚴陣以待一邊事先進行的「詠唱」,將爭先恐後地殺向細窄通道口的怪獸們變成斬擊波的刀下亡魂。
沿着臉頰滑下的汗水,不只是來自熊熊燃燒的「鍛爐」提升的體感溫度。莉莉等人緊張地屏息,在一旁看着瞪視爐火的韋爾夫。
鐵匠準確抓住適宜的時機,把充分加熱過的金屬塊慢慢拿了出來。
「開什麼玩笑……!?」
死心、看開、覺悟。
捕捉金屬中心點絕不失手的準度,是「
靈巧
」的成果。
也可能是將受到所有冒險者、所有鐵匠責罵爲「不智」的行爲。
「掩護你們……!」
面對抱持信賴注視自己的同伴,韋爾夫回以大膽無畏的笑臉。
目睹令人不敢置信的光景,少女呻吟着說:「騙人的吧……!?」
致命的高溫燒灼着肌膚。「魔劍」與「龍肝」帶來遠遠高出平常作業的熱度,連水精護布都燒焦了,喚來滿身大汗。汗滴一從下巴滴落到鐵錘上,就應聲蒸發。
(幾小時?半天?還是一分鐘?)
這裏沒有
燃料
之類的方便玩意。取而代之地,他拿莉莉之前撿拾的「安菲斯比納的龍肝」當作燃料。「鍛爐」雖然被魔劍火焰引發了小爆炸,但撐住了,維持着兇猛熾烈的爐火。
飛散的無數火花,是不需要打鐵夥伴的「
力量
」最佳佐證。
韋爾夫要挑戰連鐵匠大師椿•柯布蘭德都沒觸犯過的野蠻行爲。
在地下城響起的愚昧金鐵聲,無庸置疑地將會引來怪物的注意。
「沒那多餘精神去瞄準啦!!」
激烈火花飛舞四散,打擊聲金鐵交鳴。每當鐵錘與素材之間發出叫喚,千草或卡珊德拉總是肩膀上下一跳,視野在無法掩飾的心跳衝擊下搖晃。
失敗了,就是史無前例的「愚行」。
捶打,捶打,捶打。
簡直就像有生命似的,像是具有獨立意志掙扎抵抗似的。
韋爾夫用鐵鉗夾起金屬塊,謹慎但迅速地放進了鍛爐裏。
「呼!!」
聲音消失得很慢,死黏着耳朵不肯離開。
冒險者們一邊聽着鍛造師演奏的鋼鐵旋律,一邊迎擊怪物軍團。
在猛火發出的低吼聲當中,阿伊莎等人形成半圓形,包圍住窟室唯一的出入口。
「──交給你了。」
莉莉即刻喊出指揮,櫻花與柏斯站到窟室與通道口之間,成爲遏止怪獸的「壁壘」。
「超硬金屬」在多種稀有金屬當中是屬於最高階級的素材。其硬度正如其名屬於「超硬」領域,加工及錘鍊的難度極其嚴苛。這種連知名的高級鐵匠都大感棘手的素材,不是韋爾夫所能駕馭的。
急促的呼吸聲響起。明明還沒捕捉到敵影,冒險者們卻已經亂了呼吸。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帶着層層重疊的咆哮與無數腳步聲,大羣異形在通道口外現身了。
形狀不如預期地產生變化。
這是韋爾夫從凡人成爲「鍛造師」所需的程序,也是儀式。
(我現在,人在哪裏?)
雖說普通刀劍與「魔劍」的製造工程不同,但也無法急遽縮短過程。如果想打造出一把能夠突破現況的寶劍,就得在有限的時間內挑戰「至高」境界。
這種近乎強迫觀念的焦慮,將韋爾夫推落至「鍛造的黑暗」之中。
──力量與技術都投注進去了。
──工匠的榮耀、自尊與意志也是。
──但爲什麼,爲何就是不如我的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嗚嗚嗚嗚!?」
怪獸的咆哮聲越來越多,櫻花等人的迎擊聲響很弱。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平安。但韋爾夫毫無多餘精神去抬頭關心。真要說的話,只要目光離開眼前的錘鍊過程任何一次,就等於宣告失敗。而失敗直接等於「死亡」。
雜念喚來更多雜念,形成侵蝕韋爾夫身心的最糟惡性循環。
說成艱苦奮戰都還太溫和,四肢與身體逐漸陷入深淵泥沼中。
能將打壞的次數壓抑在零,已經是奇蹟了。
「哈啊,哈,哈啊……!」
他淌着大顆汗珠,連呼吸都被燒焦,世界受到心跳的衝擊所淹沒。
已經分不清楚左邊右邊了。
前後也是,上下也是。
在化作一片黑暗的視界裏,浮現出通紅的金屬與自己的鐵錘。
這就是他現在的一切。
這就是韋爾夫初次到達的「極限」景觀。
(──聽得見「聲音」。)
「是爲了拯救願意相信我的
戰友
!!」
韋爾夫耳朵聽見了自「鐵」而生的「聲音」。
握緊鐵錘的手破皮了,滲出鮮血,被烈火燒乾。
錘擊聲驚天動地,鐵錘發出高亢叫喚。旋律變了。
在阿伊莎不顧一切的命令下,櫻花等人勉強構成了圓陣,但那陣形宛如風中燭火。他們不斷被往內擠,好似遭到侵蝕般越縮越小。
「呼!!」
在絕望與焦躁,以及抵抗它們的意志狹縫間。
怪獸們將他們團團包圍起來;面對這般光景,卡珊德拉的身子即將失去力量。
櫻花等人還在盡力彈開敵人的尖牙利爪,但抵抗得疲軟無力。
正在抵禦怪獸攻擊的櫻花等人,也聽出了那轉調的音色。他們猛一回神,往那邊一看,只見韋爾夫的眼瞳彷彿與爐火融爲一體,燃燒着猩紅色火光。
這時,崩壞之聲轟然響起。
鐵錘
想問的,
我
現在需要的,不是這種答案。
「啊,啊啊啊……!?」
打出超越「魔劍」的武器、承襲「魔劍」的武器、「恆久不變的魔劍」。
大羣怪獸發出讓人錯聽成勝利吶喊的嘶吼,大舉湧入了窟室裏。
他要實現自己說過,不是「克羅佐的魔劍」而是製作出「
我
的武器」的那段誓言。
沒有理論。
爲了同伴。
「組起圓陣!不要讓那些怪獸看到你們的背!」
而韋爾夫……
──不對。
不,不對,提示其實一直都在韋爾夫的身邊。
超硬金屬──原本不願服從的高階金屬塊,逐漸改變它的形貌。
爲了打造武器。
鍛造神打造出的傑作,即使被她視爲「邪門歪道」卻可能成爲韋爾夫「理想」的「希望」──一直都在那個少年的手裏。
爲了特定某人打造的武具,會具有特別的威力,而且散發出強過一切的光彩。
熱血的燃燒與內心的咆哮聲調相諧,即將開啓新的「大門」。
在黑暗籠罩的世界。
所有人無不滿臉汗水與血污,即將接受毀滅。
無需贅言。
要他只能看着自己與少年之間拉開的殘酷距離,他寧可去死。
有即將看見的
未來
。
「鐵錘的詢問」換成了韋爾夫自己的「聲音」,變作錘鍊內心深處的捫心自問。
我……
超越。
接着上演的就是地獄光景。
但是這些「克羅佐之血」並非蒸發消失,而是化爲火熱氣流捲起小小氣旋,逐漸宿於超硬金屬之中。
冒險者們一路後退到
治療師
與
傷患
身邊。
是他曾經恨過的祖父與父親靈魂的話語。
「鍛造師……!」
說吧。
以達芙妮的慘叫爲始,柏斯的身軀跟慘遭破壞的盾牌一起吹飛。
──舊有的「魔劍」不堪用。
──你爲了什麼打造武器?
──註定離別的「魔劍」無法跨越這場危機。
沒能死守住窟室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內心就已經受挫了。
「克羅佐先生!」
我是……!
怪獸們自四面八方來襲,企圖蹂躪戰線崩潰的冒險者們。
爲了少年。
「傾聽鐵塊的聲音,聆聽鐵塊的聲響,把心意加諸於鐵錘之上」。
從黑暗深處,聽得見小人族死命的哀求。
(我不會讓你孤獨一人!)
前往超越可恨詛咒的「至高」境界。
我……
狂暴的意志維持不變,於無我無心而無自我意識的境地,勾勒出構造,看見法則,依循天命,力克天理。
韋爾夫還要追過
夥伴
,一步或兩步都不成問題。
(貝爾,你等着!)
爲了這些傢伙──這些同伴。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如同那天,他對自己的祖父、椿以及
鍛造神
,宣告了自己的意志。
改變,改變,改變。
爲了去幫助那個少年──
「──爲了朋友。」
「很好!!」
女神之刃。
韋爾夫必須在此時此刻,超越「韋爾夫•克羅佐」。
就在身邊,明明說過很多次不要用姓氏叫他了,卻依然那樣呼喚自己的少女之聲傳來。
冒險者們的吶喊,同伴的聲音,撼動着韋爾夫的身軀。
你現在是爲了什麼,在打造武器?
那是孩提時期聽過的,
鍛造家族
的教誨。
要邁向巔峯,走在受詛咒的血統前方。
錘鍊的曲調變得比至今更悠揚、更強悍。
他總是跑得快、爬得高,讓人們與諸神都大喫一驚。
──告訴我。
「我要!!」
(不管是你,還是
鍛造神
,我都要趕過!!)
告訴你什麼?
爲了求生存。
所以──!!
體內的血液在沸騰。
那麼,該怎麼做?
因爲那個少年……
──終將破碎的「魔劍」,無法在這連續的死戰中殺出血路。
簡直就像臣服於一個男人的意志,恰似發出吶喊產生共鳴一般,改變它結晶的構造,逐漸形塑出劍的輪廓。
不,不對。
他一邊與鐵塊交談,一邊將自己繪製的「設計圖」注入眼前的超硬金屬中。
「────」
沒錯,這就是真理,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怎麼會忘了?
留下中央地帶,窟室被怪獸的身影所淹沒。
你別想拋下
我
,
我
絕對要走在你的身邊。
「韋爾夫大人!」
韋爾夫•克羅佐復甦的原點,所有一切的基石,都將那「鐵塊的聲音」──「鐵錘的詢問」傳達給他。
但是有構想。
「不行……撐不住了!!」
從黑暗前方,響起男子漏出的呻吟。
超越「魔劍」,就在此時此刻。
扭轉「魔劍」的命運,催生出自相矛盾的武器。
受詛咒的血液──繼承至今的「仙精血脈」彷彿要報答青年的意志般燒得白熱。
──你爲了什麼揮動鐵錘?
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絕望】氣息讓卡珊德拉全身僵直,想緊緊閉上眼睛。
(──?)
但就在即將闔眼時,她發現了。
(聲音──)
鐵錘的音色,中斷了。
那陣無論怪獸們的吼聲有多激烈,從未被掩蓋過的響亮「錘鍊旋律」停止了。
卡珊德拉還沒能理解其中的意義,已經先回頭看向了背後。
「────」
然後,她看見了那陣「輝耀」。
「呃啊──!?」
「櫻花!」
同一時刻。
櫻花遭到尖銳利爪抓裂肩膀,終於被推倒在地。
不理會千草的慘叫,飢渴嗜血的好幾只「半魚人」撲向了他。
黑色身影吞沒了櫻花緊張屏息的身體。
倒地的他看見醜惡的獠牙迫近自己──然後起火了。
「……怎……」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見火焰巨顎吞食成羣「半魚人」的光景,櫻花以及莉莉等人,就連怪獸的時光都爲之停止。
火焰來自窟室的中心。
但,也不過如此罷了。
她依然握着刺在地上的「魔劍」劍柄,同時看了看立於身旁的青年側臉。
因此魔劍本身的力量不會枯竭,不具有自我崩壞的
極限
。
正巧與他四目相交的達芙妮,臉頰不由得紅了起來。
【拼集碎片】──碎片就是
鐵錘
的「四肢」,暗示着必須由
治療師
治好他的手腳。
所有人無不轉頭去看。
他們就跟睜大雙眼,移不開視線的卡珊德拉一樣,看到了那片「光景」。
韋爾夫回以微微一笑,旋即正色催促同伴們行動。
在無從阻擋的狀況下,韋爾夫站到了卡珊德拉的身邊。
現在位置在第26層。
窟室裏所有的怪獸,從全方位展開了同時襲擊。
將數不盡的怪獸焚燒殆盡,正可謂【日輪的燈火】。
這對韋爾夫而言是「開始」。
椿無意間抬起了臉來。
「【鐵錘支離破碎】──韋爾夫成了失去手腳的悽慘模樣」。
脫離了註定破碎的命運,目前是世界上僅有一把的「韋爾夫的魔劍」。
火力強大到能燒光具有火焰抗性的
水棲種族
。
漂亮地避開冒險者們──不,彷彿守護冒險者們的
大牆
,自地面噴起的火輪,宛若大朵花卉般層層相疊着盛開。是刺在韋爾夫腳邊的「魔劍」之刃沿着地面放出火焰導線,一抵達怪獸腳下的瞬間,就綻放了爆炸花焰。
這對韋爾夫而言,是「開始」。
他拔起〖煌月〗,扛在肩上。
那片燒盡冒險者們周圍三百六十度的光景,恰似「太陽」降臨迷宮之中。
最後剩下的「預言」第十六行的警告,就全都說得通了。
牠們擺脫動搖,一齊撲來想拿冒險者們血祭。
此刻依然握在手裏的劍,只不過是模仿、仿效赫菲斯托絲打造的「作品」催生出的「至高贗品」罷了。
不只是阿伊莎,莉莉或櫻花等人都瞠目看着那光景、那威力與那熱浪。
假如即使失去四肢,韋爾夫還活着的話。
來自莉莉等人捍衛至今的,一名男子所在的方位。
「喝啊!」
「火焰巨輪……不對,是紅蓮火輪。」
留下燃燒殆盡的大量怪物塵土,冒險者們從窟室飛奔而出。
「是啊,沒錯……這是開始。是挑戰『至高』的第一步。」
對於可蘿伊迎面而來的叫喊,椿罕見地支吾其詞。
視野裏鋪展開來的,是淹沒通道的大羣怪獸。飢渴嗜血的成羣怪物衝着她們咆哮。
彷彿爲了保護組成圓陣的阿伊莎等人,而形成的多重「火輪」。
卡珊德拉沒失去任何一人,便戰勝了「命運」。
椿原本想以言語描述近似預感的感覺,但旋即搖搖頭,放棄了。
它將與使用者同行,一同成長,直到死亡拆散兩人之前,做爲使用者的分身長伴左右。
他任由前端燒焦的水精護布在熱風中飛舞,平靜地、悠然地。
「我要開始了,就是現在。」
「光靠我一個人不夠──所以,請妳握着它。」
【獻上火焰】──這是在比喻爲了精製魔劍而必須點燃【鍛爐】。
因此,其名爲〖始高〗。
「欸,妳可以幫我個忙嗎?」
「不……只是剛纔,好像有什麼……」
椿等人原本不顧危險地沿着斷崖絕壁往下爬,但自從走完第25層的部分後,爲了提防「哈皮」或「賽蓮」等有翼怪獸,於是放棄繼續往下爬。她們在摔落到「巨蒼瀑布」之前,自己入侵了第26層的迷宮地帶。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將魔劍之刃刺進地面。
以用一種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視着自己的達芙妮爲首,同伴們緩緩轉頭看向韋爾夫,他對大家說了:
是開始邁向高處的登山。是今後韋爾夫即將打造的系列作,其值得紀念的第一件作品。
「────」
與少女一同握住劍柄的韋爾夫,將劍尖朝向地面。
配合裝備者的力量……不,是伴隨使用者的「成長」,這把魔劍將會永遠配得上主人。此次是並用了治療師卡珊德拉的魔力,才追加了威力。
「託付給我的性命,還給你們囉。」
「〖始高──煌月〗。」
然後原本啞然無言的櫻花等人,也翹起了嘴角。
所以他抬頭挺胸,做出宣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櫻花、千草、莉莉、達芙妮與阿伊莎等人的眼前,企圖撲向他們的那些怪獸正下方掀起了紅蓮噴火。
重回腦海深處的,是令卡珊德拉受苦的最爛最糟噩夢與「預言」詩詞。
怪獸們的尖牙利爪迫近眼前。
卡珊德拉的行動改變了未來,使得韋爾夫不曾失去四肢。當然,達芙妮等人也不曾死亡。
夢中發生了明確的死亡「預言」與全滅光景,但只有韋爾夫例外。
「──啊。」
下個瞬間──大紅焰自地面噴發了。
領悟一切的悲劇預言者,任由火光照亮着臉龐茫然佇立。
只不過是追上鍛造神,抵達「至高」境界的第一步。
──「預言」的實現,在此得以迴避。
爲了解救同伴,爲了將己身意志銘刻於其中,喊出威震地下城的詞語。
喊出那武器的「劍銘」。
就在這時……
鐵匠站在那裏。
而右手持握的,是紅彤彤、雄壯威武的一把長劍。
在「預知夢」當中莉莉肚破腸流地斷氣,體無完膚的春姬沉入血海,命、千草與櫻花的屍骸互相重疊,抱住春姬遺體的阿伊莎被
怪物
啃噬精光,渾身是血的達芙妮目光空洞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
那是一種預感……不,該說是「鐵匠的第六感」嗎?
然後,卡珊德拉的腦中竄過一道閃光。
「……喂,你們幾個。」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咦?」
當火焰嘶吼逐漸減弱,寂靜回到窟室之中時。
即使是「預言」之詩,也只有在形容韋爾夫時沒用上【血肉之花】【徒留】等決定性的
死亡暗示
。
「怎麼了喵!?」
這把新「魔劍」的威力,視裝備者的「魔力」而定。
然後是【求取日輪的燈火】──答案就鋪展在眼前。
的確在「夢境」之中,他的手腳斷了。
無論是使用者的自尊或是鐵匠的榮耀,都不會因此而沉淪。
🔥
「「幹得好啊!!」」
受到青年眼睛注視的卡珊德拉,握住了他遞出的那把「魔劍」劍柄。
半魚人、水獸馬、金屬藍蟹以及半人半蛇,都在紅蓮火海深處模糊了形體,迸發出烈火紋身的哭聲。
現在必須專注於眼前的事物,否則會被敵人趁虛而入。
韋爾夫的「魔劍」不會再碎裂了。
冒險者們緊急準備迎戰。
左手緊握着的,是解下的
手巾
。
韋爾夫定睛注視熊熊燃燒的火焰,緩緩啓脣道:
連櫻花、阿伊莎、柏斯與莉莉都齊聲爲他的「偉業」喝采。
只不過是追上鍛造神,抵達「至高」境界的第一步。
治療一位鍛造師,見證他的錘鍊,向他的「魔劍」祈求突破困境。
這就是第十六行詩的全貌。
看到鐵匠身心具疲卻壯氣毅然的模樣,卡珊德拉也破顏而笑。
緊接着,怪獸們恢復了破壞的本能。
面對殺來的異形巨浪,椿犀利而果敢地攻進敵陣。
無聲無息地,好幾顆怪獸的頭顱就像變魔術一般飛上高空。狠烈飛過的一道閃光將「大水蛇」的長條身軀切成兩片,白刃順勢一個翻轉,斬斷了「水晶巨龜」的頭部。
她手上握着刀刃沒有一點缺口的寶劍──長刀〖紅時雨〗。
由她打造、鍛鍊的這把寶刀,在現存的東洋刀當中無庸置疑地,是君臨最高地位的第一等級武裝。恍若繽紛落英般閃動的刀刃正如其名,潑灑着鮮血之雨。
阻擋【獨眼巨師】去路的怪獸無一例外全都染成了紅色,堆起屍山。
「別擋路喵~~~~~~~~~~~~~~!!」
比椿衝得更快,大顯神威的阿妮雅等人戰鬥起來也不比她遜色。
不愧是【疾風】的同事──在有點來頭的「豐饒的女主人」安身之人,三人的戰鬥能力都非同小可。
阿妮雅的金槍來個秋風掃落葉,把整羣「半魚人」的軀體砍成兩段;高速旋轉的「晶體海膽」由可蘿伊以暗劍解體成片片碎肉;以後腳站立的「凱爾派」一發出猙獰的嘶鳴,露諾娃冷酷無情的鐵拳立刻把那胸膛連同臟腑一起打穿,將其變成大量塵土。
她們完全沒把下層區域的怪獸放在眼裏。
但,無論屠殺多少怪獸,敵人的身影仍然源源不絕。
「我們!是不太熟悉地下城啦!」
「可是這裏難道每天都像這樣,熱鬧到像在辦祭典喵!?」
露諾娃與可蘿伊一邊繼續進行不見盡頭的戰鬥,一邊連聲說道。
揮動刀與槍的椿與阿妮雅猛烈否認。
「要是一日二十四小時都是這副德行,應該會弄得冒險者屍橫遍野吧!」
「絕對是『異常狀況』喵!貓可不知道地下城還有這種情況喵!!」
面對殺來的大羣怪獸,她們豈止擋下,甚至還頂了回去;即使如此,她們的臉上依然滿是焦躁之色。
腦海中閃過的,是很可能待在這個樓層區域的【赫斯緹雅眷族】,以及【疾風】的下落。即使目前小隊裏有Lv.5的椿在,要突破這種困境也絕非易事。
實力不如她們的冒險者要是被丟進這種地方,不知會有何下場。
韋爾夫等人一路走到窟室中央,卻還是連半點線索都找不到。
在抵達這第27層之前,一路上的連續戰鬥也大多是由韋爾夫的「魔劍」來解決。他們將怪獸們引誘至空間受限的通道,一次全數燒光。就算有怪獸趁着炮擊空檔想突圍,「魔劍」也不需要詠唱就能發動。只要不弄錯射擊的時機,敵人難越雷池一步,而當出現少數漏網之魚時,有阿伊莎他們幫忙處理。更何況這次還不同於以往的「克羅佐的魔劍」,不用擔心武器隨時可能毀壞。
一發不可收拾的事態,簡直就好像地下城本身「失控」了一樣。
威力如此強大的炮擊,精神力的消耗量恐怕不是抗魔力魔法所能相比。
阿伊莎不知該如何解釋柏斯呆滯低語的內容。
無意間,照理來講在這水岸層域不可能遭遇的,冠有「
凶兆
」之名的
深層種
刺激了莉莉的記憶。
如同其他的損傷部位,洞穴正在慢慢修復,即將閉合起來。
聽見從整個樓層傳來的重重吶喊,就連對迷宮所知不多的露諾娃也感覺不對勁。
「!……有慘叫聲!?」
「……沒聽到。」
「──噫!?」
因爲她知道在找到少年他們之前,這支小隊是不會停步的。
「我知道!!」
但即使有這種感覺,阿伊莎也只能無視於這個
警告
。
看見闖入視野裏的光景──飛濺到水晶牆上的鮮血痕跡、尚未乾涸的血灘,以及胡亂喫剩的人族手臂或眼球──千草臉色發青,櫻花發出了呻吟。
她在心中大力讚賞鐵匠於困境中達成的功績。
😈
連喘息的時間都不給莉莉等人,阿伊莎叫道。
在徹底遭到破壞導致連水流都改變方向的陸地上,莉莉彷彿受到某種東西吸引,往它的前面走去。
就在這時。
「你說什麼?」
『──行──不行!』
繼而……
該視爲希望還是樂觀推測,她無法下判斷。
(──難道說……)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柏斯,帶我們到你跟【疾風】他們分開的地點!」
達芙妮呆站原地,身旁的櫻花也愕然地環顧四周。
「難道說……真的不見了嗎?【疾風】他們打倒牠了嗎?」
「怪獸吠吼個不停……!」
阿妮雅她們無從得知一件事。
那東西真的蹂躪了這麼多的冒險者嗎?
「第27層!」
但是,並不是完全不用憂心。
既沒有燃燒殆盡的怪獸塵土,也沒有下場悽慘的冒險者遺骸。留下毀壞的戰場,只有水流激烈交錯的音色不停響起。
恐怕這些就是柏斯所說過的,被「怪物」所殺的冒險者。斷氣的死屍很可能全遭到了怪獸狼吞虎嚥。死屍或許是被整具拖進水裏過,連水流也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難道說那隻怪物如今還在這個樓層?
用不着明講,冒險者們也理解到這裏發生過慘烈的戰鬥。而且是與他們實力遠遠不及的「怪物」展開了一場「死鬥」。
「這裏就是……!」
面對自遠方湧來的大量怪獸,韋爾夫推開櫻花衝向前去。
「只是直覺喵。雖然只是直覺……但貓的尾巴在發毛喵。不知道是這個樓層、上面,或是下面……總之有某種很不妙的『東西』在喵。」
她貫徹儘早逃往「下層」安全樓層的初衷,敦促小隊前進。
阿妮雅的耳朵銳利地豎起,捕捉到了混雜於怪獸嘶吼中的人族喊叫聲。
窟室的所有地方,都被刻下了破壞的痕跡。
「呃,好!」
就是由於她們奮力應戰,使得「另一支小隊」突破了怪獸壁壘,竟然踏進了第27層。
目睹到暗示曾發生過一場殘忍血宴的光景,阿伊莎不禁弄錯場合地想「幸好春姬昏倒了」。
就在小隊於多層構造的迷宮中上上下下,走了一段路程時……
好似遭到某物旋轉着挖開的洞穴,似乎一路通往下面的樓層。莉莉啞然無言地探頭往下看,感覺那洞穴就好像直直通向幽遠的深淵一般。
「又把怪獸全都……!」
『不可以……去那邊!』
(不會毀壞的「魔劍」……!還真是做了個不得了的玩意!)
「……總覺得這裏好像有非常不妙的怪獸喵。」
「不要發呆!繼續前進!」
問題是,現場既沒有勝利者也沒有戰敗者。
阿妮雅她們沒發現一件事。
霎時間,高舉揮下的魔劍〖始高•煌月〗吐出喧天烈火,燒光了所有怪獸。
那是間巨大的窟室。
片段聲音夾雜在一路急行的小隊腳步聲中傳來。是有點笨拙的人語發音。
看到那幅光景,卡珊德拉與達芙妮都驚歎不已。將前方敵人消滅殆盡的「魔劍」吶喊的力量就是如此無與倫比。將正面交給韋爾夫應付,阿伊莎專心對付從岔道出現的怪獸,獨自沐浴在大量飛舞的火星裏翹起脣角。
點綴着猩紅與紅彤色彩的長劍,於這場苦境中散發着鮮明燦爛的光輝。
巨大水晶簇彷彿被「某種東西」以駭人速度激烈衝撞般裂開倒塌;天頂也同樣刻下了深深裂痕,大型穿孔痕跡在牆壁或地面上開出洞窟狀的窟窿,還有水晶柱好像被
閃焰
超高溫加熱過一樣融解。
衝下甬道,一踏上水晶平地的瞬間,韋爾夫與莉莉叫了起來。
柏斯只是啞然無言。
阿伊莎一邊鞭策汗水直流的韋爾夫,一邊暗想「我可不要靠臭男人來幫我」,要求自己也得比至今更進一步奮戰。
(是不會毀壞,但相對地……大概就像「魔法」一樣得消耗精神力吧。)
「威力是不是比之前的
魔劍
更強!?」
那是【災厄】演奏的死亡旋律。
所以,阿伊莎決定採取行動。
「我沒聽到那種……四處蹦跳的,怪物移動的聲響……」
「滾開!」
「煌月────────────────────!!」
「是何種怪物大肆破壞過,纔會造成這樣的慘狀……」
「什麼?此話怎講?」
那個只有阿伊莎能知覺到的「聲音」語氣迫切,感覺像是聲淚具下,簡直像是在死命挽留他們。
「【不冷】,你要撐住!」
她讓柏斯走到隊伍前頭,帶大家到他最後見到貝爾與琉的地點。
彷彿證明了她本身的經驗法則所言不虛,她的耳朵不停搖晃,細尾巴的毛都蓬了起來。聽到危機意識像野貓一樣敏感的可蘿伊有這種直覺,交情較長而對她信賴有加的阿妮雅與露諾娃神情都變得緊張萬分。
現在也是,從使用了「魔劍」的韋爾夫側臉上,可以看出累積的疲勞陰影。也就是說這般壓倒性的強大火力,自然不可能任人無限使用。
她左右張望,但沒看到任何人。
令人難以接受的「可能性」在腦海角落敲響着警鐘。
她們不可能發現,自己將那些人送進了更嚴酷的狀況中。
只看到散發幽光的水晶,以及掉在地上的染血武器,再來就是緊鄰陸地流動的水流了。
「這……莫非是討伐主隊的……!?」
看到冒險者們遭到殺害的痕跡宛如足跡一般延伸到樓層深處,整支小隊都停下了腳步,對據說虐殺了討伐隊的「怪物」產生多方想像。
不管「怪物」在或不在,現況都是分秒必爭。與其停滯不前,阿伊莎寧可採取行動。
「我說真的,到底出現了什麼鬼東西啊……!」
她一再用大朴刀橫掃敵人,與「魔劍」並肩爲小隊開拓道路。
「……?」
是個陸地面積寬闊,但流入了好幾條水流的大空間。
「莉莉我們到了!」
以所有人無不七損八傷的現況來說,韋爾夫的「魔劍」顯著地減輕了戰鬥負擔,也讓大家達成了「抵達第27層」此一希望渺茫的目標。
那是在好幾個穿孔痕跡當中,特別大而深的一個縱穴。
不知來自何處,她聽見了不可思議的「人聲」。
與第25或第26層相比,迷宮的景觀沒有多大改變。只是從水晶柱或通道的寬度等方面來說,整座迷宮的
規模
都變得更大。
椿轉頭問道,可蘿伊眯起一眼,像是忍耐着不咂嘴。
是在地面、牆壁或天頂如光線漫射般來回跳躍的高速接近聲。無論身在何處都能即刻搜敵、即刻急襲的【災厄】如今竟然消聲匿跡,讓經驗過地獄的柏斯感到難以置信。
在這樣的地方,鋪展着訴說「激戰」的戰鬥痕跡。
「怪獸要來了!」
貝爾與琉遭遇到那種【災厄】能平安脫險嗎?
阿伊莎被這種於事無補的思考弄得心煩意亂,視線望向了唯一目擊過那隻「怪物」的柏斯。之所以瞥這一眼,是因爲阿伊莎懷疑他可能又要受到恐懼支配了,然而……
最後,他們抵達了。
就是由於她們踏入了第26層,使得怪獸的注意力剛剛好一分爲二,湊巧替待在同個樓層的「另一支小隊」減輕了負擔。
「在我眼前翹辮子的那些傢伙,屍體也不見了……難道這裏也一樣,是被那些怪獸喫光了嗎……?」
柏斯畏懼着「怪物」的影子,有如驚弓之鳥般觀察四下情形,提及了留下大量血跡消失的冒險者們。
聽到這大窟室中殺戮行爲的唯一證人如此說道,韋爾夫等人再度觀察四下情形。
──在沒有勝利者與戰敗者的戰場,假如有人待在戰士們離去的地方,那必定是踐踏戰死者尊嚴的略奪者。是貪食堆積如山的屍體,滿足私慾的匪賊。
在遭到破壞的戰場遺蹟,既沒有奔馳大地的
食腐獸
,也沒有翱翔天際的
食腐鳥
。
只有潛藏於水裏的「食腐魚」。
「!?」
唰啪,唰啪!
幾個影子應聲撞破水面,自水流中現身了。
然後牠們就這樣,浮游於半空中。
「魚類怪獸……?竟然浮在空中……!?」
在櫻花的視線前方,形貌似魚的軀體遊動於半空中。
這種怪獸周身由石頭構成,顏色黑紫,體長從一M到二M不等。牠們長有類似魚鰭的八個器官,該有雙眼的地方沒長眼睛,只在額頭位置具有一顆溜溜轉的獨眼。
從尖銳的牙縫間露出的人肉碎片,讓衆人得知了冒險者們屍體的下落。
「『渦帝邁魚』!」
有過樓層闖關經驗的阿伊莎,整張臉扭曲起來。
那是隻出現於第27層的
稀有種
「渦帝邁魚」。
其潛在能力與「凱爾派」並列「水之迷都」頂級水準。由石頭構成的全身上下「耐久」能力出類拔萃,以銳利獠牙咬碎冒險者重裝備的「力量」更是驚人。
不同於其他水棲怪獸,牠最大的特徵是「能浮游於空中」。
牠的組織構造與出現於同個層域的「浮游水晶」雷同,浮游高度至多約莫三M。但速度卻非浮游水晶所能比擬,能像是打「水中戰」一樣遊於空中迫近而來,威脅性極高。冒險者甚至稱牠爲「活化石」……不,是「飛行化石」。
視界即將染成一片黑色。
「數、數量……!」
「好久不見了,地表的各位人士!」
種族各異的怪物們發出駭人咆哮。
在旅店城鎮鬧得沸沸揚揚的「一羣失控怪獸」其實指的就是他們。
「──!!春姬!?」
牠們接二連三地,從窟室裏的滾滾水流中出現。
因爲他們是「異端兒」所以才能趕上。
趕上連莉莉求救的另一組「援軍」都援救不及的,這個慘劇的舞臺。
「已經,到此爲止了嗎……?」
「您還好嗎,莉莉露卡閣下!」
精神疲憊將近。阿伊莎瞥一眼青年失去從容的側臉,不幸地明白到了。
「我們與貝爾閣下約定好了!我答應他當各位有困難時,這次換我們奔赴馳援了!」
從旁飛來的一隻半人半蛇,撕裂了「渦帝邁魚」。
「是費爾斯的指示!蕾依他們目前與我們分頭行動,去執行強制任務了;至於由裏德率領的我們,則一路火速趕來了這裏!」
就在渾身僵硬的卡珊德拉眼前,半人半蛇接着用牠長蛇的下半身,將周圍的「渦帝邁魚」一次全掃蕩乾淨。
其他怪獸們也隨後跟上。方纔湧入窟室中的成羣怪獸,居然開始襲擊起「渦帝邁魚」的羣體。
做爲臨門一腳,擊垮冒險者們心靈的光景撲進了視野邊緣。
留在人造迷宮那邊的異端兒由
歌人鳥
蕾依統率,雷特等人自第18層的密道進入地下城,按照老神提供的資訊直接來到這座「水之迷都」。而且是走最短距離,不擇手段,甚至不容分說地突破了冒險者設下的防線。
那些怪獸強悍得嚇人。
聽阿伊莎臉頰靜靜淌着汗這麼說,韋爾夫咒罵般吼着回答。
「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所有人都不幸聽見了這句話。
縱然是韋爾夫的「魔劍」,也無法把水流中悄悄逼近的敵人與空中來襲的敵人一次殲滅乾淨。
周圍開始爆發怪獸之間的交戰。面對轉眼間化做大亂斗的光景,冒險者們跟不上狀況,竟然呆站原地不動了。
是淹沒周圍空間的浮游魚羣造成的。
死亡獠牙迫近的目標,是後衛。
這種怪獸本來只會出現於第27層的特定
地帶
──水深較深的水流交錯處,如今可能是被遭到殺戮的冒險者們血腥味吸引過來了。
「我們來向無可取代的『朋友』報恩了!」
達芙妮等人響徹四下的喊叫。
那些怪獸將臉染紅得有如以血化妝。
「鬧、鬧內訌了!?」
具有石頭身體的「渦帝邁魚」們不曾發出叫聲。
柏斯等人死命應戰。他們揮砍、割裂、突刺、擊碎,爲了保護置於圓陣中心的傷患或後衛而奮戰。
面臨無法逃離的死亡實體,卡珊德拉閉起了眼睛。
這是烏拉諾斯感應到地下城的異變後,下達的「神意」。
緊接着,宛如於空中起舞般,一個身影迅速飛到莉莉的頭頂上方,在她的身邊着地。
一切都是爲了防止【災厄】的再度來臨,更進一步是爲了解救極有可能身陷險境的【赫斯緹雅眷族】。
(──不妙。)
從通往窟室的通道那邊,傳來另一羣不同怪獸蠢動的激烈、雜亂的聲音。
冒險者們領悟到這是第三場「死戰」。
看到與飛兒同樣披着長袍喬裝的他,莉莉驚魂未定地問道:
突破了前衛戰線的怪獸們,終於逼近了護着失去意識的命等人的莉莉與卡珊德拉。「渦帝邁魚」的身體衝撞,把卡珊德拉連同她護着的春姬一起撞飛。
「……燒得完嗎,【不冷】?」
狐人少女被拋向遠處的地面時,卡珊德拉抬起臉來,張開的醜惡下巴映入她的眼眸。
只有與【赫斯緹雅眷族】握手言歡互相信賴,受過搭救的他們這些「怪物」,才能趕上莉莉等人的危機。
「─────!!」
然而,這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接受老神的神命,原本正在攻略人造迷宮的異端兒們將人馬分成了兩組。
莉莉的道具早已告罄,
治療師
的精神力即將見底。緊握「魔劍」的韋爾夫手指就快要從劍柄上脫落。櫻花的體力、達芙妮的靈敏、千草的武器、柏斯對生命的執着,都將要磨耗殆盡。就連阿伊莎口中迸出的痛罵也是。
「被包圍了……!?」
圍繞莉莉等人周圍的化石魚羣,簡直就像一條蟠踞的大蛇。換個角度來看,也像是企圖吞沒冒險者們的狂暴、漆黑的大浪。
那些怪獸,都裝備着武具。
莉莉險些掉下淚來,大聲叫道。
面對憑藉着相當於「
怪物之宴
」的規模迫近而來的「渦帝邁魚」,頭一個展開迎擊的,果然是韋爾夫的「魔劍」。噴火的〖煌月〗雖然殲滅了十隻「渦帝邁魚」,但從另一方向逼近的三十隻以上個體仍與小隊短兵相接。
莉莉記得她那身爲「怪物」卻溫柔善良的眼眸。
注意到視線的半人半蛇──剛剛救了卡珊德拉的「她」,對莉莉使了一個只有她才能察覺的可愛眼神。
「到、到底是,怎麼……」
不管再怎麼不停砍殺,敵人仍然接踵而來,反而是怪獸的巨顎咬上了達芙妮的肩膀。少女吐血了,櫻花強行將怪獸拉開。接着輪到他的手臂被獠牙咬住,卡珊德拉與千草發出了慘叫。眼看自己的指揮已然不具意義,莉莉絕望了。
不只如此,一個揮動不合身高的大斧把成羣「渦帝邁魚」劈成兩段的矮小身影,也來到了莉莉身邊。原來是自詡爲紳士的
紅軟帽
──
小怪物
雷特。
「各位怎麼會來到這裏……」
染血的爪子描繪出圓弧,把浮游魚大卸八塊。
某人的嘴脣,不禁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怎麼,會……」
「該死的王八蛋────────!」
半人半蛇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大開殺戒。
達芙妮與櫻花一次又一次左右張望,混亂地叫出聲來。
「啊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頃刻間,緊繃的神經斷開,怪獸一齊撲上前來。
冷血無情的包圍戰揭開了序幕。
也領悟到如今他們完全追丟了貝爾與
疾風
的消息,失去可依靠的指針,氣力與體力都猶如風中燭火。
唰啪,唰啪!面對接連應聲浮上半空的「渦帝邁魚」,先是卡珊德拉,接着千草也開始驚慌失措。映入她們眼中的浮游魚數量,少說也有三十條以上。
「──『異端兒』!」
看到那進逼而來的數量,所有人無不倒抽一口冷氣。
卡珊德拉絲毫無法動彈,在她的斜後方,莉莉呆愣地望着襲向「渦帝邁魚」的怪獸們。
在第26層破釜沉舟的「錘鍊」之戰,換個說法就是「守城戰」。他們將怪獸的突擊限定在出入口,所以才能勉強撐過。
一支怪獸集團由半人半蛇帶頭,從窟室外蜂湧進來。
那絕不是「怪物」的眨眼,而是與具有「友愛」之心的人族並無二致。
但現在的狀況正可謂「包圍戰」。簡直就好像十面埋伏似的,怪獸們自水流當中陸續上浮,利用窟室的廣大空間,可以從任何一個地方──甚至是頭頂上方或水中來襲。不得不說光靠達芙妮等人實在解決不完。
「不燒完還能怎樣!」
讓人無法呼吸的激動感情,震盪着莉莉的心坎。
「卡珊德拉!?」
領悟死期的少女眼眸。
「…………」
收縮的瞳孔。
「渦帝邁魚」羣一口氣襲向了意志完全受挫的冒險者們。
莉莉的栗色眼眸,睜大到了不能再大。
「我們來救各位了!」
「…………」
冒險者們就快被「渦帝邁魚」壓潰了,他們隨時可能被黑紫色的大浪吞沒。簡直有如悲劇預言者以爲已經迴避的【絕望的牢籠】。
聽到經過喬裝打扮以免引起第三者疑心的雷特與飛兒如此解釋,莉莉不知該如何回話。
「──────」
牠們只是不住滴溜蠢動着額上獨眼,讓對手知道牠們絕不會放走獵物。
看到這幅光景,達芙妮臉色鐵青。
當着時間爲之暫停的冒險者們眼前,怪物開始自相殘殺。
面對淚水盈眶的莉莉,在兜帽底下晃動胭脂色頭髮的少女──
半人半鳥
的飛兒,對她投以滿面的笑容。
面對地下城引以爲傲的無限物力,冒險者們即將屈膝臣服。
繼而……
「────咦?」
那人穿着兜帽與長袍遮掩真面目。莉莉認識這身假扮冒險者的「喬裝」。
豈止如此,敵人還能在水空兩處移動。
在此,又是一段。
一段由貝爾編織的「情誼」。
如同莉莉曾讓貝爾救過,受過少年搭救的這些「異端兒」也是來回報他的恩情。
莉莉那雙栗色眼眸,此時終於流下了淚水。
「可、可是!各位怎麼有辦法來到這裏呢?竟然能從廣大的地下城裏找到莉莉我們……」
聽到急忙擦掉眼淚的莉莉這麼問……
半人半鳥的飛兒開懷一笑,回答了:
「這都得感謝亞露露,以及海爾格!」
「啾──!」
跨坐在
黑犬
身上的
白兔
,出現在癱坐地面的卡珊德拉眼前。
她大喫一驚渾身僵硬,但白色毛球不予理會,乾淨俐落地──就像在說「好久不見!」似地──舉起一隻手來。
「你、你們是……」
睜大眼睛的卡珊德拉,對他們倆有印象。
他們正是在「武裝怪獸」出現於地表,歐拉麗陷入動亂的那一天……
由卡珊德拉依從「預知夢」偷偷保護過的白兔與黑犬。
「啾嗚──!啾啾──!」
「汪呼,汪呼!」
「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珊德拉被白兔蹦跳起來一把抱住,又被黑犬伸舌頭舔了幾下,不禁發出慘叫,連眼下的狀況都忘了。
怪物
不但抱住了她,還將臉埋進胸溝之間在胸前東摸西找,嚇得卡珊德拉差點沒昏倒,不過……
映入視野的,是奔馳跑過戰場的黑色長袍──
聽到細聲呢喃的這個名字,龍族少女如花朵盛開般綻放了笑容。
「我好想妳,春姬!」
「現在這什麼狀況啊喵~~~~~~~~!?」
耳朵好像覆上了一層膜般聽不清楚聲音。
「該不會…………你們是,找到了我?」
滴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的,依偎在卡珊德拉的胸前把臉蹭來蹭去。
「怪獸之間在自相殘殺喵──!?」
「渦帝邁魚」的表皮呈現黑紫色。
「那把『魔劍』……」
卡珊德拉目瞪口呆地環顧四周。
「……?」
達芙妮因爲事情太過驚人而思考停擺,完全沒注意到她這邊的狀況。
莉莉是第一個明白她們登場原因的人。
眯細的鮮黃眼瞳,彷彿說了這麼一句話。
「妾身也是……我也是!」
怪獸看起來像在保護冒險者們……不,是勉強優先對付怪獸,將冒險者們擺在一旁。柏斯等人不知該如何應對,陷入連慌張失措都辦不到的狀態。
「【洛基眷族】不是在
迷宮街
將牠們撲滅了嗎!?」
「我來救妳了!」
她聽着雷特所言,同時明知不合自己的個性,卻仍然回憶起與「另一個家人」在地表共度的歲月,雙眸不禁一陣發熱。
在這當中,瞭解「異端兒」真面目的韋爾夫看見了。
頭腦一片模糊。
但現在想想,這樣解釋不合理。
春姬維持着雙膝跪地的姿勢,感受着少女纖細臂膀擁抱自己的觸感,無法抑止湧上心頭的感情。
柏斯、千草或櫻花都只是困惑不已。
自臉頰傳來的震動,讓春姬的眼瞼痙攣了一下。
當她看到白兔從懷裏抬頭,用紅瞳注視自己時,她心頭一驚。
椿注視着這一把武器,睜大了右眼,其中蘊藏着韋爾夫至今不曾見過的情感。
春姬以意志鞭策身體。四肢必須使力,嘴脣必須吟詩,爲同伴帶來光之奇蹟。
除了肩膀上下起伏嚇一大跳的阿妮雅之外,露諾娃與可蘿伊看到怪獸的激烈內鬥──「異端兒」與「渦帝邁魚」的交戰──也都嚇傻了眼。
搖晃着青銀髮絲的
龍女
──薇妮的聲音,讓春姬的翠綠眼眸墜下串串珠淚。
「韋爾小老弟……」
他手中的一把劍,奪去了椿僅存的一邊目光。
如同昔日的少年那樣,站起來,站立起來,快點!就在春姬如此要求自己時──某人將她的身子緊擁入懷了。
那跟她比誰都更牽腸掛肚的「少女」昔日面貌如出一轍。
面對狼狽的韋爾夫,椿停下了腳步。
面對流下透明淚滴,純真無瑕地破顏而笑的龍族少女,春姬無法壓抑胸中溢滿而出的感情。
「之前做過的『
預知夢
』……【漆黑巨浪】與【兔子護身符】……」
愣怔的卡珊德拉,凝視着看起來像爲了重逢而欣喜的白兔與黑犬。
那種大量個體聚集一處的模樣,簡直就像是「漆黑巨浪」。
不過,她很清楚地知道這裏是「戰場」。
她一直思念着這個有如妹妹的少女。
要不是她按照「諭示」保護兔子前往指定地點,她根本不會碰上那頭猛牛。正如同當時達芙妮氣沖沖的指謫,簡直是滑稽到家的「自導自演」。
在這當中,只有一名半矮人像受到吸引般,前往一名青年的身邊。
那是一把紅彤長劍。不是「克羅佐的魔劍」,而是「韋爾夫的魔劍」。
但對於此時的她而言,這些都無關緊要。
瀕臨精神疲憊邊緣的韋爾夫喃喃說道。
「她一直與我們一同行動。當我們告知她你們遇到危機後,她堅持一定要跟來。」
春姬沒有一天不曾想念著有如妹妹,又有如女兒的她。
一明白到這代表肯定的瞬間──卡珊德拉喘不過氣來了。
「『
預知夢
』的重複……那天的『諭示』,其實是爲了迴避今天這場毀滅的『警告』?」
「我啊,一直都沒有哭喔?爲了不讓春姬你們擔心,一直忍着。」
目睹到這幕光景,莉莉的臉上也浮現出驚愕與喜悅。
「你們幾個……」
伴隨着豪邁驅散怪獸的轟然巨響,冒冒失失的喊叫自窟室通道口大聲傳來。
「……我還是沒辦法~!」
「現……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還有,這些怪獸……難道是『武裝怪獸』?」
一瞬間橫越韋爾夫面前的蜥蜴人,咧起了嘴角。
循着保護並照顧自己多日的少女體香……不,是「沾染的自身氣味」,【兔子護身符】也就是白兔他們才能從地下城找到卡珊德拉?
那額頭上鑲綴的,是溫暖的紅彤光彩。
──那傢伙也來了喔。
石像鬼
在頭頂上方飛翔,注意到他的視線後回以一瞥,接着就像不愛理人的人族那樣冷淡地別開臉去。緊接着慘烈的空戰上演,面對身懷堅硬有力石翼的異端兒,一羣「渦帝邁魚」無計可施地遭到蹂躪。
在他的視線前方,
大型級
、
半人半蛇
、
致命黃蜂
都只攻擊大羣「渦帝邁魚」,將牠們逐一驅散。
「薇妮,大人……?」
「啊,啊啊啊啊……!」
當睜大的雙眸凝聚形影的瞬間,春姬的嘴脣顫抖了:
「啾?」
但最後還是辦不到。
「阿妮雅大人,妳們……!赫斯緹雅女神辦到了!」
因爲受到的衝擊遍及她整個胸口。
也就是造成她窩藏了白兔與黑犬的「預知夢」。
簡直就像衝着他笑似的,吊起了滿口尖牙的嘴角。
聽見莉莉等人的叫聲後,阿妮雅等人相信可蘿伊的「直覺」一路來到第27層,看到一支強到嚇人的「武裝怪獸」隊伍的背影。阿妮雅等人看到那個集團彷彿受到某種事物引導般趕往樓層深處,認定其中必有蹊蹺,於是開始追蹤牠們,雖然一度曾經追丟,但又循着怪獸們在路上發出的戰鬥聲響,終於抵達了這個窟室。
「椿!?妳怎麼會……」
蜥蜴人
戰士以無人能及的地面戰能力爲傲。他以左手
彎刀
一次斬殺多隻怒形於色的浮游魚,再以右手的
長劍
豪邁地劈死牠們。
春姬與薇妮,再一次緊緊相擁。
夢境描述遭到【漆黑巨浪】吞沒的卡珊德拉險些喪命,幸好使用了以前入手的【兔子護身符】,才能倖免於難。
換言之,能夠迴避的【毀滅】並不是發生在那天。
「薇妮大人……!」
「……嗚……」
向地表要求了「援軍」的【赫斯緹雅眷族】參謀在胸中喝采。
重逢帶來的疼惜之情拭去了疲勞,春姬的手臂環抱住薇妮的身子。她將含淚把臉頰磨蹭過來的龍族少女擁入懷裏。
可能是精神疲憊造成的影響,重度疲勞與倦怠感此時依然侵蝕着手腳。但是,她必須歌唱。她明白妖術師的職責所在,萬萬不能倒下。
看到蜥蜴人的視線飛往一個方向,韋爾夫睜大雙眼,猛地轉頭去看。
「可是……我現在,不小心哭出來了呢。」
原來是晚了「異端兒」一步抵達的阿妮雅等「救難隊」。
──吞沒
我
的【漆黑巨浪】,原來不是黑色猛牛,而是這一大羣的
烏黑浮游魚
?
達芙妮無法弄清狀況,到現在還在發愣。
昔日隸屬相同派系的青年狼狽不堪。他氣喘吁吁,全身滿是大小傷痕,感覺只消用手輕輕一推,就能輕易讓他摔倒。
跟飛兒他們一樣用長袍當頭罩下的薇妮,以小鳥啾鳴般的溫柔嗓音搖動狐狸的耳朵。
白色毛球此時還在她的胸溝附近又摸又找,卡珊德拉將右手放在那裏緊緊握拳,領悟到自己是在這一刻,才真正迴避了過去的「預知夢」。
那是在大約二十天前──
迷宮街
攻防戰前一刻發生的事。
「是我,春姬!」
「冒險者小弟的同伴是找到了,可是……」
卡珊德拉側眼做個確認後下定決心,試着輕輕擁抱兩隻怪獸。
春姬發現自己的身體受到一雙手臂攙扶着,微微睜開了眼瞼。
映入朦朧視野的,是琥珀色的雙眸。
就在這時。
當時的卡珊德拉以爲「
黑色猛牛
」就是【漆黑巨浪】。她認爲是因爲自己保護了白兔與黑犬,才能免受那頭恐怖猛牛襲擊。
那是什麼?椿沒有問這種不知趣的問題。
豈止如此,她連隻字片語都沒搬出來。
鐵匠大師的「眼睛」,只需看到武器蘊藏的光芒就明白到他「達成了什麼」。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你的,你這毛頭小子!」
只聽見一陣戰場不該有的呵呵大笑聲。
柏斯等人不明就裏地轉過頭來,只有韋爾夫用毫無陰霾的眼光注視着椿。
「明明連『至高』的巔峯是什麼樣的境地都不懂!竟然伸手攀上了通往神峯的山頂!」
「……」
「鄙人說過你是『蠢蛋』,卻沒想到你是離譜至此的『大蠢蛋』!結果愚蠢的是鄙人,竟然還雞婆給你忠告!啊啊,真是可恨!又真是太痛快啦!」
女子這番話不是斥罵、責難或嫉妒,而是喜悅。
是對於超越自己眼光的青年表現出的競爭心。
是將一位青年視作自己「同類」的明證。
「──恭喜你,韋爾夫•克羅佐。你也來到『這一邊』了。」
然後她說:歡迎你來到地獄。
鐵匠大師致上真誠的讚賞,由衷歡迎一位鍛造師的「到達」。
「鄙人心情好,剩下的怪獸就由鄙人來收拾吧。」
「……!喂,椿!那些怪獸是……!」
「鄙人明白,只砍沒穿武裝的怪獸就是了。」
看到新一批「渦帝邁魚」順着水流出現,轉身背對韋爾夫的椿舔舔嘴脣。無法隱藏高昂情緒的她,一邊面露笑容一邊開始宛若鬼神的戰鬥。
呆站原地的阿妮雅她們也猛一回神,代替無法動彈的莉莉等人,姑且先開始殲滅「渦帝邁魚」。
這聲「號召」讓她猛地清醒過來。
「阿妮雅大人,妳們幾位的Lv.是多少!?」
「喵、喵喵?妳好像是白髮腦袋的
小妹
……?」
緊接着。
「還有那些以長袍遮掩真面目、貌似冒險者的人……晚點你可得解釋一下了,鍛造師。」
「裏德!裏德──────────!」
「在下面樓層中前進,無論如何都很費時。如果要趕赴『深層』,甚至可能花上一或兩天……!」
「我、我們走吧!達芙妮!!去救貝爾先生他們!」
異端怪物的吶喊,彷彿歡迎他們心懷勇氣的前進般轟然響起。
阿妮雅、露諾娃與可蘿伊重新堅定拯救
同事
的意志,椿發出一掃悲觀念頭的笑聲。
所以,再來就剩一個問題──
「這就難說囉,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解釋得清楚。」
但是有沒有可能「達成」?
至於莉莉聽到了她的回答,心臟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裏德大人說了什麼!?」
「……!貝爾大人他們在哪個樓層!?」
「還有,裏德有話要帶給各位……『想來就來吧,小子我帶你們去』。」
如此才能戰勝地下城,前去救出少年他們。
於是冒險者們、怪獸與「異端兒」的大混戰就此開始。
這本來就是突發性的「作戰」,其中的漏洞她心知肚明。
達芙妮對莉莉的策略提出疑問,但看到卡珊德拉衝勁十足,只能死了這條心豁出去答應她。
裏德掌握了狀況後倒抽一口氣,接着橫眉豎目,氣勢萬鈞地震顫了喉嚨。
莉莉將阿妮雅等人的戰力潦草寫在腦內計劃圖上,暗自檢討「作戰」的可行性。
聽到蜥蜴人直達天際的吶喊,「異端兒」們都像被電到般轉過頭去。
小小指揮官用暴君般的言詞壓力,強行做下了決定。
「貝爾大人與琉大人很可能被『大蛇井』帶去下面樓層了!莉莉我們要以目前的戰鬥人員前往安全樓層,重新編組搜救隊!然後直接前去援救貝爾大人他們!」
「妳是說要順着『大蛇井』的
穿孔痕跡
走?不,真要說的話,誰也無法證明【白兔腳】他們是被帶走了,也不能保證他們還活着……」
「!!」
「喵嗚!?L、Lv.4喵!?貓跟可蘿伊還有露諾娃,Lv.都跟琉一樣喵!」
「本、本大爺可沒義務奉陪到最後……!」
「不接受反對意見!!」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清楚!但是,假如神明烏拉諾斯的觀測正確……也有可能去了『深層』。」
「接下來是與時間的競爭。重點在於能否趁貝爾閣下還平安無事時找到他!」
她說遭到「
大蛇井
」吞沒的貝爾與一名精靈被帶往下面樓層,誕生的「剿滅使徒」也隨後追去。
「胡說什麼,你可是寶貴的Lv.3哪,你得幹活幹到精盡人亡纔行!」
「先•別•問•了!!請快點回答莉莉!!」
看到「異端兒」們纔剛把「渦帝邁魚」獵殺完畢就一齊衝出窟室,千草大爲驚愕,身旁的可蘿伊則是大聲嚷嚷。
聽到莉莉連珠炮般地說道,柏斯等人啞然無言,但……
聽到身旁雷特的呢喃,莉莉的喉嚨咕嘟作響。
以身懷Lv.5傲人潛在能力的蜥蜴人裏德與石像鬼古羅斯爲首,「異端兒」的戰鬥能力很強。若是再加上椿她們的話,戰力可以說是過剩了,完全足以突破「下層」。Lv.1或Lv.2的莉莉等人只要專心做支援即可。
當戰場的激昂之聲不停響起時,有人發出了高亢的女高音。
「武裝怪獸……」
注意到自水流中露出臉來呼喚自己的
人魚
──瑪琍的存在,裏德快速跑了過去。
「哈哈哈哈哈!事已至此,就同生共死吧!」
最後,春姬堅定有力地,握住了龍女孩伸出的手。
莉莉拉開嗓門,對小隊做出瞭如此指示。
「出發!」
連像樣裝備都沒帶的冒險者能在「下層」以下活動的時間有限。接下來是分秒必爭,必須以最快速度前去救出貝爾他們。
無從想像的最糟可能性使她腦袋一片空白,然而……
「……那些武裝怪獸……好像救了我們……」
(行得通……!憑這支小隊,就算是「深層」也闖得過!!)
冒險者們開始奔跑。
「少、少開玩笑啦啊啊啊啊!?」
「阿妮雅大人!」
雷特這番話讓莉莉啞然無言。
「異端兒」們是有意與莉莉等人一同前去援救貝爾。他們很可能是打算與莉莉等人保持一定距離,一邊經由雷特等人用吶喊交換情報,一邊追尋貝爾他們的下落。這樣做等於是與「異端兒」的遠征隊伍同行。
不,不對,是必須達成!
他們穿越窟室,跑進通往下一層的正規路線。
至於喬裝成冒險者的雷特等人則留在莉莉他們身邊,分享情報。
「據說
迷宮
的『使徒』……強大的怪獸出現,也去追貝爾閣下他們了!」
那陣吶喊是人族無法聽懂,只有他們之間才能傳遞的「怪物」通訊。
「瑪琍,原來妳在這裏啊!?那麼,妳應該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
「雖然搞不太懂喵……總之只要琉在下面樓層,貓就去喵~!」
「妳、妳在說什麼喵!?先別說這個,琉她究竟到──」
看到高漲的士氣與冒險者們的堅強眼神,莉莉的小小胸膛迸發出熱烈情感。
瑪琍打斷蜥蜴人的人族語言,聲淚具下地訴說。
莉莉邊轉頭邊大叫,逼近呆站原地的阿妮雅。
「地下城不是越往下走就越危險嗎?真的有夠累人的耶──」
「小貝爾!?瑪琍,妳見到小貝爾了嗎!?」
這與老神透過費爾斯帶給他們的消息──【災厄】的動向也正好吻合。
「這個如果領不到
冒險者委託
報酬就太不划算了喵……雖然貓不是冒險者。」
「──大家就這樣穿越『水之迷都』!」
「我們走,春姬!去救貝爾!」
「……唉唷,好啦!知道了啦,我奉陪就是了!都走到這一步了,講道理也沒用了啦!」
「什……!」
阿妮雅被小人族滿眼血絲的嘴臉嚇得要死,不假思索地回答。
「……!」
地下城已經沒有手段能阻止他們。
從裏德口中接到消息,半人半蛇等人以叫聲做回應,速度飛快地跑離了現場。
她準確無誤地,弄懂了裏德想表達的意思。
心中產生不安、焦躁與恐懼。但莉莉目前先將它揮開,發出了號令。
臉上漾着勇猛笑意的阿伊莎,完全封鎖了只顧自己的柏斯的退路。
「先是鬧內鬨,接着又跑掉了,到底是怎樣喵──!?整個莫名其妙喵──!」
「
少年
他!貝爾跑去
下部樓層
了!」
──有可能。
「是,薇妮大人!」
「他說貝爾閣下與精靈冒險者,被怪獸帶到下面的樓層去了!」
(原本不知本事高低的「豐饒的女主人」戰力──阿妮雅大人她們是Lv.4!
鍛造大派系
的團長椿大人則是Lv.5!這樣只要與「異端兒」們互相幫助,想進入第28層以下的樓層絕非不可能……!)
莉莉正確領略了裏德「傳話」的言外之意。
在某次
迷宮街
攻防戰當中,千草與櫻花曾目擊到一隻「龍女」救了孩子的瞬間,但現在先不提出心中湧起的疑問;韋爾夫若無其事地對他們笑笑。
大感驚愕的裏德,迅速而正確地聽懂了瑪琍言語笨拙的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