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疾風的真意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2.5萬 字

那是瞋恚之火。
是燒焦胸口的衝動,除此之外無從形容。
看到那背影時。
目睹那側臉的瞬間。
捕捉到那眼瞳的剎那。
她那沉眠於內心深處的感情,隨即逆流而上。
還活着!
那些傢伙──那個男的!
當她不幸理解到這點,究竟誰能阻止得了她的瞋恚之火?
握着木刀的手在發抖,武器本身也發出低沉模糊的憤怒呻吟。
這成了引爆點。她褪去名爲正義的外衣,化身爲一頭純粹的野獸,對發出恐懼慘叫的衆多背影窮追不捨。
途中閃爍的銀色刀光不計其數。
她根本不記得血花飛散的水量。
而當她知道了「那個」時,她受到義憤所驅使。
不,義憤只不過是表面話,也許她其實只是想找人發泄瘋狂肆虐的激情。因爲就連她自己也已經分不清楚,究竟哪個纔是真正的自我。
她只是一味受到推動,受到名爲瞋恚的衝動、黑色的感情所推動。
拿稱爲使命感的好用字眼,欺騙了自己。
──這次,這次一定。
就在憤怒與嗟怨之聲焚燒着腦內與肚腸時,只有這件事令她掛心。
然而我──撲進了迸發的熱光線之中。
我一邊興奮不已地面露笑容,一邊摩娑右臂。
柏斯先生說着,走到我身邊來。
我讓周圍怪獸反應不及,朝向張大雙眼的半魚人頭目,從腰際抽出漆黑的匕首。
我之所以有點勉強行事,自作主張對付怪獸,原因之一也出在這裏。
伴隨着迸散的水花,兇惡的咆哮此起彼落。
見我闖進成羣怪獸之中,以雜技演員般的身手戰鬥,半魚人們明確地表現出畏怯。
匕首構不到那個距離。
*
複數怪獸腳部遭到痛踹,殃及同夥摔倒在地。
「好,接下來又要分組了!集體行動只會降低效率!一旦發現【疾風】就設法把她追趕到大空洞!最糟的情況下,一發現她的蹤跡就折回第25層也沒關係!只要在那裏佔好位置,那傢伙遲早也只能回來!」
對於連浮游水晶的光線都能全數彈回的圍巾,我暗自喝采叫好。
「【白兔腳】……你真的是頭一次來這個樓層嗎?」
牠們會在冒險者們的頭頂上飄浮,正如同水晶般的外觀,不具任何近身戰鬥的手段。
我聽從近似靈感的腦中呢喃,右手抓住脖子裝備的圍巾。
碎開的浮游水晶,要不就是獨眼失去光彩陷入沉默,要不就是失去「魔石」歸於塵土。
我就當鞭子一樣……不,是當成鎖鏈一樣甩動。
過去的記憶在怒吼,要她替一切做個了斷。
凶神惡煞的雙劍精靈。
雖然不同於「地獄犬」噴射火焰的遠距離光線攻擊也很棘手,但……就像半魚人頭目一樣,怪獸很聰明。智力比「上層」或「中層」高多了。
即使還算是笨拙,但怪獸都能率領集團了,足見「下層」的威脅度無可計量。
因爲我認爲,換作是那位金色的憧憬之人,一定不會停下腳步。
用黑巨人(歌利亞)的外皮(掉落道具)做成的防具獨具一格。不管是刀刃還是火焰都能抵禦的堅固性如同最硬盾牌,反過來說,也能成爲最硬的武器。
揹着大盾與戰錘的矮人。
「呼!!」
『!』
可能是不習慣的動作或是圍巾重量傷到了肌腱。我一面心想「看來在習慣之前還是少用爲妙」,一面決定不要小氣,替手臂灑上回復藥(靈藥)。
「成功了……!」
「喂喂,【白兔腳】!?」
「咕啊啊啊!?」
呼嘯出鞘的〖女神之刃〗在「半魚人頭目」身上爆發威力。
(雖然用速攻魔法(火焰閃電)也行!)
柏斯先生負責指揮的精銳隊伍,由我代表【赫斯緹雅眷族】參加。起初柏斯先生聽到只有我參加,顯得面有難色,不過我解釋了移動速度等等的理由──再加上阿伊莎小姐瞪了他一眼──就得到了允許。
我衝向視線前方那隻一邊讓其他怪獸護衛着,一邊難聽地「咯咯!」叫個沒完的半魚人頭目(merman leader)。
炮轟般的強烈斬擊命中胸部,怪獸老大一瞬間就化爲塵土,失去原形散落一地。
(裝備着〖歌利亞圍巾〗,似乎讓速度變慢了一點?不過,這沒什麼!)
「柏斯先生!」
「慘了,是浮游水晶(light quartz)!?」
敵人浮在空中。
在至少高達五M的通道內,空中漂浮着好幾顆紫色結晶體。在有圓盾那麼大的水晶中心,具備着像是獨眼的淡黃色器官。
柏斯先生等人立即掄起武器,打向倒地的成羣怪獸。高舉揮下的大劍或大錘名符其實地把半魚人們「一網打盡」。
琥珀色光線燒灼水晶構成的地下城地面或牆面,刻出一條線。柏斯先生等人急忙找掩蔽,並尋找機會行動。
當她化爲一陣風,快過一切地在迷宮中奔馳時,忽然想到:
緊接着,後方傳出柏斯先生等人的慘叫,使我轉過頭去。
然後。
速成的隊伍在攻防節奏上無法做到緩急自如。有時甚至還會互扯後腿。
雖然韋爾夫準備這個給我是要當防具,覺得對他有點過意不去……
與〖白幻〗截然不同,以超大重量爲傲的圍巾,讓我感受到從脖子以下被壓住的感覺;但我讓速度提升一個階段。
這是渾身包裹青色鱗片的半魚半人怪獸。牠們與人型生物一樣以雙腳步行,魚鰭突出的雙手能靈活運用「迷宮的武器庫(landform)」──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全身長滿鱗片的模樣,讓人聯想到「水中的蜥蜴人(lizardman)」這種名詞。牠們自第26層開始出沒,在「水之迷都」當中尤其屬於強敵。
(柏斯先生他們【能力值(status)】或許比韋爾夫他們強……可是,卻沒辦法有默契地聯手行動。)
怪獸讓牠那黃色的雙眼閃爍兇光,同時襲向我們冒險者。
第二位知己,彷彿寬恕過犯下過錯的我。
啊,是。
「好!」
這讓我重新注意到,配合並支援我的莉莉或韋爾夫他們有多偉大,多可貴。
我雖是初次對付「半魚人」,但聽過埃伊娜小姐的講課,已經掌握到牠們的生態或攻擊手段。我一面實踐教科書上的應對方式,一面運用從中改良的電光石火戰法,對敵羣發動快速攻擊。
伴隨着腰部的扭轉,施展出的瞬速斬擊輕而易舉地砍下怪獸的首級。
「該怎麼說咧……你變強了呢。照你現在的狀況,我可以很有自信地把前衛位子交給你。」
刀刃飢腸轆轆,她的心狂暴激昂。
『──!?』
「嗯嗯嗯!」
「半魚人」。
前進第27層的,只限於討伐隊當中格外有本事,而且在「水之迷都」有一定以上探索經驗的高級冒險者。
打倒浮游水晶的常套手段,是讓牠射完所有光束,趁着下一波攻勢的蓄力(charge)時間動手。這也是最正確的解答。
我把韋爾夫與卡珊德拉小姐爲我準備的〖歌利亞圍巾〗圍在脖子上,在莉莉他們的目送下,我們從第25層出發了。
超輕量的光亮匕首發揮超羣出衆的輕巧本色,即使我處於浮空的姿勢,仍漂亮地將成羣敵人捶向我的水晶錘矛全數砍斷。
旋風般急速迫近的漆黑圍巾,將怪獸的結晶體粉碎成細末,或是擊墜到地上。
我一身承受着高級冒險者們的驚呼聲,同時加快速度。
下個瞬間,我猛地解開〖歌利亞圍巾〗,順勢一口氣橫掃出去。
第一位知己,彷彿曾經對容易衝動的我說過什麼。
第三位的那個少年……若是看到現在的我,心裏會怎麼想?
怪獸都打倒了,於是其他冒險者也都解除武裝。其中柏斯先生就像看到什麼耀眼的事物,眯着眼睛看我。
「浮游水晶」是無機物怪獸。
「──所以啦,你就儘量多驅散一點怪獸吧!難對付的都交給你了!啊,如果掉落了稀有部位,要大家平分啊!」
我沒看漏這個破綻,於着地的同時以手爲支柱,使出緊貼地面的迴轉踢。
看到柏斯先生從原本感慨良深的父親般神情,一下子變成了撿到寶似的惡劣笑臉,我不禁冒汗。
「痛痛痛……」
用它擋掉、彈開多顆浮游水晶發出的光束,直接打在牠們身上!
這下子,攻擊方式說不定更有變化了。
「柏斯先生……」
(而且,這些怪獸……果然跟到「中層」爲止不同。)
「既然有這種程度的重量!」
「!」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嗚!』
我跳躍閃避擊碎水晶地面的一擊,就在半魚人(merman)的頭頂上讓〖白幻〗一閃而過。
她這雙與他們握過的手抽泣般刺痛了一下,但她佯裝不知。
這不同於【火焰閃電】那種直線式遠距離攻擊,是中距離的「間接攻擊」。
半魚戰士從穿梭於通道中的水流陸續上岸,揮舞着「下層」的天然武器──水晶錘矛(crystal mace)。
雖然在走過「中層」的路上,已經充分見識過他們的實力,但是……
以布塊矇住嘴巴的獸人斧鬥士。
『!?』
(半魚人的戰術基本上是集體行動。但只要解決集團中心的「半魚人頭目」,牠們就會失去統率!)
周圍正在進行戰鬥的善後處理。爲了預防「強化種」之類的異常狀況,支援者陣容動作迅速地收拾「魔石」。其間,我環顧這次隊伍的各位成員。
稍微試試看吧。
唯一而且棘手的攻擊方式,是自獨眼發射的熱光線!
我謹記在心,告訴自己絕不可輕敵。
面對射來的細條光束(雷射),我們一齊向後跳開。
「唔!」
在我們繞過由巨蒼瀑布連接的第二座大空洞,也就是第26層的瀑布潭,穿過通往下一層的洞窟後,柏斯先生喊出了指示。
我們一口氣走到了第27層,決定接下來再次分組尋找【疾風】……追蹤琉小姐的下落。
「好,【白兔腳】,你跟我來!」
「咦,啊,好的。」
柏斯先生憑着一己之見,讓Lv.4的我加入他那邊。
其他冒險者發出鄙斥的噓聲。
我該不會……被當成萬事屋了吧?
總而言之,我們組成五人隊伍,走進了一條岔路。是通往第28層甬道的幾條正規路線之一。
這是座帶有淡淡條紋,以深蒼色水晶構成的迷宮。寬闊的水流緊鄰着陸路並行,其流速遠比上面的樓層要快。從整塊白水晶發出的微量光芒,照亮着黑暗空間。
走到哪裏都能看見有崩塌痕跡的通道。簡直就像發生過坍方,山一般高的水晶倒塌着,擋住我們的路。這或許就是直到剛纔一再發生的「爆炸」造成的災情。
我待在前衛位置,同時跟柏斯先生等人一起防備怪獸,不敢懈怠。我們在形成多層構造的樓層內走下好幾座階梯或坡道,一邊走過通道,一邊不斷前進。
「喂,貝爾•克朗尼。你還記得對付那隻巨人(歌利亞)時的事嗎?」
「我們可是有跟你一起衝向那個大塊頭喔?」
「都靠你啦,【白兔腳】!」
「啊,好的,請多指教!」
爲了不讓隊伍氣氛緊張過頭,經驗老到的高級冒險者們風趣地找我講話。
有活潑開朗的獸人兄弟,以及不讓鬚眉的亞馬遜戰士。面對這些平易近人的人,我也低頭致意。
可能也因爲打過那場「漆黑歌利亞」之戰,鎮上居民們大多都對我很友善。
其他高級冒險者也都提起我在都市(歐拉麗)與猛牛(彌諾陶洛斯)──「阿斯泰里奧斯」的一戰,積極地問了各種問題,對我表示佩服。
受到冒險者前輩們的讚賞,讓我覺得很有榮幸,也高興得忍不住露出笑容,但是……想到等會我得騙過這些人搶先行動,就覺得心情沉重。
只有卡珊德拉流露出不安,但又不能放着大家不管,只好去追前往第25層迷宮地帶的男子們。
「如果沒有謊報,就是Lv.2。雖說是跟着第二級冒險者,但聽說也來過『下層』這裏好幾次。」
本來卡珊德拉也是她們之中的一個,然而……受到「預知夢」折磨的她,一心只爲今後的狀況,以及少年的平安無事祈禱。
「我們不想挨柏斯的罵。要去你們自己去。」
現場當中無庸置疑地實力最強的Lv.4女英豪蠻橫地這樣主張,聽得櫻花等人臉孔直抽搐。
同時,也從斷崖的邊緣位置,俯視着延伸至第27層的巨蒼瀑布。
柏斯先生呻吟般地低聲說道。
「這是,怎麼搞的啊……」
在腦海中的一個角落……
然後當我看到「那個」時,我也說不出話來了。
「……走吧。」
身爲隊伍隊長的柏斯先生眉頭緊鎖,不知該做何判斷。是該繼續達成目的,或是離開這個樓層?
「妳、妳打算做什麼?」
雖然我說服了阿伊莎小姐他們一個人跑來,但也不是完全沒想好辦法。
換句話說,挖開這個大洞的「某種東西」……
「你這樣也算冒險者嗎!就沒有半點解決懸賞對象,打響自己名聲的氣概嗎!」
「我還是無法容忍什麼都讓柏斯他們去做!爲了死掉的阿讓,我要宰了【疾風】!」
「嗚哇──亞馬遜式思維……他如果真的隱瞞了什麼,就算做這種近乎拷問的事,大概也不會招吧?而且還會引來其他人的反感。」
我想最容易行動的方法,應該是趁大家不注意時離開隊伍,但……
莉莉站起來簡短地說,韋爾夫等人靜靜對她點頭。
只不過「水之迷都」的絕景對莉莉、命、千草或達芙妮等人而言還很新鮮,她們光是眺望着可從懸崖上盡收眼底的巨蒼瀑布壯闊美景,就不覺得無聊了。
柏斯先生的一句話,使我感覺溫度降了幾度。
不祥的預感再次來臨,讓命的聲調變得僵硬。
而後者壓倒性地少。
看到她用力揮動雙臂堅決反對,「嘖!」阿伊莎不滿地啐了一聲。
*
命與櫻花一邊觀察其他冒險者,一邊交談。
換言之,此人以鎮上居民來說,有一定的信用在。韋爾夫等人正一臉苦惱時,閉目躺着的阿伊莎猛地坐了起來。
什麼事也沒發生,等了一段時間,冒險者們才終於解除警戒,各種臆測此起彼落。可以看出整支隊伍的氣氛變得很浮躁。
「……你再激動也沒用,憑我們的實力只會反遭擊退好不好?更何況柏斯不是叫我們在這裏看着嗎?」
達芙妮厭煩地如此吐槽後──
這裏是第25層最南端位置的懸崖。
「……我要跟塔克走。叫我在這裏盤腿坐着乾等,我可等不下去。」
「……這應該不是【疾風】乾的吧……」
隊伍前進方向的右手邊,一位獸人探頭窺探通道的岔路,叫了起來。
「……」
「……目前沒有可疑舉動,是吧。」
「不如說現在要找事做才難。要是獵殺怪獸當作打發時間,發生大事時動不了,那可不像話。」
韋爾夫把手放在脖子上扭出聲音,像在解除僵硬感。
「一直盯着人家瞧,會被發現的。」
在只有水流聲嘩啦嘩啦迴盪的迷宮裏,鼓膜在震動。
「那位狼人先生,名叫塔克•斯雷德。莉莉稍微打聽了一下,似乎的確是從大約三年前起,就在『里維拉鎮』住下了。」
「就算用了『魔法』,大概也不會變這樣……與其說是破壞迷宮,感覺倒比較像某種東西從上面『一路挖掘過來』喔。」
「──喂,我們也過去吧!」
(到處亂找也不可能找得到……)
韋爾夫的眼中,映照出貝爾提過令他在意的狼人男子。
好吧,雖然完全是靠別人幫忙……不,應該說「靠怪物幫忙」嗎?
包括貝爾在內的【疾風】討伐隊出發後,已過了幾小時,冒險者們都專心做自己的事。
柏斯等人的手下也不攔阻,意興闌珊地說道;狼人塔克就這樣與他們不歡而散,跟贊成他主張的冒險者們一同走向往西方延伸的崖道。
留在這裏的人,都是柏斯出於個人看法剔除掉的人選,有些人還爲此嘔氣。這些人並不認爲自己的實力能敵過【疾風】,但原本是打着如意算盤,想從中撈點漁翁之利。金銀財寶就掛在眼前卻不準碰,他們的心境可想而知。很多人都閒着沒事做。
聽到阿伊莎沒頭沒腦地講出這種話來,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吐槽。
那是個「大洞」。
所有人無不提高戒備掃視四周,緊緊握住武器,氣氛相當緊張。
再加上自遠處迴盪而來的巨蒼瀑布水聲,一點小聲響恐怕根本察覺不到。在這廣大的第27層想找到琉小姐一個人,將會難上加難。
大洞正在發生地下城的結構回覆現象。雖然程度小到要沉住氣觀察纔會知道,但水晶天頂的確在一點一點修補起來,洞穴就快要癒合了。
現在所在的懸崖,規模正好等於一間不小的「窟室」,幾十名冒險者待在這裏都不嫌擠。如同之前遇到「強化種(苔蘚巨人)」而與貝爾失散時莉莉的提議,這個空間夠寬廣。從迎擊有翼怪獸的觀點來看也無可挑剔。
我的背脊上,也有一種冰冷的東西滑落。
「士氣……很低呢。雖然要說當然的話也是當然。」
「……我可沒在這個樓層,看過這麼誇張的『大洞』……」
自上面樓層灑下的涓涓細流讓地面浸水,而我們依然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大洞」。
即使是爲了琉小姐,不得已而爲之也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
不是像「巖窟迷宮」那種漂亮的縱穴,就好像「某種東西」硬是挖掘着前進,而扒開的洞穴。
柏斯先生還有其他冒險者無一例外,都抬頭往上看。
「柏、柏斯!?」
「想東想西的懷疑半天也只是浪費時間啊。打趴他叫他招供,這纔是最簡單迅速的辦法吧?」
聽到他那非同小可的悚慄口氣,我們趕往他的身邊。
真面目不明的「某種東西」,足以挖掉地下城巖盤的「異常狀況」,或許就在這個樓層裏。
他們盯住的人物有了動靜。
「真拿你們沒輒……那你們幫我把風吧。」
阿伊莎口無遮攔,害得春姬連耳朵尖端的毛都變紅了,不顧禮數地亂叫亂嚷。
來到這裏的一路上,發生過那麼多次的「爆炸」,如今也變得無聲無息。
不過……我不是沒「人」可以指望。
警鐘靜靜地敲響了鐘聲。
「【能力值】呢?」
「開始修復了……」
「留下來是無所謂,不過……可能有一陣子都得看家了。」
就這狀況看來,修復纔剛剛開始。
對於男子的大聲疾呼,有人反對有人贊成,反應分成兩派。
春姬一邊用雙手遮着紅通通的臉蛋,一邊有點快哭出來地說:「這裏不是伊絲塔女神的【眷族】啦〜」
結果只有四人要前往那個樓層。
*
我像石雕一樣仰望着它,察覺到一件事,輕聲說道:
「哇──!哇──!哇啊──!?」
命、千草或卡珊德拉不用說,就連莉莉跟達芙妮都臉紅了。僅有兩名的男性陣容──韋爾夫與櫻花一副由衷尷尬的表情。旁人不堪其擾的視線殺向開始吵鬧的「派系聯盟」。
聽到坐着的韋爾夫這樣說,把隨身口糧分給大家的莉莉不動聲色地提出忠告。
「什……」
它形成了小型瀑布,水流應聲灑落下來。
我動腦思考該如何讓「她」找到我──就在這時……
「好啊,我就偏要去!」
是個貫穿上面樓層地帶的……縱穴。
同時,冒險者們都做好了迎戰準備。
「……還在附近嗎?」
連多次穿越過「水之迷都」的高級冒險者,都沒聽說過地下城的這種異常變化。
話雖如此,也就只是從互相推卸看守職務或是休息中兩者擇一而已。
可以推測這個「大洞」是不久前挖開的。
「這還用說嗎?我要把他拖進洞窟裏,喫了他。只要跨在身上讓他哼哼唉唉幾下,口風也會變鬆──」
對於韋爾夫等人邊撕着鹽醃肉喫邊問的問題,莉莉對答如流。
「一旦地下城發生異狀,馬上開溜」。這是冒險者的鐵則。
「您在說什麼啊!?」
「隨便也休息過了……該下手了。」
誰都有所直覺,知道這不是能夠忽略的「異常狀況」。
(……都這種時候了,我怎麼……)
理由不明。
但突如其來地。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卡珊德拉小姐一直害怕着什麼的神情。
「……怎麼辦,柏斯?」
「如果是普通的探索行動,我已經腳底抹油開溜了,但……還有其他人跟我們分散。就算要繼續找【疾風】,我也想先跟他們分享情報。」
我聽着柏斯先生等人的對話,同時內心在焦急。
琉小姐很可能就在這個樓層。如果有某種「異常狀況」潛藏於這裏,她也會身陷險境。
就在我心想必須儘早找到她時……
「……?」
這是……「有人在看我」?
對視線變得敏感的感覺,讓我注意到他人的眼光。
不過,並沒有不好的感覺。……而且我不太會形容,但這種感覺……我好像知道?
我猛一回神抬起頭來,就在下一刻……
「喂,有沒有聽見什麼……!」
「這『歌聲』是什麼……難道是【疾風】在唱……不對,這是……」
「……『迷宮中響起的歌聲』。」
聽見那優美的旋律,獸人兄弟與亞馬遜人都忘了目前狀況,聽得出神。柏斯先生也呆愣地張着大嘴,講出冒險者之間風傳的現象名稱。
我像被電到一般,當場飛奔出去。
藍翡翠色的長髮,戴着貝殼與珍珠的髮飾,她的模樣跟之前的記憶並無二致。胸前也穿好了貝殼胸衣,讓我鬆了口氣。雖然起初我是在第25層遇見她的,看來只要是在「水之迷都」,她或許都能自由移動。
地上倒臥着一名冒險者(矮人)。那人仰躺着,不停痙攣,還在流血。
瑪琍講話方式比龍族少女(薇妮)更稚氣,也不太會說人族語言。我可以感覺得到,無法巧妙描述自己親眼所見的事物,讓她自己着急不已。
跟上次一樣,我一邊獲得「人魚」的引導,一邊在滿是水與結晶的迷宮中前進。
我彎過水晶碎片散落一地的轉角,抵達那個場所。
而且有一名女性,踩着他的肩膀佇立着。
那件衣襬飄舞,有如披風的長斗篷,正是每次都出手幫助我們的「她」的背影。
雖說我爲了尋找琉小姐,也想借用瑪琍的力量,但她爲什麼會主動呼喚我?甚至冒着會被冒險者們(柏斯先生等人)發現的風險,也要引吭高歌。
從沒看過這樣目眥盡裂的雙眼。
伴着潛入泉水開始游泳的瑪琍,我爬上岸邊開始奔跑。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瑪琍一時之間低頭不語,然後抖動她小巧的嘴脣:
我儘可能舉出所有想到的具體情報,然後告訴她:
我從沒聽過她這樣怒吼。
見我做出反應,「對方」也在尋求適當的邂逅場所。
就刺在矮人臉孔旁邊立着的,是一把木刀。
雖然過意不去,但爲了擺脫柏斯先生等人,我故意在通道中亂跑。
她稍微離開我身邊,閉上眼睛發出歌聲。
不久,我抵達了有着一池泉水的窟室。
「瑪琍,我在找人。妳有沒有看到一個精靈女生?」
跟來的瑪琍急忙潛入水底。
「呃,耳朵比我長,帶着木刀,臉一定有遮起來……還有就是跑得非常快。」
我加重力道抱住她的肩膀,詢問道:
聽到同族(怪獸)回應她的呼喚,通知她關於尋覓對象的消息,瑪琍大大睜開了眼瞼。
視線前方是我十分熟悉的,不可能認錯的,那位美麗精靈的──
那副從來不曾看過的臉色,令我半信半疑地,呼喚了那個名字。
「怎麼了,瑪琍?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這時候。
非做不可的事情讓我心煩意亂。
那個地方滿目瘡痍。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強化種(苔蘚巨人)」那次,也才兩天前的事。
「知道了,貝爾……那邊!」
身體,在發抖……?
一會兒後,她點了個頭。
「……!?」
地面爆裂到原形盡失,崩塌的水晶牆像雪崩般,堵塞了一旁的水流。流水轉瞬間從天頂的裂口溢出,形成柱狀瀑布。在水晶迷宮中刻下的破壞傷痕,簡直有如用炮擊重轟過一般。
「我去看看!」
坐在泉水中心的水晶岩石上,此時仍在哼歌的,是美得令人目眩神迷的人魚(mermaid)。
「精靈……?」
那副暴露出感情的側臉,使心臟爲之顫抖。
不過,已經足夠了。
「水都(這裏)……有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見到琉小姐……然後怎麼辦?拿第18層的事件問她?可是這個樓層正在發生「異常狀況」,真的有那種時間讓我慢慢問嗎?柏斯先生他們還有其他冒險者也會發生危險……!)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不知道在哪裏……是我從來沒看過的東西……!」
因爲很危險,所以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喔?她感覺就像在這樣說。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瑪琍指引的似乎也是同個方向,在水中前進的尾鰭爲我領路。
我將制止的聲音遠遠拋在腦後。
我全身緊繃,凝視着那人幾秒鐘。
精靈的耳朵一晃。
引發那種現象的「某種東西」果然潛藏於這第27層?
映入視野的光景,使我說不出話來。
能讓瑪琍害怕成這樣的「某種東西」就在這個樓層裏。
接着我與驚愕的她四目交接,產生了確信。
她霍地撲過來抱我。
而且這陣聲音與震動……很近!
遇到怪獸馬上開溜,只有遇到躲不掉的對手時才揮刀攻擊,趁着對手畏縮時強行突圍。有時還飛身跳過對手頭頂,不停迴避戰鬥。
瑪琍抬頭看我的臉好半天。
不該……出現的東西……?
這聲驚人的大喝,使我暫時停止了呼吸。
「瑪琍,妳知道些什麼嗎?妳究竟看到了什麼?」
「瑪琍……?」
搖撼身體的震動使我叫喚出聲。
「……喂!【白兔腳】!?」
有種不祥的預感,竄過我的頸項。
我抱住像孩子般撲進我懷裏的少女。
沒想到這麼快就重逢了,我一邊感覺怪怪的,一邊走進泉水,在及腰的水中靠近她,只見瑪琍轉過身子來,雙手在她坐着的水晶岩石上一按。
彷彿月夜海岸的靜謐水邊之歌,步步引導着我。
「謝謝!」
「瑪琍!」
「琉小──」
我拚命假裝沒注意到。
一堆憂心問題在腦中來來去去。
直到剛纔都不再有動靜的「爆炸」,又復活了。
即使感覺得到有人急忙隨後追來,但我不斷狂奔。
(「歌聲」也在移動!)
「……」
然後又立刻將臉埋到我胸前,額頭在我胸前鑽啊鑽的。
我不幸從那人蓋頭的兜帽底下,看見了睜大的天藍眼眸,全身凍結。
爲了讓她鎮定下來,我儘可能柔聲說道。
霎時間。
不知是使用了道具還是「魔法」,眼前煙霧迷漫,深處浮現着……一個人影。
我循着衝擊餘波以及疑似水晶崩塌的聲響,加速趕路。
「──」
另一隻手拎着的,是染血的小太刀。
「『爆炸』!?又來了!?」
浮在水面的瑪琍肩膀也跳了一下。她身處的水流也產生波紋,述說了衝擊力道之大。
「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到那個人。」
我呼喚「人魚」的「異端兒」瑪琍的名字。
雖然柔軟的身體觸感使我差點臉紅,但我隨即注意到一件事。
歌聲雖斷斷續續,但始終優美。
飄搖的煙霧逐漸散去──
「貝爾!」
是琉小姐。
天藍眼眸猛地轉來,眼光射穿了我,使時間暫停流逝。
感受到她的害怕,我一邊感到驚訝,一邊輕輕將手放在她的雙肩上。
我心頭一驚,立刻想起方纔那個「大洞」。
「……琉……小姐……?」
一陣強烈衝擊,轟然震撼了整座樓層。
「……等我一下。」
那簡直……就像情緒激動的殺人魔的表情。
就在水面以她爲中心掀起漣漪時,很快地,從迷宮各處傳來遙吠。
從之前讓人聽得入迷的歌聲,一下子變成了不協和音。那不是唱給人聽,而是「魅惑」同族(怪獸),只屬於她的「歌」。瑪琍能夠操縱能力比她低的怪獸。
那副神情,隨即被種種感情揉得皺成一團。
從歪扭眼眸中溢滿而出的,是痛苦?還是悲傷?
又或者是,後悔?
「……克朗尼先生,請你離開這個樓層,現在就走。」

她對我拋出壓低到極限,壓抑着感情的聲音。
我甚至忘了移動身體,雙手像有電流通過般抖動起來。
「你不能待在這裏,快走。」
「琉……琉小姐,這、這是怎麼──」
「別問那麼多,照我說的去做!!」
又是一陣激動吼叫。
別說回話,琉小姐根本不容我分辯,逼我答應她的要求。
同時,還用銳利眼光射穿僵在原地的我。
「你什麼都不用做。」
「什麼都不用知道。」
「不要扯上關係。」
琉小姐一句接一句連聲說道,拔出地上的木刀,從倒地的矮人身上搶走了某件東西,就打算離去。
「琉、琉小姐……請等一下,琉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您到底在做什麼!?」
我打碎暫停的時間,硬是撬開凍結的嘴脣,讓話語失控暴走。
從頭到尾我都六神無主,還來不及整理好想問的問題,就連珠炮地亂問一通,最後提出了這個問題:
「那位矮人,究竟是……!?」
瑪琍的呼喚,使我回過神來。
「琉小姐……!」
當我察覺到「爆炸」後,很快地我就趕到了現場。那場「爆炸」的規模──憑着琉小姐的「魔法」,的確能把通道附近一帶破壞到那種程度。就從狀況回顧起來,一連串的事情發展也確實說得通。
這些使我大受打擊,動都無法動一下,丟臉難看地被拋下。
我還不知道那件事的真僞。
「……!!」
我歪扭着臉孔,心如刀割地改變了前進路線。
「啊……」
一瞬間,我站都站不穩。
就算其中有第三者的企圖介入。
如果要舉出跟剛纔的不同之處,就是有衆多冒險者在發出喊叫。
會不會這位冒險者只是遭怪獸襲擊,她只是碰巧經過?我只是運氣有點不好,正好目擊到現場?鬼話連篇,弄得我都想哭了。
「貝爾是笨蛋!」
這裏也有人受害?
琉小姐是帶着明確的「殺意」……襲擊了這位矮人?
如果推動她的衝動是發自真心,那──
我想知道您的真意。
牆面被挖出大洞,天頂龜裂,灑下結晶之雨。
但是這樣的話,這個還在我臂彎裏奄奄一息的人又是怎麼回事?
然而在這當中,我一心仍然只想着琉小姐的事。
只做完急救措施,我就把矮人夾在腋下開始奔跑。
「像他們這種貨色,最好讓怪物們喫掉算了。」
對於直到剛纔自己眼睛看到的光景,我半點都無法理解。
(不可能!不對……她不會……!)
爆炸地點呈現一片人間地獄的景象。
這甚至讓我覺得受到了「下層」的洗禮。
我非得鎮定一點,否則就要溺死在自己的想像中了。
腦海中浮現又消失的臆測,使我產生一種勒死自己的錯覺。
想起將木刀刺於地上,她那用冰冷得教人害怕的雙眼低頭看人的側臉,使我渾身打顫。
這也是……琉小姐做的!?
手腳發冷。
「……!?」
(琉小姐爲什麼襲擊這個人?究竟爲了什麼!?)
我用跳躍避開坍塌天頂與牆壁的水晶塊。
瑪琍呆愣地輕聲低喃。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思緒別說空轉,甚至寫下了空白,變得毫無用處。
我想相信。想相信琉小姐不是會做出那種事的精靈。
於第27層內分道揚鑣的討伐隊冒險者,跟隨爆炸聲的引導聚集於此。在大小各異的許多水晶塊散亂一地的寬廣正規路線上,他們圍繞着倒在地上的冒險者。
以「魔法」進行的強襲?
那裏是陸地相連的通道,也是水路中斷的水流死路。
「!」
我急速奔馳,讓肌膚滲出的汗滴往背後飛去,同時思考着剛纔的狀況。
讓她的怨言打在背上,我低聲說「對不起」就繼續往前進。
「【白兔腳】!你死去哪裏了!」
如果琉小姐的「感情」……「殺意」是來真的。
琉小姐不屑地如此說完,就飛奔離去了。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意味着「死亡」的字眼,一把揪住了我的胸口。
不同於「上層」或「中層」那時候。想不到竟然會接觸到這麼多的「死亡」。
我躲避着來襲的怪獸,抵達的地點……是一片跟剛剛看到的場面相同的光景。
不由分說的炮擊?
「不要,不要!」
「……!」
水流聲重回耳畔,色彩回到視界。
她丟下那樣一句話,聲調中滿是憎恨。
她將這位矮人傷成這樣,已經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讓矮人無力下垂的手腳搖晃着,我趕往她消失的方向。
「不是加入討伐隊的面孔!」
「哈啊,哈……!」
仰躺倒地的矮人冒險者早已失去了意識。防具呈半壞狀態,他的短小身軀沾滿鮮血。就像遭到連續砍殺一樣,全身上下都是銳利的裂傷。
我轉換方向,往爆炸地點前進。
聽到我顫抖的聲音,琉小姐露出忿恨的表情,低頭看着那人。
我告訴瑪琍很危險,但她像不聽話的小孩般搖了搖頭。
一個是消失在通道深處的琉小姐,一個是被拋下的矮人;猶豫到了最後,我跑向後者。
不知道我維持這樣過了幾秒……不,是幾分鐘。
豈止如此,還遭到拒絕,她的背影就這麼離開了。
就算她被捲入某些事情。
我呆滯地楞在原地。
「……!」
我痛切地感受到,她是在擔心從剛纔到現在樣子都不對勁的我。但這份關心現在反而讓我難受,更何況我不能將她捲入危險。
我甩亂一頭頭髮,藉此斬斷後續的思考。
混雜於震動中,怪獸的叫喚也傳了過來。而夾雜其中隱約聽見的,似乎是人族發出的慘叫?
放着渾身是傷的冒險者(矮人)不管。
(琉……小姐……)
強硬拒絕我的背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手在抖動,治療過程遲遲沒有進展。
只會慌張失措的心,連自我安慰的假設都提不出來。
瑪琍也在與陸路平行的水流中游泳,拚命跟上心急如焚的我。
我的動搖程度比我想像得更大。
不着邊際的思考浮現又喪失,嘗試着逃避現實。
她那寶石般的翡翠眼眸,立刻泛出盈眶的淚水。
「瑪琍,妳不可以過來!」
除了有翼類的「哈皮」或「賽蓮」之外,火焰屬性的「魔法」對「水之迷都」的水棲怪獸不怎麼有效。我只將速攻魔法(火焰閃電)用在牽制上,代替騰不出空來的左手,以右手的〖白幻〗撕裂敵人,殺退牠們的攻擊。
「到處都被破壞得亂七八糟……做了什麼才能搞成這樣!?」
「……!?嗚!」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胸中騷動不止。真想幹脆把發出難聽叫嚷的心臟撕碎。我重新抱好腋下的矮人,火速奔向爆炸聲響起的方向。
銳利的割傷,與鎮上的屍體極爲酷似。
「貝爾……貝爾!」
「喀……啊……!」
我的內心訴求,並沒有傳達到她心裏。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我一再遇上怪獸,就好像牠們也聽到「爆炸」的騷動而趕來了一樣。像是惡魔巨蚊(devil mosquito)或金屬藍蟹(blue crab),甚至連大型級的水晶巨龜(crystal turtle)都來了,多種怪獸阻擋我的去路。
我腦中還亂成一團,就先蹬地跑了出去。
心亂如麻的情緒使我神智失常。
人類或獸人血肉淋漓,全身受到嚴重燒傷。他們燒焦的眼皮再也不會睜開。飄來的人肉燒焦味貫穿鼻腔,引起無法壓抑的反胃感。
總不能見死不救,我對不時痙攣兩下的身體進行治療。
潛入水底又探頭露出水面的瑪琍,也急忙跟在我後面。
「嘖……是被人殺死的。」
然後,就像嘲笑我的這種糾葛,迷宮深處再次發生了「爆炸」。
我以爲鎮上那件事是某種誤會。
我產生一種抱住的矮人冒險者變得更沉重的錯覺,同時不知不覺間,全身都在冒汗。
(琉小姐那時的神情,那時的感情……那股「殺意」……是來真的?)
可是……
「!……柏斯先生!」
在怒吼此起彼落的迷宮內,格外大的一陣聲音朝我飛來。
我將矮人冒險者放到地上,向過來的柏斯先生以及他的隊伍問道:
「抱歉,我不該擅自行動!可是這個狀況是……!」
「……我們也纔剛來,不太清楚。不過……很明顯不是怪獸做的。幹出這種事來的,是……」
話講到一半,柏斯先生注意到我放在地上,留有刀傷的矮人。
「喂,這個矮人是哪來的?」
「這、這位是……」
「難道……是【疾風】下的手嗎!?」
「……!」
對於柏斯先生的質問,我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
我沒能幫她說話。
可是,我能說什麼呢?難道要我告訴人家「這些刀傷全都是琉小姐弄的,可是錯不在她」?
柏斯先生等人把受傷的冒險者抓過去,正式開始進行治療,而我卻只能呆站原地。
「不行,沒恢復意識!沒人能說出發生過什麼事嗎!」
「柏斯!有幸存者!這人有意識!」
「!」
咋舌的柏斯先生,聽到這個報告立刻變了眼神。我也是。
前往呼喚我們的冒險者身邊一看,只見一位貓人癱坐在毀壞的水晶牆邊。
「──」
假若【疾風】就是一切的元兇,貝爾去幫助她的行爲將會變得毫無意義。
「所以阿讓在里維拉遭到殺害,也是因爲他跟這傢伙有關係了……」
「但我被璃昂找到了!所以一路逃到這裏……!」
(我還是不能確定,沒向他坦白「預知夢(夢境)」的事到底對不對……可是,如果把「諭示」內容告訴他,貝爾先生一定會……)
始終無法確定、決定什麼是真相。
當柏斯先生還有其他冒險者都爲這意外情形大受動搖時,只有我發現到,這個人所說的「迷宮」指的是人造迷宮(克諾索斯)。
他用剩下的一隻手抱住頭部,像在害怕什麼般一再扭動身體。那副模樣豈止悲慘,已經到了異常的地步,讓柏斯先生他們不知所措。
就在我還沒能恢復平靜,無法動彈時,柏斯先生挺出上半身說:「那傢伙現在在哪裏!?」試圖問出情報,但隊伍成員裏的亞馬遜人阻止了他。
「……?喂,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樓陀羅眷族】的闍羅•哈爾馬吧?」
柏斯先生針對這個綽號追問,這段證詞使我愕然無語。
卡珊德拉做了很可怕的想像。
我看不到琉小姐的真意。
面對轉頭過來的狼人男子塔克,阿伊莎毫不畏縮,面露冷笑。
柏斯先生就像在審問犯人,對那人大吼大叫。
她想不出答案。
「也是啦,像這樣被其他隊伍跟監,當然會在意了……不過那種不耐煩的態度,倒是讓人有點在意呢。」
對方隊伍與莉莉等人之間,留下了三M左右的一定距離,在迷宮中一路前進。
我對着心中浮現的她那背影,一直不停地問:「這是真的嗎?」
首先,他少了一隻手臂。
那就是貝爾等人試着袒護的【疾風】會不會就是──【約定成爲毀滅引領者的妖精】──不吉利的「預知夢」的元兇。甚至認爲從鎮上的殺人事件到喚來【巨大災厄】的直接原因,或許都是她造成的。
「可是,後來我就沒做壞事了……!是真的,我一直躲在暗無天日的『迷宮』裏……!」
齊聚一堂的冒險者們,被皮肉燒焦的臭味薰得皺起臉孔。彷彿述說着爆發的「爆炸」威力,整條通道全毀,似乎還殃及了怪獸,僅餘上半身的半魚人死屍掉在路邊。
地點在第25層。
她還在想着人在第27層的少年(貝爾)。
既然如此,倒不如從一開始就跟目標人物們一起行動比較簡便。
貓人男子渾身打顫,承認自己是「惡勢力」的一分子。
我也在腦中描繪出誰都能想像到的光景。
聽到柏斯先生不曾動搖的方針,其他冒險者的臉上不再有迷惘。而這對我而言,是糟到不行的決定。只有我一個人的神情變得僵硬。
「很明顯的對我們有所戒備哪。」
「……你們要跟到什麼時候?」
「是啊……人稱【奴隸貓(Slaver Cat)】,隸屬黑暗派系(Evils)的同夥【樓陀羅眷族】……就是這個派系陷害並殺光了【疾風】過去所屬的【阿斯特莉亞眷族】……」
韋爾夫與莉莉小聲交談。櫻花等人一邊觀察前面的塔克他們,同時也分神戒備怪獸的襲擊。一行人醞釀出不同於平常的獨特緊張感。
柏斯先生大言不慚地說:「我們可不是正義使者。」
「你說【疾風】!?」
「……!」
如同【伊刻洛斯眷族】──暴虐狩獵者們所說過的,那座人工迷宮是「罪惡」的溫牀,同時也是祕密藏身處,而這個人就是寄身於那裏。
「沒、沒錯……只有我活了下來!從那傢伙的手裏!從璃昂那混帳的手裏生還!」
「您、您知道他是誰嗎,柏斯先生?」
可是……啊啊……不幸地,這下一種狀況就說得通了。
「怎、怎麼辦……柏斯?」
於是她聽從激情的指使,襲擊了他們。
「我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是爲了殺掉膽敢手刃鎮上同胞的精靈,對吧?該做的事還是一樣,只是拿到的錢更多而已。」
「……」
一片血紅、破裂到上臂位置的右臂袖口,可以看到該有的前臂不見蹤影。
琉小姐是找到了同伴(眷族)的「仇人」,取回了瞋恚之火,身心墮落於復仇之中──
獸人冒險者將剩下的左手手指放入口中,讓無法咬合的牙齒格格作響,好像現在才注意到似的,抬頭看着柏斯先生。
【阿斯特莉亞眷族】的……琉小姐的「仇人」?
(假如【疾風】就是一切的根源……)
然後他一邊驚慌失措,一邊搖尾乞憐地抬頭看着柏斯先生等人。
看起來不像在演戲。害怕【疾風】,嚇得發抖的那種眼神與身體反應,實在不像是裝的。
當她伸手過去時,獸人男子霍地睜大了雙眼。
名喚闍羅的貓人還在害怕【疾風】。
那人傷勢極重,讓人忍不住想別開目光。
無意間,卡珊德拉望向迷宮的滔滔水流,面露帶有憂傷的表情。
*
怦咚!這是今天心臟震動得最劇烈的一次。
「還能怎麼辦……把這傢伙交給公會,就能拿到大筆獎金,除此之外還能幹嘛?這傢伙要是被【疾風】幹掉,就沒好處可拿了。」
不顧無言以對的我,柏斯先生用嚴峻的目光,低頭看着他喚爲闍羅的男子。
那人非但撣掉了亞馬遜人的手,甚至還倒在地上想拉開距離。
不,他將會受到信任的事物背叛,面對冷酷無情的現實。
看到那人悽慘的模樣,我遭受到內臟上下翻騰般的衝擊。
被阿伊莎理直氣壯地這樣說,塔克將視線調回前方。
「!?」
「等等,柏斯。先幫他治療──」
「疾、疾、【疾風】……璃昂那個混帳……!」
我被迫站在眼前的現實,與自我想像的狹縫之間。
「她用『魔法』炸我,只覺得眼前一陣強光,然後就一片空白……!」
大概也受到恩惠的影響,雖然看不出實際年齡,不過應該在三十五歲上下。可能是身心憔悴的關係,眼睛有着凹陷的黑眼圈,眼角修長的雙眸如今仍滿是懼色。
其他冒險者也狐疑地頻頻看向他們,交頭接耳。
「真是個怪問題。你們不是要痛宰【疾風】嗎?當然是整個隊伍集體行動比較好囉。」
如果是單獨追蹤或許還另當別論,然而莉莉等人想避免隊伍的分散,所以是不可能的。
滿是燒傷或割傷的臉孔也頭破血流,獸人特有的頭上耳朵……缺了一隻。
「喂,你能說話嗎!?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看到貓人甩亂頭髮,在地上磨擦的側臉……品味惡劣的怪物(怪獸)骨骸耳飾,柏斯先生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睜大一隻眼睛。
無血無淚,帶着我不巧看到的冷酷側臉。
(每次都這樣。我每次都在煩惱、迷惘、受苦、失敗……後悔。)
至於男子,也抖動了一下。
誰都不會注意到,誰都不會理解。
在他們當中,卡珊德拉獨自埋頭思考。
「畢竟對手可是Lv.4的懸賞對象嘛。」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理由。
這對少年而言,是太過殘忍無情的【殘酷命運】。
在地下城內跟蹤人,就算沒被目標發現,一遇到怪獸就幾乎只能露餡。迷宮怪物一發現冒險者就會亂吼亂鬧,誰都別想隱藏行蹤。
假如對方要做什麼偷雞摸狗的事,也能充分達到監視與牽制之效。
是連現在的我也能猜到的,這次事件的全貌。
「……!」
「不要碰我,拜託不要碰我……!」
在多爲苗條體格的貓人當中仍算得上格外瘦長的身體,過度駝背地縮成一團。
*
卡珊德拉之所以沒把「預言」內容告訴貝爾,是因爲她領悟到無法顛覆等同於命運的堅定意志。
「不要碰我!」
冒險者們一邊咒罵,一邊砍死從其他通道蜂擁而來的怪獸;至於另一方面,我們圍繞着一名男性,陷入沉默。
周遭還是一樣煩囂喧鬧。
簡直就像陷入混亂……不,是恐慌狀態。
「五年前,暴走失控的【疾風】摧毀了【樓陀羅眷族】,而且是宰掉了所有團員。所有人應該都已經被做掉了……原來你還活着啊。」
(我,爲了他……究竟該怎麼做呢?)
莉莉等人追在塔克等四名冒險者的後面,很快就跟他們會合了。
柏斯先生等人一手捂着嘴,同時面露完全恍然大悟的表情。
但是,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名貓人叩頭求饒般趴倒在地,苦苦哀求我們。
「拜託!救救我……!我不會再做壞事了,拜託把我交給公會,保護我,保護我躲開那傢伙……!」
她是真的復仇心切,無法自拔嗎?
真的在怒火驅使下殺了人嗎?
(而且……)
除此之外,有另一件事卡在我的腦中。
這個狀況,事情的發展……不知道爲什麼,讓我非常不舒服。
覺得大腦好像在向我訴說「有哪裏不對勁」。
好像在試着喚醒某種「記憶」。
……不行,我弄不懂。
思緒與感情全都纏成一團,我不知道什麼纔是對的,該相信什麼!
不管神仙他們說我「成長」了多少,我終究只是原來的那個「貝爾•克朗尼」。
只會衝動行事,一個人什麼都判斷不來。還是那個遇事猶豫不決,沒出息的我──
「──?」
就在我一手按住頭部,想借此發泄失望情緒時。
在這個動作下,緊踏地面的靴子碰到了一個東西。
「這是……」
是個猩紅色的碎片。
很可能是產自地下城的小碎塊。
我用手指夾起疑似碎片的緋紅結晶,目不轉睛地打量它……接着睜大了眼睛。
「是──是【疾風】!?」
幾乎在同一時間,這聲慘叫轟然響起。
我猛一回神,用視線追趕那個背影;與我正好相反,柏斯先生等人的隊伍拿刀動杖,望着強行突破冒險者人牆而來的【疾風】伸舌舔嘴。
就在冒險者當中只剩我一個人還站着時,我對沖過來的她揚聲喊道。
我也沒等柏斯先生說完,就踹碎水晶地面,隨後追了上去。
然而……
就像期盼着這一刻來臨,柏斯先生吼出幾乎讓青筋暴突的大嗓門。
「!?」
一瞬間,我不禁停下了動作。
「滾開!!」
「白、【白兔腳】……?救、救救我!那傢伙要來了,救救我!?」
眼看精靈在兜帽底下露出兇惡嘴臉,不斷吼叫着自己的名字,貓人男性好像世界末日到來般臉色發青,轉身拔腿就跑。
──不會吧!?
「──」
以橫越前方的形式,纏繞強風的大光球風暴貫穿了牆壁。
「……您爲什麼,總是……」
「嘖!妳是【洛基眷族】來的不成!?」
光只是這樣就讓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險些受到震懾。
我以手臂護臉,炮擊如流星雨般從我的視野右方流向左方。
「!……等等,請等一下!」
前方,窟室的中央。
──被擺了一道!!
我像被電到一樣,轉頭望向聲音爆發的方向。
怒吼的音量,大到讓人懷疑精靈纖細的體型,究竟在哪裏藏了這麼嚇人的肺活量。
柏斯先生就好像想起了什麼──像是回想起在第18層並肩戰鬥過的某人──一瞬間不禁停住了動作。木刀毫不留情地往他的臉頰打去。
通過四堵碎成粉屑不斷剝落的水晶牆,我來到一間巨大的窟室。
「【回應愚昧如我的聲音──予棄汝而去者──】」
柏斯先生展現出鎮上頭子兼Lv.3前段班的威嚴,做出確切的指示。他確定憑着我方充沛的戰力絕對能夠取勝,獸人兄弟與亞馬遜人聽了他的命令,氣焰大盛地想與敵人展開近身戰。
同時有「魔力」正在高漲。
就在他對準了可謂體現疾風暴雨四個字、不同凡響的精靈戰士,正要用大刀刃劈砍下去時……
「──讓開,你礙到我了。你擋在那裏,會妨礙我除掉那個男人。」
「追、追啊!【白兔腳】!!」
從那裏傳來怪獸的威嚇聲與慘叫,恐怕是怪獸碰上琉小姐後發出的啼聲。我靠這種聲音引路,不停奔跑。彷彿證明我的推測正確,被砍倒在地、痛苦掙扎的怪獸或化作屍體的成堆塵土,像足跡般一路遺留下來。
「嗚!?」
長斗篷背影早已只剩一個小點,我卯足了力去追。
然後,那份「魔力」沒兩下就達到了臨界點。
「……打穿了地下城的,牆壁?」
恰似水從器物中溢出,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能感覺到「炮擊」的餘波,使我身爲冒險者的本能不禁畏縮。
眼看龐然身軀噴着鼻血撞上牆壁,我的臉孔陣陣痙攣。
我並不想與妳開打。請告訴我。請妳親口告訴我。
最後終於只剩柏斯先生一個人,他一邊噴口水破口大罵,一邊把武器大斧高舉過頭。
「──────」
陸地面積雖然很廣,但有幾道水流流到了這裏。可能是大光球(魔法)的餘熱所造成,有些水蒸發了,形成薄薄一層霧氣。
我在無數分歧路前停住腳步,猶豫不決,但很快就選出了一條通道。
緊接着,我的預感成真了。
我眯起一隻眼睛,呼喚了那個人的名字。
柏斯先生把臉剝離牆壁,大聲嚷嚷。
在視野遠處許多通道中的一條,與水流平行的陸路前方。
然而,就像在說沒有那種時間。
然而。
豈止如此,還在擦身而過之際,給呆站原地的他們後腦杓一記迴轉木刀,一次擊飛三人,並奪走了他們的意識。
我跑出毀壞的牆壁趕到現場,就在我的旁邊,可以看到貓人倒在地上,像小蟲一樣縮起身體。
「──?妳這傢伙,該不會是那時的……咕嘿啊!?」
其中包含了Lv.3第二級的高級冒險者壁壘,竟被疾風之箭如楔子般刺穿。
擴展開來的光景,令人不禁懷疑自己看錯了。
是一名手持木刀,宿有兇險眼光的精靈。
「上啊,傢伙們!!」
「礙事。」
就在雙方接觸的前一刻,原本飆速直衝的精靈急遽掀起了旋風,身體一個迴轉。
「……您跟來了啊,克朗尼先生。」
那驚人的犀利「技巧」能令人忘記呼吸,忘了身處的狀況看到出神。
「闍羅──!」
在廣大的地下城當中,她的腳步實在太快,我完全追丟了她。
「!?」
就連離了一段距離的我們都不禁往後仰,水晶迷宮被震得嘎啦嘎啦響。
不是譬喻,木刀是真的在閃耀碧藍光輝。每當刀光與天藍目光一同閃爍,身經百戰的強者們就飛上半空。
「「嘎啊啊!?」」
「──闍羅──────────────────────────!!」
他命令討伐隊中「敏捷」參數最高的我當追兵,用怒吼聲毆打我的背部。
「〜〜〜〜〜〜〜〜〜〜〜〜〜〜〜〜〜〜〜!?」
「琉小姐……!」
不理會這樣的我,歌聲片段繼續從某處迴盪而來。
追趕貓人男性的背影可能是轉過了彎道,從我的視野裏消失了。
「她去哪了……!?」
隨風飛舞的長斗篷,以驚人氣勢往我們這邊衝過來。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沒人要聽她辯解或解釋。頭子口沫橫飛的號令讓冒險者們高聲吶喊,殺向單槍匹馬的精靈。
隨着狂暴「魔力」造成的炮聲,迷宮發出了慘叫。
兜帽下的天藍雙眼眯細起來,下個瞬間,套着長靴的修長雙腿在地上一蹬。
「【如今遠去──無窮夜天──】」
「那傢伙用了某種『魔法』或『技能』!攔下她!只要削減她的氣勢,我們人多勢衆,可以圍剿她!!不要讓她騎到頭上來了!」
那正巧就像怪物(怪獸)的「咆哮(howl)」,把正要襲擊她的冒險者們嚇得退縮,無一例外。
「【──蘊含羣星光輝征討敵人】!」
我聽見了「歌聲」。
接在發生的轟然巨響後面,眼前的通道炸成了碎塊。
我先是被不合常理的威力嚇得呆住,旋即猛一回神,沿着「魔法」開鑿的「橫穴」前進。沒想到大炮擊的軌跡,正好可以將我導向她的身邊。
琉小姐好像現在才注意到我,視線銳利地看過來。
心急喚來了更多動搖,就在我冷汗直冒時……
我一心只有這個念頭,擋在她面前。
精靈喊叫着一個男人的名字,氣勢不減地往那邊衝刺。
少說有二十位的高級冒險者,竟被……!?
她連看都不看這些人一眼,用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一直線往我們這邊咆哮:
「【光明之風】!!」
她揮舞木刀揍飛擔任前衛人牆(wall)的矮人,一招回擊把正要撲向她的獸人打去撞牆。亞馬遜人還有人類試着壓制住她的突擊,也都一籌莫展地遭到驅散。
在薄霧深處搖曳的人影,一口氣走上前來,現出其身姿。
他所說的「那傢伙」是誰,不用問也很清楚。
「噫,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啪啪!捲入風暴的長斗篷拍打着風,發出尖銳的聲響,同時採取陀螺般的運動方式,華麗、鮮明而強烈地鑽過獸人兄弟與亞馬遜人身旁。
「您是……」
但是,這種方式終究有其極限。
趁我僵在原地,琉小姐飛身跳過了我的頭頂。
所以,我聽漏了她在蒙面布底下,輕聲說出的小小呢喃。
琉小姐在我背後着地,頭也不回就成爲風之化身,疾馳而去。
眼看她運用還有剩餘的加速力搶得我頭頂上的位置,我愕然無語。
她的視線就這樣越過我,朝向就在我後面的那名男性。
揮響染血木刀,把長靴踩得喳喳作響,慢慢靠近過來。
看到這幕光景,「噫咿……!?」仍然站不起來縮在地上的貓人男性發出呻吟。
「我唯一的過錯,闍羅,就是沒有把你解決乾淨。我沒有仔細確認,自大地以爲已經奪了你的性命,讓我後悔莫及。」
琉小姐像在詛咒自己的所作所爲,聲音中充滿嗟怨。
如獨白般娓娓而談的同時,她那雙眼睛依舊緊瞪着貓人男子。
「……那時候,我應該確實地殺死你纔對。」
從她脣間落下的「殺死」兩個字,使我的視野應聲扭曲。
伴着冰冷混濁的眼瞳,如今琉小姐的神情就像變了個人。
既不是在酒館認真工作的店員,也不是解救過我們好幾次的,那位英氣凜然的冒險者。
而是「復仇者」的神情。
這個人,真的是琉小姐嗎?
不,這纔是……
(……這纔是,【疾風】?)
那是琉小姐本人,在第18層告訴過我的過去往事。
可以說故事中的人物,就降臨在我的眼前。
那是我所不認識的,另一名精靈。
「不過,這個過錯現在也能彌補了。連同你的企圖在內,一併清算。」
琉小姐拿掉蒙面布,毅然決然地宣言。
看到她一路走來從沒停步,貓人男性彷彿再也忍受不住,亂吼亂叫起來。
這番話讓我的喉嚨爲之凍結。
否則,我會永遠拿不出「答案」來。
「琉小姐,拜託!請回答我!!」
怒氣與憎恨渾然一體,再加上她坦承不諱的這番話。
名叫闍羅的冒險者,也察覺到「這點」。
就是我目擊到的矮人。
琉小姐的確說過。
但是,如果以前──如同琉小姐在第18層悲痛地向我坦承過錯──一度淪爲復仇者的她襲擊過這個人呢?
如果真的如同這個人所說,他是遭到了襲擊。
「可以讓我看看你的傷口嗎?」
琉小姐掌握到位置的,恐怕只有那個矮人一個人。
既沒有辯駁也沒有解釋,只是任憑感情驅使,嘶吼的激烈言詞。
換句話說,這個人現在重新受到的傷,是他自己弄的。
這場事件的全貌是?
「──不是我!!」
「你說你被砍斷了手臂,請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讓開,快點!」
只有他,身上只有遭到小太刀砍傷或割傷的痕跡。
簡直就像兇手惱羞成怒的叫喚。
我必須確認。必須看清楚。
在莫甚於此的沉重壓力下,我向她問道:
貓人男子一邊用剩餘獨臂抱住流血的身軀,一邊叫苦連天。
木刀的刀鋒終於指向了我。
簡直就像吵架一樣,我們互相吼叫。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明明就……!」
爲什麼琉小姐要引發一次「爆炸」後,又刻意放過他一馬?
雖然我並不想看,但他遭到怪獸扯斷一條手臂,那傷口真的很可怕。
就是受到「強化種(苔蘚巨人)」襲擊的精靈,盧維斯先生。
他察覺到,這纔是現在的關係圖。
──即使是選角失敗的偵探(我)也看得出來。
一旦落入她的手裏,絕不可能有機會逃生。
──因爲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轟炸」整座樓層。
至少,我能明白。
「我沒時間回答你的問題!」
這樣前後不矛盾,都說得通。
想必她是爲了壓制住抵抗的男人,纔會拔出了武器。
那份怒氣,足以嚇得升上Lv.4的我不敢動彈。
我與失去冷靜的天藍眼眸四目相交。
「那麼,你爲什麼現在還活着?」
我將這份心意灌注在聲音裏,向她訴求:請告訴我。
說是自己砍斷了這個人的手臂,也是自己削掉了他的耳朵。
不巧。
面對心浮氣躁的琉小姐,我不甘示弱,高聲說道:
琉小姐還沒襲擊這個人。
全都是這些人的「自導自演」。
「你、你在說什麼……」
我肩膀一晃,目不轉睛地注視琉小姐拎着的小太刀。
「【白兔腳】,你在幹什麼啊,快點救我啊!快點把那個女的…………?」
對手是【疾風】。
──因爲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襲擊這個人。
如果是琉小姐施放了「魔法」引發「爆炸」,遇襲的人應該會全部受到燒燙傷,不能有任何一人例外。但只有一個人,不符合這個條件。
「──是您殺了那個人嗎!?」
他失去的那條手臂──
前面與後面,最後通牒與苦苦哀求。
這聲慘叫加劇了我的焦躁。
「……沒錯,那個男人的一隻手臂是我砍下的。耳朵也是我削掉的。那又怎樣,你想怎樣!」
「……我明白了。」
「是您殺了鎮上(里維拉)的居民嗎?」
「手臂被砍斷,耳朵也被削掉,還遭到『魔法』攻擊……爲什麼還沒遭到殺害?」
「要我說幾次你才懂!」
這種舞臺,令人不忍卒睹。
然而,這個人沒有這些特徵。
「【白兔腳】!?打倒那傢伙,拜託!我受夠了,全身都在痛,血流個不停……!被那傢伙砍斷的手臂……!」
「你那傷口……應該是舊傷吧?」
而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是我這個偵探角色。
「拜託!【白兔腳】……救救我吧……!」
「我叫你讓開!」
我語氣平靜地講出這句話。
撞擊耳朵的心跳聲與流汗量,即將到達最高點。
「……請告訴我。」
男人睜大雙眼。
對,真的只是不巧,我最近有機會看到失去一隻手臂的人。
即使衣服或裝備被血弄溼,但出血量並沒有無可挽回到讓上臂壞死,也不具有那種刺鼻的血淋淋氣味。
「是……是真的嗎?您真的砍斷了這個人的手臂……」
我差點就站不穩,只差沒雙膝一軟跪下去。
確認並看清這次事件的全貌。
貓人男性對着全身放鬆力道的我喊道。
直到剛纔我都太過慌張,沒注意到。
她的真意。
跟剛纔不同,爲什麼不只詠唱,就連散發的「魔力」碎片都感知不到?
這個人之前顯露出動搖的反應,還拒絕別人的治療,搞不好那其實是因爲身體接受診斷會露餡。他根本是怕被人發現,身上的傷是舊傷。
但是,現在我能明白。
發現有很多狀況不自然。
「我一直在想……你所說的話,有些地方不對勁。」
一瞬間不慎看到的上臂斷口,甚至嚇得我面無血色。
我的「記憶」一直在訴說這點。一直以「不協調感」的形式反覆閃爍。
但是──這樣就夠了。
「如果要礙我的事,就算是你,我也照砍不誤。……沒時間了。」
演員力不從心。借用衆神的說法,這選角也太失敗了。
「琉、琉小──」
我早就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了。
簡直就像戲曲中的一幕。嗜血的「兇手」以及與之對峙的「偵探」,然後是求救的「被害者」。
「起初我以爲你精神錯亂了……因爲在我與柏斯先生他們聚集的那個地點,琉小姐襲擊過你們之後,不可能暫時拉開距離。」
是單槍匹馬摧毀了巨大派系,Lv.4的傳說級懸賞對象。
我動員全副快被狀況壓垮的精神,開口說。
「城鎮郊區有人死了!還有人說看到妳跑走!」
「……!?」
血流不止,裝備染得通紅,過度強烈的新鮮血腥味。
我雖然仍舊維持與琉小姐對峙的姿態,但一顆心已經沒有放在她身上。
答案單純明快。
「兩名偵探與真兇」。
現場已經不是兇手、偵探與被害者的三人關係。
「這個,掉在那邊的通道里。」
我用手指彈起的物體,是剛剛撿到的緋紅碎片。
我有看過這個仍在發熱的物體。
「這是『火炎石』,對吧?」
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那時我剛認識韋爾夫。
我的專屬鐵匠帶我參觀他的「工房」,在那裏讓我看了用於鍛鐵爐、經過加工的火種(這東西)。
我看到了增加火力,用來鍛造地下城礦物的強力「火藥」。
男子的臉孔彷彿痙攣般變得僵硬。
「琉小姐說她沒殺任何人……我相信她說的話。」
我唯一不明白的,只有第18層發生的殺人事件。
假如真的是琉小姐一時衝動,痛下殺手的話──
只有那件事的「答案」我非得知道。
因爲假如她重新變回滿手鮮血的復仇者,我的區區推理,在無法抵擋的殺意麪前全都不算數。
──那已經連「正義」都稱不上了。
正如同琉小姐帶着後悔,述說過的那句話。
「克朗尼先生……」
但是琉小姐說不是她。
她用排斥謊言、重情重義、蘊藏精靈傲雪凌霜的驕傲,毫無陰霾的眼眸否認了。用我熟悉的那雙天藍色眼眸。
那這樣就夠了。毫無疑慮了。
我背對貓人男子,只轉過側臉,眼光對着他。
緊接着,塔克使用迅速拿出的「紅鞭」,「召喚」出那個存在。
「塔克那傢伙還算幹得不錯,只可惜最後搞砸了。璃昂,他太怕妳,『爆炸』做得太急了。」
相較之下,男子翹起了嘴角。
「這就是我現在的奴僕(寵物)。」
人類兩名加上獸人兩名。
只要讓我看看,事情就會水落石出。
她一邊用銳利眼光盯緊敵人,一邊慢慢縮短雙方間距。
「裏德等人在那裏嗎?」
下個瞬間。
「那是……!」
「對不起,琉小姐。我一時還懷疑過您……!」
下個瞬間,他的手伸向腰際,接着一閃而過。
「我跟他們分頭行動。因爲異端兒當中也有一些人曾經同樣受到囚禁,我判斷即使不是同胞,他們看了心裏也不會舒服……再來就是敵方的攻勢很激烈。」
「我想阻止那傢伙……還請您提供協助。」
即使具有如此傲人的威儀,我卻想不到關於眼前怪獸的半點情報。即使聽到琉小姐呻吟發出疑似名稱的詞彙,我一樣毫無頭緒。
「有異端兒受囚嗎?」
面對那無可比擬的長條巨軀,我的思考產生了一瞬間的空白。
「闍羅,死了這條心吧。我料你大概是想教唆鎮上居民討伐我,但你的詭計已經全盤崩潰,想必不會有人再幫你了。」
眼前的男子,倒抽了一口氣。
至今的「爆炸」,全是這些人的「破壞手段」。
爲了往「下層」進行「遠征」,都已經在埃伊娜小姐身邊背誦了那麼多怪獸知識了……!
緊接着,他把放出紅光的鞭子抽向地面。
此人就是老神(烏拉諾斯)的左右手,活過八百年時光的「賢者」最後的下場──費爾斯。
我正好與琉小姐並肩站立,跟對手展開對峙。
「──啊。」
「難道是……!?」
我面向前方,露出笑容點頭。
「坦白講,很難。不只數量多,其中還夾雜了很多棘手的怪獸。」
我與琉小姐一同踢踹地面。
「!?」
我眼瞳中蘊藏着驚愕,仰望那蠢動的身軀。
巨大的嘴巴好似能吞沒一切。
達芙妮抱着莉莉,命抱着春姬,一行人從遭到破壞的通道撤退。
但是,很快地。
看到長條身軀撞破牆壁現身,阿伊莎等人即刻踢踹了地面。
琉小姐用理性的力量壓抑激情,出聲將最後通告扔向對手。
他揚起血紅鞭子,對着準備迎戰的我們大笑出聲。
「好的!」
「……不會,我纔是氣上心頭,欠缺考慮。我因爲擔心您,而想把您趕跑……但我做錯了。」
「烏拉諾斯。」
在該有面孔的位置,有着三對眼光。
「『萊姆頓』……!」
琉小姐眼瞳繼續緊盯正面的男子,細聲低喃了。
我們往左右兩邊跳開,正好就在我們的中間,那個巨大身軀狠狠撞上了地面。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爲何要「轟炸」這個樓層。
「妳忘了嗎,璃昂〜?」
我知道自己的眼瞳,在散發冰冷而血紅的光輝。
「我只能說數不清。」
從虛弱不堪的重傷患表情,變成了兇暴惡徒的嘴臉,回瞪着我。
我不敢大意,定睛注視着敵人,舉起〖女神之刃〗。
赤紅斜線飛竄而來,我緊急向後跳開。
「!」
「果然除了『異端兒』之外,他們也運送了其他在地下城捕獲的怪獸。」
「請讓我看看你手臂的傷。」
「……」
我們倆相鄰而立,不看對方直接交談。
那是具有複眼的巨大「蛇妖」。
分不清是欣喜還是高興的溫暖心情,在我胸中擴散開來。
「闍羅……!」
嘴上這樣講,阿伊莎臉上卻浮現大膽無畏的笑容。
「如果『爆炸』不是琉小姐造成的……那就只會是你們做的。」
隨同抱着大型揹包的同夥,狼人塔克露出了真面目。
在冷冰冰的石砌大廳裏,四處散亂着大小各異的黑籠。籠內關着各種各樣的怪獸。具有黃綠色皮膚的植物類怪獸、整羣遭人擄獲的大型級、唾液在無數獠牙縫隙間牽絲的龍種……可能是用了某種魔道具,怪獸們處於鎮靜狀態,不管費爾斯如何接近,都只做出遲鈍的反應。
「竟然穿幫了!」
琉小姐發現我相信她的說法,睜大了眼睛。
我以手臂護着臉,撐過搖撼整間窟室的衝擊力,以及飛散的水晶碎片。
「──啐!」
「數量呢?」
「時間有限,你們卻處處跟我作對……我要在這裏殺了你們!爲了達成闍羅的計劃!」
不具手腳,蠕動的長條身軀。
她瞪着於拔劍的同時襲來的塔克等人。
但這下許許多多的點,總算連成了一條線。
告訴對方:用琉小姐砍傷你的傷痕,證明她的「罪責」給我看看。
男人就像揭曉謎底一樣,把藏在身上的好幾顆「火炎石」往四周一撒。
琉小姐的仇人──不,「宿敵」男子高聲嗤笑了。
「所有人都是賊就對了。」
光是散落四處的石子,恐怕就有二十顆以上。數量這麼多,難怪能把地下城破壞成那樣。
那名黑衣人,對着握住的水晶球說道。
奇妙的是,阿伊莎等人以及卡珊德拉竟於同一時刻,目睹到與貝爾等人對峙的怪物相同的「大蛇怪獸」。
眼看敵方集團四名成員都舉起武器發出殺氣,韋爾夫與櫻花同樣也舉起武器,翹起嘴脣。
是一隻總高度達五M,全長恐怕超過十M的大蛇怪獸。
當我抓住腦海最深的地方,位於記憶底層的情報時,我當場呼吸不過來。
魔術師用一手提着的魔石燈一隻只照過,即使已經失去活人肉體,仍產生一種寒毛直豎的感覺。
「原來如此,可疑的不光一個人……」
*
「喀嘻,喀哈哈哈哈哈……!少笑死我了!」
然後,他清清楚楚地嘖了一聲。
「鎮上的那幫人也是,你這傢伙也是,沒一個有用的!本來還以爲就算殺不了璃昂,好歹能拖住她的腳步!」
我橫眉豎目,用不容分說的口吻逼問道。
巨大且高大的軀體屬於超大型級,足可與「樓層主」相匹敵。
男子的左手,握着紅彤彤的鞭子。
當特定勢力展開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攻略行動時,魔術師(mage)成功地祕密入侵了迷宮,正對着魔道具(magic item)「眼晶(oculus)」報告消息。
「不,沒有。只有普通的怪獸。」
先是看到男子將鞭子掛在肩上,接着他從懷中取出萬靈藥(elixir),靈巧地用一隻手打開蓋子,當頭澆下。最高級道具治癒了身上血跡斑斑的傷勢,讓傷口冒出煙霧。
「謝謝您……願意相信愚蠢的我,克朗尼先生。我要感謝您。」
「一如你的猜測,我發現了怪獸的保管庫。」
「──你們這是做什麼?」
「我可是──『馴獸師(tamer)』耶!」
「有辦法處理嗎?」
「「!?」」
巨大的「影子」突破天頂掉落下來。
費爾斯找到隨便棄置的怪物名簿,一面過目,一面表達直截了當的意見。
從「中層」到「下層」,凡是稱得上難對付的怪獸,這裏一個不缺。看來以【伊刻洛斯眷族】爲首,「惡勢力」殘黨們似乎在重複進行某種實驗;費爾斯一邊閱讀文獻,一邊看出這點。
然後,他在位於大廳最深處的巨大牢籠前止步。
「不過話說回來,真沒想到……」
費爾斯從黑衣底下,呻吟般地低喃。
「竟然連深層的怪獸都被運出來了……」
在他眼前,有着鐵條從內側被撞歪的兩隻巨大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