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三個孤兒,夜半尖叫,染血迷宮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4748 字

常陸.千草大感困惑。
「拜託你們幫幫忙嘛!小路……小路跑去教堂了!」
鹿島.櫻花也跟她一樣困惑。
在「代達羅斯路」的西北外圍附近,往前走不遠就到都市大道──東大街的地點,聚集了衆多迷宮街的居民,幾天前開始公會就指示他們到此避難。其中,【建御雷眷族】的幾名成員被孩子們包圍起來。
「那傢伙好像瞞着大家養貓,說是要去接牠就跑出去了,然後,然後……!」
「現在有怪獸出沒,小路卻……!」
「不要緊的,冷靜下來,好嗎?」
千草等人【建御雷眷族】本來就是在主神的拜託下,爲了助貝爾等人一臂之力而趕來「代達羅斯路」,然而公會職員因爲難民太多而向他們求助,他們也不好拒絕。
周圍有【迦尼薩眷族】與其他冒險者保持警戒,公會職員拚命將民衆疏散到東大街。自從怪獸發出遙吠以來,此處以南的地區就成了戰場,除了往東邊大道北上之外,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避難。北側的幾個出口全被大量人潮擠得水泄不通,如今呈現一片大塞車景象。所有居民都怕怪獸來襲。
千草面前名叫萊伊的人類男孩,以及名叫菲娜的犬人女孩也不例外。
「我也要請各位幫忙,求求你們,救救那孩子……!」
「別這樣……抬起頭來吧。連妳一個大人都對我們哭訴,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被有點消瘦的黑髮年長女性瑪麗亞.馬泰爾苦苦哀求,櫻花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回些笨拙的話。【迦尼薩眷族】雖然人數比其他冒險者多,但忙着保護民衆疏散,無法離開崗位。瑪麗亞等人一定是求救無門了,更何況還是要派人找一個小孩子。
「知道了,我們去找他。告訴我們怎麼走……算了,問了恐怕也沒用,我們不熟迷宮街(這裏)的地理。」
「請讓我一起去!我帶各位去教堂!」
「我也要去!」「我也要!」
瑪麗亞自告奮勇後,萊伊與菲娜也志願要跟,讓千草與櫻花都喫了一驚。「萊伊!」瑪麗亞大聲制止,但兩人不聽,懇求原本要說「太危險了」的櫻花。
「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都是一家人啊!」
聽到這句話,櫻花全都明白了,緊皺的眉頭流露出內心糾葛。
「是孤兒啊……可惡,真難拒絕。」
然而,同伴達芙妮.拉洛斯從背後出現,追上了她。
「啾──!」
這種事情要是曝光,她們就要步上少年(貝爾)的後塵了。爲了【眷族】,更爲了這個少女自己,達芙妮從腰際抽出形似指揮棒的短劍。
她在一片死寂的迷宮街裏,兩手抱着快抱不下的木箱,搖搖晃晃地走着。
「不、不可以動啦!」
「妳、妳看吧?得得得得得得得救了……!」
達芙妮把張開雙臂的卡珊德拉推到一邊,打開木箱一看,裏面是……
「不是的~!?這是,那個……因爲我做『預知夢(夢)』了嘛~!!」
少女基於出生以來十八年的經驗法則,知道夢到這類「預知夢」總是沒好事,於是戰戰兢兢地相信了夢中啓示,五天前前往一條冷清的巷弄──沒錯,就是那一天(、、、),都發生那種事了,實在不該去的──到了夢中護身符掉落的地點……結果找到一團白色毛球,還有一隻黑色毛團。
「……」
緊接着,箱子裏漏出尖銳的「啾!?」一下叫聲。
地點在迷宮街東北邊,或許該說她運氣好,附近一帶既沒有怪獸,也沒有冒險者,只有教人毛骨悚然的薄暗。仿造人體的【米赫眷族】徽章,在她硬是插進腰際的法杖(rod)上散發光澤。
「喂,去叫治療師(healer)!靈藥也行,全部拿來!」
「咕嗚……」
「多少人被幹掉了,喂!?」
卡珊德拉嚇了好一大跳,不慎將箱子摔在石板地上。
達芙妮瞪着還在匡啷匡啷搖個不停的木箱,幾乎要瞪出一個洞來,張開她顫抖的嘴脣:
「……」
「達、達芙妮!不是的!等等!求求妳等一下!」
卡珊德拉晃着長髮,懦弱的三角眼顯得更加膽戰心驚,獨自一人在如同迷宮的後巷裏前進,不久──抱在懷裏的木箱匡當匡當地震動起來。
「啾嗚……」
「千草……抱歉,讓他們同行吧。」
(是走散的哪個「異端兒」做的?還是所有人?但這也太……)
「好,給我們帶路吧。」
「啾!?」
「某種東西」踏碎石板地的聲音傳來的同時,巨大身影覆蓋了達芙妮與卡珊德拉。
但達芙妮纔不管那麼多。
她們做好了受死的準備,下個瞬間。
在這後巷當中,階梯上下延伸,左右還分出許多岔道,宛如迷宮一般。而路上、牆上都塗滿了大量鮮血,變成一條血紅之路。亞馬遜人坐在破裂的牆邊噴灑出大片血跡,折斷的脖子無力地下垂;矮人引以爲傲的鐵錘(hammer)與鎧甲被打碎,難看地面朝天空。不分高級初級,血腥災厄降臨在所有冒險者身上。
「又在說什麼做夢的傻話!!夠了沒啊!讓開!!」
獸人少女臉色發青。
達芙妮勉強維持站姿,但膝蓋在發抖。
看到同胞(怪獸)叫個不停蹦蹦跳跳,始終沉默的漆黑怪物……慢慢放下了雙刃斧。「那個」通過化爲雕像的兩名少女身邊,消失在黑暗之中。
她目前所在的位置是迷宮街東區,掛在牆上的路標以通用語寫着「第二七七街」。
「────」
恐怖雙眼瞪視着兩人,雙刃斧如斷頭臺般對着她們高舉。
達芙妮僵住了。
(很可能是這個地點被冒險者發現……於是某個「異端兒」將他們全數擊退了。光是這裏看到的人數就已經很多,大概是冒險者人多勢衆,不得已才下手的,可是……)
「達、達芙妮!聲音!太大聲了!?」
「這邊!」
卡珊德拉仰首向天,差點沒昏倒──然而毀滅的預言逼她陷入一種強迫性念頭。她臉色鐵青,手腳顫抖地將兩隻怪獸藏進隨便一個箱子裏,竟然就在當天帶回了總部她自己的房間。沒被米赫、娜扎、達芙妮與其他冒險者發現只能說是奇蹟。
卡珊德拉臉色發青了。
「呀啊!?」
獸耳顫抖的她,視線前方看到大量冒險者倒在地上,正適合用「屍橫遍野」來形容。
卡珊德拉並不是在窩藏「異端兒」……更正,是怪物(怪獸)。應該說恰恰相反,她到現在都還怕得要命。但她必須將「兔子護身符」留在身邊直到那一天。因此,爲了不讓怪獸餓死,她是不得已才隨便喂些炸薯球的。絕不是因爲白兔怪獸對自己啾啾哭叫,或是黑狗怪獸對自己嗚嗚哭叫才這樣做。附帶一提,牠們很愛喫。從此以後馬鈴薯就成了她們(?)的飼料。「我是不是有馴獸師的天分啊……」卡珊德拉邊發抖邊想過。
總歸一句話,主神(米赫)無法對眷屬開口說出「異端兒」的事,眷屬(卡珊德拉)也不敢跟主神報告,雙方完全失之交臂。
短髮少女杏眼圓睜,滿臉憤怒與混亂,逼問少女同伴:
是兩眼帶淚,前腳按着撞痛的額頭的獨角兔以及黑犬(地獄犬)。
深深的裂傷、彎折的手腳、突出皮肉的骨頭;這幅殘忍的畫面,即使是長年擔任支援者的莉莉,也沒看過如此令人面無血色的悽慘光景。他們真的還活着嗎?莉莉不由得捂住嘴巴,沒有勇氣進入還在大吼大叫的冒險者之間做確認。
莉莉在昏倒的冒險者當中發現少數幾個小丑徽章,倒抽一口氣。
是冒險者們恍如人間地獄的哀嚎,以及迷宮般道路染得通紅(、、)的景象,令她臉色發白。
牠們渾身是血,用盡了力氣。兩隻怪獸都雙臂攤在地上俯臥着,昏死過去。「預知夢」裏出現的兔子護身符,原來是「獨角兔」+「地獄犬」。
卡珊德拉四肢無力地跪坐在地,抱着達芙妮的腰不放。
卡珊德拉麪露發僵的笑容,對着僵硬地與自己四目交接的達芙妮說:
卡珊德拉.伊利翁在搬東西。
開戰前發出的「呼喚」,已經通知走散的「異端兒」們在這條「第二七七街」碰面。莉莉結束了間諜工作,於是偷偷來到此處,然而……
或揍或踢,然後砸在地上。
獨角兔發出慘叫,卡珊德拉從背後抱住少女,達芙妮試着甩開她。
「卡珊德拉!妳這!笨蛋!搞什麼啊!?妳窩藏懸賞對象(怪獸)!?」
「……」
「!──真要說起來,還不都是妳撿那種東西回來害的!!」
幾天前,卡珊德拉夢到自己被漆黑巨浪吞沒。那是個非常可怕的夢,險些喪命的她情急之下,拿出之前得到的兔子護身符,這才逃過一劫。夢境內容還是一樣異想天開。
「好、好慘……」
聽到這句話,千草笑逐顏開,搖搖頭。
「嗚~~~!好重~……!」
大概是將萊伊等人與自己的境遇重疊在一起了,櫻花一手放在粗脖子上,然後向千草道歉。
這樣就結束了。
她立刻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影后,才鬆了一口氣。
戰鬥的爪痕輕易粉碎了石板地與建物牆壁,讓人聯想到是何種怪物如此大肆破壞。莉莉腦中浮現的……是給過自己強烈咆哮(howl)的那頭漆黑猛牛。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開始在後巷搜尋關於「異端兒」行蹤的線索,每當聽到冒險者們一息尚存,就大大鬆一口氣,同時也感到猛烈不安。
咚!
獨角兔與黑犬從木箱中跳出,岔入雙方之間。
如此所向披靡的怪物,還需要幫助嗎?
大量鮮紅血液沿着皮膚滴落,不知是不是血噴到了身上。
「好痛──!?」
櫻花與千草也是孤兒。還有轉籍到【赫斯緹雅眷族】的命也是。他們出於各種理由而失去家人,纔會在建御雷等善良諸神經營的神社長大。
原地凍結的兩個少女轉頭一看,只見一個揹負夜色的漆黑巨軀站在眼前。
「放開我,卡珊德拉!」
千草一直很喜歡笨拙但溫柔的櫻花。
暴風雨後的平靜降臨兩名少女身邊。
達芙妮臉色變得慘白,卡珊德拉的臉部表情因恐懼而龜裂。兩名少女身爲高級冒險者,清楚認識到雙方的實力差距,確定一瞬間後自己與同伴就要淪爲肉塊。
「卡珊德拉……妳該不會……」
獨角兔抬頭看看卡珊德拉,「啾!」叫了一聲後,就跨上黑犬背後,去追「那個」了。
正確而言,是變身爲獸人的莉莉臉色蒼白。
「……」
看她露出平時瀏海遮住的右眼微笑,櫻花報以苦笑。
(【洛基眷族】的人也倒在地上……是不是芬恩大人推測出了潛伏地點,派出斥候了?事情鬧這麼大,「異端兒」們不可能再回這裏……)
「──找到妳了,卡珊德拉!妳一個人偷偷摸摸的在幹什麼啦!」
留下其他團員同伴,千草與櫻花跟瑪麗亞還有孩子們一同出發。
達芙妮的尖叫把兩隻怪獸嚇得跳起來,卡珊德拉慌張失措。
「不、不可以,達芙妮!?」
達芙妮高舉揮下的一拳,打得卡珊德拉按住頭哭叫。
卡珊德拉急忙對木箱小聲說道。
「嗚……!?」
獨臂拎着巨大的雙刃斧(labrys)。
*
就在短劍的光輝,高聲主張怪獸就該即刻消滅時──
莉莉與貝爾預定與失散的「異端兒」會合,可以的話還要跟費爾斯等人碰頭。原本預定如果辦不到,最後的手段就是以一隻「異端兒」持有的第二份「鑰匙」自行取道其他路線。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獵人扔下武器逃跑,他也立刻追上去補了一腳,對手就跟看似同夥的獵人們一樣口吐鮮血,倒了下去。
這不能稱爲爭鬥,連狩獵都稱不上。
這帶來更嚴重的「飢餓」折磨着他,他回到同胞們的身邊。那些同胞與其他人走散,被獵人們襲擊時受到他的搭救。
兔子同胞高興地蹦跳,說他真可靠。
長着翅膀的同胞心痛地低喃:也許做得過火了點。
看到他的「飢餓」,同胞們反應兩極。一方是稱讚,一方是畏懼。
他知道自己在同胞當中仍然屬於「異端」。
他的「夢想」與同胞們的「夢想」從根本上就不一樣。同胞們對地表(這裏)或地表(這裏)的居民各自懷着不同心意。
而他,只能從爭鬥中發掘出意義。
該與大家告別了。他心想。
他明白在地表(這裏),自己的「夢想」可能會毀了同胞們的「夢想」。
他將「鑰匙」交給同胞們,那是鑲嵌着眼球的「鑰匙」。他保管這個東西直到今天。他告訴大家自己不需要這個,戴紅帽的同胞問他:
「您接下來有何打算呢?」
他將自己的意志告訴了同胞。
說他要戰鬥,要開拓道路。
然後。
他說他感覺,地表(這裏)有他追求的「夢想」。
「……我明白了,祝武運昌隆。」
他轉身背對惜別的同胞們。
也許這次告別,就是永別了。
巨大過頭的體魄與氣息混入黑暗之中,他繼續追求之旅。
雖然他也有這種預感,但並不介意。只要能在地表(這裏)與「夢想」相遇。
追求重逢──再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