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N神轉徵 ~歐拉麗默示錄~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1.5萬 字

頭髮變長了。
等我注意到時,頭髮已蓋過後頸,甚至碰到背了。
稍微抓起一綹來看,染成淺綠色的毛髮之中能發現原本的金色髮絲。
爲了隱藏我的真實身分,以往總是她在幫我染髮,同時也是她來替我剪頭髮。
曾經倒映在梳妝鏡中的那雙溫柔眼眸,如今已離我好遙遠。
就連那抹微微揚起嘴角的笑容,我也難以回想起來了。
因爲會替我剪頭髮的她已經不在了。
在被我拒絕後,她選擇離去。
事到如今,我莫名覺得她自己也期望變成這樣。
當她爲我梳頭時,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她到底是抱着怎樣的心情稱讚我很美呢?
我們一同度過的時間,難道全是假的嗎?
在我感到憤怒和哀傷之際,這些疑問不知閃過腦中多少次了。
擁有淡灰色眼眸的她,曾說這只是「角色扮演」。
並斬釘截鐵地表示,至今在豐饒酒吧內發生的所有過去皆是一場「遊戲」。
這裏頭有太多我搞不懂的事。
也經歷過無數傷心的事。
只要指責對方背叛自己就好了嗎?
只要哭訴對方居然欺騙自己就好了嗎?
或者大聲咒罵對方「將我們的真心還來」,心情就會輕鬆點嗎?
赫斯緹雅氣得卯足全力將雙手拍向面前的圓桌。
無須多說,【洛基眷族】是對抗【芙蕾雅眷族】的頭號得力候補,他們如今卻公開宣佈「不參戰」。
她會笑着打馬虎眼,不着邊際地從我們的手中溜走。
洛基看向周圍,懶洋洋地張開嘴巴。
一旦苗頭不對就選擇明哲保身,無論是人或神碰上這種情況都沒有區別。
多虧她的幫忙,我已完全做好出發的準備。
被關在地下室的我,不斷思考着這個問題。
而是變成【芙蕾雅眷族】VS【洛基眷族】+閒雜人等。
若她想捨棄市井少女的身分,扮演一名恣意妄爲的女王,這種事隨她想怎樣都行。
能在未明的天色裏看見閃耀的繁星。
不過赫斯緹雅也有赫斯緹雅的難處,根本不是顧慮這個的時候了。
正值黎明尚未到來的日夜交界之際。
「其實……公會那邊已搶先一步禁止我這麼做了。」
我再也不會把目光從那點點星辰上移開了。
「……我照妳的吩咐帶來了。畢竟這是我在那場戰鬥中碰巧撿到的。」
面對滿腦子只想抱大腿的幼女神,洛基忍不住露出傻眼的表情。
此舉會讓其他各國觀感不佳,既然冠上「戰爭遊戲」之名,好歹得維持最低限度的公平性──這是公會給出的「說詞」。
訂下如此前所未聞的特殊規則,究竟是管理機構(公會)與衆神達成共識,還是芙蕾雅自己主動提議的,被事態徹底玩弄於股掌間的民衆自然無從知曉。不過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大家有預感這將會成爲歐拉麗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遊戲」。這則「派系大戰」的消息甚至越過城牆,對都市外的各地造成衝擊。
必須去完成最後的「儀式」。
碰!
不過……
「唔……!?」
沒錯──
在聳立於都市中央的「巴別塔」第三十樓裏,正在召開「諸神大會」。
「什麼叫做事情就是這樣!」
「妳等着吧,希兒,若是沒在妳臉上賞一巴掌,我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爲了擁有一頭淡灰色秀髮的她──
赫斯緹雅的大嗓門響亮地迴盪。
這無疑給議會投下一顆震撼彈。
畢竟沒有任何人願意原諒【芙蕾雅眷族】的暴行。儘管透過戰爭遊戲來爲此事做個了斷的方式是跌破衆人眼鏡,但包含摧毀風月街一事在內,這也算是民衆對【芙蕾雅眷族】的胡作非爲再也忍無可忍的一種泄憤方式。
此處是城牆外,我從站在城門前的他手中收下他所說的東西。
至少唯獨此刻,疾風(我)也會化爲一陣蠻橫的「風暴」。
即使我駁斥「那些與我何干」,前去質問她,應當也是合乎情理的反應。
芙蕾雅可是將財富、名譽以及矜持都賭在這一戰上,因此這麼做等於丟人現眼,並且毫無道義可言。
先前還在觀察其他派系動向的主神們,無論在心靈的距離上或實際的距離上,都立刻跟赫斯緹雅大幅拉開。具體而言便是將椅子拉離圓桌約五步的距離,紛紛發出「哈哈哈」、「嘿嘿嘿」等尷尬的笑聲。
沒錯。
前所未聞的「戰爭遊戲(War game)」已正式敲定──
*
既然如此──
「居然想依靠自己平常百般厭惡的對象,難道妳就不覺得丟臉嗎……?」
洛基的言外之意在此。
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置──記憶遭玩弄的人們忿忿不平。
但佔了最大多數的,還是困惑地想着接下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們。
因「美神」施展大規模的「魅惑」──進行過大規模的「侵略」,導致迷宮都市的居民們對這段期間的記憶仍迷迷糊糊,如今又拋出如此震撼的消息,令衆人的混亂到達極點。
「這場仗,名義上可是『赫斯緹雅與芙蕾雅的鬥爭』,難道妳想讓自己淪爲配角嗎……?到時也就不是代替主神進行的戰爭,而是代替妳(小矮子)上場的戰爭喔。」
只見她探出上半身,彷彿準備對洛基破口大罵似地扯開嗓門繼續說:
感覺處分還太輕了──拋出這種重話的人們也不算罕見。
明明嘴上說很珍惜我們,卻老是隱瞞自己的事。
無論何時,她都像是一陣自由自在的「風」。
「洛基!爲何妳不參加這場戰爭遊戲!?」
「那是因爲我相信血氣方剛的妳一定會率先加入啊!重點是我早就打定主意要依靠華倫什麼小姐他們了!要不然我哪敢去挑戰那幫可怕的芙蕾雅眷族嘛──!!」
我背對城牆,遙望那清晰可見的地平線。
「妳看看周圍!就因爲妳宣佈不參戰,原本有意願的其他神明都嚇孬了!」
爲了擁有一頭白髮的他──
面對代替自家主神傳話的好友,我點了個頭向她道謝。
「那我倒是想問問妳~……要是我們全員參戰的話,老實說只會演變成『洛基與芙蕾雅的鬥爭』,不是嗎?」
此次「諸神大會」的議題,便是討論這場「戰爭遊戲」的對戰方式等各種細節。退一步而言,也是確認以【赫斯緹雅眷族】爲首之「派系聯盟」的參戰名冊。
無奈對手過於強大,令赫斯緹雅內心很想不顧一切地吼出「我現在哪裏顧得上面子!」、「這可是關乎貝爾的貞操喔!」這些話來駁斥。
那是受損的「木片」。
「既然小丑派系(洛基眷族)不參戰的話,有誰能壓制住那幫怪物(奧它他們)?」
在赫斯緹雅單方面厲聲質問之際,會議廳內也陷入騷動。
我尚未與她好好交談到令自己滿意爲止。
因爲她總是任性妄爲。
參戰雙方分別是【芙蕾雅眷族】與「派系聯盟」。
由聳立的多根石柱撐起挑高天花板的會議廳。
就連衆神也不例外。
至少可以說,沒人敢在臺面上揚言表示站在她那邊。
「當初擺出一臉跩樣接受『戰爭遊戲』的人,明明就是妳自己啊……」
「以戰力來說,妳們家可是負責圍毆芙蕾雅的領頭羊!結果妳竟在這一刻突然喊出『我們不參戰~』這種鬼話,難道妳都不覺得丟臉嗎!?」
這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歐拉麗。
即便現在也一樣。
現在只剩下暫時與這座都市道別。
而且──不知死活敢與「美神大軍」一戰的人們絕非多數。
縱使這場「戰爭遊戲」是芙蕾雅主動提出,但再這樣下去就只是公開處刑。
「那、那妳至少派出幾個人參戰也好……!」
「荷米斯神交代我告訴妳……聽說『那位大人』目前位在遙遠東方的制劍都市(索林根)。」
我向特地從迷宮裏的旅店城鎮把東西送過來的壯漢道謝後,緩緩抬頭仰望天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跟不上狀況的人們大聲提問。
並且爲了截至今日一直掩飾這頭金髮的自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在當今的局勢之下,女王(芙蕾雅)孤立無援。
祂們褪去平常那種不正經的態度,接連有神明在認真思考今後該何去何從;另外,不斷有神明費盡心思勸阻麾下那些血氣方剛的眷屬們──或是打算藉此一戰成名的冒險者們前去報名。
不管她如何以「這只是玩玩」的說法切割過去,嘲笑說那一切都是假象。
商人們並未打算抓準這種千載難逢的商機,反倒是對都市內的「平衡」感到憂心忡忡。
其實她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坐在她斜對角的洛基,則是百般無奈地癟着嘴。
她單方面說完自己的事,然後就擅自斬斷這段關係。
「……我也沒辦法啊,事情就是這樣嘛。」
事實上,赫斯緹雅也贊同這個說法,纔會被堵得啞口無言。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看向仍閃耀於天際的繁星,然後對着位於背後的都市低語,讓聲音乘風而去。
明明我都還沒搞清楚狀況,也不確定該相信什麼纔好。
令這場出席率高到前所未見的「諸神大會」掀起一陣波瀾。
我都還沒揭穿她深埋在心底的任何一個想法。
這場戰爭遊戲將不再是【芙蕾雅眷族】VS【赫斯緹雅眷族】與援軍──
這正是在場衆神一致的心聲。
「明明我與阿波羅那場的時候更不公平啊──!」赫斯緹雅提出抗辯。
「那隻能怪妳自己偷懶沒去拉攏援軍。」隨即被這個再正當不過的理由給堵了回去。
「唔唔唔!」赫斯緹雅到頭來就只能啞巴喫黃蓮。
畢竟這已是史無前例的多對一「派系大戰」。
自然也就沒有完善的相關規則,導致情況變成這樣也無可厚非──
「……」
赫斯緹雅將目光飄向圓桌一角。
那是位於正對面的空座位,也是本次與赫斯緹雅對戰之女王的位子。
芙蕾雅沒來參加這場「諸神大會」。
就是想借此表達,無論是比賽方式、詳細規則,或者被訂定多麼不利的條件都「全盤接受」。
美神捨棄居住在「巴別塔」最頂層的特權,直到此刻都待在城堡(總部)的王座上,保持着令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的沉默,耐心等待都市高層的決定。不惜拿出自身所築起之一切當作賭注來宣戰的芙蕾雅,依然保有女王風範。
「總而言之,公會不允許歐拉麗境內出現任何有失公平的戰爭。就因爲這羣礙事鬼正式下令,才害我們不得不放棄參戰──」
「……瞧妳說得那麼好聽,到頭來該不會是被芙蕾雅抓住什麼把柄才無法參戰吧?」
「──呃!」
洛基聽完赫斯緹雅低語提出的質疑後,明顯露出一副心虛的模樣。
赫斯緹雅見狀,立刻柳眉倒豎。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覺得奇怪,像妳這種好戰分子哪可能會乖乖遵從公會的命令!」
「妳、妳、妳在胡說什麼!?我纔不是因爲在天界時期負債累累,以及借走鷹羽衣後佔爲己有之類的事而遭到恐嚇喔!」
面對猛然從座位上起身開始互嗆的赫斯緹雅和洛基,默默旁觀的赫菲斯托絲、米赫跟建御雷等神都深深地發出嘆息。
一段時間後──
事到如今,赫斯緹雅也只能死了這條心。
即便洛伊曼堅稱「別把迷宮都市(歐拉麗)與成天野蠻地互相廝殺的女戰士(亞馬遜人)聖地混爲一談!」,但既然這裏又被稱爲「英雄之都」,欲成爲英雄之人爆發衝突本就在所難免。
艾絲緊閉的雙脣微微一顫。
以某種角度來說,戰爭遊戲也是個願意付出犧牲,就能獲得更多好處的「試煉」場所。
洛伊曼暫時止住話語,接着以低吼的方式反嗆。
「……」
遭指責的洛基長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艾絲她目前無法輕舉妄動。」
「一如通知所述,公會這邊無法批准你們【洛基眷族】參加這場戰爭遊戲。」
面對這看透一切的說法,赫斯緹雅慌了手腳。
「畢竟只是口頭約定,若妳無意遵守『契約』,隨妳高興想怎樣都行。」
洛基的神意無比堅定。不,而是某種「理由」扭轉了她想找芙蕾雅算帳的神意,並且無意爲此多作解釋。
小人族與精靈隔着一張桌子互相對峙。
「到時候,就只是妳的劍會腐朽墮落罷了。」
「無法遵守誓言的劍,豈有不變鈍的道理?」
不,戰爭遊戲本身反倒是助長大家這麼做。
「真虧你還有臉這麼說!冒險者的口頭保證根本不可信!」
芬恩聽完洛伊曼的理由後,眯起眼睛拋出這句話。
證據是能看見洛伊曼頻頻用一隻手撫摸着他那滿是贅肉的肚子,臉色也奇差無比。相信公會內部也有不少人對他的決定大加反對,彷彿能聽見他那鬧騰的胃正在發出呻吟。
他就是這麼無法接受這次的決定。
這次騷動的開端就只是個開端。
「……」
*
「……如果可以的話,我自然是很想參戰,畢竟那個花癡這次做得太超過了,沒賞她一拳實在難以嚥下這口氣。」
「不得插手與貝爾•克朗尼有關的任何事。」
「………………貝爾。」
同時,這裏面肯定包含着「讓派系之間的互相爭鬥,促使冒險者昇華」的用意。
遭人以蠻橫的「魅惑」竄改記憶,歐拉麗內所有的居民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尊嚴受人如此踐踏,怒不可遏的人們肯定多不勝數。
「女神要我帶話給妳。」
「那個……該怎麼說呢?在戰鬥技巧這方面,貝爾與華倫什麼小姐相當契合,所以直到戰爭遊戲開始之前,希望她能提供協助。」
「有哪次是因爲輕易相信了你們的說詞,最終沒鬧出傷亡啊?真要說起來,反倒是沒鬧出傷亡才比較罕見!」
一旦芬恩他們與奧它等人打得兩敗具傷,下界的宿願別說是難以實現,不如說是再無希望成真。
「其實她纔是目前最受制於『契約』的人。」
關於戰爭遊戲所造成的傷亡,公會一直以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洛伊曼嚴詞反駁芬恩的言論。
在被晨間霧氣所籠罩的遼闊「原野」上。
洛基將身體躺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天花板。
可是──
「…………真的嗎?」
「……」
「期限直到決戰(戰爭遊戲)結束爲止。按照曾在原野(這裏)所發生的事來看,這點要求應該不算過分。」
赫斯緹雅明白【一心憧憬(Liaris Freese)】的根源,也深刻體認到貝爾在接受過艾絲的鍛鍊跟切磋之後,戰鬥能力突飛猛進。比方說在與太陽神(阿波羅)的那場戰爭遊戲開打之前,少年就是多虧艾絲的特訓才能夠飛快成長,得以完成逆轉戰局(反殺強敵)的壯舉。
洛基目不轉睛注視着提出請求的赫斯緹雅……最終無力地搖頭拒絕。
話雖如此,這些看在芬恩眼裏全是馬後炮。
「唯獨此次絕不容許有失!如今討伐『黑龍』在即,我們不能失去任何一名第一級冒險者,更別提你們【洛基眷族】和奧它等人……!!」
對不起──
艾絲獨自一人與野豬人男子在此見面。
此時的他眼神犀利,一反其溫文儒雅的平日作風。
狼人伯特在被爐竈女神(赫斯緹雅)燒掉名爲「魅惑」的束縛之後,便一馬當先準備衝進【芙蕾雅眷族】領域內大開殺戒。縱使公會已發佈停戰命令,但當時要不是有芬恩他們幫忙壓制,伯特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他恐怕已做好會引發衆怒的覺悟──甚至是以近乎獨裁的方式──強行讓此事拍板定案。
*
「芬恩!其實就連我也能看出來!這將會是一場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遊戲!到時戰況會極其慘烈、令人自顧不暇,自我剋制的理性將蕩然無存!就連第一級冒險者也不例外!與【芙蕾雅眷族】開戰就是這麼一回事!」
臉色卻顯得相當難看,似乎感到十分無奈。
就算明令規定禁止「殺害」敵方眷族,一旦出事時仍會鬧出人命。
事實上,之所以會選在這種小巷裏的咖啡廳內密會,也是顧慮到來自周遭(對洛伊曼)的目光。倘若【勇者(Braver)】直接衝進「公會總部」提出抗議一事流傳出去,洛伊曼的威信將會一落千丈,進而加深冒險者與公會職員心中的不滿,也會引爆世間輿論。要是洛伊曼承受不住壓力病倒的話,這樣反倒纔是白白浪費時間,所以芬恩纔會在百般無奈之下,挑選由所屬團員(精靈)提供的這間咖啡廳做爲密會地點。
比方說,【赫斯緹雅眷族】與【阿波羅眷族】的戰爭遊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洛基和芙蕾雅在戰爭遊戲里正面衝突,演變成兩敗具傷的情況」──
獨留在戰場原野(Fólkvangr)裏的艾絲緊咬下脣,抬頭仰望天際。
「……!」
「償還方式是……保持沉默。」
「這是怎麼一回事?洛伊曼。」
即使只是諸神的代理戰爭,但上場戰鬥的終歸是血氣方剛的冒險者。倘若對手是敵對派系,情況將更爲嚴重,隨着戰鬥的白熱化,「點到爲止的規則」等理性都會被拋諸腦後。
唯獨這一點,洛伊曼比誰都更加擔憂。
最主要的理由是總比雙方直接在市區開戰好多了,其次是不想出一個遊戲讓雙方分出勝負的話,神明之間結下的樑子無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消散,所以纔不得不這麼做。
加重語氣的洛伊曼已清楚表達心中所想。
「那又何須舉辦戰爭遊戲?何須設定規則?爲了避免『開戰』而改爲『決鬥』……之所以會採取『比賽』的形式,就是希望能借此遏止公會並不樂見的『傷亡』對吧?」
爲了避免被在場衆神察覺「稀有技能」的效果,赫斯緹雅含糊其辭地提出要求。
洛基態度堅決地說。
在唯有兩人的綠意之海里,奧它精簡地說。
他就是基於上述想法,纔對這場「大戰」潑冷水。
小人族的嗓音中蘊含着強烈的譴責之意。
芬恩和洛伊曼兩人相約在此密會。
這就是公會的見解。
「……那又怎樣?芙蕾雅女神的要求只是『貝爾•克朗尼改宗』,不過是一名冒險者換個眷族罷了!」
「!!」
畢竟同爲神明,已然理解如此堅定的神意是絕無可能翻盤。
「唔……!」
「能麻煩你給出一個足以說服我們的理由嗎?」
經過片刻的沉默,赫斯緹雅最終採取的手段是交涉。
「可是我們不參戰的話,【赫斯緹雅眷族】與其友軍將必敗無疑。」
「『請償還先前欠下的人情』。」
如冬日般寒冷的秋季早晨之中沒有一絲陽光。
野豬人武者轉身背對艾絲,慢慢消失於晨霧之中。
「那、個……」
「我既不需要爲此解釋,也沒必要去說服任何人。你們【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是足以被稱爲『都市雙雄』的兩大勢力,必須如同昔日的最強派系(宙斯與赫拉)那樣,雙方在維持着微妙平衡的狀態下繼續稱霸歐拉麗!」
此處是一間小小的咖啡廳,位在與大道有段距離的小巷內。
面對芬恩•迪姆那隨着質問射來的目光,一滴冷汗滑過公會長洛伊曼•馬迪爾的臉頰,但他仍態度堅定地反瞪回去。
「不行。」
艾絲最終只能擠出這句話。
「可是,這次有個不許我一意孤行的理由。」
因此,不難想像這道命令對洛伊曼而言是萬不得已才採取的對策。
「……好吧,我不再要求你們出戰,但至少讓華倫什麼小姐來幫忙好嗎?」
不過看在芬恩眼裏,這種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三大冒險者委託的最後一項──討伐「黑龍」,這可是迷宮都市的責任,同時也是義務。
「既然如此……!」
「難道妳不答應嗎?」
就算眷族之間無法聯手,至少也要從洛基手中爭取到這點讓步。
態度強硬到完全不肯讓步。
「咦……!?這、這是爲什麼!?」
「我承認芙蕾雅女神確實做了不可原諒的錯事!不過正因有太多人都被激怒,狀況已嚴重到近乎失控!譬如【兇狼(Vanargand)】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赫斯緹雅眷族一反大部分人的預料,並未乖乖淪爲阿波羅眷族的養分,硬是扭轉乾坤一戰成名。尤其是貝爾,他在那一戰裏成爲實至名歸的明日之星(超級新人),以優秀冒險者之姿打響名聲,他是「新任英雄候補」的傳聞甚至傳遍了大街小巷。
「就算【赫斯緹雅眷族】落敗,單就都市的戰力這點來看,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芬恩他許久……
真的是很久沒有像這樣想打從心底發出咂嘴聲了。
──公會……不,洛伊曼的「壞習慣」又發作了。
過度重視大局而蠻不講理。
身爲公會長的洛伊德絕非是無能的「公會的豬」,但他有着過度考量事情的輕重緩急而罔顧人情與道德的傾向。
這次也一樣。
爲了避免【芙蕾雅眷族】這支強大的都市戰力折損,於是阻止【洛基眷族】介入,把【赫斯緹雅眷族】當成棄子。
即便遭受那樣的「侵略」,洛伊曼仍站在【芙蕾雅眷族】那邊。
縱使今後得活在「魅惑」的威脅之下,他依舊以鋼鐵般的理性約束情感,無論如何都要履行迷宮都市的使命,設法實現世界的「宿願」。
以一名爲政者而言,此舉非常正確,堪稱是爲下界憂慮之人裏最明智的判斷也說不定。但與此同時,也是無法令世人信服的歪理。
以芬恩和伯特爲首的【洛基眷族】就完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你這種做法只是一場鬧劇,洛伊曼。」
「因爲我不得不讓這件事淪爲一出鬧劇,芬恩。」
兩人怒目相視。
面對勇者(芬恩)近乎蘊含殺氣的眼神,精靈(洛伊曼)無比堅定地反瞪回去。
這樣的態度,讓人能從中隱約看出他的覺悟。
「……關於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與規則,將會於之後的諸神大會商議決定,會秉持公正的原則,讓兩方都有機會取勝。先聲明一下,我並沒有希望赫斯緹雅眷族落敗。」
「按照你平日的作風,究竟有多少人能接受你的說法?至少我的團員們不可能點頭,而我也無意逼迫他們接受。」
不同於努力令自己保持冷靜的措辭,芬恩以有仇必報的口吻說。
洛伊曼肯定沒有發現,赫定早在芬恩他們光顧之前就已位於店內了。
洛伊曼雙肩起伏地大口喘氣,接着一屁股坐回位子上,然後就這麼緊閉雙脣。
擁有一頭披肩的金色長髮,正單手拿著書本翻閱的這位精靈名爲赫定•瑟蘭德。
「沒找到,至少宙斯與赫拉都一無所獲。」
洛伊曼聽完,氣得整張臉立刻漲紅。
「…………呼~~」
仔細觀察,那物體根本不是冰塊,而是劍刃受損、遭到凍結的短劍。
「即便是宙斯跟赫拉,也只能將這點程度的小東西帶回地面,不過……擁有那個『野丫頭』的你們【洛基眷族】,或許可以找到『鑰匙』也說不定。」
然後將身體躺靠於椅背上,歪着頭詢問道:
「…………『鑰匙』呢?」
「將來要討伐黑龍時,我相信是由你擔任指揮官……因此你別再以一介冒險者自居了。」
「芬恩……你們無論如何都非得打倒『黑龍』不可。」
反觀芬恩則是把玩着右手中的冰凍短劍提問。
「──別逼我把話說得太難聽!你們這羣冥頑不靈的混帳!」
「與其讓你們自相殘殺…………!!倒不如藉由公開機密情報,設法避免衝突發生!」
兩人之間只剩下漫長的沉默。
「意思是包含其他派系組成的聯軍,還想連帶擊潰我們嗎?」
年齡超過一百五十歲的精靈,語重心長地從嘴裏說出每一個字。
「從店名即可一眼看出這是與精靈有些淵源的咖啡廳,想必你是在千之精靈(Thousand)的推薦之下來到這裏的吧。」
他的視線來回交錯於洛伊曼的臉龐與桌上的冰凍短劍之間。
赫定依然低頭看著書本,同時一五一十地道出事實。
「這也在芙蕾雅女神的算計之中嗎?赫定。」
店內暫時陷入寂靜。
芬恩再次受到震撼。
「我會傳授智慧給有勇氣的同族。」
至少裏維莉雅不會保持沉默。
「…………」
漲紅着臉的他…………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
首先,會變得非常難纏。
「……儘管洛伊曼那麼說,不過我還是會站在【赫斯緹雅眷族】那邊。」
「已經沒有繼你們之後的人選,不會再出現如你們這般的『英雄之才』了。」
「就只發現少許遺物而已。」
「若要對付你們,只需制定合適的作戰計劃──一舉除掉猙獰猛獸的計劃。」
芬恩本就坐在咖啡廳的角落,聲音的來源則是位於更深處的座位。
這是兩害取其輕的交易,也是讓他如此沉痛的一場談判。
他在思索片刻後問道。
【芙蕾雅眷族】是隻爲女神而戰的「剽悍勇士(Einheriar)」──是一羣實力蠻橫卻羣龍無首的「個體」。
「……」
洛伊曼再次換上橫眉豎眼的表情。
「第一級冒險者由幹部(我們)負責,其餘的烏合之衆交給海慈等人處理。」
芬恩卻冒出一種世界停止運轉的錯覺。
「傻子,少給我死不認輸在那邊滿嘴歪理。」
這就是洛伊曼的意思。
本該是兩大派系相互合作才得以前往挑戰的危險區域,如今卻同意讓【洛基眷族】獨自進攻。
「撇開直接介入不提,他並沒有禁止我們『提供協助』。」
「……地點是?」
「雖然這麼形容同伴令我很不是滋味……但只要有奧它坐鎮,任何預測都會被顛覆。」
「所以?」
沒錯。
桌子上放着一個「冰塊」。
「而且是從詳細路線至領域地點等所有情報。甚至能讓你們發起進攻吧。」
一旦這幫人爲了女神而願意相互合作將會變成怎樣?
隔着一面屏風的位子上,坐着一名外表跟洛伊曼截然不同的俊美精靈。
「!!」
「別隨意呼喚我的名字,小人族。」
尺寸比一柄短刀更小。
「這是……?」
說得極端點,無論對手是誰,沒能撂倒猛者(奧它)的話就必敗無疑。
「芙蕾雅女神從一開始就打算擊潰歐拉麗所有勢力纔會宣戰,麻煩你別用那種低賤的揣測侮辱女神。」
他是【芙蕾雅眷族】的幹部,也是Lv.6的第一級冒險者。
一旦她得知這筆交易,就算必須與團員們(伯特等人)爆發爭執,她也會避免眷族介入這場戰爭遊戲。
「其實直到你們【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如同宙斯和赫拉那般團結之前!我完全無意公佈這項情報!!倘若真如報告所言,『冰園』所在的地點堪稱是龍潭虎穴!偏偏你們這幫傢伙老是針鋒相對,從沒想過要握手言和!現在甚至還準備大打出手!」
腦中陷入一片空白的芬恩,差點把洛伊曼的話語當成耳邊風。
「……」
「光是能看見你被公會的豬擺了一道,我就已經心滿意足,感到一陣痛快。」
芬恩瞬間睜大雙眼。
「只要你答應不參加戰爭遊戲,我願意將公會目前掌握到的『冰園』相關情報都告訴你。」
芬恩將壓抑於胸口中的悶氣吐了出來。
「沒想到你也是這間店的常客。」
「……除了她以外,還有其他成果嗎?」
「?」
與此同時,洛伊曼也算是一雪前恥,讓芬恩喫了個啞巴虧。
接着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冰凍短劍,高高舉向天花板,仔細端詳。
「撫慰之灰面者們(Andhrímnir)嗎……」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總之你們別參加戰爭遊戲喔,芬恩!聽懂了嗎!?」
「你爲何選在這個時間點同意公開情報?」
早就知道赫定在場,仍繼續與洛伊曼商議──這舉措當中抱持着「牽制」的意圖──這樣的芬恩當然是個狠角色,但位在櫃檯那邊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喝着紅茶的精靈店長也不遑多讓。
代價是不得插手這場戰爭遊戲。
芬恩困惑地提問,洛伊曼便據實回答。
他將錯愕的心情拋諸腦後,拚了命地整理腦中的資訊……並在摸索出洛伊曼真正的想法前先開口提問。
洛伊曼最終迴歸一貫的作風,語畢便從座位上起身。
這兩人從頭到尾都背對着彼此,甚至沒有瞥對方一眼,僅憑聲音在交流。
儘管芬恩不得而知,但某位少年曾被赫定拐到這裏;並且這裏恰巧也是芬恩找那少年商量「小人族的求婚」一事的地點。
洛伊曼沒有理會當場愣住的小人族,自顧自地以十分苦澀的語氣把話說了下去。
洛伊曼立即切入主題。
原因是擺放在眼前的這項情報,重要到令芬恩等人無法忽視。
洛伊曼氣得「咚」地一拳捶向桌面。
在重複叮嚀芬恩幾次之後,他才慌慌張張地步出咖啡廳。
這段訓斥裏蘊含着懇求的語氣。
「想要完成三大冒險者委託,就是如此嚴苛且沉重。」
「第60層與第61層的『狹縫』。我目前就只能跟你透露這麼多。」
「……」
「然後呢?」
簡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是從『千蒼(塔利亞)冰園』帶回來的。」
背後傳來一道冷漠的嗓音。
接着變成一張無比憔悴的蒼老臉龐,並從懷裏取出一個東西。
「芬恩……你看看這個。」
他站起身來,口沫橫飛地破口大罵。
「!」
這間咖啡廳名叫「維仙」。
芬恩下意識地壓低音量。
與擁有「都市最強」的【芙蕾雅眷族】開戰──
倘若他們還展現出比芬恩等人更有默契的合作方式,【洛基眷族】將不是【芙蕾雅眷族】的對手。
「嗯,我的確是被擺了一道。」
面不改色繼續翻閱書本的赫定出言諷刺,芬恩坦然地開口承認。
原因是洛伊曼比誰都擔心都市戰力發生折損,於是拿出珍藏的底牌來談判。
只要【洛基眷族】有任何一人蔘加戰爭遊戲,他就絕不會交出芬恩等人無比渴望得到的情報。
「這下是絕對不可能提供戰力支援了……」
眼下局勢是【洛基眷族】參戰,勝算才能夠勉強達到五成,讓勝利的天秤產生些許動搖。
現今的【芙蕾雅眷族】就是這般強大。
【赫斯緹雅眷族】勢必將迎來一場無比嚴苛且絕望的戰鬥。
芬恩扭頭望向窗外。
某位同族少女的臉龐浮現在腦中,他眯起那碧藍色的眼眸。
「不知她能否保持冷靜,別被嚇得哭天喊地呢?」
*
「貝魯大倫~~~~~~!!」
事實證明並不能。
勇者的願望沒能實現,莉莉露卡•厄德徹底化成一名只會哭鬧的小娃娃。
「莉莉……我真的沒有放在心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人家…人家~~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是【赫斯緹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竈火館」。
貝爾站在總部的客廳內。
精確地說,是隻能站在原地。
這是因爲莉莉宛如把臉埋在貝爾的腹部上緊緊摟住他,淚眼汪汪地仰望着貝爾,猶若壞掉的音樂盒般不停道歉。面對近乎是哭倒在自己懷裏的莉莉,貝爾實在無法挪動身體。
──反倒應該是我欠下的「人情」比較多,光是這樣也不足以一筆勾銷。
「貝爾!我會把來自公會的情報全都泄漏給你的!」
更進一步說,這麼做的不光是莉莉一人。
貝爾在心中喃喃自語。
「!!」
住在貝爾腦中的神仙(赫斯緹雅)仰天長嘆,猶若風車般開始不停旋轉。
心情終於平復並從貝爾身邊退開的莉莉,換上參謀應有的表情望向韋爾夫。
「【洛基眷族】被禁止參戰……如此一來,果然……」
「韋爾夫大人……」
兩隻小手不管如何擦拭都止不住的淚水,不斷從栗色的雙眸中湧出。
「喵啊~!」從諸神大會歸來的她發出一聲怪叫,便將帶回來的資料拋向空中,然後就這麼臉部朝下地飛撲在沙發上。
另外,氣氛也無比沉重。
一開始遇見莉莉時,她是爲了賺錢以及心生嫉妒而接近貝爾。
莉莉見狀後,淚水如潰堤般泛出,一把抱住貝爾。
貝爾對着大聲發誓的莉莉露出微笑。
「……謝謝妳,莉莉。」
「以這種方式來決勝負,妳覺得會有多少人能夠接受啊……」
「……這可是團長的交代喔,大家就乖乖照辦吧。」
「請不要勉強自己喔,卡珊德拉小姐!」
他將雙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接着雙膝跪地,平視着那雙哭泣的眼眸。
(……這下該怎麼辦?)
求求妳,莉莉。
米赫與建御雷尾隨赫斯緹雅進入客廳,當赫菲斯托絲跟在末尾走進來以後,在場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自從決定舉辦戰爭遊戲,赫斯緹雅便一連好幾天去參加諸神大會。貝爾明白她是想爲己方爭取有利的條件,而且情勢隨着時間經過,愈漸撲朔迷離。
韋爾夫等人也露出錯愕的神色。
「對不起喔,貝爾……!我竟然對你說那種話……!簡直不配擔任你的顧問……!」
「韋爾夫、命小姐、春姬小姐……還有埃伊娜小姐跟各位,拜託你們幫幫我好嗎?」
現場沒有任何人這麼指責貝爾和赫斯緹雅。
櫻花被達芙妮的傻妞提議搞得一陣頭疼,卻也可以理解她爲何會這麼說。
命以及韋爾夫等人將貝爾與他身邊的三人團團圍住。
倘若情況允許,貝爾很想直接逃避現實,無奈當他如此打定主意時,在自己肚子上哽咽到渾身抽搐的莉莉就會將他拉回現實。
爲何要答應舉辦戰爭遊戲?
貝爾垂下雙眉,以略顯窩囊的表情笑着說:
貝爾看着成了淚人兒的莉莉,以埃伊娜等人也能聽見的音量說:
況且他也沒委屈到需要大家來謝罪才能夠消氣。
拜託妳幫幫我。
原本一籌莫展的貝爾,在目睹那持續落下的淚水之後……認爲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是……在下等人都會協助貝爾大人的!」
老實說,他對眼前狀況不知所措。
「唉~簡直是亂成一團。」
在貝爾的號召之下,娜扎他們終於擺脫罪惡感的糾纏,紛紛抬頭並七嘴八舌地保證會提供幫助。
「不過──遠比懲罰更爲可怕的事物正等在不久的將來,不光是莉莉妳得面對,也包含我在內。」
「芙蕾雅完全沒有出席諸神大會,從頭到尾擺出一副無論何種比賽形式都願意接受的姿態……」
諸如娜扎、達芙妮、卡珊德拉、櫻花和千草等【建御雷眷族】所有團員,就連阿伊莎和摩多也在。除了參加諸神大會的衆神以外,每一位被美神(芙蕾雅)的「魅惑」所影響、將貝爾拒於千里之外的同伴們都在現場。
「拜託你直接揍我一拳吧……」「那隻不過是減輕心中罪惡感的一種自我滿足罷了……」「那、那我該如何贖罪……!?」「……就切腹吧。」「快停下來!櫻花!貝、貝爾先生!就由我來代爲切腹!」「你們也太誇張了吧……」「我、我並不覺得自己有錯喔……!就只是…那個……擔、擔心你會不會很沮喪……」──衆人的反應不盡相同。
先是傳來這股百般無奈的嗓音,緊接着便看見赫斯緹雅走進客廳。
畢竟【芙蕾雅眷族】的名聲就是這麼響亮,與之一戰便意味着絕望二字。
精靈用雙手緊握住貝爾的右手,雙膝跪地的狐狸少女則是輕柔地握着貝爾的左手。
因此貝爾仰望天花板,閉上雙眼,眉頭緊皺地陷入左右爲難之中。
「貝爾……我接下來會製作一堆靈藥(potion)……也會嘗試挑戰至今一直沒能製作成功的萬靈藥(elixir)。」
貝爾這時不禁這麼想。
更何況莉莉等人在這起事件裏並沒有做錯什麼,因「魅惑」而誤把貝爾當成外人的他們同樣都是受害者,但無論貝爾以「我不要緊的」、「大家都沒有錯」等話語安慰多少次……不,是每安慰一次,同伴們的表情就變得更加陰鬱。
莉莉粗暴地用手抹去泛出的淚水,在發出吸鼻子聲的同時點頭如搗蒜。
三人從三個方向開口道歉,臉上的表情全都一樣佈滿哀傷。
她們自責到貝爾都不禁從後腦勺流下冷汗。
「春姬必當回報您的恩德!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伴隨一陣劇烈的聲響,玄關大門被人用力推開。
「謝謝妳,娜扎小姐!」
「所以,妳不必向我道歉……而是希望妳能陪我一同面對。」
「莉莉,聽我說,雖然妳希望我責罰妳,那個……恕我無法讓妳如願。」
不過貝爾在被莉莉欺騙與背叛後仍執意相救,她於是成爲了貝爾無可取代的支援者。
「關於【洛基眷族】不參戰一事,公會內部也出現反對聲浪,但公會高層似乎很擔心洛基與芙蕾雅兩大派系因此鬥得兩敗具傷……」
面對貝爾關切的眼神,韋爾夫搖頭以對。
「抱歉,貝爾,我也……我…………」
貝爾拾起落在地面的一張羊皮紙,簡單看過內容後,難掩心中的不安。
貝爾邊說邊用手指摳了摳自己的臉頰。
「直到看見好的預知夢之前,我就算再痛苦也會努力繼續睡覺的!」
除此之外──
自左前方抱住他的人是春姬。
「下一場挑戰,單靠我一個人絕對沒有勝算,所以……希望妳能幫幫如此沒用的我。」
韋爾夫等人這才終於重拾笑容。
「既然如此,不知能否以大胃王比賽來決定勝負呢……?」
「哇~~~~還是不行!終究沒能說服洛基他們參戰!!」
深陷懊惱、自我厭惡與懺悔之中的她,那一聲聲的哭喊簡直能代表在場衆人的心情。
當衆人近乎爭先恐後地釋出善意,貝爾聽得額頭冒出大滴冷汗之際──
莉莉睜大眼睛。
「『韋爾夫(我的)魔劍』無論如何都會依附使用者本身的能力,若想擊倒實力在己方之上的對手,唯有使用完便會損毀的『克羅佐魔劍』。」
所以在莉莉眼中,傷害貝爾一事是罪不可赦的大錯,甚至認爲以死謝罪也無法彌補。
貝爾這次以有些開玩笑的口吻對睜大雙眼的韋爾夫他們說:
畢竟這位等同於姐姐般的年長女性爲了貝爾──不如說就是因他而起──居然像個孩子似地哽咽哭泣,那模樣對一名十四歲少年而言無比衝擊,導致他即使想出聲安慰也開不了口,甚至內心還冒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我知道……方纔我已答應過貝爾,只要時間允許的話,我會打造出成堆的『克羅佐魔劍』。」
「明明……明明莉莉都發過誓,絕不會再背叛貝爾大人您了……!」
這樣反倒令他覺得十分尷尬。
「貝爾大人……」
「嗚嗚,嗚嗚……拜託別這麼說嘛~……!」
「想想我經常給大家添麻煩不是嗎?所以……這次就當作是『彼此彼此』吧。」
看着少女用雙手緊緊摟住自己脖子的貝爾,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部,環視周圍。
「是……!莉莉願意幫助貝爾大人!願意支持您!以此來彌補之前對您的傷害……不對!而是從今以後都會更努力回報您,直到永遠!!」
「韋、韋爾夫,可是這麼一來……」
面對貝爾那雙發自心底無比誠懇的深紅色(rubellite)眼眸,栗色的眼睛基於不同於先前的理由漸漸溼潤。
因爲大家都明白,要是不跨越這一戰的話,就無法根除與【芙蕾雅眷族】之間的問題,騷動將會無法平息。
韋爾夫宛如大哥般爽朗一笑,命則是無比認真地回答,春姬在用手指抹去眼角淚水的同時立下誓言。
事實上,雖然春姬也是,但貝爾很震驚埃伊娜也哭成了淚人兒。
至此,「【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終於變回「【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了。
「春姬居然對有救命之恩的英雄(您)如此恩將仇報……妾身……究竟該怎麼彌補纔好……」
從右前方抱住貝爾的人是埃伊娜。
不斷吸着鼻子的莉莉,露出十分哀傷的表情望向貝爾。
「真是非常抱歉,貝爾大人……在下不僅忘了你,甚至還將你推開……!沒能把你從困境中拯救出來,這樣的在下豈可自稱是眷族的一員……!即便磕頭賠罪也天理難容!」
「這、這有點不妥吧……」
不過所有人都一臉陰鬱,露出無顏面對貝爾的模樣,簡直就像在守喪似地七嘴八舌說着懺悔的話語,令客廳儼然化成道歉大會。
埃伊娜說完後,客廳內陷入沉默。
「問題是敵我雙方的戰力相差過於懸殊,一旦洛基他們不參戰,原本有意加入的其他【眷族】恐怕會紛紛退出。」
歷經「遠征」終於創造出來的「韋爾夫魔劍」將不再自行毀損,不過效果與威力除了製作者(韋爾夫)以外,也會依附使用者的能力值(status)。
若由目前Lv.2的莉莉來使用,就只能發揮出Lv.2的威力。
假如想擁有瞬間撂倒敵人的強大火力,就必須使用「克羅佐魔劍」。
縱使得模仿故國(拉幾亞)──號稱「不敗神話」之【阿瑞斯眷族】的做法也在所不辭。
對於十分避諱一族(克羅佐)魔劍的韋爾夫來說,他已做好這層覺悟了。
包含他在內,現場所有人都明白,這次的對手必須不擇手段纔有辦法與之一戰。
「……那就來制定作戰計劃吧。讓我們仔細且詳盡地摸索一切手段,要不然我方絕對沒有任何一絲勝算。」
莉莉嚴肅的嗓音剛落──
先前不曾加入向少年道歉的行列之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阿伊莎張嘴說:
「其實我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想法,與其低頭向貝爾•克朗尼請罪,倒不如去揍翻芙蕾雅那幫人,管他【洛基眷族】是否參戰都無所謂……難道你們不是這樣嗎?」
對於亞馬遜女戰士那充滿挑釁且好戰的話語──
唯獨此刻得到所有冒險者一致的贊成。
「阿伊莎姐姐說得對!妾身也要把他們統統揍、揍、揍翻!」
「貝爾大人至今都孤軍奮戰,這次就輪到我們爲他全力以赴!」
春姬與命紛紛開口。
對於兩位兒時玩伴的話語,櫻花和千草也以「好!」、「嗯!」出聲回應。
以阿伊莎的精神喊話爲契機,現場的陰霾被一掃而空,接着在莉莉的主導之下,大家開始商討戰爭遊戲的對策。
「……太好了。」
望着充滿活力且意志堅定的莉莉等人,貝爾不由得揚起嘴角。
這是見到莉莉他們終於擺脫罪惡感,爲此感到欣喜又安心的笑容。
既然如此,月亮又在尋覓何人?
恍若從船上尋覓着已經遠去的某人,卻又因爲久尋未果,令月亮發出長嘆。
深邃的黑夜與幽暗的河流無比相似。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太過可笑,隨即脫離感傷的汪洋,僅是輕聲呼喚少年的名字。
點點星光搖曳於水面上。
*
貝爾仰望着如夢似幻的皎潔明月,以無人能聽見的細微嗓音,輕聲呼喚着某位女孩的名字。
缺了一角的月亮彷彿一艘鳳尾船。
眯起眼睛一臉欣慰的貝爾,沒過多久又愁容滿面。
關於那段虛假時光之中在「原野」所發生的事,以及「她」在自己面前展現出的各種未知風貌,就這麼逐一浮現於夜空之上。
他悄悄遠離莉莉等人來到窗邊,發現太陽已將位子讓給了月亮。
航行於薄霧般的雲朵間,散發着朦朧光彩。
(不知那個人……正在做什麼呢?)
「貝爾……」
女神本想提問,但立刻打消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