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她的世界末日裏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6.4萬 字

在原野上的戰鬥,這場神聖的廝殺──
由第一級冒險者進行的「洗禮」──
戰況越來越激烈。
「【永恆鬥爭,不滅雷兵】。」
「!?」
超短文詠唱化成殘酷的音律飛射而來。
明明不久前才施展完「魔法」,居然立刻就做好再次發射的準備,萌生絕望的我卯足全力進行閃躲。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Caurus hildr)】。」
大量閃電隨之發射。
每一發都跟人頭差不多大的迅雷箭矢,形同由無數士兵組成的軍團般朝我灑下。我在躲過最初的幾發後,無力招架地置身在無盡落雷的地獄之中。
就這麼被雷電貫穿、烤焦、削骨斷筋,全身上下佈滿電流。
體內的血液被烤到沸騰。
視力因雷光暫時失明,意識也短暫化爲空白的剎那,耳邊突然傳來無情的宣告。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
──第三發!?
太快了吧!!
施展出用卓越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詠唱技巧──「連續高速詠唱」的師父,間不容髮地朝我發射雷炮。
「【英勇可悲之不死將士】(Varian hildr)。」
一把巨大的雷之長矛射向已經驚呆的我。
這就是第一級冒險者的蹂躪。
緊接着──
治療師們根本來不及幫我治療。主因是四處亂竄的雷電令她們無法輕易接近,再加上剛治療完的肉體又會立刻受傷。
把參加「洗禮」的成員們都堵得啞口無言後,赫定望向艾倫。
立即發動【英雄願望(技能)】──不到一秒就把力量凝聚在右腳,使勁一蹬勉強逃離攻擊範圍的我,半邊的身體已被烤焦。
「起來!快給我站起來!」
我以格鬥術來應對──不行,白刃戰也不管用。近身戰同樣是師父佔上風。要是想發動速攻魔法(火焰閃電),右臂會被長刀當場斬斷。他可是歐拉麗首屈一指的「魔法劍士」,豈會漏看精神力的波動。當我膚淺地想去依賴魔法的瞬間,我的死亡便化成現實。
當受到致命傷的我被吸向地面,以仰躺的姿勢倒下時,四道殺氣騰騰的嗓音響徹原野。
「蠢貓,從明天起你也來參加『洗禮』。」
精靈的嘶吼響徹雲霄,直擊我的內心深處。
赫格尼在被人揭開黑歷史之後雙眼泛淚,說話方式立刻變得正常。
本性既怕生又軟弱的黑精靈,聽見「朋友」二字不由得反應過度,就這麼神遊於妄想的汪洋之中。
「這、這跟邪王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似乎是在問我在想什麼,此話怎說?」
「蠢兔子的意念足以抵抗 『魅惑』,甚至令女神心神不寧。爲了改善這個狀況,我們必須儘早逼他就範。」
失血過度的我,頂着發昏的腦袋抬起頭來。
都市籠罩於暗夜之下。
戰士在「戰場原野」上所發出的這聲咆哮,可說是再正當不過。
時間遭暫停的我,看着那把長刀逐漸落下──
那雙發自內心向女神效忠的真摯眼神,只注視着我一個人。
言詞犀利的赫定走向比自己矮的貓人,把臉湊到對方面前。
不過耳邊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響。只見我的反擊被人輕鬆接下,在我傻住時,隨即有一股衝擊襲向我的右臉頰。當我被打得旋轉一圈時,一記如蛇襲向獵物的肘擊又打中我的腹部。暫時無法換氣的我宛若斷了線的人偶,雙腿一軟露出破綻。
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師父的「洗禮」越演越烈。
「呃────────」
「明明貝爾•克朗尼早已心力交瘁,但始終沒有屈服,反而還擾亂女神的聖心。」
「就算是海慈她們也來不及治療。」
「向我證明你就是女神翹首盼望的『英雄』!!」
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嫌惡地瞪了胡思亂想的赫格尼一眼,緊接着開口質問。
「此刻在這個『封閉世界』裏被逼到沒有退路的並非那隻蠢兔子,而是芙蕾雅女神。」
這與我記憶中的師父,與幫我進行、主導約會訓練的赫定先生根本判若兩人。他彷彿想徹底抹消我對他的印象,有如想表達那只是我多餘的妄想般,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神,真的打算殺死我。
「難道忘了該手下留情?」
(師父……爲什麼……!?)
「喝!」
「……!」
「朋、朋友!?完全沒那回事!那個人族確實是個爛好人,不論我陷入多麼混亂的狀態都還是能看出他願意陪我聊天,但他最多也只能算是徒弟……!等等,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感覺是……無可取代的摯友?」
「嗚啊!!」
不一樣,簡直天差地遠。
「這隻蠢兔子可是承蒙至高女神的青睞,令他展現出資格自是當務之急。倘若無法證明自己擁有配得上我等主神的靈魂……任誰都無法嚥下這口氣!」
師父越說越激動,最終化爲沒有一絲虛假的怒吼。
準確說來是出自一位精靈的「暴虐」。
我被動用「魔法」的師父打殘無數次。「戰場原野」一隅不斷掀起由精靈造成的雷電風暴。在這片無論是人類或怪獸踏入都必死無疑的區域裏,命懸一線的我聚精會神地拚命求生。
「不過撇開這點,你這幾天的失控越來越明顯了。」
「「「「住手,赫定。」」」」
語畢,赫定看向唯一不動聲色的野豬人。
赫格尼先生幫我使用萬靈藥後,扶着我從地上坐起來。
「啊、呃、啊啊啊……!!」
「「「「你說什麼?」」」」
「芙蕾雅女神確實是將貝爾•克朗尼的『教育』交付給你,赫定。」
擁有一雙紅珊瑚色眼睛的精靈,直視着我大聲吶喊。
艾倫彷彿被精靈一語道破心事般,就這麼暫時說不出話來。
「既然你堅稱自己沒錯,就把話說清楚。」
「這有什麼好問的。」
「吾的宿敵,汝究竟有何企圖?這種與暴君毫無分別的舉動有何意義?」
身爲當事人的赫定卻對赫格尼的憤怒嗤之以鼻。
不只是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就連赫格尼和艾倫也被這句話嚇得目瞪口呆。
「蠢貨。」
對痛苦到眼中泛淚的我進行追擊。
在阿爾弗利克等人的注視下,身爲芙蕾雅貼身隨從的奧它狀似心裏有數,以坦蕩蕩的態度據實回答。
阿爾弗利克先生、杜華林先生、貝爾林先生以及格爾先生皆手持武器同時抵住師父的脖子,阻止長刀繼續往下揮。
根本沒有閃躲的機會。當我有如困獸般慘遭抓準絕佳時機發射的炮擊狠狠折磨之際,師父已逼近至我面前。
*
「還是說,你這小子依然放不下曾經被自己捨棄的蠢『妹妹』啊?」
赫格尼先生等人聽見後,全部暫時陷入沉默。
天空不知何時已染上近似鮮血的猩紅色。原來現在正值黃昏,我完全沒發現時間已過了這麼久。
「還不夠。」
「還是你對那隻蠢兔子產生感情了?決定把他當成朋友是嗎?」
「難道你們都瞎了眼嗎?」
「汝的心裏究竟藏着何種打算!?赫定!」
「你跟芙蕾雅女神去處理過酒館的事了吧。換言之,現在已無須勞煩第一級冒險者(你)親自出馬,交由潘恩他們去監視即可。」
「────啊!呃!?咿咿!唔~~~~~~~~~~!?」
「別想拿黑精靈(笨蛋)當煙霧彈敷衍了事。」
宛如長槍突刺的踢擊命中我的肩膀,伴隨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響,我被烤焦的左手徹底報銷。師父以手中長刀揮出一擊。我用右手的短刀拚命擋下攻擊,咬緊牙關努力求生。
「你沒事吧?貝爾。」
即使被赫格尼橫眉豎眼地質問,赫定依舊面不改色地把問題拋回去。
「你太超過了。」
「睜眼說瞎話!白兔是獻給女神的供品!!若繼續那樣施虐於他,純白之心必會腐朽!那吾不得不成爲白兔的騎士!」
赫格尼先生自背後穩住我的身體,惡狠狠地瞪向師父。
我從丹田發出參雜着哽咽的嘶吼,使出自認爲最完美的反擊。
【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們羣聚在「戰場原野」某處的房間裏。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分別坐在椅子或桌子上,艾倫一臉不感興趣地倚靠在牆邊,奧它則默默佇立在一旁。此次聚會是爲了彈劾過度蹂躪少年的白精靈。
於是就演變成現在這樣,完全是單方面屠殺的爭鬥。
「因此與你自身的情況無關!你的義務就是要實現女神的心願!」
「!」
「傻子,你到現在還想繼續當個『小丑』嗎?別再把蜜雅當成逃避的藉口。」
沐浴在同爲第一級冒險者們那一道道責備的眼神之下,師父理所當然地甩下重話。
早已被衆人當成指揮官或軍師的赫定,他的這番話令赫格尼以及阿爾弗利克等人都陷入沉默。
──但最終沒能砍中我。
「你是打算真的毀掉他嗎?」
「你在扯什麼騎士啊,蠢貨。難道你還想被諸神以『邪王先生來合照吧』那種莫名其妙的方式嘲笑嗎?」
附近團員們都露出相同的反應。潘恩先生他們目瞪口呆地望着這裏,甚至忘了自己正在戰鬥。
「「「「!!」」」」
長刀化成一道無情的閃光,直接劃過我的身體。
要是說服不了我們,就把你大卸四塊──面對小人族四胞胎的弦外之音,赫定像是感到相當失望地嘆了口氣。
斜向自肩膀砍下的這記斬擊,令我噴出大量鮮血,可說是千真萬確的致命傷。
「……近來,芙蕾雅女神陷入沉思的時間確實越來越長。」
女神就只是坐在窗邊仰望天空,或是看着在原野上奮戰的少年,對隨從們的話語充耳不聞,甚至茶不思飯不想,但也像是在自問自答──奧它隨即補充說明。
「你非得振作起來不可!!」
一旁能看見準備前來幫忙治療的海慈小姐等人,都被師父殘忍的行徑嚇得臉色發青。
「我現在的工作是監視酒館。你這個少根筋的傢伙,放任那個跟怪物沒兩樣的矮人是想幹啥?」
阿爾弗利克等人皆大驚失色。
我再也使不上力,在搖搖晃晃地向後退之際,我看見師父準備繼續追擊,打算一刀劈向我的腦袋。
傷口冒出大量霧氣,身體得到治療所造成的反噬立刻襲向我,痛得我發出無聲的哀號。
戰況原本就已經相當嚴苛,然而師父竟在某天拋出重話。
「──你找死嗎?蟲子。」
艾倫殺氣騰騰地瞪大雙眼。
換作是常人早就嚇到腿軟,赫定臉上卻沒有一絲懼色。
「主神已身陷危機,給我服從命令。」
「…………啐!」
面對藏在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最終是艾倫先把臉撇開。
當他以咂嘴聲──以默認來代替回答之後,煩躁地伸出一隻手把赫定推開。
目睹此景的赫格尼和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同樣沒能提出抗議。
他們第一優先考量的終究是芙蕾雅,並且必須守護女神的心。
被推開的赫定整理好衣服,最後望向野豬人。
「奧它,你也是,用你的剛劍擊潰蠢兔子。」
「……沒必要連我也參一腳。赫定,就交給你。」
武人生性口拙。
在嚴詞拒絕要求後,以團長之姿對赫定下令。
土紅色的眼眸與紅珊瑚色的眼眸相互對視。
赫定最終放棄把奧它拉入計劃裏。
「……明天起得將蠢兔子逼入絕境,大家都不許對他手下留情,徹底把他擊潰。」
他將眼鏡輕輕一推,冷血地下達指示。
*
「【芙蕾雅眷族】的動向出現變化……?」
待在城牆上監視「戰場原野」的亞絲菲,困惑地如此自言自語。
有那麼一瞬間,赫斯緹雅差點落下淚來。
一頭撞上亞絲菲腹部的赫斯緹雅大爲感動。
「貝爾……」
「──赫斯緹雅女神,很抱歉勞煩您來到此處,因爲我需要一個不會被人竊聽的密室。」
不管芙蕾雅用「魅惑」如何扭曲人心,大家和貝爾的羈絆依舊存在。假如用心尋找,絕對能找出更多,並且可以從中發現「希望」。重新打起精神的赫斯緹雅快步趕往目的地。
混帳東西──她近乎自暴自棄地在心中咒罵了一句,便悄然無息地飛奔疾走。
「韋爾夫!可以把工房的鑰匙給我嗎?我想借用一下那裏!」
「難不成……『時機』已經成熟了……?」
「這麼說也對~」
這是從哪來的?自己手中掉出來的?
原因是赫斯緹雅找人確認過,荷米斯在異端兒引發的迷宮街(代達羅斯路)攻防戰當晚所拿的「僞造的代達羅斯手札」,就是出自亞絲菲之手。
在夕陽被烏雲覆蓋的陰天之下,她搖搖晃晃地走在大本營(總部)的走廊上,最終因爲承受不住心中的無力感,一手撐在旁邊的柱子上。
倘若真有此事──原因就只有位於核心的關鍵人物(貝爾•克朗尼)。
儘管真的是寥寥無幾,她仍開始物色這座都市裏「能夠合作的天神」。
他們打造出完美的「封閉世界」,築起一座用來監禁少年的堅固「牢籠」。而且對方早就察覺亞絲菲已潛入市區,佈下天羅地網;反觀如今就只能像這樣暗中監視的第二級冒險者,哪有辦法光靠一己之力扭轉乾坤。
面對嗓門大到像是故意說給屋外之人聽的赫斯緹雅,韋爾夫不甘不願地遞出工房鑰匙。
要不然就是貝爾本身漸漸變成足以威脅「封閉世界」的危險因子。
「韋爾夫……?」
在【赫斯緹雅眷族】之中,目前並沒有慣用輕甲的團員。
「我四處都找不到兩億法利的借據!有可能是搬家過來時,不小心混進你的工房裏了!」
「韋爾夫大人應該在一樓的倉庫裏~」命從廚房探出頭來如此提醒,赫斯緹雅道完謝便邁開腳步。
「我也抱有相同的感受,赫斯緹雅女神。看來相信處女神您不會受到影響,確實是正確的選擇。」
搬入倉庫的東西有包在布巾裏的武器、裝滿鎧甲的木箱跟「魔劍」。赫斯緹雅明白這些東西直接擺在外面也挺嚇人的……這時她發現韋爾夫正低頭看着手中那些幾乎快報廢的各種鎧甲。
「畢竟我是【萬能者】。」
恐怕是【芙蕾雅眷族】對於不斷成功抵抗「魅惑」,遲遲沒有選擇屈服的貝爾失去耐性,才氣得祭出非常手段。
*
赫斯緹雅的心情十分憂鬱。
「亞、亞……亞絲菲────!」
「幸好妳平安無事!因爲我一直孤立無援,害我既難過又寂寞……!」
亞絲菲對這名天生容易吸引麻煩事的少年感到既同情又絕望,於是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藉此打斷越來越負面的思緒。
「聽起來好像不太妙耶……」
(所以是……出現「異常事態」?發生了足以動搖【眷族】……不對,是會威脅到芙蕾雅女神的突發狀況嗎?)
雖然亞絲菲當時認爲不可能有人能夠抵抗「美神」的「魅惑」而一笑置之,不過按照目前的情形來看,這個推測的可信度很高。
這名少年儼然成了引爆點。包含異端兒騷動在內,以他爲中心的事件撼動了這個世界。反過來說,這號人物也許擁有成爲「英雄」的資格。
相對於僅憑直覺而非真憑實據就提出見解的亞絲菲,赫斯緹雅聽完後不禁目瞪口呆。
佈滿烏雲的天空令白日蒙上一層陰晦。女神祭結束後,市民們對自己被「魅惑」之力扭曲內心一事渾然不覺,紛紛重拾原本的日常生活。唯有【萬能者】仍在孤軍奮戰。
貓人的高速長槍、小人族們的連續攻擊、黑精靈的絕殺劍術以及白精靈的駭人「魔法」,將少年關押在由鮮血與破壞組成的風暴之中。
看着宛如提醒自己切勿遺忘此事的紅色字跡,赫斯緹雅不由得睜大雙眼。
歷經激化的「洗禮」,無論是肉體、精神或心靈都已被消耗殆盡。
解除「透明狀態」的亞絲菲憑空現出身形。
赫斯緹雅攤開紙條,把寫在上頭的通用語念出來。
一關上木門,室內變得一片昏暗,乍看之下空無一人……卻發現通往地下室的地板被掀開來。赫斯緹雅默默地沿着階梯往下走,並把地板重新蓋上。
「請小心別弄丟囉。」韋爾夫如此提醒後,「安啦!」赫斯緹雅隨即豎起拇指大聲回應。
「無論我如何思考,都想不起來這些裝備到底是幫誰做的……但能看出自己是真的很用心在鍛造。」
明明身處地表而非地下城,我卻被迫面對超越極限到近乎異常的終極狀態。即使得到充足的治療、伙食以及睡眠,可是當我驚覺眼前的狀況刻苦得與昔日那段前往「深層」的絕命之旅不相上下時,我忍不住將喫下的東西全嘔了出來。
平日裏總是沉着冷靜的亞絲菲,似乎打從心底放鬆下來,露出有如孩子般的天真笑容。赫斯緹雅則是沒形象地吸着鼻子。
「喂喂,你爲何露出這麼排斥的表情!?究竟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赫斯緹雅很清楚【芙蕾雅眷族】此時此刻仍躲在暗處監控自己的一舉一動,因此她利用「紙條」借題發揮,假裝自己是個健忘的糊塗天神。
「噗呼!!您、您先冷靜,即便位於地下室,太大聲仍會被監視者(芙蕾雅眷族)發現……!」
其實赫斯緹雅曾經看過紙條上的紅色字跡。
無止盡的消磨。
對於儘可能想閃避麻煩事卻又天生勞碌命的亞絲菲而言,她好想哭着祈求貝爾放過自己──不過她也明白這樣去拜託貝爾是強人所難,真要說來,一切的責任都不在貝爾身上──
沒錯,即使找遍整個下界,也無人能對女神和其眷族造成威脅。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但要用心去感受你與鎧甲使用者之間的羈絆喔!」
「話說妳是怎麼溜進工房裏的?這門原本有上鎖吧?」
美神與其眷族可謂已「大獲全勝」。
在對抗第一級冒險者的死鬥之中,我領悟到一件事。
「咦,您嗎……?」
「……我懷疑是因爲遲遲沒被『魅惑』的貝爾•克朗尼。」
(儘管早已從先前的情報中得知,貝爾•克朗尼日復一日地被迫在「戰場原野」與人戰鬥……不過現在這情況……!)
赫斯緹雅終於抵達位於後院的工房後,用鑰匙解開門鎖,推門走了進去。
無止盡的煎熬。
「……赫斯緹雅女神,爲何我會製作輕甲啊?」
「【芙蕾雅眷族】的動向有所變化……?」
(總覺得「洗禮」的戰況異常激烈,而且似乎少了一份餘裕……簡直就像深感焦慮?他們可是【芙蕾雅眷族】喔?)
「貝爾•克朗尼……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在【伊絲塔眷族】事件當時,主神(荷米斯)曾說過「魅惑有可能對貝爾無效」。要不然【芙蕾雅眷族】以雷霆之勢進攻風月街,令現場陷入一片大火之際,伊絲塔怎會沒有把遭受魅惑的貝爾拿來當作對抗芙蕾雅的「擋箭牌」?
「『遺忘在工房的東西』……?」
面對那堆無論是莉莉、命或是春姬都不會使用的防具,赫斯緹雅不由得睜大眼睛。
自從她被烏拉諾斯趕回來之後,就一直是這副德性。
理當無從知曉事情始末的韋爾夫,注視着這些鎧甲,這麼說道。
然後她扯開嗓門大聲呼喚,快步穿梭於屋內。
身心具疲的亞絲菲不由得說出心底話。
但她努力剋制住,儘可能地在臉上擠出笑容。
亞絲菲戴上黑頭盔(黑帝斯頭盔)維持「透明狀態」,小心翼翼地用望遠鏡(魔法道具)窺視──並在心中默默祈禱自己別被巨塔(巴別塔)最頂層的人發現──結果被眼前的光景嚇出一身冷汗。即便相隔遙遠,她卻彷彿能聽見貝爾的慘叫,還有他那痛苦的呻吟。
「因爲我擔心您會把鍛造工具弄壞……話說您借用工房想做什麼?」
「……話說你在做什麼呢?韋爾夫。」
「嗯?這是什麼?紙條……?」
隨後在倉庫裏看見鍛造師青年正在搬運行李。
「焦慮?芙蕾雅他們嗎?原因是什麼?」
「唉~~……我真是個沒用的天神……」
赫斯緹雅已連日曠職沒去打工,炸薯球店的店長氣得找上門來發飆,至於鍛造神(赫菲斯托絲)那邊大概也差不多快失去耐性了。遭人強制解僱(炒魷魚)的腳步已逐漸逼近。後來甚至還被不知情的莉莉責備「拜託您快去打工,您待在屋裏就只會礙事」。赫斯緹雅並非想找藉口翹班,而是她實在沒辦法拋下百般疼愛的眷屬少年不管,就這麼迴歸日常生活。
語畢,赫斯緹雅便奔出被當成倉庫使用的房間。
面對彷彿有個無法看見其身形的「透明人」在自己眼前留下紙條的離奇現象,赫斯緹雅歪着頭拾起紙條。
被排除在「封閉世界」外的兩人,見到彼此時自然是百感交集。
(總之!包含可以從這裏目視到的【女神之戰車】等人在內,【猛者(王者)】應該也陪伴在主神身旁……!按照第一級冒險者們全都聚集在大本營(總部)的現況來看,監視網恰好稍有鬆懈!現在是採取行動的大好機會……!)
就算沒有確認,也能肯定亞絲菲並未受「魅惑」影響。雖說好不容易纔見到少數和自己同一陣線的可靠冒險者,赫斯緹雅還是自我反省不該如此失態,但這件事仍令她感動到全身顫抖。
一旦少了第一級冒險者(這羣怪物),亞絲菲的行蹤就不容易穿幫。
亞絲菲得意地推了推眼鏡,赫斯緹雅隨即瞭然於心。簡言之就是運用撬鎖技巧。
亞絲菲是何時回到這裏?至今都在做些什麼?儘管兩人很想敘敘舊,但還是決定先分享情報。理由是亞絲菲已確切掌握女神(芙蕾雅)的神意,赫斯緹雅則是對女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的現況瞭若指掌。
「其實我把自己至今的作品都保存在工房的地下室裏,但因爲空間有點不夠,就先將一些物品暫存在倉庫中,打算之後再整理。」
一想到貝爾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赫斯緹雅就心如刀割──此時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
接着她低頭看向從不離身,乍看下並不起眼的紙條──確切說來是僅存的希望。
「沒錯,雖然只是『洗禮』變得更加激烈,除此之外沒有顯著的改變……我卻從中感受到一絲焦慮。」
【芙蕾雅眷族】算什麼?「剽悍勇士」算什麼?她可是【萬能者】,就算碰上同爲第二級冒險者的對手也有辦法甩掉。雖說要是被Lv•4冒險者們團團包圍的話,絕對會在完全無法還手的情況下宣告行動失敗,不過亞絲菲仍決定堅持下去。
「韋爾夫~!韋爾夫,你在嗎~!?」
這是一場必須讓迷宮都市(歐拉麗)重回正軌的使命之戰。
那就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想置我於死地。
而我並非是在死境中尋求活路,是不得不從中殺出一條血路。
如果沒學會新招就得死。
假如只流下鮮血卻沒變強就得送命。
在這個情形下,確實能感受到自己漸漸變強,但最終還是被更蠻橫的暴力踐踏在腳底,然後又被迫從地上站起身。不死的戰士要怎麼做纔會死去,那便是靈魂崩潰──我領悟了這點。
這情況幾乎就跟攝取禁藥毫無分別。
終有一天必須爲過快的成長付出代價。
而所謂的那一天,就是現在。
無論我再如何積極正向地迎接挑戰,心中的意志、堅持和熱情都被徹底摧殘,最終只剩下畏懼死亡的生存本能。我分不清自己是否已放棄抵抗,也不知道自己是站在斷崖邊,還是早就落入無盡的深海之中。
重點是被我當成原動力的那份「憧憬」幾乎快要消失了。
高不可攀的鮮花究竟綻放在哪裏?
難道並不是長在我在攀登的這座山上嗎?
說到底,那朵花當真存在於世上嗎──?
此刻的我遍體鱗傷,身心皆飽受消磨,珍貴的事物逐漸離我遠去。
打從心底想逃出這個地方。
問題是我逃離這裏也無處可去,我認識的那些人都不存在了。
這個事實最令我感到痛苦,也最令我感到害怕。
──你僅僅半年就即將成爲第一級冒險者,是大家公認的「剽悍勇士」。
這是如同親姐姐般十分照顧我的某人,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剽悍勇士」。
「繼續前進,你不能做的就是停下腳步。」
想想最明智的做法是我把這件事當成逃避原野惡鬥的藉口,稍微外出喘口氣,偏偏我今天還是不知變通地選擇在市區裏探聽消息。
既然能維持健全的男女關係,對於只能依賴她的我來說,自然是抵擋不了這個誘惑。畢竟她是全天下最溫柔的人。
「潘恩,從即刻起解除對貝爾•克朗尼的護衛以及監視。」
「……咦?」
「你今天同樣不參加『洗禮』,執意要外出嗎?」
背對着少年的赫定能感受到少年儘管迷惘,卻還是朝着反方向走去。
此人便是希兒小姐。
儘管很害怕拒絕這份厚愛會發生什麼事──她卻微微一笑。
我起先維持仰躺的姿勢。
──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貝爾•克朗尼)不知道該如何矇騙自我。
抬着頭目瞪口呆好一陣子的我,終於轉過身去,踏出步伐。
就是她──芙蕾雅女神不再對我說「我愛你」了。
就算再怎麼痛苦,就算這段記憶是虛假的,我終究還是惹那個人傷心了。
原本呆愣在原地的我,回神時已喊住那道背影了。
我……很快就說出答案。
可是………………──
我就這麼受困在思緒的狹縫裏,明明旅程還沒結束,雙眼就已經閉上了。
是時候該承認了吧?
師父直視着我,甩下這句話。
當晚,我作了一個夢。
就算這麼做也無所謂吧?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
她在試探我嗎?
「吶,貝爾,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我保證不會對你做什麼……所以今晚一起睡吧?」
天空蔚藍到讓人難以直視,甚至令疲倦的我看得雙眼發疼。
「……是的。」
在記憶與現實產生出入的這個世界裏,唯獨希兒小姐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無法認同她只是想像中的人物,也不願接受這樣的事實。
「貝爾,我好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她將銀色長髮綁成馬尾,身穿一件優雅的服裝,模樣是如此莊嚴神聖。
在我意識中斷之前,我驚覺一件事。
把這件事統統拋諸腦後,將這段記憶當成白日夢一笑置之……那就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反觀我疲倦得有如哪來的老頭子。
……那就沒問題了。
但很快就有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將我的臉轉向側面。
可是……
出自衆神口中的這個名詞,其實還有另一個意思。
我心中唯一的支柱就只有「她」。
「……!【洛基眷族】嗎?」
「所以,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隔着窗戶,能聽見原野惡鬥的戰鼓已然敲響。
……是時候該放手了吧?
我還是選擇將寶貴的外出機會用來繼續掙扎。當然我仍舊會四處尋找能肯定「我」的事物,但目前我決定先打聽某位少女的下落。
師父一臉嫌惡地說完後,隨即轉過身去。
在芙蕾雅女神懷裏睡了一晚的隔天早上。
是我害那個人哭了。
「根據負責監控地下城的偵查隊(諾卡等人)捎來的消息,前往『深層』的【洛基眷族】似乎準備回來了。」
「你就一個人去吧,別再麻煩其他團員來配合你的自我滿足。」
因爲她好溫暖,真的好溫暖。她是我唯一的避風港。她像是安撫孩子般用手梳過我的頭髮,真的讓我好舒服。落在額頭上的慈愛之吻,就這麼撫平烙印在我身體與心靈上的傷痕。這個名爲女神的搖籃將我包覆於其中,把所有的一切都融化帶走。
「……可悲的傢伙,我懶得再理你了。」
晨曦照亮廣闊得與皇城無異的白色長廊。
「……」
她的臉就在我面前。
她今晚也同樣絕美無比。
戰士們的嘶吼聲全被吸入蒼穹之中。
「我這樣子…………很奇怪嗎?」
入夜後的神室裏。
「沒錯,包含裏維莉雅大人和【千之精靈(Thousand Elf)】在內,這支隊伍的戰力不可忽視。爲了維持『封閉世界』,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
可是…………
感受着無比的柔情,享受着無比的芳香,最重要的是能帶給我溫暖。
命中註定必須日出而死,月升而活。
當雙眼習慣陽光時,我無力地點頭回應這個問題。
「若是你又遭人施加『詛咒』,芙蕾雅女神應該會失望到對你不屑一顧。況且女神的寵愛對你來說過於沉重了。」
是我沉睡在淡灰髮少女的懷裏的夢。
赫定對由半小人族率領的三人護衛小隊下達指令。
「吶,貝爾,今天我們一起睡吧?」
我像個聽話的孩子點頭答應,跟着她一起躺在天篷牀上。
雖然大腦已幾乎停止運作,心中僅存的理性仍提醒着我不許對她做出逾矩的行爲。
好想永遠被她抱在懷裏。
今天的天氣有別於昨日,晴空萬里。
「咦?」
我在神室內清醒後,從空無一人的牀上爬下來,返回臥室做好準備,將房門一把推開時──有一名精靈站在我面前。
渴望從「惡夢」中獲得解脫,並不是什麼天理難容的想法吧?
絲綢制的被子蓋在我身上。
「師父……?」
仿效這種生活方式的我,能依賴的事物越變越單純,最終就只剩下一個。
倘若我把拒絕那個人……把拒絕「希兒小姐」告白的這股心痛也一起拋下,我會再也搞不清楚自己當初爲何要惹她傷心了。
「咦……?這、這是爲什麼呢?赫定大人。」
不過她露出柔情似水的眼神,以前所未見的溫柔態度低語:
沉溺在愛裏真的是一種錯誤嗎?
師父留下這段話便邁步遠去。
「我……什麼都不要。」
「因爲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
我因爲耀眼的陽光而用手遮着臉,眼角餘光瞥見那雙紅珊瑚色的眼睛正注視着我。
她將雙手伸向我的頭,把我擁入懷裏。
「師父……赫定先生。」
「想要的東西……?」
「咦,但是……」
「沒錯,比方說財富、名聲、力量、名留青史、成爲英雄或是這個世界……還是誰的芳心。不管是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說出來,我都會拿來送給你。」
我低下頭去,幾乎快要迷失自我地如此提問。
「無論你是否異於常人都不重要。」
即便再甜美的救贖就在眼前,只要我沒有失去一切……我就無法選擇接受。
我不懂。
而他則是筆直地朝着某個地點前進。
止住腳步的那道背影在稍作停頓後,才把話說下去。
「……」
至今不曾懷疑過其真實性的記憶、憧憬以及際遇,全都是一場夢。
就是「已死的戰士們」。
聽完這個消息,潘恩他們都露出銳利的眼神。
赫定泰然自若地繼續說明、下令。
「雖說可以讓女神的女兒(赫倫)直接前去處理,但難保地下城會出現突發狀況。因此一旦他們返回地表,務必在『巴別塔』處理掉這些人。艾倫跟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已前往現場,你們也快去吧。」
「遵命!」
「把包含『豐饒的女主人』等負責監視重要地點的人員統統帶去。爲了避免出現漏網之魚,第二級以上的人數最好多一點。我會安排好頂替監視任務的人選。」
無人會對身爲派系首席軍師的白精靈的命令產生質疑。
潘恩聽完並接受這個條理分明的作戰計劃後,離去前又提出一個問題。
「可是貝爾該怎麼辦?確實,繼續嚴加監視他似乎也意義不大……」
貝爾已宛如行屍走肉。
【眷族】所有的團員皆一致如此認爲。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貝爾再過不久就會屈服於芙蕾雅的神意之下。
「此事不成問題。」
赫定對此給出的答覆只有短短一句話。
「我會看着他。」
*
天空萬里無雲,戶外卻異常寒冷。
儘管季節接近晚秋,但今日比以往更冷,簡直就像已進入冬天。入夜後除了魔石燈以外,家家戶戶大概也會透出暖爐所發出的亮光吧。
仰望這片深邃藍天的我,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市街,發現西側的主要大道上沒有任何一人維持涼爽的打扮,就連偶爾擦肩而過的冒險者也是一身厚重的衣物。公會職員們正在搬運的東西,應該是準備要分發給民衆的木柴。
「喂……那是【白兔腳】耶。」
「【芙蕾雅眷族】……!」
如麻雀般吵雜的交談聲從周圍擴散出去。
即使我調整好呼吸,心臟仍撲通撲通地用力跳動。
由於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因此除了我跟蜜雅阿姨以外,這裏沒有其他外人。
我因爲兩人冷漠的態度感到一陣心酸,同時也擔心起琉小姐。
「咦咦!?」
「我之所以沒有幫忙,就是對女神的『反抗』,至於接下來的這段話則是『反叛』。」
蜜雅阿姨不發一語地做着晚上營業所需的準備。或許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好像正在警戒周圍。
「出去!這裏沒有你這小子能喫的飯菜!」
「你這個人還真是倔脾氣耶,這裏沒有任何店員叫做希兒啦。」
蜜雅阿姨對我驚呆的反應無動於衷,直視着我,以這句話作結。
──你要勇往直前。
蜜雅阿姨想表達什麼?
我就這麼被人轟出「豐饒的女主人」。
「直到最後還能用兩條腿站立的人才是第一名啦。管他難看還是什麼的。」
語畢,矮人老闆娘終於抬起頭來看着我。
我雙手用力。
「所以你要相信自己,絕不能倒下認輸。」
「我不會對女神有什麼意見。因爲我和她之間的『契約』是如果時機成熟了就不許礙事。」
就算再如何丟臉──
「!!」
傻在原地的我好不容易撬開嘴巴,可是一時半刻找不到適合的話語提問。
冒險者(貝爾•克朗尼)是──
阿妮雅小姐似乎身體不適,到現在都一直沒來上班……
「貓已看出你的陰謀喵!你一定是假裝不斷在尋找自己幻想中的城市姑娘,打算藉此勾引看上的女孩子喵!真是不幹不脆又滿腦子小聰明!明明你只要用自己的性感小屁屁來勾引貓就好喵!好,馬上跟貓一起到後門去!!」
蜜雅阿姨默默地瞥了一眼。
是隸屬於相同派系的她想鼓勵我?
沒錯。
忽然傳來一陣怒斥。
截至目前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
(……可是……就算這段話真的具有某種含意……)
這是很久以前,差不多是半年前……蜜雅阿姨對我說過的話吧?
重新振奮快要發軟的雙腿。
「既然你不肯獻出自己的小屁屁就快滾喵!去去!」
即使看見可蘿伊小姐與露諾娃小姐一如往常那樣拌嘴,我還是笑不出來。
她在試探我嗎?
是巧合嗎?
原因是她們對我露出令人心碎的「陌生眼神」。
「你這個人還真是……不過你不打算點餐的話,繼續待在店裏真的只會給我們添亂,所以能請你離開嗎?老實說,因爲精靈同事遲遲沒回來,害我們的工作量大增,阿妮雅卻又不肯上工……」
「妳們這兩個傻丫頭在瞎扯什麼!若是這麼閒,就給我去跑腿買東西!」
「『冒險者這種職業沒什麼好耍帥的』。」
這情況我已習以爲常了。
準確說來是名爲「豐饒的女主人」的酒館。
是蜜雅阿姨聽說我在接受「洗禮」嗎?
「……?」
當我再也承受不住這股無言的氣氛,神情尷尬地準備離開之際──
都會拚死生存下去──
「請、請問您這些話是……?」
不對──是將某件事託付給我?
還是這裏面……有着其他含意?
(直到最後……還能站立……相信自己,絕不能倒下認輸……?)
精神也消磨殆盡。
她想對我說什麼?
咬緊牙根強迫正在低聲啜泣、佈滿傷痕的身體振作起來,伸手握住殘存於體內的那道火焰。
「你應該聽說過我算是半脫離【眷族】吧?」
剛剛……方纔那段話是……
但在我開口之前,蜜雅阿姨柳眉倒豎地大聲怒斥。
「「咿咿咿!!我、我們出門了──!」」
「妳這隻蠢貓是想幹嘛啦。」
大家都不記得我,不認識我,甚至還抗拒我。
內心被無力感支配的我,到底還能做什麼?
當我一走進店裏,原本準備迎接客人的可蘿伊小姐和露諾娃小姐隨即板起臉來。一如她們對我的反應,我已數不清自己造訪過這間酒館多少次了。
「──就這麼勇往直前!!」
我不由得忘了呼吸。
蜜雅阿姨到底想說什麼……?
我已經懶得否認或自討苦喫,懷着一顆麻痺的心,低頭穿過主要大道。
「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我」理當從未見過蜜雅阿姨,那她爲何會對我說出這段話?
雙手開始發顫。
「讓你這個愁眉苦臉的冒險者繼續待在店裏,我都要沒生意做了!等你打起精神以後再來!!」
不管再怎麼窩囊──
「啊!你又來了喵!【芙蕾雅眷族】的白兔!」
其實我同樣有在四處尋找下落不明的琉小姐,從露諾娃小姐等人的反應來看似乎都還記得她。基於這個原因,我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希兒小姐那邊。
而我現在也沒有餘力跟她們築起另一段羈絆。
「雖然我是很想好好教訓一下敢對我家傻丫頭們動手的那羣飯桶……」
「對、對不起!!」
我們之間就這麼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沉默。
爲了逃離嚇死人不償命的斥責聲,我忘情地往前奔跑,不斷奔跑,跑了很長一段距離……直到我放慢腳步後,心跳依然非常劇烈。
我被這番自白嚇傻了。
打聽下落跟證明存在,想想恐怕是後者更爲困難。
大腦暫時無法正常運作,思緒仍一片空白。
我準備前往的地點,是面朝大街設立的其中一棟建築物。
「『直到最後還能用兩條腿站立的人才是第一名啦』。」
因爲太過震撼的緣故,總覺得眼中的世界忽然充滿色彩。
「咦?」
十分動搖的我,目不轉睛看着補上這句話的蜜雅阿姨。
緊握成拳。
她是在看我嗎?不對……是在觀察外面?
「小子。」
「冒險者這種職業沒什麼好耍帥的,剛開始只要拚命求生存就行了。」
……?
我已經遍體鱗傷。
可蘿伊小姐和露諾娃小姐嚇得全身一抖,臉色蒼白地朝着酒館後門跑去。
返回酒館問個清楚嗎?不過我有種預感,直到我「打起精神」以前,蜜雅阿姨絕不會再透露任何消息。
我目瞪口呆地轉頭望去,發現店主蜜雅阿姨就站在吧檯內側。
我失去家,失去同伴,不想再受到任何傷害。
打算放棄一切投入女神懷抱的我,究竟可以做什麼──
「…………蜜、蜜雅阿姨,剛纔那些是……」
從女神祭起到今天都不曾跟我說話的蜜雅阿姨突然喊住我。
「我就只能相信自己……!絕不能倒下認輸──!!」
「────…………就只能……讓自己別倒下認輸。」
「……」
「其實我是【芙蕾雅眷族】的團員。」
大家都對身穿【芙蕾雅眷族】制服的我投來好奇跟敬畏的目光。站在遠處窺視我的民衆與商人們,都對貝爾•克朗尼是都市最強派系一員的事不疑有他。
拚命向前奔跑。
即使嚇壞旁人,換來一道道詫異的眼神,我也要往前跑。
被女店主以言語鞭策的我就此燃起鬥志,快步穿梭於大街上。
這份情感無法以道理來解釋。內心深處一直有個聲音在提醒我,說我現在就跟一隻亢奮得發狂的兔子毫無分別,但我實在壓抑不了這股衝動。
「不斷相信自己」很可怕的,我對此心知肚明。很快就會想接受旁人的話語,想委身在女神與其眷族的甜言蜜語之中。
可是我決定不再逃避。
是時候別再畏懼受到傷害。
因爲我還有尚未見到的人!
「呼!呼!呼──!!」
我不停奔跑。
持續揮動雙臂,擺動雙腿,漫無目的且一股腦兒地往前跑,但我仍決定相信自己。
就算這不是我想爬的高峯,也要繼續朝着下個山巔邁進。
在腦中描繪出一朵美麗動人的金色鮮花。
就此前去邂逅那朵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
「────艾絲小姐!!」
我呼喚着「憧憬」的名字。
奔向能看見某棟豪宅的北區,前往截至今日遲遲不敢接近,屬於她們的生活圈。
一名金色長髮隨風飄逸的少女,在上氣不接下氣的我面前緩緩地轉過身來。
「咦~?記得他是……」
「他是【芙蕾雅眷族】的人啊。妳爲何會不記得啊?」
艾絲小姐顯得相當困惑。
所以,那個時候,我再度起步奔馳──
我破碎的心會變得毫無防備,只要一接觸女神的慈愛就再也抵抗不了。
儘管臉上還留有淚痕,我仍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處於敵對關係。
恍若將早已忘卻的夢境碎片重新收集起來。
在蒂奧娜小姐她們一臉困惑的關注之下,我對着那雙金色眼眸說出自己的思念。
是某人遇見異端兒之後,因爲敗給勁敵,在夕陽下脫口說出的心底話。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滾,上頭的人吩咐說別跟你們有所牽扯。」
舌根完全不聽使喚。
我與蒂奧娜小姐她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但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咦。」
從嘴裏擠出聲音。
頭頂上方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基於好奇而開始騷動的喧囂聲越來越吵雜。就算這樣,我依然充耳不聞。
我將死心與絕望都拋諸腦後。
只見她緩緩張開顫抖的脣瓣。
艾絲小姐沒有理會我們的反應,神情認真地拚命尋找着適當的話語。
我抬起頭來。
我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然後讓你躺在我的大腿上……」
「妳、妳是怎麼了?」
「走吧~艾絲。」
艾絲小姐在蒂奧涅小姐她們的保護下,即將走過我身旁。
「……」
一旦眼前的憧憬像不再呼喚我「阿爾戈小英雄」的蒂奧娜小姐那樣,對我毫無印象。
「艾、艾絲?」
金色憧憬說出她的感受。
是「貝爾•克朗尼」在「艾絲•華倫斯坦」面前確切許下的承諾以及誓言。
雙腿顫抖的我垂下頭去,心臟劇烈跳動到隱隱作痛。
僅存的理性正發出悲鳴。
「我會不斷……把你打昏……」
「「「咦?」」」
我即將迎向「分水嶺」。
一旦眼前的憧憬將我拒於千里之外,燃燒於背上的聖火便會立刻熄滅。
在我心亂如麻之際,金色眼眸和我四目相交。
我們沒有理會慌了手腳的蒂奧涅小姐跟蒂奧娜小姐,有如時間靜止般看着彼此。
「啊、對耶~!是洛基他們吩咐說要小心提防,叫做什麼腳的小子!」
「找我們有什麼事?難不成是想開戰嗎?」
「我該走了。」
我對【赫斯緹雅眷族】所有團員、「豐饒的女主人」的店員們、住在迷宮街(代達羅斯路)的萊伊他們以及許多天神都提出過這個問題,但最終只換來質疑和抗拒。不知不覺間,絕望令我心如死灰,喉嚨跟四肢彷彿被凍僵般不受控制。
就只是如此單純的一幕罷了。
「────────」
這句話──
我雙膝跪地,兩手緊緊握住艾絲小姐的右手,渾身顫抖地將額頭貼上去。
我、蒂奧涅小姐還有蒂奧娜小姐都驚呆到暫時說不出話來──艾絲小姐狀似相當痛苦地緊閉雙眼,然後朝我探出上半身說:
「要來……訓練嗎?」
最後再次露出燦笑的我,委身於熾熱的純白意志之中。
並不是因爲向絕望屈服。
清澈到恍若鏡面的眼眸微微張開,能感受到那一根根纖細玉指使出更多力氣。
(────啊啊……)
「我必須請教你,我也必須教導你纔行。」
這並不是什麼帥氣得彷彿公主與騎士正在交換誓言的畫面。
「艾絲小姐……妳認識我嗎?」
我的心臟反射性地用力一震。
「…………」
而是一個男孩子在憧憬之人的面前,毫無形象地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同時重新堅定決心。
蒂奧娜小姐和蒂奧涅小姐一如既往地對「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射來充滿敵意的目光。
我拋下這句簡短的道別,便起步奔馳。
周圍的景色逐漸消失,眼中只剩下那道憧憬的倩影,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話來。
正當背上的聖火隨着消沉的意志即將熄滅之際──
我們在一條平凡的街道上相遇,周圍還有許多人。在蒂奧涅小姐她們質疑的眼神之中,被我呼喚名字的她,臉上浮現喫驚的表情。
「總覺得……好像有誰對我許下承諾……說『很想變強』。」
「……!」
「等──」
艾絲小姐詫異地睜大眼睛,將細嫩的手貼在胸口上。
「……!」
冷汗沿着背部往下滴。
一旦眼前的憧憬像蒂奧涅小姐那樣對我抱持警戒。
擦身而過的她,突然牽住我的手。
「等你清醒之後再次打昏你……」
「啊──」
「我總有一種,必須跟你在『城牆上』進行切磋的感覺。」
停下腳步的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總覺得心跳激烈到快把胸口撐破。
「──!!」
「咦,爲什麼【芙蕾雅眷族】的人會喊住艾絲呀~?」
「…………要……」
「與妳的邂逅絕對不是我搞錯了什麼。」
最終只發出沙啞的呻吟。
「艾、艾絲?」
或許她很納悶自己爲何會說出那些話。
對着依然看向我的她,吶喊出我心中那股無可取代的思念。
抗拒和我接觸的姐妹擋在憧憬的身前。
宛如終於將心中的思念宣泄出來。
還是不行嗎──
被瀏海遮住的雙眼不停落下水珠,把我的雙腿都染溼了。
「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種種回憶嗎?」
而是再也壓抑不了的希望終於得到解放。
「…………」
「……你,還好嗎?」
也不知時間經過了多久。
我們三人都被嚇得目瞪口呆,因這番天然發言出聲驚呼。
就算想伸出手,身體卻不爲所動。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所憧憬的人是妳。」
我拚了命把哽咽吞回不停痙孿的胸膛內,用手臂抹去眼角的淚水,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我已數不清自己問過這個問題幾次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艾絲小姐。
艾絲小姐和蒂奧娜小姐以及蒂奧涅小姐走在一起。
踏着紮實的步伐穿過艾絲小姐等人身邊。
身體不停加速,以無人能及的速度追趕過許多人,任由景色從視野兩端向後流逝。
這是我重獲新生的一刻。
這是我發出怒吼的一刻。
揹負再度燃起的聖火,胸懷來自憧憬的「奇蹟」──前去確認至今所留下的「軌跡」。
我朝着英勇戰士們所在的「戰場原野」直奔而去。
──我好像看見守在一旁見證所有始末的精靈,也在同一時間轉身離開。
*
揮砍。
金屬碰撞的劇烈聲響。
我卯足全力揮動手中的雙刃短劍,朝向打算撕裂我的長刀砸去。
懷抱着此時此刻仍熊熊燃燒的純白思念,上演一場激烈的攻防戰。
「喝──!!」
與我對峙的師父在目睹這記激起劇烈火花的斬擊後,眼中閃過詫異的神色。
「戰場原野」籠罩在西下的夕陽之中。
我重新回到這片已死戰士們起舞的戰場上,再次投身於「廝殺」的漩渦裏。
已記不得自己倒地多少次,數不清自己受了多少傷,也不知勞煩治療師們救助過多少遍。即便如此,唯獨心中的意志不曾受挫。
我發出響徹雲霄的咆哮,這並非基於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因爲我把誓言要超越極限的意志當成助燃物,轉化成心中的鬥志之火。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右手的匕首往上一揮,隨即用左手的雙刃短劍使出一記橫砍。
就算所有的攻擊都被形同旋風般高速回防的長刀擋下,我依舊沒有停下動作。
此時的我氣喘吁吁,遍體鱗傷,滿身瘡痍。
雙刃短劍被晃動的長刀吞沒,伴隨刺耳的碰撞聲飛上半空。
背對着夕陽的白精靈……靜靜地伸出指頭往頰上一抹。
我需要的就只有一幕光景。
我還記得這些!
就在這剎那間,我邁開步伐,將身體擠進勉強闢出的一條「出路」,就算肩膀與大腿都被烤焦,我依然成功突破這陣齊射驟雨。
我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毫不留情地施展大範圍殲滅魔法。
擺脫時間的束縛後,我的靈魂發出怒吼,喚醒烙印在體內的「記憶」。
我被強大的衝擊震得失去平衡,露出致命的破綻。
「我是──貝爾•克朗尼!!」
其他團員以此爲契機,騷動起來。
忽然間,我注意到來自斜陽的光亮。
伴隨這聲嘶吼,我雙膝一彎,使出畢生最快的迴旋斬。
當時的教誨再再證明我與【劍姬】私下相約於城牆上進行的每一次鍛鍊都絕無虛假,根深蒂固地存在於「貝爾•克朗尼」的體內。
「師父……我就是我。」
「嘶!」
驚呆的師父從我的眼前消失,我放棄抵抗那股令身體失去平衡的衝擊力,像一顆陀螺似地旋轉身體。長刀從我的背後削過,撕開一道口子,不過那又怎樣?我試着去模仿記憶中劍姬(那個人)的動作,與對手互換位置,閃到精靈的身後!
爲何她們教導我的一切,我會誤以爲是憑自己學會的?
(我……纔不是「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腦中的景象染成一片白皙。
八道緋色閃電迎向由白雷組成的飛沫。
這具身體並沒有忘記憧憬指導過的一切!!
偏離軌道的長刀削過我的汗毛後,我一個翻身,使出追求速度與攻擊次數的「猛攻(rush)」展開反擊。
但還是成功了。
(被逼到絕境後──!!)
精靈的絕美臉龐上出現一道傷痕。
全身燃起火焰。
別害怕,別畏懼。
我遭長刀的一記強力橫掃打飛出去,被迫拉開距離的下一刻──
即使是完全來自視野之外的攻擊──師父依然做出應對。
還是不夠。就算我注入大量的精神力趁虛而入,終究沒能對第一級冒險者造成傷害。
而且記得一清二楚!
無數的刀光劍影,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道由攻擊刻畫而成的銀色圓弧。我交互揮動手中的匕首和雙刃短劍,儘管每一次的攻擊都被擋下,卻也讓師父身陷無言的錯愕之中。
海慈小姐就像是目睹了難以置信的東西般,不斷來回看着我和師父。
確確實實使出我渾身解數的這一擊,最終就這麼撲了個空。
我將「城牆上的鍛鍊」所學到的一切發揮得淋漓盡致,有勇無謀地對第一級冒險者發動連續斬擊。
從側面或斜角撥開對手的武器,藉此化解攻勢,這就是【劍姬】的技巧!
「!!」
隨着用力踏向大地的兩道腳步聲,師父大幅拉開與我的距離。原本飛向紅色晚霞的雙刃短劍,則慢了一拍才落下,恰好插在我倆正中間的地上。
震耳欲聾的打鬥聲,由刀劍交織而成的無盡旋律,原本存在於原野上的一場場攻防激戰,不知何時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任由無數視線射穿身體,將意識全部集中在眼前的對手上。
並將雙刃短劍卯足全力往前一刺。
一個人再自負也該有所限度。
多虧截至今日不斷累積的各種事物,貝爾•克朗尼的一擊成功造成傷害。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只不過對我造成這點擦傷,少在那邊得意忘形。」
對此我的回答是──炮聲。
(──────)
反觀師父則是連大氣都沒喘一口,神情雲淡風輕得令人絕望,陷入沉默。
不過──
仍然背對落日的師父……似乎稍稍揚起嘴角,對我露出微笑。
「……他竟然能打傷…吾的宿敵(赫定)……」
師父先是注視着指頭上的鮮血,接着緩緩抬頭望向我。
因此只要擋掉一部分就好。
我喊出憧憬的教誨,將緊握在右手中堅決不肯放開的匕首用力一揮。
也就僅止於此,只是如此不值一提的傷口。
就算這個世界如何抗拒「我」,全天下的衆神跟人們怎麼否定「我」,至少銘記在心的「技巧和戰術」會肯定「我」。
沒錯──看我重現在經歷多次反覆訓練後,從「她」那裏偷學來的招式!
「證明」這是來自憧憬的指導,無須對此再有質疑的我,雙肩起伏地喘着氣,將手緊握成拳。
(我是──「爐竈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我揮動匕首,從側面一劍將刀光彈開。
「噗咕呼!?」
紅珊瑚色的眼睛不禁用力一睜。我以電光石火的速度衝去,不讓對手有機會裝填下一發魔法。
爲了讓魔法發揮出最大效果,師父放棄遠距離的優勢,改從中距離使出一齊掃射。
負責治療的海慈小姐她們也拋下工作,驚訝地睜大雙眼。
他發出令人戰慄的呼氣聲,以迅雷般的反應速度將身體一翻,退出斬擊範圍。
「!?」
「給予致命一擊時,最容易輕忽大意。」
而在暗紅色的光芒之中。
長刀隨着這陣尖銳的裂帛之聲化成一道閃光。
也是我爲了儘可能追上艾絲小姐的背影,從切磋中偷學來的劍術!
我還記得。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
借用她的嗓音想起的這句話,鞭策我繼續勇往直前。
那就是找出並確認自己一路走來,充斥心中的「軌跡」,藉此築起堅不可摧的自我,把截至今日的種種戰鬥經驗發揮得淋漓盡致。
一個翻身。
原則上不可能有辦法完全抵銷這波宛如不死軍隊衝殺而來的雷彈。
更是令第一級冒險者(芙里尼小姐)在我身上不斷看見艾絲小姐的影子,我與她之間的經驗和歷史!
「──一定會出現最大的轉機!!」
先前還在揮劍砍我的赫格尼先生,也後退一步關注着這場戰鬥。
我的必殺一擊──輕輕鬆鬆就被白精靈彈開。
原野上瞬間鴉雀無聲,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衆人彷彿無法理解看見或聽見的一切,時間就這麼搖擺在現實和幻想的夾縫之中。
「【永恆鬥爭,不滅雷兵】!」
瞬間連發的炎雷標槍,與數發雷彈正面衝突,相互抵銷。
不管會讓人作何感受,或是換來怎樣的反應,我決定把湧上心頭的這股感受吶喊出來。
既軟弱又無法獨當一面的「我」,是拜許多人所賜才能夠一路走到這裏!
閉上雙眼、掩住耳朵,這些逃避自我的行爲該結束了!
「────────────────────────!?」
師父從嘴裏編織出快攻的超精簡詠唱。
鮮紅色的水珠沿着白淨的臉頰緩緩流下。
不光是艾絲小姐的指導。
旁觀的赫格尼先生這麼低語。
雖然潘恩先生提醒我要改掉「容易抬起右手的壞習慣」,不過第一個點出這件事並建議我改善的人,就是和我在「深層」共患難的琉小姐!
夕陽餘暉映入我的眼簾,令我不由得眯起雙眼。
「……」
師父雙眼圓睜,猛然朝我揮出一道銀色刀光。
我必須在這一戰裏實踐憧憬們的指導作爲證明,以取回「我」!!
聲音清楚地傳進精靈的耳裏。
我從正面承受那道視線,大聲說出心底話。
爲何我沒有立刻注意到這些小細節?
「【火焰閃電】!」
本來在一旁交手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皆已停止戰鬥、放下武器,將目光集中過來。
「你要是想沾沾自喜的話,至少先讓我弄髒衣服再說。」
我只不過眨了個眼睛,師父就已瞬間移動至我的面前。
然後紮紮實實地朝我腹部賞了一腳。早已耗盡力氣的我自然無法防禦,在發出一聲怪叫的同時,就這麼彎腰抱着肚子倒地不起。
師父果然還是一如往常……!
「爲了避免你太過囂張,接下來我得好好修理你……話雖如此,太陽已經下山了。」
「回去吧。」師父拋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
宛如時間靜止的魔法終於解除般,其他團員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大家在爬上山丘走向宅邸的途中,都頻頻轉頭向我望來。就連一直緊閉雙脣的海慈小姐,以及默默把劍收進鞘裏的赫格尼先生也是相同反應。
在赤色暮光的照映下,戰士們的影子印在草原之海上。
起初這幕光景只令我感到無比哀愁,但現在不同了。
當我爲了起身將手撐向地面──
只見綻放於原野上的白色小花,堅強地在我的指縫間隨風搖曳。
*
暗紅色的陽光自窗戶灑入室內。
晚霞之光就這麼照在沉默不語的男神側臉上。
「荷米斯神,拜託您趕緊工作吧……也不想想還有多少文件等着您過目?」
「……嗯?啊~抱歉。」
荷米斯被麾下眷屬的虎人(weretiger)法爾加開口提醒之後,終於心不在焉地給出回應。
如同旅人的住處般,牆上貼滿了航海圖和地圖的這個房間,便是位於【荷米斯眷族】大本營(總部)的神室。
坐在椅子上的荷米斯面前,有一張放有沙漏跟西洋棋的棋子等雜物四處亂擺的辦公桌,法爾加把搬來的文件往桌上一放,漸漸讓堆積如山的文件化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山脈。
「您這陣子老是在摸魚,很多文件都快過期了喔……您打算如何處理?」
不過這個人並沒有想凌辱下界,讓大家都成爲牽線傀儡。荷米斯他們仍保有自由意識就足以證明這點。
(恐怕「異樣感」還在安全範圍內,不過產生「疑慮」的瞬間就會直接出局。當累積的「異樣感」即將成爲摧毀這個世界的因素時,不管是誰……至少身處在歐拉麗裏的每一個人,都會化成沒有自覺的「人偶」。換言之,去尋找造成這個狀況的「幕後黑手」肯定是一大禁忌。)
荷米斯注意到了。
這是一場絕對無法找出答案的思考遊戲。敗北(死棋)二字早就明擺在荷米斯面前。在他身陷這個狀況的瞬間就已經沒機會翻盤,無法扭轉乾坤。自己做的這些說到底都只是無謂的掙扎。
退一步來說,就是總會邊發牢騷邊幫忙處理的優秀團長不在這裏坐鎮。
(思緒的「循環」跟「重置」,並且「不只是我」,而是「世界」已經「遭到扭曲」。「強烈的強制力」,「沒有任何人記得」。對「特定情報」會「無法認知」,抑或是「認知出錯」……)
不行,簡直就是四面楚歌。
荷米斯好歹也是天神。
渾身微微顫抖地注視着這封並未寫上寄件者姓名與住址的信紙。
(我是有根據的。那就是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的細微「扭曲」──具體而言「從前的天神(我)」跟「半年前的天神(我)」出現了矛盾……!)
這個現象存在着某種「條件」,當荷米斯發生牴觸的瞬間就會失去意識,自行抹除留下的痕跡,並重置自己的思緒。
當自己想出破解這個「封閉世界」的方法時,思緒就會被重置。
面對就連諸神也被變成「牽線傀儡」的這個事實,荷米斯不由得緊咬雙脣,將目光移向法爾加等人。
拚命寫了許多東西,然後又親手處理掉的離奇舉動,這其中具備的意思是──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天,荷米斯同樣陷入思緒的「循環」之中。
(其中最主要的關鍵,就是我收到的這封信……)
因此撕毀羊皮紙的犯人──就只會是自己(荷米斯)了。
荷米斯得出這個假說的瞬間,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動盪的三個月」──期間發生了「異端兒(某種)」事件,處理了人造迷宮(某件事),加上各種相關善後工作,偏偏荷米斯統統想不起來,無法對某少年(某人)在事件中留下的痕跡產生認知。
不能讓「異樣感」昇華成「疑慮」。
「法爾加,你說過『三天前的我』有麻煩你傳話對吧?」
共計七十七張。
「定期報告還沒寄出嗎~?」
這是荷米斯的定期工作。
(我會中斷旅行的理由,恐怕是這裏有着能把我困在都市裏的某種事物。既然如此,又會是什麼呢?)
表情相當嚴肅的他,對自己拋出這個破天荒的問題,流下一滴冷汗。
「唉~……就是『循環』、『重置』、『不只是我』還有『下個是露露妮』,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句子。」
荷米斯感到一陣惡寒。
正因爲他是完美無缺的超越存在,不會徹底相信客觀(他人)和主觀(自己),才能夠在即使受到強大「魅力(魔力)」的影響之下,依然成功找出真相。
不對,荷米斯自認不可能會忘記這件事。
露露妮就近找了張椅子癱坐下來,忍不住開始吐苦水。
(居然能在不被任何人察覺,就連我們諸神都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做出這種事……!)
這既是天馬行空的想像,也是「神的確信」。
荷米斯卻充耳不聞,十指交錯地輕輕靠着嘴脣,在心中自問自答。
(是從何時開始的?原以爲熟悉的日常生活,是從哪裏出現「異狀」的?)
這是小丑神(洛基)和鍛造神(赫菲斯托絲)都辦不到,唯獨經常離開都市外出「旅行」的荷米斯才能夠察覺到的事。
蠟燭周圍有着羊皮紙被燒掉的殘渣。
「荷米斯神~拜託您振作點啦~」
「準確說來是下落不明……既然『恩惠』的反應沒有消失,表示她應該平安無事,但她到底跑哪去了?」
一旦他有任何企圖,有極高的機率會觸犯規則。
彷彿被人設下限制(geas),迫使他就連產生認知都辦不倒。
荷米斯發出嘆息,隨口說出這番同時冒犯到武神以及自家眷屬的話語。
(問題是別說我對「動盪的三個月」一點印象也沒有,甚至並未留下任何相關記錄。就算硬要說是記錄遭人竄改,那我的記憶呢──?唯一的解釋就是在我不知不覺間被修改了。)
(按照我想出的這個方法來判斷,造成現在這個情況的並不是思考跟言行遭受控制──不過根據「之前的我們(荷米斯們)」所提供的情報,勢必存在着不可侵犯的規則。一旦發生牴觸,我就會立刻失憶並再次認知出錯……!)
於是,荷米斯迎向第233次的認知修正(重置)。
語氣無奈的法爾加說完後,荷米斯閉上嘴巴,再度陷入沉思。
(爲了易於分辨,就先暫稱爲「之前的我」──「之前的我」也察覺了目前身處的「異樣感」,並且爲了留下線索而寫在備忘錄上──結果與「規則」發生牴觸,於是「之前的我」失去意識,把自己寫下的東西處理掉……!)
荷米斯目前不能自發性地採取行動。
於是荷米斯對自己進行下界人──「人類」絕對無法辦到的「抑制情感」,實現堪稱是出神入化的「思緒切割」,並告誡自己留意「預測的飛躍」。
荷米斯的桌上有一疊被圖釘固定,作爲備忘錄使用的羊皮紙。
天神是全知的存在。雖然可以料想眼前的事態,卻不能深入思考。
首先是法爾加,下個是露露妮,之後是梅麗……「之前的荷米斯」擔心眷族的思緒也會遭到重置,所以並沒有把情報全都託付給同一個人,而是拆成片段的句子。爲了讓人光聽這些句子也無法明白其中的意思,於是以「閒來無事的天神在玩遊戲」的輕鬆口吻交代下去。
承受不住的荷米斯就這麼不帶任何護衛,獨自一人離開了大本營(總部)。
(信使之神(荷米斯)不可能不再出外旅行,長期待在同個地方。但在這半年裏……不對,是這四個月突然中斷外出旅行……)
「再加上今年的木柴配給工作是交由我們處理……爲何公會不肯一如往常那樣交給【迦尼薩眷族】負責呢~?」
儘管荷米斯莫名有股衝動想找建御雷亂髮脾氣,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畢竟當真惹怒武神的話,喫不完兜着走的終究是荷米斯這位花美男。
「喂喂,我可是荷米斯喔……?是個平日裏看似悠悠哉哉,一到關鍵時刻就會瀟灑登場的天才酷哥……偏偏現在落魄到像是哪來的勞碌命……簡直跟建御雷或亞絲菲毫無分別……」
露露妮和法爾加對着無論怎麼幫忙還是不斷增加的成堆文件發出嘆息,並再次體認到亞絲菲的偉大之處。
所以纔會提到「外界」二字。
荷米斯對這件事自然毫無印象。即使詢問法爾加等人,他們也堅稱自己不會亂動主神的私有物,很明顯並沒有撒謊。
原因是以半年前爲開端,度過了「動盪的三個月」。
除了探索迷宮以外,【荷米斯眷族】的「事業」之大還包含物流貨運、販售情報、提拔商會以及援助旅人等方面。因此每天都會收到許多相關的契約跟需要批准的文件,這些業務有時還多到就連「公會」職員看了都會臉色發青。
自己(荷米斯)到底死了多少次,纔有這些被他基於保險而遺留下來的情報,並把事情託付給「下個荷米斯」?同時也想爲自己(荷米斯們)獻上喝采,感謝他們一步步揭開這個扭曲世界的規則。沒錯,如此感人熱淚的努力與自我犧牲,荷米斯不由得很想大笑三聲。
(這種就連諸神都會受影響的手法,而且前提是不能動用「神力」,也就只有超不妙的神酒跟「美神」能夠────啊、糟了。)
「……您怎麼又在問這件事?荷米斯神,這段對話已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囉?而且從好幾天前就一直如此。」
因此,荷米斯現在能做的事──就是從棋局外去幫助縱使戰況岌岌可危,仍舊堅持繼續抵抗的其他人。
因爲荷米斯平常習慣打混摸魚,所以這陣子作業延誤的情形特別嚴重。
他察覺自己很可能被某種「魅力(魔力)」給扭曲,而大家目前的日常生活,其實是存在着某種致命錯誤的「異常生活」。
(──咦,我是不是陷入「循環」裏了?)
行事周全的信使之神之所以突然中斷聯絡,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這個。
「彆氣彆氣,這是神的樂趣嘛……那『我』對你說了什麼?」
荷米斯首度看見信中這段附上表情符號(插圖)的催促(訊息)時,在心生煩躁之前,反倒先受到極大的衝擊。
「之前的荷米斯」恐怕也注意到寫下的備忘錄會被自己抹除,於是決定換個有別於寫下筆記的「方法」,就是「請眷族幫忙傳話」。
(而我……恐怕一直身陷在這個思緒的循環裏!!)
無論是冒險者或天神,生活在歐拉麗裏的每一個人都對此渾然不覺,唯獨荷米斯逐漸接近「真相」。
(法爾加等人很可能跟我一樣都遭受控制……但是他們記得我的「傳話遊戲」,而且沒有對現狀產生疑慮,表示這麼做不會與規則產生牴觸。)
「畢竟亞絲菲目前不在這裏呀~」
荷米斯處理掉自己的東西。
(真想要有個「方針」,而且是無須我胡思亂想,只要乖乖照辦即可的「來自外界的方針」。)
偏偏荷米斯已有三個月以上忘了聯絡。
這疊羊皮紙大量減少,被撕下了幾十張。
(歐拉麗仍保有「英雄之都」的形象……幕後黑手之所以採取這麼拐彎抹角的做法,恐怕是有個無法扭曲的存在,因此只能直接扭曲世界本身。這個「封閉世界」的本質是專爲一名少年(某人)所設計的樂園,同時也是一座監獄。)
荷米斯拉開辦公桌的右側抽屜,從中取出一封信。
──我忘了跟慈祥老翁(宙斯)保持聯絡嗎?
將所有的句子整合起來就是──
雖說還只是臆測,自己並未想明白,但應該可以想成是沒空取得聯絡。
歷經相同的過程和程序──多虧「之前的荷米斯們」,荷米斯比先前更快察覺出「世界的異樣感」,至於莫名其妙被迫參加傳話遊戲的法爾加等人,則是對自家主神無奈得近乎心死。真是屈辱。
(……偏偏我就是不知道。這情況並非想不起來,而是無法產生認知。)
提心吊膽擔心自己隨時會被強制變成人偶的荷米斯,將少部分更新的情報傳達給名叫史恩的團員。雖然此舉又換來對方一記相當不耐煩的白眼,完全被當成一場鬧劇。
陷入思緒之中的荷米斯不禁倒吸一口氣。
此刻恰巧跟昨天一樣正值黃昏時分。籠罩於夕陽下的大街和平安逸,放眼望去盡是當地居民跟剛從地下城回來的冒險者們。
(……就先將現狀暫稱爲「封閉世界」。依照思考修正的條件來推測,打造出這個「封閉世界」的幕後黑手是希望這個世界能穩定發展。)
在思緒遭到重置後,他因爲「異樣感」而陷入思緒循環的次數,至少有七十七次。
他與某尊目前已不在歐拉麗的大神一直有聯絡。爲了避免露出馬腳,有時還會親自前往。這是荷米斯身爲信使之神的工作,也是與這尊大神的一段孽緣,更是除了荷米斯他們以外絕無第三者知曉的機密。
即使能看出「封閉世界」的輪廓,如果不能查明其中的規則跟關鍵,終究沒辦法打破僵局。這是荷米斯的結論。
至於是否有時限,還是會永遠持續下去,就不得而知了。
基於客觀的外來因素,荷米斯才首次得以觀測到這個不自然的現象。
自覺與無自覺之間發生牴觸的這個現象,讓男神終於察覺其中的「矛盾」。
被迫用腳開門的犬人(chienthrope)露露妮氣喘吁吁地說着,她從神情憔悴的法爾加身後走過來,將追加的大量文件放到桌上。
他只能對來自外界的指示不抱持任何質疑,在並未超脫日常的範圍內,避免做出任何不自然舉動地服從「他人的方針」。
荷米斯自知這種想法已是勉強落在安全範圍內,他沮喪地摘下帽子。
「『最初的我』啊,拜託你喔……既然身爲調停者(荷米斯),好歹要留下能當成『殺手鐧』的紙條吧……?」
其實這頂帽子的外緣藏了一張「被撕破的卷軸」。
勉強也像是「看似被人撕下一部分的紙條」。
這樣東西與「慈祥老翁的催促」一樣,都是令荷米斯產生「異樣感」的契機,也算是觸發點。荷米斯很快就察覺這張乍看之下只是一張紙屑的東西,藏在調停者(荷米斯)的帽子裏有何含意,於是開始回顧自己至今的行動。
單從表面上來看只是一張沒有任何意義的紙條,但是化成「人偶」的荷米斯依然沒有丟棄它。
也就是說,「最初的荷米斯」在驚覺大勢已去之際,急忙在紙條上寫下東西。
並託付給其他人。
雖說這個臆測過於樂觀又武斷,偏偏荷米斯也只能如此深信。
(除了我沒有外出旅行以外,另一個有別於往常的要素……就是亞絲菲不在身邊。換句話說,「關鍵」是亞絲菲嗎……?)
明明身爲全知無能的神,卻只能仰賴如此微妙的情報展開行動,荷米斯對於這樣的自己失望透頂,觀察着四周。
夕陽下的主要大道顯得熱鬧非凡。
沒有發現任何一道可疑的身影。真要說來,荷米斯也分不清誰可疑。
儘管不願相信自己正遭人監視,卻絕對不能讓人發現自己「對這個封閉世界感到不對勁」。
與此同時,必須向或許掌握着「關鍵」的亞絲菲,證明現在的自己已經「對封閉世界感到不對勁」,要不然亞絲菲絕不會跟自己進行接觸。
真是矛盾透頂的結論。感到頭痛欲裂的荷米斯,就這麼在大街中央停下腳步。
亞絲菲是否在一旁監視?她在附近嗎?即便可能性再低,也只能姑且一試。
於是荷米斯眯起眼睛,仰望被染紅的天空。
然後他說:
荷米斯就此停止思考,不再考慮任何問題。爲了避免觸犯規則,他化成只會聽令行事的勞工神。
……她是利用「魅惑」之力打造出這個「封閉世界」嗎?
……不行,完全想不透。
「假如這是芙蕾雅女神做的……那她爲何要這麼做呢……?」
荷米斯嘴角上揚,低頭閱讀內容。
荷米斯的腦中浮現出面紅耳赤的亞絲菲正淚眼汪汪地看着自己的模樣,讓他不由得稍稍放鬆了表情。
事已至此,荷米斯再也無所畏懼。
區區一介下界人,哪有辦法猜出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抱持何種神意。
雖然能在避免穿幫的前提下,設法確認艾絲小姐等人傳授我的「技巧」是很好,但內心仍覺得不該在第一級冒險者的面前做出這種傻事,也不該因爲取回對憧憬的思念就徹底變得情緒激昂。
自己在【芙蕾雅眷族】的這段日子過得既煎熬又痛苦,但絕非只是這樣而已。我也確實在這裏得到救贖,感受到不同的羈絆和溫暖。不過……我的容身處終究不是這裏。
爲了躲避這件事,我現在得儘可能抽出時間來思考對策。
不過我很清楚,她確實存在過。
「好、好吧……」
畢竟是自己的筆跡,絕不會看錯。
荷米斯被赫斯緹雅那實在不像是裝出來的憔悴模樣嚇得想保持距離,同時也支付了比正常情況下多上一百倍的法利(總共是三千法利)。他跟赫斯緹雅道別後,邊走邊享用份量足足有五個拳頭大的炸薯球,好不容易纔全數喫完──然後就轉身溜進一旁的暗巷裏。
我喫着放在房間裏的迷宮探索道具(地下城套裝)──其中一個小腰包裏的隨身口糧,同時眉頭深鎖地陷入思緒之中。
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自以爲是哪來的詩人如此心想。
「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
荷米斯得出的結論是,想在避免被他人察覺的情況下讓亞絲菲得知自己目前的狀態,這就是唯一的方法。就算自己在別人眼裏是個有點可悲的自戀男,但已經沒有餘力在意這些小事了。
面對這種超越人知的手段,我不禁全身一顫。
「……神仙,大家……」
──另外,這番告白並不是隨口亂說喔?
我感受着充足的血液流過身體和大腦,同時絞盡腦汁思考對策──突然想到一件事。
是爲了讓我加入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像其他人那樣對我施展「魅惑」?難道有哪裏不方便嗎?還是有什麼條件?
我仰望窗外,思念着真正的家人們(眷族)。
在感受到好像有「看不見的人」擦身而過之際──耳邊忽然傳來這聲細語。
身穿打工制服的赫斯緹雅還是老樣子忙得不可開交,豐滿的胸部隨着動作不停晃動。
「──北街的炸薯球攤位。」
而且與其煩惱會不會和女神大人接觸,我該擔心的是其他人在目睹今日一戰後,是否開始懷疑我有哪裏不對勁。好比赫格尼先生跟海慈小姐。至於師父就……不得而知了。
體內滿是對憧憬的思念,甚至還有一股激昂感。
跟我的心情如出一轍。
持續謳歌他對眷屬的神愛。
「!!」
即使向後看,現在的亞絲菲仍維持「透明」狀態,終究沒辦法看到她。於是荷米斯稍稍揚起嘴角,朝指定的「目的地」前進。
第二張則是打造「爐竈」所需之「材料」的地點。
「亞絲菲……我愛妳喔。」
聽力過人的獸人們則是懷疑自己產生幻聽,斜眼瞄向荷米斯。
「最初的荷米斯」在落敗之際,留下了這個可以逆轉戰局的「方針」。
並不是發生了齟齬,而是她徹底消失了。疑慮漸漸湧上心頭,直覺隨之出聲提醒。
「哈哈,雖然不清楚妳發生了什麼事,但妳好好加油啊。不過失業後想重新迴歸社會總是挺花時間的~我就看在同鄉的面子上買一份吧,妳推薦哪種口味呢?」
一旦芙蕾雅女神得知「貝爾•克朗尼確信自己並非隸屬於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但至少能肯定情況絕不會得到好轉。
倘若這個臆測完全正確,名爲「神」的存在果真徹底超乎我們下界人的想像。畢竟他們不只能夠改變個人,還可以影響整個世界。
心中那片霧靄已徹底消散,我再也不會感到迷惘。
「若是現在見到芙蕾雅女神……她肯定會發現我已經不再迷惘了。」
空氣變得凜冽,卻也清澈得近乎前所未有。
然後韋爾夫、命小姐跟春姬小姐都會露出苦笑,神仙則會在一旁關注着我們……
這段插曲發生於【萬能者】發現原野戰鬥產生變化的三天後──也是少年首度擊中精靈的三天前。
*
裏頭一共有兩張紙條。
總覺得被當作不存在的希兒小姐,應該握有某種「關鍵」纔對。
於是我決定先暫且放下與芙蕾雅女神有關的問題。
難保赫格尼先生他們已將我的情況報告給芙蕾雅女神。
──謝啦,亞絲菲。
如果沒得到回應的話,就換個地方繼續進行愛的告白。
不論我如何堅信自己,世人仍把我當成是「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艾絲小姐也並非想起了我是「爐竈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啊、荷米斯!你來得正好!拜託來買點炸薯球吧~!」
因此荷米斯將絕對不會明說的一小部分心底話,以最真摯且毫無虛假的態度說了出口。
那我該做的就是去搜尋希兒小姐的下落……設法把她找出來?
「看我來『打造爐竈』。」
隨着吞嚥聲,我喫完隨身口糧,補充好所需的營養。
「所以……拜託妳快回來吧。」
儘管令人難以置信,可是我也想不出其他答案。而且唯獨天神纔有這種能耐。
不能跟芙蕾雅女神見面。事已至此,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她。
大約在一個小時前,結束午後戰鬥的我婉拒前往「特級大廳」喫晚餐,直奔已使用兩週以上的臥室。我謊稱因爲今天太努力的關係感到身體不適,師父聽完便甩下一句「廢物」,就這麼放過我了……話說他是真的放過我了嗎?
同時他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
「以往的自己再怎麼樣都絕對不可能會做出的舉動」。
這只是參雜在人羣裏的一股聲音,就算有人聽見也不會放在心上的片段情報。
決定豁出去的他向另一條主要大道走去時──
「將歐拉麗變成【爐竈】。」
總、總之,換作是以往,我在「特級大廳」喫完飯後就得前往芙蕾雅女神的神室。
「我因爲各種原因曠職太久,最終落得這步田地!要是業績沒達標的話,我就要被炒魷魚了~!」
孩子在天神面前無法撒謊,我的狀態絕對會被當場看穿。
荷米斯重拾昔日那處事周全的小丑風範,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荷米斯停下腳步,睜大雙眼猛然回頭。
真要說來,現在這情況是怎麼回事?
能感受到周遭人都露出狐疑的目光,全集中到佇立在街道中央的自己身上。
夜空中沒有一片雲朵,月亮灑下寒光籠罩大地。
【芙蕾雅眷族】也堅稱這裏沒有名叫希兒的女性。
可蘿伊小姐她們都不記得希兒小姐。
第一張應該是「最初的荷米斯」委託處女神(赫斯緹雅)轉交給自己的留言。
就算我勉強擺脫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的追趕,順利逃出「戰場原野」,這個世界依舊沒有恢復原樣。直到導正這一切之前,我都無處可去。
荷米斯抵達目的地後,一陣開朗的嗓音迎接他的到來。
「那就挑這個!頂級豪華巨大炸薯球!雖然價錢是一般炸薯球的一百倍,你就當作是幫我一把買這個吧!拜託你!求求你買啦啊啊啊啊啊!」
「導致歐拉麗變成這樣的原因…………是芙蕾雅女神嗎?」
他背靠着牆壁,剝開喫剩的包裝紙──基於大份量而包了好幾層的紙張。在油膩的包裝紙裏──終於找到「被撕破的卷軸」。
如果莉莉在這裏的話,肯定會言詞犀利地對我說教。
「簡直是……差勁透了。」
(現在非思考不可的,就是我接下來要如何自保……到底該怎麼做才正確?)
在荷米斯邁開腳步的同時,彷彿聽見了這股低語。
我舉起雙手使勁拍向自己的臉頰,藉此揮別心中的惆悵。
總而言之,能肯定我的時間所剩不多。
我已不再去質疑「爐竈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我」。
面對雙眼充血地遞來一份裹上黃金脆皮炸薯球的赫斯緹雅,荷米斯反射性地收下了。
「希兒小姐呢……?既然這個世界遭到扭曲,希兒小姐目前人在哪裏……?」
乾脆逃離這裏?問題是逃走後又能怎樣?
「請您趕緊恢復原樣……令人沒轍的主神。」
「沒錯沒錯,這才符合我的形象嘛。」
荷米斯以不算嘹亮的嗓音繼續說:
「就連琉小姐也不知去向,這就真的太可疑了……!我得趕緊找到她們纔行……!」
明確制定好方針的我,猛然站起身來。
在我做好覺悟準備動身之際──
彷彿與我產生共鳴,就此引發叛亂般──突然傳來一陣「爆炸聲」。
「咦!?」
宅邸隨之劇烈搖晃。
我連忙穩住身形,嚇得目瞪口呆。雖然我決定展開行動,但什麼都還沒做喔!
我趕忙打開窗戶,確認宅邸及周邊的情況。
擔心是遭到襲擊的我,發現宅邸一樓冒出陣陣濃煙和粉塵,以及閃閃發亮的「魔力」殘渣。
「貝爾!!貝爾在嗎!?」
「……!唔、嗯!」
隨着一陣激烈的敲門聲,門外傳來治療師熟悉的呼喚。
我在稍作猶豫後,決定先老實出聲回應。
「幸好你還在……!你應該沒有離開過房間吧!?」
推開房門走進來的人果真是海慈小姐。
神色慌張得前所未見的她,領着數名團員進來之後,一看見我便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我一直都在房間裏……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傳來一陣好大的聲響……!」
我對問題的內容感到疑惑的同時反問回去。
房間外──不對,是宅邸內不時傳來刀劍碰撞的金屬聲響。
「……有『賊寇』,對方隻身闖入這片神聖的『戰場原野』。」
露露妮扛起木柴,動了動她的狗鼻子嗅着氣味。
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彷彿心有靈犀般互相交談並得出結論,艾倫聽完立刻眯起眼睛。
不過她遭人銬上附加能力下降(status down)和含有封印魔法之詛咒的「枷鎖」,因此絕無逃脫的機會。
*
露露妮穿過前來應門的主婦(人族)身邊,大搖大擺地進入屋內,在壁爐前蹲了下來。
犬人少女抱着木柴仍靈巧地聳了聳肩,跑向其中一棟民宅。
阿伊莎困惑地停下腳步。
【荷米斯眷族】的同事•虎人法爾加也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的廝殺到了日落就會結束吧?難道是跟其他派系發生衝突嗎?」
「啊、等等我嘛~」
無論是好是壞,「都市最大派系」的名號終究很有影響力。倘若大本營(總部)內出現任何異狀,其他派系自然也會相當緊張。標榜中立並致力於收集情報的【荷米斯眷族】就更是如此。
在琉連忙防禦,導致腳步被拖慢的剎那,其他團員紛紛毫不留情地馬上向她發動攻擊,而且速度和技巧都高超得迫使琉必須全力應對。
「那位大人……不對,是那女人突然不見蹤影了!」
「唉~這個又被稱爲『慈善活動』的工作,還有幾十件得處理……不過今晚真的很冷耶~」
「放走妳的條件是在這之後,妳要儘可能在宅邸東側製造騷動。」
此處是跟飲酒作樂的大街相隔了一段距離,位於都市東側的「代達羅斯路」附近。
艾倫身處通往地下城第一層的大廳裏,正準備伏擊自「遠征」歸來的【洛基眷族】,但在聽完團員的通報後氣得臉色大變。
「妳不會想說這些木柴曾被人拿去當成兇器吧?」
「喝!」
「立刻返回大本營(總部)。」
「艾、艾倫大人!阿爾弗利克大人!」
「那個,以往是不曾有過啦……」
於是琉默默撿起鑰匙,解開枷鎖後,像這樣與人發生爭鬥。
「難道是……被關在地下室的【疾風】?」
站在一旁的露露妮,則是完全沒把阿伊莎與法爾加的對話放在心上。
「出來吧。」
面對保持一段距離提出這番要求,神情淡然讓人猜不透心思的「她」,琉完全無法放鬆警戒。
「喝啊!」
「沒錯,這消息好像是來自待在鬧區的史恩等人。梅麗跑來通知說,從圍牆裏不停傳出類似打鬥的聲響。」
琉正全速飛奔並努力掌握狀況,豆大般的汗珠接連沿着她的細嫩肌膚流下。
琉獨自一人穿梭在恍如宮殿的巨大宅邸一樓,企圖逃出這裏。
「原野上的戰鬥早該結束了。」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艾倫發出咂嘴聲,同樣在場的小人族四胞胎也相繼開口。
假如她沒料錯,這羣追兵正是最爲棘手的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
終於甦醒過來的琉,被關在這個陌生的「地下室」裏已有一週。她早就料到自己在女孩(希兒)──不對,是女神(芙蕾雅)面前失去意識後會被帶往哪裏,卻還是感到焦躁不安。原因是除了地下城以外,這裏可說是迷宮都市(歐拉麗)內最「危險」的地點。
由於魔石暖爐十分昂貴,因此歐拉麗大多數的居民都依賴一般暖爐過冬。不過主神(荷米斯)宣稱要進行「慈善活動」,於是把大量的木柴跟標註要發放給哪些住戶的地圖塞給麾下團員們,這樣的行爲着實令人不予置評。因爲所有團員都得參加,露露妮和阿伊莎紛紛發出哀號。肩上扛着木柴的法爾加副團長也同樣頻頻感到疑惑。
「大本營(總部)發生爆炸!?」
海慈小姐先是停頓了一下,才終於給出答案。
面對一眼即可看出對手實力非凡的攻擊,琉大汗淋漓地揮動手中的小太刀砍了過去。
露露妮焦急地追上吐槽的阿伊莎和法爾加。
她原本被關在無須擔心喫穿,算不上是「監獄」的地下室裏。
「咦?那、那個?」
「【蘊含羣星光輝征討敵人】──【光明之風】!」
「她」拋下發楞的琉轉身離去。
──敵人都好強!
*
艾倫一聽見這個報告,立刻目露兇光。
被艾倫激動的態度嚇得不輕,驚覺大本營(總部)發生騷動的團員小聲說出自己的看法。
「啊~謝謝妳喔!最近天氣冷到跟入冬沒兩樣,真是幫了大忙。」
「我看肯定只是他們今天剛好廝殺到晚上而已吧?比起這個,趕緊結束分發木柴的工作吧~」
在架開攻擊後,她當着睜大眼睛的精靈長槍手面前,一口氣唸完彷彿以脣語交織而成的「咒語」。
「這就不得而知了,但也不能坐視不管……」
「現在該怎麼辦?艾倫。」
「這種事還需要問嗎?白癡。」
這樣的感想雖然單純,卻也一針見血。
但她沒有確認重重撞在牆上的對手是否昏厥,隨即轉身跑走。附近很快又傳來「她在那裏!」、「務必逮住她!!」等增援的喝斥聲。
這裏是都市最大派系的根據地,自然不可能會有弱者,就連目前對峙的敵人,其實力都能與第二級冒險者裏的中堅分子匹敵。而且每個人的「實戰熟練度」更是難以估量。最好的證據就是琉明明纔剛從牢裏逃走,沒多久就陷入即將被人拿下的窘境。就連初級冒險者也很有自知之明,僅透過「魔法」和狙擊進行牽制。導致琉不得不發揮出畢生所學的「技巧」,甚至剛剛還被迫動用「魔法」,不得不暴露出自己的行蹤。
「啊~對呀對呀,那就打擾囉。」
獸人因長劍被往上挑,徹底露出破綻,琉立刻補上一記犀利的側踢。
由【荷米斯眷族】親自分發的木柴接連被點燃。
這裏是巴別塔地下一樓。
琉因爲這句話的口吻以及眼神開始動搖。
「賊、賊寇!?而且是獨自一人闖進【芙蕾雅眷族】嗎!?」
「【芙蕾雅眷族】大本營(總部)發生騷動?」
「那、那個……這並非來自外部的襲擊,似乎是有人在大本營(總部)內發動『魔法』……!」
下一秒,半小人族潘恩忽然跑了過來。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快出發吧。荷米斯神百般交代我們必須在午夜前完成工作。」
「唔!!」
「唔!?」
「這裏果然是『戰場原野』……!【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
即便相貌和嗓音都截然不同,她卻不由得聯想到某位「女孩」。
正在思考的艾倫本想叫對方閉嘴,有事晚點再說──
「她」不知以何種方式弄昏了負責把守入口的高級冒險者,在走進室內後,將小太刀《雙葉》以及鑰匙拋到一臉震驚的琉面前,告訴她:
「……這次我絕對要殺了那女人。」
琉柳眉倒豎,用力握住手中的小太刀。
琉來到寬敞迴廊上的瞬間,立刻有一名人族從上層跳下來揮出一劍。
面對殺氣騰騰的貓人,潘恩與其他團員都驚恐得不敢吭聲。
犀利的斬擊接踵而來。
「這是怎麼回事?野豬跟精靈在搞啥啊!?」
「【眷族】裏沒有哪個蠢蛋敢亂放『魔法』,不小心擾了女神的清靜。」
當琉以眼神表達抗拒的意志時,「她」最後補上了一句話。
藉由「並行詠唱」發射的炮擊,將羣聚而來的增援統統吹飛,同時掀起第二次的爆炸與震波。
「我也很想問啊。真是的,【荷米斯眷族】也會負責這種擺明想討好大衆的工作嗎?」
正當琉心急如焚卻一籌莫展之際,「她」突然現身了。
──趁我在移動的這段期間。
阿爾弗利克原則上還是向負責現場指揮的副團長徵求意見,艾倫隨即拋出指令。
「──拜託妳,琉。」
「我是【荷米斯眷族】的人~公會配給的木柴送來了~」
幸好宅邸內仍一片混亂,敵方尚未完成包圍網,但依然改變不了琉彷彿身處在猛獸環伺的牢籠之中的狀況。她跟狀似與自己同爲Lv•4的女長槍手(精靈)戰得不可開交,在衣服被對手劃破的同時,她也直接斬斷對方的槍柄。
聽完法爾加的話語,本該把女神祭之後的事全部忘光了的亞馬遜人,忽然換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同胞──不對,【疾風】!妳是如何逃出地下室的!?」
「我家主神大人吩咐說,要幫大家生好『火』才準離開。」
她迅速堆好木柴,用打火石點燃後,壁爐隨即冒出火焰。
「所以肯定是其他勢力乾的。」
這是什麼意思?她在想什麼?自己豈能輕易服從這種要求。
「話說回來……這些木柴隱約有股『血』的味道耶……」
夫婦和女兒都因爲這俐落的動作相當欣喜,於是邀請衆人留下來喫晚飯。露露妮努力抵禦誘惑,「畢竟我們還有工作要忙~」一臉疲倦地婉拒這個迷人的提案。
聽見對手氣急敗壞的提問──琉被勾起了數分鐘前的記憶。
(爲何要服從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老實說就連自己也一頭霧水。不過「那句話」和「那眼神」──)
我當場愣住,甚至忘了自己的處境,發出驚呼。
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整座都市漸漸充滿「爐竈之火」。
*
轟隆!!
宅邸又是一陣搖晃,我趕緊將手撐向牆壁穩住身形。
「唔……!又、又來了……!?」
沒能站穩腳步的海慈小姐往前一倒,以頭槌的姿勢撲向我懷裏,令我痛得發出「噗呼!!」的呻吟聲,接着我邊咳嗽邊扶起她,向她提問:
「情況怎麼好像挺嚴重的,真的不要緊嗎!?」
「那、那個……!」
「既然是一名賊寇入侵進來,也就不能算是小事,而是非常嚴重纔對──」
「──唉唷!我也因爲事情亂成一團,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啦──!我纔想請人來解釋一下呢!」
臉頰泛紅的海慈小姐原本用手摸着發疼的額頭,最後竟氣得舉起雙手大叫。
「對、對不起。」明明是我長得稍微高一點,卻被她這副模樣嚇得連忙道歉。
「貝爾,麻煩你切勿離開這個房間!」
「咦……可、可是!」
「你可是芙蕾雅女神的心頭肉,假如你出了什麼事,我會被人狠狠教訓一頓的!所以你就當作是幫幫我,乖乖待在房間裏!聽懂了嗎!?我也會留下幾名護衛陪你!」
海慈小姐以不容分說的態度交代完後,迅速離開房間。
事情就如她所說,隨即有兩名熟識的團員前輩們走了進來。
「貝爾,你可要乖乖聽海慈的話喔?儘管好像有點過度保護,但她其實挺中意你的。」
「外加上你曾經遭人下咒,這場襲擊未必與此事全然無關。」
「好、好的……」
這兩位分別是蕾咪莉亞小姐和拉斯克先生。他們和潘恩先生一樣經常找我聊天。
「……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
大概是發生騷動的地點位於東側,因此無人接近這間冥想室。
「你這個笨得徹底的大廢物!!明明你不斷蠱惑且折磨那位大人!結果還渾然不覺!?別再給我說這種蠢話!給我差不多一點!!」
我莫名有種感覺,不能在這雙眼眸前撒謊。
這是什麼情況!?
「……」
「!」
明明我有許多非問不可的事,以及堆積如山的疑問。
待我結束這段沒有一絲虛假的自白後,少女面不改色地繼續提問。
兩道視線交纏一段時間後,少女終於張開脣瓣。
我一如被指責的那樣發出窩囊的尖叫,接連閃躲不斷揮來的匕首。
少女忽然性情大變,伸手用力一揮,披頭散髮地不停指責我。
我因爲這意料之外的展開而陷入混亂,拚命走避以免被刀刃所傷,在多次互換位置之後,反手握住的匕首從下方往上一揮。
她將自己的一隻小手緊緊握成拳頭。
不久後,我便抵達大本營(總部)西側上層的角落。
「都怪你出現在女神的面前!」
彷彿看準我剛好取回憧憬的時機颳起一陣順風。既然我現在不得不避免與芙蕾雅女神有所接觸,這絕對是大好機會。
而是其他更爲重要──想跟我確認某種最關鍵的「核心」……
稱得上是小型聖堂的這個長方形廳室,地板是以黑色大理石砌成,完全沒有擺放任何椅子。此處的格局是隻有一條階梯通往深處,乍看之下會讓人聯想到戴冠儀式的會場。至於有如雕像般立在牆邊的裝飾並非女神石像,而是看似歷經過鏖戰的大劍、長槍以及戰斧等各種武器。
我揮別心中的迷惘,緊追在那道人影后面。
理性告誡着我不該回答,我卻老實到近乎愚昧地給出答案。
總覺得我們好像見過無數次,她總是陪伴在我身邊的這股「異樣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漫長的走廊深處,有一道不太真實的人影宛如在幫忙帶路般飄過。
我必須做好覺悟採取行動。動手打倒截至今日幫助過我的恩人們。
「還給我拿下什麼『最想被叫《大姐姐!》的男性冒險者』排行榜第七名!!別開玩笑了!!」
我沒能聽懂第二個問題。
看着突然開始發飆的赫倫小姐,我嚇得不知所措,雙腿發軟。
「我並非隸屬於【芙蕾雅眷族】,而是【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化成密室,變得一片昏暗的廳室裏,只剩下從上方天窗(彩繪玻璃)灑落的月光。在染成深藍色或淡紫色,也像帶有悲涼色彩的暗銀色視野之中……自入口附近的暗處走出了一名少女。
她和女神祭前幫忙轉交信件當時一樣,用瀏海遮住自己的右半張臉。
然後低下頭去,在那被灰色瀏海遮住的臉龐之下──
不論這裏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有人進來打擾。
在我感到困惑且提高警覺時,房門竟在不知不覺間被打開了。
當我迅速轉身準備拔腿狂奔之際,兩人已經倒下了。
她的模樣好可怕,可怕到總覺得她隨時會取了我的小命!!
她輕聲說出這兩個字。
「咦!?」
我注視着那扇半開的房門,下定決心後,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
「……」
「咦?」
雖然他們的態度都很溫柔……不過眼神──似乎在監視我?
能肯定目前已颳起不同於以往的「風」。
與我四目相交。
這些肯定是已經不在人世的剽悍勇士們遺留下來的半身。
「爲何妳連這個排名都知道!?」
情緒徹底爆發的赫倫小姐完全停不下來。
截至今日,我已多次出入芙蕾雅女神的神室,爲何身爲「女神隨從」的她近乎刻意似地不曾出現在我面前?
我明白這個問題的言下之意。
下一秒,她抬起頭來破口大罵。
原本一臉呆滯的我,隨即被嚇得睜大眼睛,不由得倒退半步。
「你明明擁有英雄的資格!爲何不好女色!?坦率接受所有的愛又沒關係!?這麼一來,那位大人好歹也能得到些許回報!你今後到底還想傷害多少位像我們這樣的女性!?」
「咦、咦、咦!?」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只要是你的一切都不可原諒!!無論是你這張蠢臉、你那窩囊的叫聲,以及折磨女神的溫柔!我早該在當時就殺了你!!」
並未被賦予綽號的「無名之女神使者(nameless)」。
我無法領會赫倫小姐的意思,就這麼徹底慌了手腳。
「請等一下!我真的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恍若城堡的寬闊走廊上燈火全滅,只剩一片蒼色的黑暗。在那道猶若幽魂般若隱若現的背影引導之下,我暢行無阻地飛奔疾走。
於是我閉上雙眼,悄悄深吸一口氣,緊接着用力睜開眼睛。
面對宛如連射炮般的激烈謾罵,我驚恐得只能發出近乎悲鳴的慘叫。
當我走到房間中央時──敞開的大門忽然被關上。
記得阿爾弗利克先生四兄弟、艾倫先生以及優秀的第二級冒險者們(潘恩先生等人)都因爲接下冒險者委託的關係,此時都不在「戰場原野」。儘管戰力上的差距仍近乎絕望,但比起以往終究是少了一半……!
雙手代替宣泄不了的憤怒揮向我,一段段悲痛欲絕的吶喊打在我的臉上。
少女停下腳步。
伴隨一股腳步聲,赫倫小姐默默地向我走來。
這麼一來,也就能解釋率先跑來找我的海慈小姐爲何會出現那種反應了。
「………………………………………………廢物。」
室外的喧囂相隔遙遠。
「那麼,你又察覺到何種程度?」
「咦……!?」
我背對拉斯克先生他們,假裝望着窗外開始思考。
我左右窺視,確認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
我被無力癱倒在地的拉斯克先生等人給暫時嚇傻了。
是妳引誘我前來這裏嗎?目的是什麼?究竟有何意圖?
「……咦?」
我隨即轉過身去。
聽起來……不像是指歐拉麗目前的異狀和矛盾。
這些疑問接連浮現於腦中又馬上消失,遲遲無法化成語言問出口。
(──不對。)
「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妳究竟、想說什麼……?」
(該怎麼辦纔好……!?)
她就站在房間正中央,與我保持一段距離。
耳邊接連傳來利刃劃破空氣的聲響。即使Lv在我之下,她終究是一名高級冒險者,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我被那雙彷彿代替天神準備進行審判,直射而來的眼眸給深深吸引,令我忘了開口說話。
轉眼間就開始上演一場劍舞。
我慢慢走進這座寂靜無聲、瀰漫着神聖氣息的戰士廳室。
「赫倫小姐……」
原本態度淡然到宛如夜中湖水的她,表情越來越險峻。
「……」
「你這個假裝人畜無害的淫獸!!毫無自覺的犯罪者!!天下第一的女性公敵!!人類之中的穢物!!把木訥跟遲鈍搞混的怪物!!若說創世神唯一的敗筆,就是製造出像你這樣的邪物!!你這只不斷誘惑年長異性觸犯原罪的害蟲!竟然不知廉恥到就連崇高的女神都膽敢玩弄!!」
這裏有一間設計用來讓戰士們集中精神的「冥想室」。
「你這人要蠢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這裏是……」
「那位大人只要在你面前,無論再細微的瑣事都會感到高興!難過!或是受傷!」
氣急敗壞到無法自制的赫倫小姐,突然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啊、咦咦咦咦咦咦!?
「你已得出多少答案了?」
擁有灰色長髮的她,身穿一套狀似魔女徒弟般的黑色服裝。
兩道影子沐浴於從彩繪玻璃照進室內的月光之下,在廳室中央翩翩起舞。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這個天花板特意挑高、天窗由彩繪玻璃組成的房間,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祭壇。
重點是,我跟她真的只見過兩次面嗎?
是在提防我?不對,難道是不希望我跟「入侵者」有所接觸?
當我明白她所指的是芙蕾雅女神時,大感動搖的我決定正面接受這些話語想表達的意思──
「這算什麼一心憧憬!你這個憧憬的奴隸!!」
「──!!」
聽見憧憬遭到侮辱後,畏懼的四肢即刻燃起反抗的意志。
橫眉豎眼的我準備伸手抓住揮來的匕首。
「都怪你!害得那位大人──害得就連我也……!!」
不過──
「──────」
看見那滴從眼角落下的水珠,我不由得停下動作。
下一刻,我被衝過來的赫倫小姐撞倒在地。
「唔!?」
我以後仰的姿勢重摔在堅硬的地板上。
柔軟的肉體跨坐在我身上,匕首就這麼落在我的臉頰旁邊。
在嗓音尖銳到幾乎快震破耳膜的吶喊之中,赫倫小姐用雙手掐住我的脖子。
「啊~太可恨了!太可惡了!我真想殺了你!」
雙手癱放在地上的我就這麼忘記抵抗,只是錯愕地瞪大雙眼。
並非被她那盛怒的模樣給嚇傻了。
「可是──我幾乎要瘋了!!我是這麼地愛你!!」
而是她那不再掩飾、表露出來的情感,令我的時間就此停擺。
透過指頭能感受出她無助地不停顫抖,而且完全沒有使力。
直到今天都不斷冒出的疑問。那個人與都市最大派系之間的關係。護衛和尊稱。獨一無二。無可取代。
聽着這些不得要領的隻字片語,面對這番難以理解的真情流露。
「──啊~害我忍不住喜歡上你了。」
「……拜託你快發現!拜託你快察覺!若不是你自己頓悟出這件事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就在完全愣住我的面前,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並且跟那個人的「名字」重疊在一起。
──無名的女神使者。
思念從摘下的面具底下流露出來。
──女神曾說過「這孩子(這位眷屬)成爲不了其他人」。
假如這個推論等同於真相,就能解釋她跟那個人的關係。
她剛剛說自己是「冒牌貨」。
淚珠一滴滴地落在我的臉頰上。
即便容貌和嗓音都截然不同,但她們還是非常相似。
「快察覺出真相吧……貝爾先生──」
名爲「無名之女神使者」的存在變成最後一塊拼圖,讓我終於驚覺「真相」。
那時產生的假說。彼此之間能「共享」記憶或視野。
刻在《女神之刃》上的【神聖文字(hieroglyph)】隨即發出藍紫色的光芒甦醒過來。
「假如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未來!」
「但最終還是不行……」
當閃過的記憶和情報合而爲一之際,我緩緩地張開嘴巴。
我喊出她的「真名」。
「咦!?」
淚流不止的少女──
「我希望那位大人能繼續當個崇高的女神……不願見到她變成跟我一樣的『小丫頭』……!所以我想殺了你,藉此斷了大人的『心願』……可是……就算這樣……!」
少女渾身顫抖。
另外──
我確實從女神身上看見了那個人的笑容。
「咦……這、這不是《女神之刃》嗎!?」
「……這個。」
神仙與莉莉曾經說過,不具有赫斯緹雅女神「恩惠」之人無法使用這把匕首,即使拿了也只會令刀身變鈍。意思是就算被這種狀態的匕首砍中幾刀,也不會對高級冒險者(我)造成致命傷。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殺你──而是要這麼做。」
漸漸綻放出一張絕美的笑容。
……就是來救我的?
「咦……?」
──女神就不會受苦,我也能以「我」的身分喜歡上你了。
原本掐住我脖子的十指,輕輕地摸向我的臉頰。
「────────────」
哭啞的低語聲幽幽地消散於吐息之中。
「我的方法……終究失敗了……」
在女神祭當天,神似那個人的少女打算取我性命。
那個人和女神說過的這兩句話。
明明她很想直接掐死我,卻遲遲無法狠心下手。
少女大聲吶喊。
她撿起落在地上的匕首轉身離去,我爲了追上她也迅速起身。
與此同時,我想起一件事。
「就算從『冒牌貨』的我口中得知真相,也一點意義都沒有!!」
相似處、共通點、類似的部分、神似的部分,簡直多不勝數。
「爲什麼……妳這是在做什麼!?」
原本被遮住的右眼顯露在我面前。
「…………」
有如正在注視波光粼粼的水面,每當水面激起漣漪,倒映於眼前的那張臉就會出現變化。
赫倫小姐無力地倒下,我趕忙接住她的身體。
總覺得我們好像見過無數次,她總是陪伴在我身邊,我從以前早就認識她的這股感覺。
──女神隨從。
理當沒有交集的三個人。
難不成?難不成?難不成……?
赫倫小姐方纔揮舞的匕首,正是赫斯緹雅女神爲我訂製的《女神之刃》。就算房間內再昏暗,我仍爲沒能察覺此事的自己感到羞恥。總覺得匕首本身似乎也在鬧彆扭。
落下的瀏海輕輕搔過我的臉頰。
「要是我……可以…………先遇見你的話……!」
換言之,赫倫小姐原本就沒有想要殺死我。
一直搖擺於「愛」與「 」之間,近乎崩潰。
「我就會在和女神相識之前…………把你緊緊摟進懷裏……」
我雙膝跪地,兩手抱住她那纖細的身軀,錯愕地大聲質問。
成爲不了其他人──反過來說就是能成爲的存在已然固定?
我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
即便只是一小部分,幾乎可說是皮毛而已……我卻首次有種理解了的感覺。
「妳是……希兒小姐?」
我在見到她時冒出的「異樣感」。
「芙蕾雅女神也是……希兒小姐?」
轉眼間,我的手和她的衣服就被鮮血染紅。
少女勃然大怒。
細如蚊蚋的呢喃。
赫倫小姐的背後透着彩繪玻璃的光芒,像個正在告解的罪人般,將深埋在心底的話語統統吐露出來。
截至今日的大量記憶與情報,以飛快的速度在腦中閃過。
「──啊~害我還是忍不住喜歡上你了。」
可是我實在無法將視線從低聲啜泣的她──從她那宣泄的情感中移開。
以及包容我的那股溫暖。銀色與淡灰色之間的分界線。
在眼前痛哭的她……於豐饒酒館工作的少女……以及廣愛世人的崇高女神。
不停顫抖的嗓音。
那個人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是女神出現在我的面前。
「如果是我先遇見你!」
既然如此,難不成可以──成爲女神?
她自發性地倒向我手中的匕首。
「所以,求求你……!」
卻又重疊在一起的三道倩影。
她見狀後輕輕一笑。
「那位大人一直很痛苦!一直受到折磨!甚至沒發現自己快崩潰了!再這樣下去,她將永遠得不到救贖!不能變成這樣!不該變成這樣!我並不想見到這樣的結局……!」
赫倫小姐梨花帶雨地對着我大叫。
我最終得出一個荒誕無比、天馬行空、絕對無法抵達的「難不成」。
少女以痛徹心扉的嗓音誠心祈求。
我因爲遞來的匕首而大驚失色。
不同於宛如被暗夜塗滿的黑色左眼,右眼既像「銀色」,也像「淡灰色」。
赫倫小姐眯着眼睛,低頭注視暫時無法動彈的我一陣子之後,才終於站起身來。
這顆眼睛正不斷落下淚來。
刀刃貫穿血肉的觸感。噴濺出來的紅色液體的溫暖。
「……意思是妳打從一開始……」
也說過「早該在當時就殺了你」。
哭成淚人兒的她,伸出雙手繼續向我哭訴。
語畢,赫倫小姐有如想獻出自己的身體般。
赫倫小姐把匕首遞過來,捧起我的雙手緊緊握住它。
「當『心願』沒能成真時,那位大人理當會捨棄女孩的思念!我原以爲那位大人在被你拒絕後,就會從惡夢中甦醒──!!結果卻是不斷聽見她的啜泣!我至今從來沒聽過那位大人發出這樣的聲音!」
措辭、語調、嗓音、悲傷、淚水、思念──
「愛恨」這句話的含意──
當匕首刺入她左胸的一瞬間,我有趕緊讓刀鋒偏離原本的位置,但最終也只能做到這點小事。刺入胸口下側的刀刃,此時此刻仍迫使鮮血從皮肉底下湧出,漸漸奪走她的性命。
在我拔掉匕首拚命止血時,只見無力地把頭靠在我懷裏的赫倫小姐揚起嘴角。
「這是心繫女神的我……第二次……背叛…女神……」
似乎對於如此愚昧的自己感到既丟臉又可悲。
她露出一抹憐憫的訕笑。
「重點是……我居然喜歡上你……」
──這份情感絕非來自於他人,是出於自身的意志。
那抹像在懺悔的虛弱笑容,就這麼映入我睜大的眼眸中。
「所以我必須……爲此償命……」
看着因失血過多而面色蒼白的赫倫小姐,我使出更多力氣幫她止血。
「現在接受治療還來得及!!只要我們趕緊去找海慈小姐──!!」
爲何她要這樣擅作主張!?爲何她想一死了之!?
一想到曾經死在我懷裏的龍女(薇妮),我焦急地咬緊牙根,打算把她抱起來。
「等、等一下……」
當我準備起身時,搭在胸膛上的那隻纖細小手製止了我的動作。
「我現在要…發動『魔法』……動用我與那位大人…產生連結的…『奇蹟』……」
「連、連結……!?」
「這麼一來……那位大人就會……得知一切……包含你…現在的狀態。」
即使呼吸越來越微弱,痛苦地不停喘息,赫倫小姐依然擠出僅存的力氣。
對着一頭霧水的我開口解釋。
接着──
我一定會拯救所有人!!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雖然不清楚是基於何種原理,總之赫倫小姐順利保住一命。
「我根本不想嚐到這種滋味……而且也承受不了……明明我都已經捨棄『我(希兒)』了……心卻還是一樣那麼痛。」
我無法爲了一己之私,揮開那隻尋求救贖的無助之手!
閉目睡去的「她」──不對,是赫倫小姐胸口上的傷突然消失了。
散發出算不上是銀色的灰色光芒。
我不由得握緊被自己抱住的柔弱肩膀。
令冥想室看起來就像是日前與「她」一同造訪的大精堂。
產生的小光球反射着從彩繪玻璃灑落的月光,一閃一閃地飛上天去。
「在。」
「明明我只想得到你一個人……卻因此傷了許多很重要的人……總覺得心快要凍僵了。就算明知組成『我(希兒)』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但還是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貝爾……」
「快去救下赫倫,我絕不允許她就這麼前往天界。」
接着那雙淡灰色的眼睛慢慢睜開,將目光對準我。
儘管我根本搞不懂該怎麼做,不過結論就只有一個。
他來了。
爲了儘可能將想法傳進「她」那空虛的心中,我卯足全力嘶吼出來。
胸口竄出情感的熱流,最終化成唯一的誓言烙印於體內。
淡灰色的眼睛滲出豆大般的淚珠,沿着臉頰流下。
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也不會讓任何人失去性命。
並不是赫倫小姐的話語。
「【唯一祕法(Vana Seiðr)】。」
「奧它。」
話雖如此,她的情況還是很不樂觀。
朝向女神所在的頂樓直奔而去。
「好的。」
意志化成一股衝動,令心臟無比熾熱。
當然這段精簡詠唱無法與賢者的詠唱相提並論。
最終從顫抖的脣瓣間說出魔法的名稱。
「!?」
隨即能感受到護衛跟隨從全都逐漸遠去。
「可是…………我必須讓你明白那位大人的想法…………唯獨我才知道的心情……」
我抱着赫倫小姐往前跑。
「她」卻依舊殘留於潛意識之中嗎?
抱着渾身癱軟倒在我懷裏的赫倫小姐飛奔疾走。
我抱着她站起來。
等【唯一祕法(魔法)】失效時,赫倫小姐的傷口恐怕又會出現,沒多久就會失去性命。
縱然女神打算捨棄。
被我抱在懷裏的她恍若月亮遺留的碎片般發出強光,同時全身產生高熱。
「她」像個哭累的孩子,最終就這麼陷入沉眠。
「我最想要的東西……不對,我期望的東西是……我『渴望的東西』是──」
神之女(赫倫)發動「魔法」後,芙蕾雅透過共享的五感看見現場光景──不禁柳眉深鎖。
「救救我……貝爾先生……!」
無論遭人如何嫌棄我大言不慚、胡說八道或信口雌黃,罵我可悲至極、恬不知恥還是愚昧無知──我仍會不斷說下去!!
身後不斷傳來東側那持續激戰的劍戟聲跟嘶吼聲。冥想室位於宅邸西側,我跑向通往上層的連接走廊,繞過中庭前往北側分棟。
「我絕對會拯救妳們的!」
拜此所賜才堵住傷口?
爆發的異質魔力激流隨着時間越變越暗,待光芒散去後,一臉錯愕的我發現抱在懷裏的竟是──
這股空靈的旋律聽起來像是在尋求救贖。
「────……希兒、小姐……?」
「……心好痛。」
周圍靜靜地出現一陣波動,以及微弱的「魔力」渦流。
一路上沒有遇見任何人。我也知道這情況太不自然了。
「她」代替女神說出那句無法啓齒的話語。
面對主神的堅持,奧它迅速退出房間。
「……【未達的階梯啊,禁忌之門啊……今日此時,吾身將違背天之法典──】」
不過專屬於她的【祕法】,就此開啓相類似的「禁忌領域」。
我卯足全力往前奔跑。
就算遭人如何辱罵,就算被人指責這是醜陋至極的自我滿足──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貝爾•克朗尼)也絕不會棄「她」於不顧。
「不過您身邊的護衛……」
「【空虛的靈魂,膚淺的渴望……】」
魔法陣應聲粉碎。
「【以交換的真名立誓……降世吧,諸神之女──】」
縱然女神決定葬送。
落下的淚水染溼了沾滿鮮血的衣服。「她」看着大聲回應的我,在即將闔眼的瞬間……總覺得她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
是希兒小姐的聲音,希兒小姐的眼神,希兒小姐的氣息。
「……!傷口怎麼……?」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四分五裂的灰色光點突然如寶石般發出璀璨的銀光,漸漸被赫倫小姐吸入體內。
是「魔法」的副作用嗎?
一個魔法陣以我們爲中心顯現出來。
「!!」
因此,我開口說出早就已經想好的答案。
*
而且不久之後,他就會來到這個只有女神等待的房間。
「拜託快阻止我!我再也不想被『愛』逼瘋了!」
「……遵命。」
「咦……?」
這是與女神產生連結,唯獨赫倫小姐纔有辦法知曉,是「真正的她」的心底話。
還是因爲肉體一度被「神之女」取代?
繚繞在此的淒涼之聲是女神心中的殘渣嗎?
少年朝這邊過來了。
擁有一頭淡灰色長髮的少女。
奔出冥想室,往宅邸深處前進。
我恍惚地呼喚着對方的名字。
她坐在椅子上,對一旁待命的隨從下令。
「沒錯,我饒不了她,竟敢這樣擅作主張……到時我要親手對她進行懲處,所以你一定要救活她。」
「即使這麼做又會再度傷害妳!即使這是最差勁的一種『自私』!我也會去救妳的!!」
自彩繪玻璃透入的紫靛色光芒形成了一個莊嚴神聖的空間。
只剩女神獨自待在寂靜無聲的神室裏。
*
「無妨,其他孩子也不必待在這裏,命他們統統退下。快去吧。」
聲音落在緊閉的雙眸上,能看見眼睫毛隨之一顫。
聽着尋求「 」的聲音。
她開始集中──僅存於體內的精神力,開口祈禱。
不知是誰刻意把人統統支開。果然我的行蹤早已徹底曝光,而且還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話雖如此,我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唯獨此刻,恐懼與不安都被我拋諸腦後,一心只想向前邁進。
「!」
與目的地只差一小段距離。
這條階梯一路通往頂樓,我沿着已經走慣的路線往上跑。就在這時,忽有一道人影像是想擋住去路似地佇立在前方。
來者是擁有一頭土紅色短髮,身材高壯的野豬人。
「把女孩交給我。」
「……!」
曾經一擊就把我拿下的都市最強冒險者•奧它先生俯視着我提出這個要求。
我被他那股壓倒性的強者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但還是想保護赫倫小姐,我重新抱好她的身軀。
「我不會殺她。這是女神之命。」
「咦……?」
「我們會救活這女孩。」
武人的解釋十分簡短。
但因爲他比誰都更像個武人,所以他的話應該能信。
與那雙誠懇的土紅色眼眸對視,在一陣沉默之後,我終於下定決心。畢竟我不懂這個「魔法」的性質,再加上也不會治癒魔法,對赫倫小姐的傷勢無能爲力。於是我選擇相信奧它先生,上前把人託付給他。
雙臂壯如樹幹的奧它先生,輕輕鬆鬆就將少女抱起來。
「去吧,女神就在前方等你。」
奧它先生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
「……」
之前擺放在房間中央,我們坐在上面交談過無數次的那張躺椅,以及旁邊的單腳圓桌都已經收拾起來,她就這麼一直站在那邊,等待着我的到來。
即使這樣做有多令我心痛,又會揭開我和她的心傷,但爲了不讓當時的淚水被當成假象,我必須肯定名爲「希兒•福羅瓦」的女孩子。
飾品被砸碎的尖銳聲響,恍若少女發出的悲鳴。
我堅定不移地斷言後,染成蒼色的房間被沉默所籠罩,她的表情始終痛苦地扭曲。
「希兒小姐。」
語氣聽起來甚至像是不感興趣。
並且總是爲我準備午餐,親自交到我的手中。
「希兒小姐。」
「不對!希兒小姐還活着!希兒小姐就是您!您說過希望我能拯救您!」
「你看見的淚水……純粹是我按照『城市姑娘』的角色形象在逢場作戲。如果是女孩(希兒),當時就會流下淚來。我只是遵循了遊戲規則。」
性格殘酷且奔放,無人能忤逆的「美之女神」。
我的視線被那個點綴上蒼色裝飾的銀飾吸引過去。
「事到如今再詢問你的來意,好像有點多此一舉呢。」
我震驚地瞪大眼睛,只見髮飾被一把砸在地上,化成無數碎片。
我不是騎士(佛蘭德)。
那現在呢?
是誰得到「愛」?
仙精直到死前都沒有吐露自己的真名。
「……!」
卻準備前去向「聖女」──去向「魔女」攤牌。
那既不是演技,更不是假象。
她不再是帶給我溫暖的慈愛女神,而是以冰霜女王之姿瞪着我。
聽完這段震撼的自白,我卻出乎意料地心如止水。
「不管是魔導書(grimoire)、戰爭遊戲時交給你的吊墜(amulet)還有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培育你,保護你。」
一臉冷漠的她,彷彿聊起不值一提的事似地眯起眼睛。
「……我以女孩(希兒)的模樣幫助你,是爲了讓你成長。因爲我對你的『靈魂』一見鍾情,所以纔打算培育你那晶瑩剔透的靈魂光輝,等你的身與心都成長到讓我滿意之後,再把你收爲己有。」
女神波瀾不驚地給出答案。
隔着偌大的窗戶,能看見流雲依稀飄過。
正與負的一體兩面。
她輕輕抬起一隻腳,再次往下一踩。
剛纔平靜的心靈彷彿一場笑話,我的心中開始燃起怒火。
「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我在玩角色扮演……就只是一場遊戲而已。我消去神威,使用『女孩』的外表,爲了打發時間才假扮成一名孩子。」
「……!那個髮飾是……!」
此時的她,不由得睜大雙眼。
傳達此刻我心中的想法。
是誰沒能實現「 」?
「!」
儘管沒有一絲虛假,但也算不上是真話。
毫不留情地踩壞其中一塊落在腳邊的碎片。
「──你來啦,貝爾。」
每當我呼喚她的名字,女神就像是相當忌諱地皺起眉頭。
也是我送給希兒小姐的東西。
我看着那道擦身而過的背影走下階梯後,再度看向前方。
聖女最終活在悲嘆和後悔之中。
「這是女孩(希兒)首次從你手中收到的禮物……當時真的好開心。」
接着用力一摔。
她露出微笑。
她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
──因此你想拯救女孩(希兒)的那股決心,完全就是自作多情。
短短几句話裏包含了許多的「爲什麼」。
狀似對從不撇開目光,表情堅定的我感到很不耐煩,甚至怒火中燒。
「爲什麼即使到現在,您還是不斷幫助我?」
我不再保持沉默,扯開嗓門大吼。
我在隨時都會落淚的灰暗天空之下惹她傷心,害她流下淚水。
「遊戲到此爲止,繼續聽你胡言亂語一點意義都沒有。」
「……不許再叫這個名字。」
灑落下來的月光,更是突顯出室內的寧靜。
「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無論是語調或散發出來的氣質,都與過往的她截然不同。
沒能如願以償的人是誰?
我大聲駁斥。
「您就是希兒小姐吧。」
到底誰是騎士?誰是仙精?誰是聖女?
「那是我和赫倫的情感混雜後發生錯亂。因爲『變神魔法』產生連結,才導致我的神意混入名爲凡人心願的雜質罷了。我並沒有希望得到拯救,也不曾說過這種話。」
我注視着那雙染成銀色的眼眸提問。
「角色扮演……?」
忽然間──
「希兒小姐確實存在於世上。」
在豐饒盛宴的當天。
她這番話並沒有一絲虛假。
那又怎樣?
騎士則是受自己的罪惡感所苦。
頂樓──
真正最悲傷的人是誰?
「沒錯,與琉等人以及你的相識,全都是遊戲的延伸。」
多虧她提供的各種幫助,我才得以跨越各種難關,以第二級冒險者之姿站在這裏。
「沒錯,在酒館裏和你們玩在一起的人確實是我。」
我馬上回嘴。
即便她這段話有着這番弦外之音,我還是呼喚出那個名字。
我推開對開門進入神室,她獨自一人等在裏面。
「騙人。」
我回想起那個英雄譚──「水與光的佛蘭德」。
「既然如此,您那時爲什麼會哭?」
女神一臉訕笑地用她的慧眼看透了我的心思,看出我因爲心緒被打亂而情緒化。
「雖然曾經有過一位擁有這個名字的女孩子……不過『希兒』這個真名已被我收下。你們見到的是我的演技,只是假象罷了。」
「我不要。」
「女孩(希兒)已經死了,不在這個世上了。」
面對和我記憶中在酒館裏工作的「她」判若兩人,身爲超越存在的尊容──我依舊無所畏懼地開口詢問。
「但你誤會了一件事,名爲希兒的女孩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您當時真的很傷心。流下的淚水也絕無虛假,令我遲遲無法做出反應。」
「這是什麼意思?」
像是想別在自己的頭髮上,緩緩舉起握在右手中的髮飾。
「要是你就這樣被矇在鼓裏,坦率接受我的話……我就可以一直擁抱你,用『愛』來滿足你……偏偏赫倫在那邊多管閒事。」
那是成對的飾品,確切說來是有着「仙精」圖樣的半副飾品,少了我所持有的「騎士」部分。
那雙銀色眼眸給人一種淡然的感覺,卻又顯得冷酷無情。
我已正中女神的下懷,被魔女玩弄於股掌之中。
在緩慢流逝的時間之中,被狠心砸壞的蒼色碎片散落一地,同時也奪去了我說話的能力。
比方說我被人取笑奔出酒館當時,我因爲高不可攀的憧憬而感到挫折當時,我遇見異端兒飽受冷言冷語當時,她總會出現在我面前,時而逗我開心,時而爲我尋找退路,時而帶給我溫暖。
「……」
我的時間因爲被踏碎的髮飾一度停擺,腦中閃過與希兒小姐的各種回憶──下一秒,能感受到血液直衝腦門。
接着她用力一踏。
她現在就像個寶貝玩具被人弄壞的孩子,也宛如一名高高在上的暴君,不過身上仍散發出脫俗和神性(charisma)的氣質。
「希兒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上,是我一時興起創造出來的人物,是被我利用的『棋子』。」
我沿着剩下的階梯往上走。但這次我不再拔腿飛奔,而是宛如已堅定心中的覺悟般,踏穩每一格階梯慢慢前進。
「變神魔法」的效果是能與對方共享五感,知曉事情始末的她如此斷言。
她堅信自己佔盡優勢地嫣然一笑,彷彿想取笑暴跳如雷的傻孩子似地眯起眼睛。
「而且……你拿什麼臉說出『拯救』二字?真要說來,還不是因爲你拒絕了女孩(希兒)的告白。」
她揚起嘴角如此嘲諷。
這是最主要的關鍵,更是名爲貝爾•克朗尼的男子堅持己見而犯下的事實。
面對她一針見血的指控,我的反應是──不顧一切地予以認同。
「沒錯!!拒絕您的人就是我!!」
「!」
我沒有理會因詫異而睜大的銀色眼眸,邁開步伐往前走。
摔壞的髮飾碎裂一地,就這麼形成「一條道路」。
形成一條不會踐踏到任何一個代表回憶的碎片,如同軌跡般的筆直道路。
我大步流星地走去,站在驚呆的她面前。
「拒絕您的告白!拒絕您的思念的不是其他人!惹您傷心的人就是我!!」
如同之前那樣,我將臉湊近至稍微一動就會奪去那抹紅脣的距離,當着她的面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正因爲我曾經傷害過您!所以我才非得阻止您不可!」
「……!?」
「我會拯救您!而且絕不會把這個責任交給他人!!」
心中點燃的是堅不可摧的意志。體內存在的是與孩子耍賴毫無分別的誓言。
我無法回應她流下的淚水,但能夠保護她別再傷害他人,也別再傷害自己。
罪魁禍首是我嗎?沒錯!這件事是因我而起,是我害她飽受折磨!
費爾斯憑直覺發現這件事的危險性,黑色帽兜內迸射出如火花般的銀光。
她板起臉來,靜靜拋出這句充滿怒火的話語。
我的眼睛與她的銀色眼眸互不相讓地對視着。
「明明沒有冒出火焰,卻覺得好熱……!!像是全身燒起來似的……!」
率先驚覺這件事的人是我。
「……真叫人不悅。沒錯,我感到非常不悅,是我第一次產生這種心情。」
費爾斯在石造祭壇上雙腿一軟,單手撐向地面。
她冷哼一聲,蔑視地開口嘲諷。
「難不成是……赫斯緹雅?」
只見入夜的歐拉麗「燈火」通明。
「在那場談話中,我得知荷米斯有把自己留下的紙條託付給赫斯緹雅。既然方法有限,我決定孤注一擲……纔將『木柴』交給荷米斯他們。」
「『聖火權能』發動了。」
他恍若俯視世界的蒼天,處之泰然地「揭曉答案」。
「──好燙?」
另一張的內容則是「女神(赫斯緹雅)神血的存放地點」。
她連忙望向窗外。
「……」
因爲他尚未掌握「封閉世界」的規則跟「幕後黑手」的身分──準確說來是不去思考這些問題──也就無法「打造爐竈」這個行爲會導致「封閉世界崩壞」一事產生認知。
難掩動搖的我,能感受到一滴冷汗正沿着後頸緩緩流下。
「異狀」遍佈市區各處。
爲了避免「異樣感」昇華成「疑慮」,他一直拚命抑制自己的思緒。
「咦!」
「那您的所作所爲也同樣是『自私』!」
不過這張絕美的容貌隨即變臉,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地伸出一隻手把我推開。
兩位天神是在費爾斯的旁聽之下進行交談。
荷米斯神情痛苦地不斷冒汗,卻還是揚嘴一笑。
我不會忘記那天的事。
諸神和冒險者無一例外。他們跟荷米斯一樣倚靠着牆邊,狀似頭痛欲裂地扶着自己的頭。
「分發給市民們的木柴──上頭都有附加赫斯緹雅的『神血』。」
「受『魅惑』之人會對特定的言行與徵兆產生反應,進而排除所有的危險要素……如此一來,只需在訊息裏夾帶唯獨我等才理解的含意即可。」
由於【眷族】的團員們都知道亞絲菲持有哪些魔法道具,要是她以「透明狀態」入侵存放木柴的大本營(總部)內,有很高的可能性會被人發現。一旦遭「魅惑」的團員們前去通報就會功虧一簣,因此最後是交由荷米斯負責收尾。
擲出的骰子早已粉碎。無論怎麼去尋求「愛」,渴望能夠得到「 」,都是彼此的自私在互相傷害,最終只剩下血和淚。
「您爲了得到我不惜扭曲大家,將整個歐拉麗都捲進來!這也是很過分的『自私』!!」
烏拉諾斯──不對,是赫斯緹雅後來在那些木柴上「動手腳」。
「也就是非常隱晦的『暗號』。別說是孩子,就連同樣來自天界的存在都難以察覺的暗號。」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迫使她受到相同的傷害,縱使這番話令我的心淌血,我也甘願承受這一切。
事到如今,我們都無法回頭了。
我放任心中衝動大聲反駁後,銀色眼眸首度閃過害臊的神色。
我的背傳來一陣高熱。
如此差勁的我沒資格爲她做什麼嗎?別開玩笑了!
「……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你單方面對自己拒絕過的女人伸出援手,明明你又不肯愛她,也無法付出任何東西?」
在赫斯緹雅跑來祭壇當時,就已經完成「佈局」了。
當我吶喊完後,她那白皙的肌膚……她那無瑕的臉頰染上一抹微暈。
我直接忤逆就連諸神都爲之忌憚的「美神」,當着她面前開嗆。若是荷米斯神看見這一幕,十之八九會當場昏過去。
這裏就打個比方來解釋。
「要是我不擇手段的話,你絕對會屈服於我。」
一切都歸功於女神在獲得荷米斯的提點後果決行動,也正確接收到老神的神意,然後不屈不撓地努力奮鬥,纔得到這個結果。
烏拉諾斯說過「現在沒有妳能做的事」。
意思是直到時機成熟前,現在沒有妳能做的事。
在溫度低到就算降雪也不足爲奇的寒冷天空之下,荷米斯渾身無力地靠在牆上喃喃自語。
「『木柴』……!?光有木柴又能怎樣!?」
他回收赫斯緹雅的神血後,一滴一滴地仔細灑在公會送來的所有木柴上面。
她還來不及把話說完。
「沒用的,費爾斯,已經太遲了。就算大衆都成爲『魅惑』的傀儡,終究阻止不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這裏是公會總部地底下的「祈禱廳」。
*
「就算您堅稱那只是一場遊戲,我也絕不會讓您把希兒小姐當作不存在!休想我會顧慮您的面子!」
「……!」
而道路兩旁的民宅,都從窗戶透出「爐竈」的火光。
放眼望去,路上盡是抱着頭蹲坐在地上的市民們。
「真是醜陋的『自私』,即便在衆神之中也沒有像你這樣的男人,真是一個『僞善者』。」
假設世上存在着一把能消滅「魔王」的「火炎之劍」。
恍若想燒盡經美神之手更新的【能力值】──彷彿想燒燬虛假的「恩惠」般,聖火的「恩惠」發出咆哮。
相較於意氣用事的我,她將現實擺在我的面前。
我並不是想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或設法贖罪!!
「什麼……!?」
芙蕾雅女神隨即倒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的神色。
他單手抵着自己的頭,宛如渾身着火般嗓音沙啞。
畢竟他已經確認過,這種情況不會被消除記憶。
原本傻住的她,隨即換上一張百般嫌棄的表情。
「……不管你如何駁斥,終究改變不了我只是在玩一場遊戲的事實,女孩(希兒)就是個『虛假』的存在──」
她放任自己的獨佔欲,我則是強詞奪理。我們表現出來的都是既醜陋又過分的任性。這些事情我都明白。
不管我表現得再冷靜,心跳仍劇烈無比。她柳眉倒豎地點出這個無可撼動的事實,狀似早已看穿我內心的變化。
仍緊閉雙眼的烏拉諾斯感受到魔術師的異樣,靜靜地低語:
隔着肌膚能清楚感受到女神的憤怒以及神威,令我不由得微微發抖。
「聖火……?什麼意思!?」
「因此,你想拯救我就只是──」
「您當時那發自內心的告白,叫我如何相信是『虛假』的!」
這段話已經違反芙蕾雅訂下的規則之一,也就是「導致封閉世界崩壞的言行」。已遭「魅惑」俘虜的費爾斯抬起右手,將魔炮手(魔法道具)對準神座。
而是狠心拒絕她的我,必須陪在她的身邊一起受折磨!!
「────」
「唔……!?」
「你大放厥詞說要阻止我、拯救我……那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突然出現「異狀」。
相對於一直被人監視而無法行動的赫斯緹雅,十之八九是亞絲菲利用「隱身」,代爲將裝有神血的容器(魔法道具)運出去,帶到主神(荷米斯)平日裏總愛光顧的某間地下小酒吧,並把東西藏在店內的某張圓桌底下。
我並未被推倒,只是稍微後退幾步,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我完全能夠肯定,現在的自己根本就是喫了熊心豹子膽。
烏拉諾斯卻無動於衷。
「你應該已經察覺,我的『魅惑』確實對貝爾你起不了作用,但問題是整個歐拉麗仍受我掌控。只要我一聲令下,市區內的每一個人都會與你爲敵……就連【赫斯緹雅眷族】以及【劍姬】也不例外。」
「這次的行動……還真是驚險萬分耶~……」
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她那時流下的淚水,以及自己心中的糾結和後悔。
公會備妥並交給【荷米斯眷族】的都是一般木柴。木柴本身不具任何特殊力量,受規則束縛的費爾斯自然無法察覺。
無論我們多麼盼望一切能夠重新來過,但那天發生的事絕不會消失!
「放空腦袋去『打造爐竈』……以我來說算是相當努力了吧……?」
荷米斯從赫斯緹雅那裏收到兩張紙條。
轉眼間,市區內燃起無數的「爐竈之火」。
話雖如此,寄宿在我背上的聖火、懷抱於心底的意志,絕不可能選擇屈服。
「就算腦中有浮現『異樣感』,我還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即便按照團長(亞絲菲)寫下的紙條採取行動,我也不曾想過這麼做會摧毀『封閉世界』……!認知也就不會遭到重置或出現錯誤……!」
一張是他自己寫下的「將歐拉麗變成【爐竈】」這段話。
「那些都不是『虛假』,而是『真實』!我不會讓任何人否定那天的事!包含您在內!!」
手握歐拉麗全境生殺大權的她,這句話絕無一絲誇大。
就算如何遭人輕蔑,就算多麼自我厭惡,但我知道撒手不管坐以待斃才更加窩囊且毫無意義!
不過當一個人別說是「魔王」的弱點,就連其存在都不得而知時,即使被下令「準備火炎之劍」,也只會感到一頭霧水地反問「爲什麼?」。在沒能釐清因果關係之前,聽見「準備火炎之劍」,絕不會聯想到「消滅魔王」這件事。
荷米斯沒有深究「異樣感」,默默遵照「來自外界的方針」去執行。他將注入神血的木柴交予露露妮等人,並下令分發給民衆時順便幫忙生火。簡言之,完全是遵照團長(亞絲菲)在紙條上留下的指示採取行動。
配給木柴是公會的例行政策之一。遭「魅惑」影響的歐拉麗全體居民在看見這個並未跳脫日常生活的舉動時,別說是加以阻止,甚至不會產生疑慮。
「意思是即使已經輸得一敗塗地……依然還有翻盤的餘地……」
眼角餘光能看見結束配給工作的露露妮和法爾加等人,同樣神情痛苦地癱坐下來。
儘管對這羣不知不覺幫自己完成「詭計」的眷族們感到有些抱歉,不過持續在棋局外垂死掙扎,累到滿頭大汗的荷米斯仍不禁會心一笑。
「如果芙蕾雅讓歐拉麗所有居民都變成聽話的奴隸,我等確實束手無策。」
地下祭壇內迴盪着烏拉諾斯的聲音。
只要所有居民、冒險者們以及諸神皆是聽令行事的傀儡,也就無人能撼動芙蕾雅的勝利。
到時的情況是荷米斯成了完全服從女王,對現況沒有任何「異樣感」且失去思考能力的走狗,而孤立無援的赫斯緹雅也無法採取行動,亞絲菲則不久之後就會被捕。
「不過芙蕾雅沒有這麼做。確切說來是辦不到。因爲歐拉麗是『英雄之都』,要是讓這座城市失去它原本的意義,下界將會名存實亡。」
把【芙蕾雅眷族】以外的冒險者們都變成提線人偶──有辦法完成三大冒險者委託之一的討伐「黑龍」嗎?
派出一羣只會聽令行事的奴隸,有可能實現攻略地下城的目標嗎?
答案是絕無可能。
芙蕾雅同樣非常清楚,當世人都被變成傀儡,將全世界化爲她所想要的「封閉世界」,也就無法孕育出衆神所追求的「英雄」。
她並非「邪神」,而是深愛着下界的其中一尊天神。
爲了避免末日的到來,她沒能徹底扭曲這個世界。
「況且毀了下界……也就等於失去好不容易纔得手的貝爾•克朗尼。毋寧說想讓這名少年成爲『英雄』的芙蕾雅,不得不讓『英雄之都』能夠繼續維持下去。」
現在這個遭到扭曲的歐拉麗,就是芙蕾雅得出的結論。
人們在有限制的自由之下繼續生活。
源頭是從【荷米斯眷族】手中收到「木炭」的住戶,確切說來是從這些地方的爐竈中竄出的火焰之氣。
她們是基於兩個理由,才身處在能夠就近觀察浮雲的天上。
「妳的『任性』是時候該結束了,芙蕾雅。」
女神藉此暗指這也是直到少年(貝爾)加入以前遲遲收不到【眷族】團員的原因,同時放下她那長達腰間的黑色秀髮。
「看這樣子……【芙蕾雅眷族】似乎沒發現我們的到來。」
在一陣吵鬧的同時,亞絲菲抱着赫斯緹雅開始降低高度。
聽完這段讓人一頭霧水的舉例,亞絲菲的臉上寫着更多困惑。
面對這個問題,老神充滿威嚴地給出答案。
相信女神所言來到「巴別塔」頂樓的亞絲菲,一臉惶恐地開口提問。
「赫斯緹雅女神,我已遵照指示帶您來到這裏……卻還是不太清楚您準備要做什麼……」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當赫斯緹雅靜靜地將右手抬至胸口的高度──都市各處突然升起一道細長的緋紅色光芒。
「我已在市內設置多個『爐竈』作爲陣眼。那些『爐竈』都有沾染女神(我)的神血,也就是所謂的『媒介』。那無數的亮光都等同於女神的眷族。如此一來,就能重現爐竈女神(赫斯緹雅)位於天界的『神殿』。」
赫斯緹雅不停用雙手磨蹭自己的臂膀,亞絲菲則望向頂樓唯一的出入口。
赫斯緹雅將目光對準位於都市南側的「戰場原野」,暫時變回她平日裏的說話方式。
從歐拉麗最高的地點向下俯視,這幕美景說是市內之最也不爲過。氾濫的魔石燈恍若從寶箱散落出來的金銀珠寶,不過赫斯緹雅在認出家家戶戶點燃的暖爐火光後,眯起雙眼摘下發圈。
至於第二個理由是──
「就讓妳見識一下爐竈女神(赫斯緹雅)鮮爲人知的儀式吧。」
除了地面鋪有好幾片大型石板以外,附近連防止掉落的欄杆都沒有。
*
「咦?」
這一幕就像是整座都市變成了「聖火臺」。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您露出笑容呢……烏拉諾斯。」
「……!?」
「這種事不重要啦──!想想我很難得像這樣跟妳組成搭檔耶──!」
「此身乃是處女神,面對魅惑之力絕不屈服,以堅決的態度予以抗拒。情慾乃邪惡,貞潔爲正義。就此開始淨化束縛這片土地的魅惑詛咒。此乃破邪,此乃淨化之祭炎。」
大地靜靜地開始撼動。
距離地面約三K(公哩)。
「可別罵我竟敢犯規喔,真正的犯規者(開掛者)。畢竟我是遵循諸神所制定的規則,履行被暫時賦予的使命罷了。」
亞絲菲依照赫斯緹雅的指示,暗中把「木炭」分發的地點傳達出去。在得到女神的神威增幅之後,送至指定地點的「木炭」燃起熊熊烈火。
亞絲菲至此終於發現了。
「巴別塔」位於歐拉麗的中心。
與女神達成協議的「沉默」至此結束。
──同時也是獻上火焰的「祭壇」之神。
「這、這是……!?」
而是更機械化,感受不到一絲人情的「神性」。
原本緊閉雙眼的老神,緩緩地睜開眼睛。
他露出如同蒼穹般的神之眼,輕輕地揚起嘴角。
「冷死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別塔」最頂層的房間目前歸芙蕾雅所有,【芙蕾雅眷族】因而常駐在此,自塔底一路登至最頂層肯定會被人發現,所以赫斯緹雅提議從唯獨亞絲菲才能行走的高空來到這裏。
至於這部分的「扭曲」,也是烏拉諾斯他們唯一有辦法扭轉戰局的突破點。
彷彿詛咒與靈魂發生牴觸般,他抬起的那隻手不停顫抖。
她那嬌小的身軀散發出神威,亞絲菲下意識地心生敬畏,不由得倒退好幾步。
「既然如此,您爲何還是穿着平日的單薄打扮跑來啊!?」
即使沒被人發現她們已逃至高空,但升級過的高級冒險者仍擁有足以構成威脅的視力。由於黑頭盔(黑帝斯頭盔)的效果是「穿戴者與其身上裝備會隱形」,因此只攜帶單人用魔法道具的亞絲菲無法讓赫斯緹雅也化成「透明狀態」。
這是即便找遍天界也僅有少數天神才知曉,赫斯緹雅獨有的儀式兼「殺手鐧」。
歷經一陣奇妙的飄浮感之後,閉上雙眼緊抓着亞絲菲的赫斯緹雅慢慢睜開眼瞼……一片萬里無雲的晚秋夜空映入眼簾。
驚天動地的神之威光化成強風吹拂而來,平凡的孩子(人族)連忙用手遮住自己的臉。
處女神以清脆嘹亮的嗓音──
編織出宛如咒語或祈禱文的話語。
如同篝火四散於歐拉麗各處的爐竈光芒逐漸變亮,築起狀似魔法陣的「神陣」。
俯視都市的那雙眼眸已絕非凡人所有,是那麼地超凡脫俗且莊嚴神聖。
也是最接近天界的「神之塔」。
周圍就只有彷彿伸手可及的星空,以及冷冽無比的強風。
雖然光芒的顏色不太一樣,但還是十分眼熟。
「不同於赫菲斯托絲的『鍛造之火』,而是『爐竈之火』……總之類似於阿建的武術、蘇摩的『酒』以及芙蕾雅的『美』,基本上在下界幾乎派不上用場。」
這裏是半空中。
「其名爲赫斯緹雅,權能是『悠久聖火』,又被稱作『守護之火』──」
也就是「默許」。
城牆環繞的圓形巨型都市就此化爲巨大的「爐竈」,不斷散發出火光。
「接下來,某位女神會重現她存在於天界的『神殿』。提高足以覆蓋歐拉麗全土的神威,破除一切邪惡。」
也是遠遜於「神力」的奇蹟,更是最極致的祕術。
赫斯緹雅被亞絲菲放下來之後,隨即左右張望觀察四周。
高聳的「神之塔」直達雲霄。
「魅惑」之力尚未完全散去,費爾斯在祭壇下方痛苦掙扎。
赫斯緹雅的嗓音漸漸不再像平日那樣慈祥親切。
巨塔周圍盡是歐拉麗絕美的夜景。
「但在備妥『祭壇』之後,就有我能做到的事了。」
當街頭、酒館以及廣場等地的孩子與諸神都癱倒在地之際,女神開口宣告。
「您接下來想做什麼!?」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同時無力改變現狀的黑衣魔術師,就這麼驚呆了。
「她會把歐拉麗變成『爐竈』──將這裏化爲她的『祭壇』。」
「飛天鞋」大大張開它的兩對翅膀,按照亞絲菲的宣言飛向「巴別塔」的頂樓,準備降落。
就在此時。
首先是以防萬一。
化成幾十道、幾百道光柱。
說到底根本不覺得有人會跑來這裏。
他癡癡地仰望着眼前的天神,恍若這八百年來首次這麼感動地低語:
亞絲菲不由得目瞪口呆。
縱使是活了八百年,曾爲賢者且聰明絕頂的他,在無從知曉的「未知」面前仍然無力,直到現在都無法理解烏拉諾斯的解釋和神意。
「景色真美……不過現在沒空說這些了。」
「嗯~……關於我掌控的事物,具體而言是『火焰』……聽起來很不起眼吧。」
偏偏這裏空氣稀薄,冷風颼颼,外加上女神(赫斯緹雅)的黑色長髮(雙馬尾)不停甩中亞絲菲的眼鏡,導致兩人的情緒很不穩定。
「啊~~雖說是我提議飛來這裏的,不過能順利抵達真是太好了~」
「因爲妳拱手讓人的這個地點可是『祭壇的中心』。」
「這種事確實一點都不重要吧!?」
負責監視的團員們(芙蕾雅眷族)發現監視目標(赫斯緹雅)突然銷聲匿跡,此刻肯定亂成一團吧。
那是更新【能力值】時,從背部發出的溫暖光芒──是「神之恩惠」的光輝。
「赫斯緹雅女神,我們要降落在『巴別塔』了!」
要是有誰能透過翱翔於天際的飛鳥俯瞰這幅景象,將可以清楚看見。
赫斯緹雅位於遠離地表的高空,就這麼暴露在強風之中。
眼下無數道微弱的光柱恍若做出回應般,漸漸散發出緋紅色的強光,化成神威波動,烙印在亞絲菲眼底。
「請您別亂動!赫斯緹雅女神!!我至今也只有僅僅數次飛到這麼高的地方!」
大神們擔心天界遭到「侵略」與「支配」,於是立下一個對下界也適用的不成文規定。
有辦法抵抗魅惑強大威力的「處女神」,正是針對「美神」所設下的反制手段兼安全措施。當天界或下界面臨危機之際,衆神允許「處女神」全力發揮她所擁有的權能──這不是「神力」,而是她掌管的「事物」。
這麼做當真能解開荷米斯他們身上的禁錮嗎?歐拉麗在這之後會變成怎樣?她的嗓音裏夾帶着難以掩飾的不安。
因此纔會飛昇至高級冒險者的視力也無法捕捉到的高度,利用雲朵掩去身形。
火光增強。
「……爲了陪伴貝爾,沒待在『巴別塔』是妳最大的敗筆喔,芙蕾雅。」
「就算妳這麼說!很冷就是很冷嘛!亞絲菲!!現在已接近冬天,正值大家啓用暖爐的季節!妳看!我現在可是冷到脣齒打顫喔!!看見了吧!?」
「巴別塔」的頂樓看起來樸實無華。
「您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烏拉諾斯!!」
女神當着早已傻住的亞絲菲面前,靜靜地將右手往側面一揮。
「僞現•爐竈女神之聖火殿(Dios aedes vesta)。」
不同於強大魔力的驚人「神威」發出咆哮。
「────────────────────!!」
親眼目睹這股力量的亞絲菲,被嚇得大幅將身體往後仰。
破邪之光誕生於世。
同時也是「淨化之火」。
遭「魅惑」的每一個人都彷彿聽見大火燃燒的聲音,不過體內確實竄出一股暖流。
神之威光向外擴散,整座都市都被籠罩在火光之中。
*
祭壇之炎升起。
祝福的火焰唱誦着淨化的詩歌。
如燎原之火轉眼間就燒遍全城,卻又無人被火紋身。
這並非殲滅敵人的烈焰,而是拯救蒼生的「守護之火」。
這是遠在爲人類帶來文明和文化以前,代表初始的根源之炎。
猶若「爐竈」裏慢慢升溫的火焰,恍如照亮黑暗的柔和柴火,爲正在受苦的人們帶來溫暖和安心,同時賜予祝福。
這是結束惡夢的火聲。
是燒盡禁錮的神炎。
火焰逐漸蔓延至街道、酒館、住宅以及高塔等建築物,籠罩着位於其中的民衆和諸神。
無論是信使之神、鍛造神、醫神、武神與小丑神。
就連小人族支援者、青年鍛造師、來自極東的少女和狐人妖術師。
這句宣言宛如觸發點。
在黑精靈跟女戰士(亞馬遜人)正面交鋒之際,艾絲、蒂奧涅以及琉也看向前方,與蜂擁而來的【芙蕾雅眷族】展開戰鬥。

原本因爲這場鬧劇而停下動作的赫格尼,橫眉豎眼地開口警告。
「也、也沒什麼不行啦…………不對,果然還是不行!反正我就是覺得不行!!」
「「!?」」
對無上主神從不抱持任何質疑的【芙蕾雅眷族】,全都被推入混亂的深淵之中。
艾絲聽見後,緩緩回過頭。
「……剛纔的光亮是?」
「喂喂,這個訊息(記憶)是怎麼回事!?」
艾絲背對如此低語的琉,將銀色細劍用力一揮。
他們像是想尋找緋紅火焰點亮黑夜所留下的痕跡,腦袋放空地仰望着大本營(總部)以外的天空。
矮人抱怨完後,露出一雙銳利如刃的眼神。
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是金髮金眼的絕美少女。
看着這幕恍若派系開戰的景象,尚未從震驚中回神的歐拉麗居民們尖叫連連。
「在被公會阻止之前,若是沒能先在你們每個人的臉上賞個一拳,老子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赫格尼悄然無息地邁出一步,下一秒閃現於琉的眼前,同時揮下手中的漆黑之劍。
「【洛基眷族】……!!難道芙蕾雅女神的『魅惑』真的被解開了……!?」
伯特•羅卡背對着月夜,全身散發出猙獰的殺氣。艾倫火冒三丈地發出咂嘴聲。
手握大雙刃氣得大叫的蒂奧娜和雙持反曲刀(kukri knife)殺氣騰騰的蒂奧涅,抱着跟艾絲相同的怒火瞪向【芙蕾雅眷族】。
這就是「爐竈神威」已驅散「美之神威」的最佳佐證。
縱然並未與赫斯緹雅締結契約,她也不是自己所信奉的主神,不過身爲天神眷族之一的她口氣堅定地道出事實。
「好啊,來打呀!反正我現在也超生氣的!!」
「咦……!?」
「……別再做出無謂的抵抗,放下武器投降吧。要不然我就卸下妳的一條胳臂。」
「伯特你也真是的,居然跟艾絲她們一樣完全勸不動……不過老子這次也決定不再袖手旁觀。」
「妳們兩個在起什麼內鬨啊!」
「……混帳狼人!」
赫格尼透過肌膚能明顯感受到來自外界的騷動和混亂,在他完全愣住的下個瞬間,繼【劍姬】之後又有兩道身影從高牆上一躍而下。
從鬧區──不對,從四面八方傳來恢復神智的說話聲,最終有如怒濤般覆蓋歐拉麗全境。
頃刻間,赫格尼的心底湧現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躁感。
這位同胞已滿身瘡痍,背對分隔都市與大本營(總部)的高聳圍牆,單膝跪地。
雖然逃出地下室的她驍勇善戰地穿梭於屋內,但在遭遇赫格尼之後便宣告結束。情況就如同女神祭一戰,她在Lv•6強大的力量面前落於下風,最終在離開宅邸的原野一隅遭人團團包圍。
繼伯特之後,血氣方剛的【洛基眷族】團員們也站了出來,令潘恩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當然也包括精通劍術的公主。
威力十足的一腳踢在艾倫的銀槍上。
「貝爾纔不是【芙蕾雅眷族】的人。」
小人族少女失魂落魄地從嘴裏擠出這三個字。
「雖然無法肯定妳們所言是否屬實,不過這裏是女神的領地!對於擅自闖入的蠻族絕不輕饒!」
面對歪着小腦袋瓜反問的艾絲,琉先是一陣語塞,隨後便把冷靜全數拋至九霄雲外,一臉羞紅地發出嬌斥,惹得蒂奧涅忍不住大聲吐槽。
「我全都……想起來了。」
困住她的半圓形包圍網滴水不漏,即便是一隻蟲子也無法通過。
對着仍把她護在身後,與敵人對峙的女劍士說:
艾絲將劍尖對準瞪大雙眼的赫格尼,輕輕將左手貼在胸口上。
艾倫率領的分隊直奔大本營(總部)而去,在快要抵達「戰場原野」時,卻被同樣被譽爲都市最大派系的「另一支勢力」擋住去路。
「咦……這是什麼……?」
蒂奧娜將大雙刃高舉過頭用力旋轉,以相同的音量吼了回去。
「不會吧,不會吧────怎麼可能!這全是騙人的!!莉莉…莉莉居然惹他傷心……居然那樣傷害貝爾大人…………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啐!!」
「咦!?爲、爲何妳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詢問貝爾的下落!?」
握住小太刀的琉以拳頭抵着地面,痛苦地皺起眉頭。
(……情況似乎不妙!)
「唔……貝爾……」
不過──
位於周圍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也同樣暫時慌了手腳。
「莉、莉莉大人!?」
圍牆外隨之傳來民衆的喧囂聲。
儘管矮人手無寸鐵,卻以硬如堅石的拳頭髮出駭人的揮拳聲。小人族四胞胎見狀後,紛紛脫口說出心中的動搖與反感。
酷似「仙精奇蹟」的爐竈之火綿延不絕地向外擴散,化成緋紅色的碎片飄向天際──最終消失於無形。
因爲周圍高牆的關係,火焰沒能侵入「戰場原野」。儘管飛散於空中的無數星火佈滿全身,身體卻沒有任何異樣,可是某種無法解釋的急迫感不斷威脅着赫格尼懦弱的心靈。
「…………不會吧。」
面對眼前的光景,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赫格尼)也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是因爲先前那場奇妙的火焰嗎!?」
赫格尼瞠目結舌地低語。
「……!!」
黑精靈單手握住黑劍,凝視位在前方的同胞。
以往語調鮮少有起伏變化的少女,此刻的聲音確實蘊含着怒火。
不同於亂了分寸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琉勉強讓心神冷靜下來。
伴隨刺耳的金屬碰撞聲以及耀眼的火花,黑精靈的斬擊竟然被彈開了。
「【劍姬】……真沒想到我會被妳所救……」
如爐竈般的柔光照亮了少女的心。
被赫格尼與【芙蕾雅眷族】團員們包圍的人正是琉。
「那個……貝爾在哪呢?」
彷彿一切都只是幻象般,都市內變得寂靜無聲。
「爲啥【白兔腳】是隸屬【芙蕾雅眷族】……!?」
「唉唷──都怪你們害我對阿爾戈小英雄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隨着激烈的劍戟聲,就此爲第二座戰場揭開序幕。
「『魅惑』之力已被徹底燒燬。」
格瑞斯•藍德羅克和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在艾倫等人的旁邊展開對峙。
鏘──!!
這聲驚呼是來自瞠目結舌的赫格尼?是來自目瞪口呆的琉?還是無法相信眼前景象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
「……?不行嗎?」
被那雙金色眼眸一瞪,除了赫格尼以外的團員們都手足無措。
這裏是位於都市南側的第五區。
她瞄了一眼山丘上那棟很可能就是關押少年的屋子,將死心放棄的念頭拋諸腦後,激勵快要受挫的決心,站穩身子架起手中的小太刀。
「臭貓,真虧你們竟敢做出這種看扁人的行徑……解釋就不必了,看我一腳踹死你。」
赫格尼對這位身陷險境仍堅持背水一戰的高潔同胞心生佩服,但他很快就斬斷心中的迷惘。
「【重傑(Elgarm)】……!」
「女神的神意居然被破除了!」
「竟敢做出這種迷惑我們所有人的下三濫舉動……你們會給個交代吧?」
「……【劍姬】?」
因爲一度遭人扭曲神智,兇悍的狼人與矮人大戰士都怒不可遏。
「你這個老不死的矮人!」
「既然妳選擇守住榮耀,就給我倒下吧!」
「我也有接收到……赫斯緹雅女神的『火焰』。」
大火將閉上眼睛倒下的諸神及眷族都溫柔地吞噬。
就在「淨化之火」破除一切禁錮的不久後──
大本營(總部)「竈火館」裏傳出一陣幾乎快喊破嗓子的尖叫聲。
小人族少女自從獲救以後就一心爲少年而活,暗自發誓絕不再背叛對方,因此自己這段期間的所作所爲,對她來說實在太過沉重了。倒轉的記憶令莉莉回想起一切,當場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宛如壞掉的樂器般發出淒厲的慘叫。
同樣因爲愧疚感而臉色刷白的命,準備上前關心大受打擊的莉莉時……碰!
忽然從另一個方向傳來雙膝跪地的聲響。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爲什麼…………這種事…………真的是…………太過分了…………」
「春……春姬大人……」
狐人少女以跪坐的姿勢癱在地上,空洞的雙眼不停落下淚來。
不同於失控的莉莉,宛如化身成雪女般哀傷不已,跌入自責深淵之中的春姬,任誰看見都會膽寒得忘了時間的流逝。被兩位絕望之人夾在中間的命,就這麼束手無策地僵在那裏無法動彈。
「…………!」
韋爾夫愕然地佇立於一旁,將雙手緊握成拳。
儘管他的情況與莉莉等人差不多,自我厭惡到從體內冒出一股強烈的噁心感,但也強行點燃足以燒傷自己的怒火。
韋爾夫朝着雙手抱頭,將額頭貼在地板上不停重複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的莉莉走去,然後一把將人從地上拉起來。
「站起來!小莉子!假如妳這麼想被人責備,之後就由我來把妳罵得狗血淋頭!」
緊接着對那雙不斷落淚的栗色眼眸使出「那招」。
「要是不趕緊去救出貝爾的話,『美神』可是會把他生吞活剝到什麼也不剩喔!!」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栗色眼眸睜大到極限,並且發出不同於先前的高分貝尖叫。
命和春姬在聽見這股打破凝重氣氛的聲音後,紛紛嚇得全身一抖。
「不行!這可不行!說什麼都不行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貝爾大人的貞操就由莉莉來守護!!豈能讓人以如此下流的方式玷污心靈尚未成熟的貝爾大人────!!」
當兩人朝着已決定的目的地直奔而去時,米赫也追了上來。
「咿咿咿咿咿咿!!」
「芙蕾雅女神的『魅惑』被解開了……?」
終於回神的命,也連忙追趕在韋爾夫的身後。
「不可原諒!無論是做出這種事情的女神!以及那樣對待貝爾的我,都不可饒恕!!」
「嗚哇~……這是我們第幾次給貝爾添麻煩呀……?」
即便體能與常人無異,武神(建御雷)卻展現出非比尋常的跑法,宛如忍者般在建築物上飛奔疾走。
山丘之上。
「閉嘴!我纔不管那麼多呢!!總之我絕不會放過那幫傢伙──!!」
面對鐵匠大師(master smith)椿•柯布蘭德的詢問,赫菲斯托絲以慍火的嗓音回答。
「芙蕾雅,妳這次太無法無天了。就算撇開我與赫斯緹雅的交情……這件事終究得做個了斷。」
「無妨,畢竟我們師出有名。」
「『戰場原野』!」
「難道說……」
儘管遭受「魅惑」前後的那段記憶相當模糊,不過埃伊娜與諸神以及其他聰明人一樣,立刻聯想到唯一能採取這種「侵略」方式的嫌犯。
有人是基於滿腔怒火,有人是爲了守住「與某位少年的羈絆」,紛紛湧向在都市南側設立巨型根據地的最大派系。
也就是遭施加「魅惑」後又獲得解除,變得能共享被灌輸的假情報,因此無須他人解釋就可以馬上進入狀況。
「就算這樣,我們還是得去幫助貝爾先生!」
「等、等等啦!阿伊莎!!妳冷靜點!」
「即便如此,大家該做的事依然沒變。我們是女神的矛與盾,唯一要做的就是從惡意之中守護女神,將所有敵人統統擊潰!」
看着真心對自己感到失望的娜扎,達芙妮握住她的義手往外跑。
法爾加和露露妮拚命攔阻殺氣騰騰、雙眼充血的女戰士(亞馬遜人)。
「嗚哇~夢裏的情況果然成真了~~~~!明明都作了預知夢,爲何我沒能站出來支持貝爾先生嘛~~~~~~~~~~!」
其中不乏有這種打着歪主意想趁亂取得漁翁之利的冒險者們,但大家終究前來幫忙包圍都市最大派系。
「咦咦咦!?可是公會長~【芙蕾雅眷族】這次的所作所爲實在不可原諒,而且置之不理的話難保大家又被控制,總覺得很可怕耶……」
「拜託妳別跑去跟【芙蕾雅眷族】開嗆喔!」
椿見到怒髮衝冠的主神眯起沒戴眼罩的左眼──見到「在天界時令多少女神流淚」的鍛造神之怒──不禁感到有些害怕地雙肩一聳。
除了【洛基眷族】跟【赫菲斯托絲眷族】以外,就連米赫與建御雷等和【赫斯緹雅眷族】頗有交情的派系也接連加入「戰場原野」的包圍網,這幅光景簡直跟示威遊行毫無分別。
「真的好想一頭撞死……」
因職員們恢復神智而鬧成一團的「公會總部」裏,公會長洛伊曼神色驚慌地大聲下令。
在某間蕭條的藥鋪裏。
接着她像是再也按耐不住心情,一掌拍向韋爾夫的腰部,立即加快腳步。
那雙綠寶石色的眼睛滲出水珠,從眼角化成點點光彩,飄散於空中。
赫菲斯托絲直視着位於原野中央山丘上的屋子,看起來就像是準備攻佔那裏。
回以笑容的韋爾夫,也賣力擺動雙臂大喊:
犬人少女有氣無力地說出心中感受。
這才發現同事兼好友的半精靈已經不見蹤影,早在之前就衝出總部了。
憤怒、恐懼、困惑、混亂。
「所以我們快走吧!!」
「!……來了!!」
「冷靜一點,洛基……」
櫻花與千草攜帶着武器,快步穿梭於主要大道上。
摩多吼完和自己一起前來的冒險者後,惡狠狠地瞪向山丘上的宅邸。
洛伊曼一手扶着自己的啤酒肚,多次快要站不穩腳步。
「非得阻止不可……!要不然…我的胃藥劑量…又要增加啦啊啊……!!」
芬恩低聲說出這個可怕的想像,同時開始觀察四周。
「芙蕾雅──!妳活該被圍剿啦!都怪妳自己太囂張,給我就這樣被超級無敵霹靂毀滅風暴剷平啦!妳這個臭花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快步穿過入夜後仍吵鬧個不停的主要大道,沒有理會尚未搞清楚所有狀況的居民們,氣喘吁吁地發出嬌斥。
不過赫定並沒有被這幕景象嚇出一滴冷汗,他推了推臉上的眼鏡,將收在刀鞘中的長刀往地面一敲。
「爲啥我不得不雙眼冒愛心地說出『芙蕾雅大大~人傢什麼都聽您的~』這種屁話啦!混帳東西!明明還在天界時,我就百般警告過絕對不準用魅惑(這招)啊!這個蠢瓜!!」
蜜西亞甩着她那桃色秀髮,轉頭往後一看。
「埃、埃伊娜!雖然情況好像挺複雜的,不過還是先聽從公會長的指示會比較好吧……!」
那是代表各個【眷族】的「團旗」,目前已將「戰場原野」團團包圍。
「你、你是在怕啥啊!反正【洛基眷族】也在這裏!即使是【芙蕾雅眷族】,對上這麼多人也只有喫鱉的份!到時我們就趁亂搜刮這裏的金銀珠寶……!」
「即使是神也會犯錯,但不能因此消沉下去,現在還有必須完成的事!」
與青年鍛造師肩並肩向前奔跑的極東少女,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感動至極還是後悔不已,只是對他露出一張笨拙的笑容。
「喂,再不趕快把那個小鬼還回來的話,我們可要衝進去囉!」
「真是的,雖說自從來到下界後曾多次覺得自己很沒用……但這次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莉莉跟春姬先一步奔出屋子,韋爾夫和命也迅速跟上。
聰明絕頂的白精靈臉上充滿鬥志,感染了其他團員。
當迷宮都市內廣大的民衆和衆神被各種情緒擺佈之際,大家也恰巧跟【芙蕾雅眷族】陷入相同的「狀態」。
洛伊曼當然對自己也遭「魅惑」一事頗有微詞,但他比任何人都更冷靜且焦慮。正確地說是他發現至今所擔憂的「洛基與芙蕾雅全面開戰」即將爆發,驚恐得不停打顫。
多虧韋爾夫祭出這招抗絕望魔法(antimagic fire)的妙計,發出怪叫的莉莉立刻振作,一轉眼就已經奔出客廳。韋爾夫隨即對目瞪口呆的春姬她們大喊。
她率領近乎所有的【赫菲斯托絲眷族】前來,甚至找來實力能與高級冒險者匹敵的高級鐵匠(high smith),此刻就站在廣大原野周邊的圍牆上。
「幸好裏維莉雅與蕾菲亞她們當時一同前往地下城,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假如王族(精靈王族)遭人控制一事傳了出去,別說是住在歐拉麗裏的精靈們,恐怕這世上所有精靈都不會善罷干休。」
因爲阿伊莎不僅遭受控制,對方甚至派人當面打傷她最疼愛的狐人小妹,氣得她甩掉兩人的手拔腿暴衝。
「……就算出言數落這羣愚民也只是貽笑大方嗎。畢竟當初是我們爲了實現女神的神意,不惜去踐踏他們的尊嚴。」
春姬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靠自己的雙腳從地上起身,以飛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相對於從西側至南側展開包圍的【赫菲斯托絲眷族】,【洛基眷族】則是由東至北佈下大軍。看着站在圍牆上勃然大怒並放聲大笑的主神,芬恩不由得把自己的小手貼在額頭上。
「我們馬上就過去了!貝爾!!」
「魅惑」已經解開的現在,所有居民遭操控的過去相較於「歐拉麗毀滅」簡直是不值一提,因此非得設法阻止這枚超級炸彈引爆不可。驚覺大事不妙的公會職員們也同樣臉色發青,隨即開始行動。
自不同地點出發的半精靈跟亞馬遜人,都跑向同一個目的地。
「快、快阻止他們!趕快阻止失控的各【眷族】啊啊啊啊!」
埃伊娜、阿伊莎還有以艾絲等人爲首的冒險者們,以飛快的速度展開行動。
而且他非常清楚在這節骨眼上,「脾氣火爆」的冒險者們絕不會輕易停手。
「不許妳說這種傻話!也只能日後再找機會設法彌補呀!」
「旗幟」在風中飄揚。
「妳們也趕快跟上!!一起去迎接我們的家人!!」
「能辦到這種事的只有芙蕾雅女神!她在女神祭那天對我們施展『魅惑』……!」
不只是正門,已經佔領整圈圍牆並看向這邊的冒險者們,總數確實遠在【芙蕾雅眷族】之上。
團員們一臉狼狽地將目光集中至負責指揮的赫定身上。
「啊、不見了……」
站在她身邊的奧它,睜大土紅色的雙眼望向窗外。
緊跟在後的是【建御雷眷族】的團員們。
「快發出停戰命令!務必要保護好【芙蕾雅眷族】啊啊啊!!」
「主神大人,像這樣派出所有團員來到【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前,真的沒關係嗎?」
窗口小姐蜜西亞開口質疑自己聽見的指示,但在換來一陣怒吼後嚇得驚叫出聲。
「啊、喂,摩多,我們也跑來蹚這灘混水真的好嗎……!?」
卡珊德拉沒有理會難得大聲說話的主神,將長杖抱在懷裏拔腿奔跑。
說穿了就是洛基因爲自己不敵「魅惑」而感到既羞恥又憤怒。用槍柄敲着自己肩膀的芬恩瞥了自家主神一眼,強忍住想發出嘆息的衝動。
在可憐的預言者基於不同於旁人的理由大聲哭喊之際,【米赫眷族】採取的行動與【赫斯緹雅眷族】如出一轍。
「團長!?」
宅邸裏的其中一個房間。
「看我宰了那羣混帳!!」
「這件事還不算最重要的!要是有力派系…尤其是【洛基眷族】跟【芙蕾雅眷族】爆發衝突的話,歐拉麗可是會淪爲一片火海喔!?」
背對宅邸嚴陣以待的赫定,眼中同樣確實閃過錯愕的神色。
負責治療赫倫的海慈驚慌地呼喚着。
「我們又害他喫苦了……!這次的過失可不是光靠擔任肉盾就有辦法彌補喔!」
身爲公會長,他拚命讓自己保持冷靜。
「啊、啊、啊、啊、啊、啊、啊!貝爾大人~~~~~~~~~~~~~~~~!!」
他們依舊是「剽悍勇士」。
在赫格尼與艾絲等人於遠處展開激戰的同時,【芙蕾雅眷族】所有的團員皆士氣高昂,持續着這場一觸即發的對峙。
然後。
「「阿妮雅!!」」
豐饒的酒館內,也響起這聲呼喚。
「這是怎麼回事喵!?原以爲翹臀少年隸屬於【芙蕾雅眷族】,才害貓總是忍住衝動不敢亂來,但這認知是因爲精神洗腦(Mind control),其實少年根本是經常光顧酒館的【赫斯緹雅眷族】一員!所以說少年的小屁屁到底是屬於誰的喵!?」
「妳先給我閉嘴!真不敢相信我們被【芙蕾雅眷族】暗算,把很多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可惡!!」
「可蘿伊、露諾娃……妳們全都想起來了……?」
面對奪門衝進分棟臥室的可蘿伊與露諾娃,憔悴至極的阿妮雅驚訝地睜大雙眼。前來質問阿妮雅的可蘿伊她們顯得既混亂又生氣,但最後換上困惑又不安的表情發問:
「希兒……希兒她怎樣了?」
「美神」植入都市的「設定」是,淡灰髮少女並不存在。
阿妮雅在聽見露諾娃的問題後,雙眼漸漸滲出淚水。
就這麼梨花帶雨地撲到她的懷裏。
「啊、喂!妳怎麼了!?」
「……阿妮雅?」
阿妮雅把臉埋在露諾娃的懷中哽咽着。
慌了手腳的露諾娃狀似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愣在當場,最終用抬在半空中的兩隻手輕輕摟住不停在自己懷裏顫抖的嬌小身軀。
可蘿伊也罕見地一臉嚴肅,像是想以長姐之姿安慰小貓那樣抱住阿妮雅。
阿妮雅則是強忍着放聲大哭的衝動,默默地不斷流下眼淚。
「……」
不惜在「戰爭遊戲」賭上自身一切所下的戰帖。
赫斯緹雅柳眉倒豎地壓低嗓音斥責,「美神」卻依然故我地繼續擺出女王的高姿態。
「──貝爾~~~~~~~~~~~~~~~~~~~~~~~~~~~~!!」
「一決勝負吧,赫斯緹雅……還有你,貝爾。」
*
「我的『魅惑』…被破除了……?如果有人能做到這件事──」
「赫斯緹雅──我要向妳發起『戰爭遊戲』。」
她主動提出這種不利於自己的條件,藉此展示自身的覺悟。
「如果我輸了,我願意任憑妳處置,即便要將我遣返天界也行……但若是我贏了,我就要帶走貝爾。」
感受着擁抱所帶來的溫暖,貝爾逐漸熱淚盈眶,不斷吸着鼻子。
赫斯緹雅從駕馭飛天鞋的亞絲菲懷裏掙脫後,就這麼以頭槌的姿勢撲向貝爾。
原本穩操勝算的局勢竟然徹底翻盤,這次換成自己被人將死的芙蕾雅,彷彿戴了面具般變得面無表情。
「你們想找來多少幫手都行,大可向聚集在外頭的【眷族】求援,而我只會讓自家【眷族】應戰。」
背後有艾倫和伯特兩批人馬大打出手,正面下方則是以赫格尼與艾絲爲首的另外兩批人馬戰得如火如荼,芬恩直視着前方,拋出這個問題。
「那麼……妳打算怎麼做?芙蕾雅,妳的落敗已成定局囉?歐拉麗不會再受妳擺佈,而妳也無法得到貝爾!」
從亞絲菲悶不吭聲的反應來看,芙蕾雅說的都會成真。
貝爾至此終於明白了。
因爲兩位女神展開脣槍舌劍,徹底被無視的貝爾不知所措地待在一旁……真要說來是一臉害怕。在赫斯緹雅磕頭請求之下才把人送來這裏的亞絲菲,則是發出乾笑聲喃喃自語「哈、哈哈哈……非法入侵【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而且還打破神室的落地窗……我死定了……」。
「妳覺得這件事會如何收場?洛基。」
「以神血與火焰做爲媒介……並徹底釋放神威來召喚天界的『神殿』……不對,是以模擬的方式重現。沒想到妳居然藏了這麼一手,赫斯緹雅。」
「咦……!」
站在他身邊的洛基,瞄了因艾絲等人已經開戰而準備衝進「戰場原野」的摩多他們一眼,才終於開口回答。
赫斯緹雅正面迎向芙蕾雅可怕的眼神。
貝爾看着雙手仍搭在自己肩上的赫斯緹雅,最終跟自家主神同樣痛哭流涕,然後發自內心露出笑容。
滿臉是淚看向彼此的女神與其眷屬,也互相分享着心中的喜悅。
在地板上翻滾了整整十圈的貝爾終於穩住身形,緩緩撐起上半身。
看見從空中高速飛來,以螺旋方式不停旋轉,應聲貫穿玻璃的飛針。
「不過冒險者們因爲這件事滿腔怒火,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
「「!!」」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芙蕾雅。妳以爲我在這種情況下還會接受挑戰嗎?妳已經輸了,等着接受制裁吧。」
「總之就是這樣,芙蕾雅!麻煩妳將我•的•貝•爾還回來吧!他不是妳的,而是我•的!!與我締結比任何人都堅定的羈絆,和我相親相愛而且最喜歡我的貝爾!!」
「啊、咦咦咦咦咦!?」
圍繞在恍如宮殿的豪宅外側的圍牆上。
即使貝爾再次被芙蕾雅控制的人們所冷落,他也不會迷失自我。當然赫斯緹雅也以處女神之名發誓,絕不容許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室內傳來貝爾的驚呼聲與玻璃破裂的聲響。
並且──
反射性接住赫斯緹雅的貝爾,當場被這記突擊(這枚飛彈)撞得往後翻滾好幾圈。
「這都多虧妳那不夠狠絕的天真想法……不對,是溫柔的好心腸,沒把我送回天界去!當然我一點都不感謝妳啦!!」
在房門大開的走廊上。
冒險者的怒氣以及無止盡的激戰聲,就這麼傳進位於最上層的神室內。
「芙蕾雅……經過這件事,我能肯定自己真的很討厭妳。我無法對妳的做法產生共鳴,也不會對妳心生同情。」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幼女神,用雙手圈住貝爾的脖子緊緊摟住。她就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毫不理會因爲她此刻的失態與剛纔解放神威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因而臉頰抽搐的亞絲菲。
「這就是我麾下【眷族】的實力,也是我截至今日所築起的地位。」
雖然她並沒有做出咬指甲等有損形象的舉動,卻不停用指頭卷弄自己的頭髮,目不轉睛瞪着互相擁抱的貝爾和赫絲緹雅。
就連原本失魂落魄的亞絲菲也回過神來時,芙蕾雅神色淡然地把話說了下去。
明明已將芙蕾雅逼入絕境,現在竟又被反將一軍,本該佔盡優勢的赫斯緹雅不禁心生動搖。位於一旁的貝爾也是相同反應。
芬恩像是事不關己地反駁主神的答案。
既然「魅惑」無法對貝爾生效,改變世界這種粗暴的手段就再也行不通了。
以第三者之姿旁觀的亞絲菲生硬地嚥下口水後,率先開口的人是赫斯緹雅。
「歐拉麗尚未完成『三大冒險者委託』,因此不可能強制解散都市最大派系(我們),也沒有餘力讓我們遊手好閒。要我跟妳打賭也行。而我嘛……等到風頭過去之後,或許又會一個不小心跑去『惡作劇』。」
她明白是自己被少年那不值一提的舉動打亂了心緒,由於過度埋首在自身的內心世界裏,導致注意力渙散。倘若她能夠維持平常心,就可以提前察覺並阻止赫斯緹雅的行動跟荷米斯的垂死掙扎。
「公會確實會對我們進行嚴懲,但也僅只於此。」
洛基望着與眷屬相同的方向,微微睜開一隻硃紅色的眼睛。
赫斯緹雅等人卻沒有餘力思考對策。
亞絲菲因強行跳機的幼女神嚇得花容失色,從其頭頂飛過。芙蕾雅被眼前的光景給徹底驚呆。貝爾則是緊緊護住撲進懷裏的嬌小身軀。
芙蕾雅沒有理會尚未搞清楚狀況的貝爾,在得出答案的一瞬間──落地窗當場碎裂。
美神的態度桀驁不馴到近乎厚顏無恥。
原因是樓梯處傳來喧囂聲,美神的眷族在發現有入侵者之後,正逐步逼近這裏。
原先一臉茫然的女神,像是十分懊惱地皺起柳眉。
「……」
大概是還很惱怒的緣故,赫斯緹雅一反常態以帶刺的話語嘲諷芙蕾雅。
貝爾被趁機以高壓姿態宣示主權挑釁的赫斯緹雅嚇出一身冷汗,接着將目光飄向前方。
「真的是……傻女神(女人)耶。」
赫斯緹雅與貝爾被這句話嚇得目瞪口呆。
「在這樣的情況下,妳真的能安心?」
「儘管很令人不爽……但公會不可能容許這場足以顛覆歐拉麗的『戰爭』繼續擴大。即使現在已經動手,肯定也只會在雙方都不過癮的情況下強制結束。」
三道視線彼此交錯糾纏。
同樣感到震驚和衝擊的貝爾與芙蕾雅都愣在原地,雙雙看向側面那一大片落地窗。
「神、神仙──噗呃!!」
當玻璃碎片宛如雨滴散落一地之際,與芙蕾雅一樣用手臂遮臉的貝爾看見了。
只見遭人狠狠打臉的女王,擺出一副極度不悅的樣子。
後方隱約傳來終於抵達南側主要大道的公會職員們,拚了命下達停戰命令的吆喝聲。
「謝謝妳,神仙……!最喜歡妳了!」
目光則固定在仍被羣衆團團包圍的宅邸最上層,也就是不久前遭到看似【萬能者】和幼女神的身影闖入其中的女神神室。
令芙蕾雅女神感到既失望又惱怒的對象,其實是她自己。
一名幼女神隨着翱翔於夜空的兩對翅膀衝進房間。
「既然如此,解決辦法就只有一個。」
她的目光和話語,都對準了女神所住的宅邸。
失魂落魄的她此刻心境就跟自家主神(荷米斯)一樣,自暴自棄到決定就這麼豁出去了。
現場陷入一陣沉默。
在一旁目睹此景的美神,臉色變得極其險峻。
「沒錯,這就是我卯足全力帶來的祝福!唯獨同鄉(奧林帕斯)的天神才知道這件事!這招在平常一點用都沒有,當然我也不會濫用!!恰好可以用來對抗無所不能的妳!」
一旦落敗,芙蕾雅將失去一切,就此淪爲一無所有的女王。
替民衆解開「魅惑」的人正是赫斯緹雅,並且她一直想方設法前來營救自己。
「……嗯,我也是!」
「『戰爭遊戲』。」
「神、神仙……」
時間因爲現場的氣氛就此停擺。
「……神、神仙?」
「……!!」
「──對不起喔~~~~~貝爾~~~~~~~~~~~~!我真是個沒用的主神啊啊啊啊啊啊啊!之前居然用那麼過分的態度對待你!!請你原諒如此無能的我吧~~!!」
「我願意把這一切都拿來當作下注的籌碼。」
並揚言願意在這一戰賭上擁有的財富、名譽與榮耀,甚至包含她自己。
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兩人又一次交互擁抱之後,才從地上起身。
女神把王冠扔在腳邊,全心全意只爲得到一個人。
赫斯緹雅他們再次驚呆了。
赫斯緹雅猛然抬頭,開口打斷貝爾嗓音顫抖的話語。
迅速分析情報得出結論的芙蕾雅,對於破壞「封閉世界」的赫斯緹雅並沒有一絲恨意,同時無意責怪任放任這個事態發生的眷族。
雙手環胸閉起雙眼的蜜雅就站在臥室光源照不到的門邊,身處於一片昏暗之中,倚着牆,睜開眼睛望向窗外。
「妳用支援者小姐他們的性命來要脅我,還這樣傷害貝爾……我恨妳,也會鄙視妳一輩子。」
「……」
「……可是,妳爲何這麼執着于貝爾?」
赫斯緹雅的表情一如發言那樣橫眉豎眼,露出充滿敵意和蔑視的目光對芙蕾雅拋出這個問題。
「因爲妳是愛之女神?還是單純打從心底中意貝爾?是什麼讓妳決定像這樣豁出去?」
隨着這一連串的質問,赫斯緹雅一反先前鄙視的態度,換上一雙清澈的眼神。
她放下立場和權能,以同爲女神的立場提出疑問。
「芙蕾雅……妳這麼做真正的用意是什麼?」
這個問題最終沒能換來答案。
任由因窗戶破裂而吹來的冷風,以及蒼色的月光輕撫過臉頰,儘管真的非常短暫,幾乎只是一瞬間,銀髮女神將目光落向地面。
看在貝爾的眼裏,這模樣就像是一名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傻事,完全迷失自我的孩子。
赫斯緹雅看出這陣沉默將永遠無解之後,靜靜地發出一聲嘆息,使出更多力氣握住手中的那隻手,抬頭望向身旁之人。
「貝爾……你決定怎麼做?」
女神將選擇託付給在這起事件裏受害最深,同時身爲當事者的少年。
她以眼神表示──最有資格決定的人是你。
貝爾見狀後,大大睜開他那雙深紅色的眼睛,同時緊閉雙脣。
一段時間後,他鬆開相連的那隻手,往前跨出一步。
「……若是我方獲勝,可以請您實現我的心願嗎?」
「……無妨,你的心願是什麼?」
面對女神冷漠的回應,少年開口:
他搖了搖頭,改口說出真正的願望。
歐拉麗境內立刻全面停戰,形成一段空白的時間。
「隨你高興。雖然我不清楚你尋求的『真正』是指什麼。」
日後又被稱爲「派系大戰」的龍爭虎鬥,開戰的銅鑼聲已悄然響起。
女神(芙蕾雅)的覺悟。
赫斯緹雅正面承受這兩股決心,以宏亮得能讓無數人聽見的音量宣告:
最終都得到對方的首肯。
雙方立下的約定,乃是歐拉麗史上「最大的戰爭遊戲」。
「請讓我見到『真正的您』。」
如強風般撼動整個空間的女神威光,令湧入的團員們立刻停下動作,放下手中的武器,就連在外頭與人交戰的赫格尼等人也猛然抬頭望向宅邸的最上層。
少年(貝爾)的意志。
由【萬能者】擔任見證人。
宣言已昭告天下。
與此同時,沿着階梯跑上來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一把將門推開。
「────」
芙蕾雅靜靜地散發神威。
芙蕾雅說不出話來,驚訝地睜大銀色眼眸,接着低頭斂下眼簾。
瞠目結舌的艾絲、呆愣在原地的琉、【赫斯緹雅眷族】、【洛基眷族】等現場的每一個人,都將目光移向女神他們所在的神室。
「我懂了……就來一決勝負吧,芙蕾雅。」
「芙蕾雅女神!」
雙方開出的所有條件──
吶喊聲響徹雲霄。
「讓我們進行戰爭遊戲吧!」
她臉上的表情一度被落下的瀏海遮住,但她很快就抬頭看向貝爾。
尊調停者(荷米斯)爲主神的她,基於她的證言,這天的決定將成爲全體市民的意見。
「請讓我再見希兒小姐一面──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