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改變的環境，增加的關係」

「……」

我漫不經心地仰望着白色天花板。

教堂的隱藏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躺在沙發上。

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只是躺着無爲地度過當下時光。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秒針聲以固定間隔傳來，淡淡告知時間正在流逝。

與彌諾陶洛斯對決以來已經過了三天。

我逐漸養成一個習慣。就是像這樣不切實際地發呆，浪費時間。

在那場死鬥後，我在巴別塔的治療室裏面整整睡了兩天。

戰鬥的反作用力……過度使用肉體、精神力（mind）急速耗損，腦袋、身體因爲跟不上而投降了。聽說我那個時候就像個死人一樣，一睡不醒。至今我仍然可以鮮明想起，當我悠悠醒轉，視野還有些模糊時，神仙與莉莉如釋重負的表情。

後來有半天被神仙、莉莉狠狠地教訓一頓，半天則是用來休息——就像我現在的姿勢。

「等級，2……」

我到達Lv.2了。

我確實很高興。這是真的。

聽到【升級】時，我可是興奮到手舞足蹈，最重要的是它證明我又接近了憧憬對像一步，頻頻使我背部發熱。

……只是，打倒那頭怪獸，打倒了彌諾陶洛斯的實際感受現在還殘留在我的手上。

我一直沉浸在與熱度無緣的透明餘韻當中。並不是有氣無力，而是彷彿漂在泉水錶面上順着不可思議的情感隨波逐流這樣。

如果說是成就的話，感覺有點亂來；如果說是暢快感的話，又有點不夠貼切。

感覺像是一種失落感……似乎也不算錯。

雖然我無法用言詞表達，不過有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彌諾陶洛斯在我心中確實舉足輕重。

比起【升級】這個事實，對我來說，打倒彌諾陶洛斯的意義還比較重大。

「……」

「你想讓這個孩子做什麼打扮啊。」

「啊，你這個小子！也搶太快了吧，剋制點行嗎！弱小【眷族】就是這樣……！」

我切身感受到有許多人在注意我，使我有些驚慌。我的舉止差點變得不自然，眼睛忍不住往旁邊一看，正好與一個冒險者四目交接，那人咧嘴一笑。

把我團團包圍的好幾對眼睛讓我毫無來由地嚇壞了。尤其是最後拋的那個媚眼，更是令我臉色發白。

「聽說被稱爲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喔。」

「先搶先贏！貝爾你要不要加入我的【眷族】——？現在加入，我們【眷族】所有成員會一起出來歡迎你喔！」

在彌諾陶洛斯完全化爲灰燼的身軀中，聽說只有這個與「魔石」碩果僅存。「魔石」已經拿去換錢了，只有這個我還留在手邊。

尖銳的突起。破碎、龜裂，如今形狀變得有如較長短刀一般的一根角。

「呵呵，既然貝爾先生到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我摸摸腰際，抓住我要的東西，將它舉到視野當中。

今天早上，我把籃子拿去還給希兒小姐，順便向她報告【升級】一事，結果說着說着，就決定在「豐饒的女主人」舉行慶祝會了。

直到剛纔，我才逃入後巷裏面，好不容易擺脫了那一大羣神仙。

沒、沒人肯聽我說……！

「這是成名冒險者的必經之路。不是隻有貝爾大人才這樣，還請多多忍耐吧。」

我把右手伸到脖子後面，總覺得坐得不安穩。

剛纔神仙回來時，除了告訴我這件事，還說我的別名叫做【小新秀】。

剛強的獨角。

「不、不好意思……」

「埋伏是狩獵的基礎。」

「只要有愛，又何必在乎別人怎麼想呢？」

來到外頭，西方已經被夕陽染成了棗紅色。夜幕即將來臨。

「啊哈哈，你這個冒險者好愛遲到喔。」

一些白色粉末飄落下來，不曉得是內部本來就是這樣，還是受到我魔法的影響，可以看到內部中心染成了緋紅色。

……眷、【眷族】挖角？怎麼現在纔來？

「貝爾大人——！這邊——！」

好吧，其實這個派對就是爲了慶祝我【升級】而舉辦的……

「就是啊。」

「【赫斯緹雅眷族】嗎？」

「就那麼個小鬼？」

「白髮的人類……不會錯了。叫什麼來着……【小新秀】？」

「不過，聽說他是真的打倒了彌諾陶洛斯。就是第9層那一頭。」

「喂喂，已經確定了喔？只是那些白爛神在鬧而已吧？一個月說什麼也太誇張啦。」（朱月：白爛，閩南語，意指一個人既笨又囉唆，還很麻煩。）

「蘿莉神配不太上你啦！」

「說真的，你的成長速度是來自體質？技能？還是作假？」

我莫名地緊張起來，儘可能壓低姿勢，像是逃跑似地趕往桌邊。

「貝爾……？」

這是什麼狀況？

莉莉對着我笑，我則是露出軟弱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把衣服脫掉？上半身就可以了，錢不會少給喔？……呼呼。」

我站起來。身體好輕。

我決定從現在開始再次轉換心情，最後視線落在紅色牛角上，然後縮起了下顎。我不會再耽溺於感慨了。

「霸王硬上弓也別有情趣呢。」

在魔石燈光照耀下，我輕輕摳了摳牛角，刮掉表面。

「主角不在，派對就甭開了，快去吧。」

貓人店員中的阿妮雅小姐語帶責備地出來迎接我。人類店員……我記得她叫露諾娃小姐吧，她也在笑我。

人聲鼎沸的店內有一部分燃起了旨趣不同的鼓譟。

我從地下的隱藏房間踏上階梯，離開了半毀的教堂。

【小新秀】……嗯——，雖然神仙喊着「好耶，貝爾，很普通！」，還高興得抱住我，可是……不不，神仙都那麼開心了，我怎麼會有不滿，沒有沒有，……沒有啦。

「嘻嘻，活得不耐煩纔會去做那種蠢事啦。」

「蘿莉神的總部超難找的，累死我了……」

店裏面還是一樣生意興隆，所有座位都坐滿了客人，其中我看到莉莉從後面不住揮手。她站在椅子上面，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對方陸續說出的意味不明的話，更加速了我的混亂。

「不過就是殺了一頭彌諾陶洛斯啊。有什麼好叫的。」

……這個時候，我心中突然有種想法：如果艾絲小姐也能來的話那該有多好。然而，她現在正在地下城的深層部「遠征」，根本不可能邀到她。我稍微搖搖頭，試圖擺脫這個貪心的想法。

「那孩子的背後，真想一探究竟。」

「貝爾大人一下子成爲大明星了呢。」

「——找到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她們還是向我收錢，真像是希兒小姐的作風，或許我也不用太客氣……但還是有點害臊。

那頭猛牛曾經在耳朵內、腦內一隅持續迴盪的咆哮，如今已然遠去。

●

當我抵達「豐饒的女主人」時，一輪明月早已高掛天空。

怎、怎麼了？我還來不及左右張望，幾位神仙迅速把我包圍起來。

「你們這些廢物滾一邊去！貝爾·克朗尼，到我這邊來！你奪走了我的一顆心！呼呼，真是隻罪孽深重的兔女郎啊！」

我快步走向她們身邊，卻注意到有好幾道視線像針一樣紮在我臉上。

——我拿出最快速度拔腿就跑。

——一陣寒顫。

我感覺到，不再發出聲音的牛角彷彿靜靜地向我訣別。

「……嗯。」

「咦？」

我只是偏頭一看，並沒有停下腳步。

她們準備的桌子就在我的特別座位——吧檯角落附近。除了莉莉外，希兒小姐與琉小姐也坐在桌旁，身上仍然穿着店裏面的制服。

襲擊我直到最後一刻的彌諾陶洛斯所使用的武器。

我一開始來到這個都市時明明沒有一個派系願意接納我……

我走出錯綜複雜的後巷小徑，看見活力充沛的大街。

「那你能在Lv.1打倒彌諾陶洛斯嗎？隻身一人喔。」

莉莉之前就決定會參加今天的派對。我想說難得有這個機會，試着邀了一下莉莉，她說她很樂意，所以我之前就先跟希兒小姐她們拜託過了。

「我就直說了，可以扒掉嗎？」

其實，今天我有個派對要參加。地點是我常去的酒館「豐饒的女主人」。

神、神仙……？

「稀有技能？是稀有技能嗎？欸，欸！是稀有技能對吧！」

「你終於給我出洞啦，小兔子☆」

想着想着，時鐘指針已經指向六點。時間差不多了，出門吧。

希兒小姐對我微笑，琉小姐則是用視線向我致意，我低頭行禮，也算向她們表示遲到的歉意。

「不枉費我在附近站哨了……」

神仙好像不能來。她說神仙祂們也有酒會還是慰問會什麼的，總之神仙之間也有自己的交際應酬。

神仙們向我逼近一步，那種非比尋常的嘴臉，使我嚇得從喉嚨發出「咿」的一聲。

爲什麼會突然找上我呢……

我用手撐着入口的柱子，紊亂不堪的呼吸氣息朝着地板而去，遲遲喘不過氣來。

（難得有這機會，如果神仙也能來就好了……）

……在我穿過好幾張桌子往前走時，各處都有人側眼看我，每看一眼就發出一些壓低音量的竊竊私語。

突如其來地，一個大嗓門撲向我。

「那、那個，我已經加入神仙的……赫斯緹雅女神的【眷族】了……！」

要起身行動。首先我抬頭望向時鐘。

照理來說，我的體能應該比祂們好多了，可是……那些神到底是什麼啊？有好幾次我真的差點被抓住，費盡千辛萬苦才死裏逃生。第一次覺得那些神仙這麼可怕。

我擦去汗水，挺直了彎起來的腰，踏進酒館裏面。

掉落道具「彌諾陶洛斯的角」。

「是、是嗎？我覺得好不自在喔……剛纔還被一羣不認識的神仙追着跑……」

就在我正要走入眼前的人羣時。

「希兒她們一直在等你喵——。廚房那邊可是忙死人了，還特地抽出時間來，你動作快點喵。」

「啊，終於來了喵！」

「——咈唏唏。」

「那個，希兒小姐，不用忙店裏面的事嗎……？」

「蜜雅媽媽說把我們借給你，要你儘量笑、儘量喝，然後多灑點金幣。」

聽到琉小姐平靜的聲音，我露出苦笑。

女店主蜜雅阿姨在吧檯後頭豪邁地笑着，隨性揮了幾下手。大概是在說這種特別日子就輕鬆玩個痛快吧。

後來，我們立刻開始互相干杯。

在蜜雅阿姨的推薦下，我試着喝了酒。先點了一大杯愛爾啤酒。

希兒小姐喝的是柑橘色水果酒；莉莉說她不敢再喝酒了，所以只喝果汁；至於琉小姐則堅持只喝水。咦？怎麼只有我跟希兒小姐點酒啊……

等到料理端上桌時，對着我們的視線也消失了，我這才鬆了口氣。隨口應付着阿妮雅小姐與可蘿伊小姐的玩笑話，我們沉浸在歡樂的時光當中。

因爲之前的小偷騷動，莉莉似乎有點害怕琉小姐她們，不過此時她笑得樂不可支，一點都沒有害怕的樣子。希兒小姐也是笑眯眯的，琉小姐則是對答如流。

在我來之前不知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我看着莉莉的側臉，心中暗忖。

「來，貝爾先生，請多喝一點喔。因爲貝爾先生是今天的主角嘛。還是說您想喫點什麼？」

「謝、謝謝……」

希兒小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我旁邊來，無微不至地招呼我。

她替我倒酒、幫我把菜裝到小盤子裏，真是勤快……。莉莉照常笑着，但我卻覺得她有點可怕。

我慌張失措，希兒小姐看起來卻相當開心。

「總覺得……希兒小姐，你心情好像很好呢。」

「有嗎？」

看似有些興奮的希兒小姐用手摸了摸自己微微泛紅的臉頰，然後害羞地笑了。

「說是我的功勞或許太邀功了……但只要想到那個時候把那本書拿給貝爾先生或許派上了用場，我就覺得好高興。」

她說的書應該就是「魔導書（grimoire）」吧。她熱情如火地望着我。

莉莉從旁伸出來捏我的手也很有勁道。

咄咄逼人的莉莉讓我直冒汗。接着我看向希兒小姐。

「不過，真的很恭喜您，克朗尼先生。想不到您竟能一個人達成【升級】偉業……看來，我似乎錯看您了。」

「因爲我也該去添購一些東西了……也許會打擾到貝爾先生，但只要您不介意，我很想跟您一起到處買買逛逛呢。」

其他客人高興的鼓譟聲包圍着不發一語的我們。

「那，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嗎？」

聽了這番話，我才終於明白琉小姐的意思。

「也就是說，琉大人認爲貝爾大人與莉莉的實力還不足以應付中層嗎？」

莉莉將臉貼向我的肩膀，可愛地微笑，讓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若是變成兩人一組（two-man cell）的話，其中一方的負擔會加重，更不要說單人了；反過來說，就是攻略地下城必須是三人以上一組，不然難度實在太高了。

「希兒說的雖然也有道理，但是試圖逃走就表示已經被逼到絕境了。與其從一開始就考慮窮途末路的情況，倒不如思考如何避免，這樣反而還比較有建設性。」

注視着我的雙眼，抬眼微笑的希兒小姐勁道實在太強了。

琉小姐大概是判斷，只有我與莉莉兩個人的小隊，今後在攻略地下城時將會遇到瓶頸吧。

對小隊而言，增加一名同伴比起個人力量提升更有意義。

是蜜雅阿姨。她毫不留情敲了希兒小姐的後腦勺一下，低頭看着她按着腦袋的樣子。

「？」

「沒、沒有啦……」

「嗚咕！」

「是的。你們應該再找一些隊友。」

該、該怎麼辦……？

我完全明白琉小姐想說的話了。身旁的莉莉也點點頭，告訴我值得好好考慮一下。

我告訴她，自己想先確認自己【升級】過後的實力，並突破到「上層」的最後一關——第12層。莉莉跟我之前就有討論過，決定先熱身一下看看情況，然後再進入「中層」。

欸？突然聽見一個大嗓門，讓我怪叫了一聲。

身旁的莉莉先是一愣，接着立刻豎起眉毛，呈現出一種威嚇的氛圍……

儘管琉小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過我還是害羞了起來。

過來人（她）的冒險經驗對現在的我們來說真是太有說服力了，很容易理解。

琉小姐應該是在爲我們擔心吧。

好、好了啦……

只見托盤斜着往下一揮，在希兒小姐頭上發出「磅」的一聲。

「那麼，琉大人的看法是……」

採取被動姿勢時也是一樣。只要後衛具有抵禦怪獸的能力，就算遭到複數敵人攻擊，也能夠靠着前鋒、後衛撐過危機、突破僵局。

「怎、怎麼突然想這樣？」

或許是有了幾分酒意，我身體略爲發熱起來。

「嗯，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克朗尼先生還有厄德小姐，你們重新開始攻略地下城時是否打算立刻前往『中層』呢？」

「似乎是這樣喔。」

「也、也沒那麼誇張吧……」

可是……我想不到有誰可以成爲同伴。要是有那樣的人，我們早就組成小隊了。不，就是因爲這樣，人家才叫我去「找」嘛……

「這不是每一個人的能力問題，而是單獨一人就是無法應付。中層就是那樣的場所。我不知道厄德小姐能夠幫您多少忙，不過光憑克朗尼先生一個人恐怕會來不及應付怪獸或是地下城的地形。」

「我想先在第11層確認一下身體現在的狀況。如果覺得攻略起來還算輕鬆，就到第12層看看。」

「隨便就讓你休假，那我的店還要不要開啊，你這個不良少女。少得寸進尺了。」

「好啦，貝爾大人！總之請您明天一個人去挑選好貨色吧！莉莉期待您的表現喔！」

我低著有點紅的臉，只能勉強擠出有如在呻吟般的「是……」一聲。

連希兒小姐都在輕聲笑我……

一看，坐在另一張桌子旁的一個客人一邊喝酒一邊對着我吆喝。

坐在對面與正面的人也都對我表達恭賀之意。

「……不過，貝爾大人，那個時候真的很帥氣喔？」

「看我也沒用。在這裏我就是法律。琉，明天把希兒看緊了。」

一般認爲，攻略地下城是以三人一組（three-man cell）爲基本隊形。至少公會是這樣推薦的。

「嗯——，總之，明天我打算跟莉莉一起去買裝備品。因爲弄壞了很多防具。」

「我有點好奇你們的動向。」

「少說傻話了。」

前鋒發動攻擊時，中鋒負責守備敵方反擊，有時候則是輔助前鋒。後衛進行長距離支援攻擊，或是在前線二人受傷時擔負起回覆職責。

「什麼事，莉莉？」

「不可以，貝爾大人！希兒小姐一定只是想要有人幫她搬東西而已！沒錯，莉莉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再這樣下去，貝爾大人會連骨髓都被她吸乾的！請您回絕她吧！」

我與共組小隊的莉莉互看一眼，然後面向她。

我不禁發出感嘆。

趴在桌上忍住痛楚的希兒小姐慢慢爬起來，往上看着蜜雅阿姨。

眼前的琉小姐似乎有隱情，不在考慮之列，剩下認識的人就只有米赫神那邊的娜扎小姐了……不，還是不行。她對怪獸有心靈創傷，怎麼能夠強拉她入隊呢。

「是這樣的，我寄宿的人家突然有很多工作要做……莉莉明天恐怕無法陪您去了。」

「可是啊，琉？如果只有貝爾先生、莉莉小姐的話，逃跑時不是更輕鬆嗎？人數一多，逃跑時會不會有人落後啊？」

「不用謙虛。在分類爲Lv.2的怪獸中，能夠打倒彌諾陶洛斯確實是一項壯舉。克朗尼先生，您應該更以自己爲榮。」

我真擔心莉莉與希兒小姐會不會反目成仇。

我一個人也能夠添購裝備品，明天就去應該沒有問題吧？

她沒有因爲莉莉的一番話而動搖，只是甜甜一笑。淡灰色的眼睛好像在溫柔地向我訴說「我纔不會做那種事情呢——」。

「我是說，整頓好裝備後，您有何打算呢？」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最後希兒小姐轉向我們。

聽到希兒小姐的提議，我驚叫一聲。

琉小姐不苟言笑地說着。凜然的眼神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看來我好像很害怕被人大力稱讚。

「咦，這樣啊？」

三人一組……也就是攻擊、防禦、支援的聯手行動體系。

「我沒那樣說。只是，上層與中層是不一樣的。」

「是、是因爲有很多人幫助我，我才能辦到啦。琉小姐也幫過我……」

夾在莉莉的抗議與希兒小姐的微笑中間，我感到左右爲難、猶豫不決——突然間，在無聲無息當中。

「……關於這件事，貝爾大人……」

我忍不住按住了太陽穴。

「我這樣說或許太好管閒事……不過建議你們先不要進中層。就你們目前的狀況來看，我多少是這麼覺得。」

綁成糰子，垂着一條尾巴的淡灰色頭髮朝着我們。雖然看不見臉，但很容易就能夠想像，她一定是用哀怨的眼神在向蜜雅阿姨抗議吧。

「對、對不起，莉莉……」

雖然我的眼光可能沒有那麼好……不過就當作是學習吧。

「沒跟我說一聲就想翹班是什麼意思啊。」，蜜雅阿姨接着又這麼說。

「咦！」

與莉莉她們講過幾句話後，正當我努力和只覺得苦到不行的酒奮戰時，琉小姐向我出聲搭話。面對她的問題，我不假思索地說出明天起的預定行程。

「雖然是老生常談了。」，琉小姐又接着說：

「這麼說來，貝爾先生明天要一個人去買東西嗎？」

「克朗尼先生，您今後有什麼計劃？」

我並不介意跟她一起買東西，也不太想單方面拒絕……啊——，可是畢竟希兒小姐是有前科的呢。就是我第一次被請來酒店的時候……。上次還被她騙來洗盤子。

「哈哈，因爲找不到隊友而苦惱嗎？【小新秀】！」

「克朗尼先生，然後呢？」

她的臉頰稍稍變紅，栗色的大眼睛從極近位置仰望着我。

「計劃越周密越好。你們最好至少要再找一個同伴。」

也差不多該去探索地下城了，爲此，至少得把防具準備好纔行。

希兒小姐背後出現一個高大的影子。

「不過莉莉可是快擔心死了。莉莉的胸口不知道撕裂了多少次……」

「咦？」

「嗯，這樣做很明智。」

各種理由使我的表情抽搐。我的臉現在不知成了什麼樣子。

或許還是應該募集一下【眷族】成員？

莉莉滿懷歉意地縮起身子。但畢竟她受人家照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叫莉莉別放在心上，重新考慮起明天的計劃。

「呃……什麼意思？」

「貝爾先生，我失去完璧之身了。您願意摸摸我的頭安慰我嗎？」

蜜雅阿姨用鼻子哼了一聲，不等琉小姐回答就轉過身子回吧檯去了。

當我一臉呆相時，那個客人——男性冒險者帶着兩個同伴往我們的桌子走來。就站在背對他們的琉小姐正後方。

他們……看、看起來好凶悍啊。

額頭、臉頰上面還有大大的傷疤……看得我毫無來由地退縮。

「我們都聽到啦——。你說想要同伴是吧？既然如此，要不要讓你加入我們的小隊啊？」

「咦！」

這次我真的嚇了一跳。

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竟然突然要我加入他們的小隊。

「什、什麼意思？」

「哪有什麼意思，這是我們一番好意啊。看到同業有煩惱，我們才心胸寬大地伸出援手嘛。嘻嘻，是不是看我們這身打扮覺得不像啊？」

「沒、沒有，我沒那麼想……」

「就是說嘛？這叫做互助合作，互助合作——。再說你現在是話題的中心，讓你加入我們的小隊也無所謂……是吧！」

「嗚……！」

酒味好重……！

強烈的氣息吹到我面前來，使我差點忍不住往後一仰。身旁的希兒小姐也面露苦笑，莉莉更是擺出一張臭臉。對喔，我想起來了，她對冒險者過敏……

背對冒險者的琉小姐的受害程度應該比我嚴重，但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她的臉色文風不動，依舊坐在椅子上。

「所以囉！我們帶你去中層；相對的……」

……嗯？

情況好像不太對勁……？

「這幾個小妞借我們用用吧！就是這個超正的精靈妹！」

……嗚哇，嗚哇——

呃，我的確是付了不少錢……不過這已經不是重點了。

我正爲了琉小姐的一番話而感動不已，火冒三丈的男人們已經瞋目切齒，隨時都可能撲向她。

……不行，這種的我沒有辦法。

「……你、你好大的膽子！」

是短劍。男性冒險者已經陷入混亂，隨時都有可能亂揮武器。

琉小姐在苦不堪言的男人眼前斬釘截鐵地說道。

「想鬧到外頭去鬧。這裏是喫飯喝酒的地方。」

「遵、遵命！」

「是啊，Lv.2。我們通通都是。」

打羣架鬧場造成的影響使得氣氛開始有些尷尬，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希兒小姐站了起來雙手一拍。

這件事情讓我再度見識到「豐饒的女主人」店員們有多麼不好惹了。

「我也好想讓精靈給我倒酒喔，你應該懂吧？我是不知道你付了多少錢，不過同伴就是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這是基本，對吧！」

……這位小姐也好強悍啊。

「那麼，我們重新開始吧？」

很明顯是她們從背後打了那兩人，可是……才一擊！一擊就解決了Lv.2的冒險者！

就連我都感覺得到，氣氛開始變得危險。

我不可能跟用這種眼神看女生的人聯手。

「男人這種生物真的很煩喵——」

「抱歉，難得的慶祝會被我害得掃興了。」

「鏗！」的一聲，沉重的聲響在他們的後腦勺爆發。

我用手遮住燦爛陽光，緩緩地仰望眼前的建物。

埋在店底下不太好吧。我在一旁冒汗時，男人一語不發，只是點頭如搗蒜。

我沒有搭乘魔石升降梯（elevator），而是拾級而上，自己爬到目的地的八樓。

慘叫聲加劇了。在同伴慌忙救助下，男人的手好不容易纔脫離容器。

我還沒整理好要回他們什麼話，總之決定先拒絕他們的要求。

天空蔚藍澄澈，舒適的風陣陣吹來。

他緊緊抱起同伴，腳步踉蹌地趕向出口。

「是嗎？」

像那些神仙一樣奸笑的可蘿伊小姐，以及獸耳前後擺動的阿妮雅小姐。

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難道只有我不習慣這種場面嗎……

「咚」的一聲，那個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男人們豪邁地大笑的表情頓時凍結了。

露諾娃小姐她們全都嚇得身子一震。

「不，抱歉。這似乎只是我的任性、獨善。我不希望克朗尼先生與你們組隊。」

「你幹什麼啊！」

白色巨塔。這就是「巴別塔」。

連Lv.2的小隊都得光着腳逃走的酒館……

蜜雅阿姨最後從正面注視着臉色鐵青、呆立原地的冒險者。

「這位客人。我們店裏的精靈是很兇暴的，還是別再惹她會比較好喔？」

男性冒險者恐怕即將迎接悽慘的末路，但就在下個瞬間。

「是的，所以你們請回吧。」

「嘻嘻，喂，你們聽到了嗎！她說我們對一個新人菜鳥反而會礙手礙腳耶！還不是說反了呢，哈哈！」

從零星開出的幾扇窗戶可以看見歐拉麗的蔚藍美景，賞心悅目。

雖然我還是不擅應付這種場面，但希兒小姐她們都在，我得拿出一些「男子氣概」纔行……！

「小姐，別看我們這樣，我們已經在中層混了很久囉？」

「……你、你們到底是怎樣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會，沒關係的……」

啊，我情急之下正要站起來，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小姐，我們就這麼不可靠嗎？比那邊像垃圾一樣的臭小鬼還不如？」

「——咪呼呼，你們的後腦勺毫無防備呢，喵。」

不像我還有些狼狽，莉莉若無其事地讚美着向我們道歉的琉小姐。

「不準碰我。」

「這個臭婆娘！」

店內鴉雀無聲。露諾娃小姐她們將視線從巨大矮人身上移開，偷偷溜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後來，我們享受着佳餚美酒，直到深夜。

此時的她乍看之下不像是能戰鬥的樣子，我卻覺得她好像已經採取了備戰姿勢，難道是我的眼睛有問題嗎？

爲了購買裝備品，我打算再度光顧【赫菲斯托絲眷族】的武具店。

琉小姐接下來的行動真的有如電光石火。

看到希兒小姐重新點了飲料，面帶笑容將玻璃杯發給大家，我苦笑了起來。

然而，有人出聲比我還快。

別的方向發生了大爆炸。

然後，琉小姐站了起來順勢把啤酒杯一扭。

琉小姐霎時裝備起小太刀，打算一個人迎擊三個大男人。但就在那之前。

吧檯……原本呈現水平形狀的細長桌子變成了V字型。坐在吧檯座位的客人們都半張着嘴。

「豐饒的女主人」店員們看到這幅景象，全都眯起了眼睛。

她目光如炬地瞪着狼狽不堪的冒險者們，再度使勁把啤酒杯一扭。

本來默不吭聲的琉小姐開口了。

「……哦？怎樣，小妖精？你是說我們不配當他的保母嗎？」

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起裝着我喝到一半的愛爾啤酒的大啤酒杯，像是扛在右肩上那樣往後一揮。

「呵呵，琉大人果然武藝精湛……莉莉被踹過的肚子都痛起來了。」

被蜜雅阿姨怒聲一吼，男人似乎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留下來了。塞滿大量法利金幣的袋子被放在地板上。

「不了，謝謝。他不需要你們的援手。」

男人的同伴被打趴到地上了。

——精靈不會讓自己瞧不起的對象碰觸自己的肌膚。

至於價格嘛，今天就別太在意了。反正至今已經存了一大筆錢……而且前幾天把彌諾陶洛斯的「魔石」拿去換錢竟然換到了五萬法利。換錢所的人也嚇了一跳，我想那頭彌諾陶洛斯一定比較特別吧。……畢竟它還裝備了大劍呢。

「沒大腦的東西！給我付了錢再走！」

我聽見周圍其他人說「唉呀，捅出婁子來啦」。其他客人好像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臉上都在笑，視線對着已經孤立無援的男人。

正要從椅子上起身的腰，煩惱着是該站起來還是坐下去。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露諾娃小姐抱着大量用過的盤子與啤酒杯，淡定地告訴唯一剩下的男人。

「還有，我不許你們侮辱他。他是我的朋友。」

男性冒險者走近一步，想把自己的左手放在琉小姐的肩上。

冒險者們連滾帶爬地離開酒館後，客人們便漸漸恢復喧鬧，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小人族（帕魯姆）們重新開始暢飲的歡呼聲熱鬧滾滾地響遍整家店。

手臂被彎向驚人方向的魁梧男子發出了慘叫。

臉上的笑容先是消失，然後又笑了起來。眯細了眼睛，露出了像面具般的假笑。

「「啊呃！」」

總之，手邊有高達十萬法利以上的預算。我笑得合不攏嘴地走進巴別塔大門。

（這、這次又怎麼了！）

「我明白了。那麼，請你們滾吧。你們配不上他。」

那場慶祝會後過了一晚，到了早上。

正要碰觸她肩膀的手漂亮地收進容器裏。男人「嗄？」的一聲瞪大雙眼。

●

男人驚愕地僵在原地，只見他的背後，兩個貓人把半毀的椅子扛在肩上。

男人們發出鬨笑。我喪失了站起來的機會，無法插嘴。

我跟不上瞬息萬變的發展，有點混亂地回頭一看……這次真的啞口無言了。

「好了，那邊那個呆頭鵝。帶着倒在地上的幾個笨蛋快走吧。下次再給我鬧事——就把你們埋到這家店底下。」

除了站在中間講個不停的這個人外，後面兩個人也對希兒小姐、莉莉……該怎麼說呢，就是用一種下流不堪的眼神盯着她們瞧。莉莉已經完全不掩飾厭惡感了。

這裏販賣的武器品質不用說，自然是掛保證的，我沒有鑑識的眼光，沒必要裝懂到其他店去喫虧。最大的原因，是以前我曾經跟埃伊娜小姐一起去過，再度光臨比較不會害臊。

下個瞬間，只聽得「啵」的一聲。

吧檯正中央陷進了地板裏，現場只見握緊拳頭往下揮的蜜雅阿姨。

我的背脊反射性打了一個冷顫。

男人伸手到腰上，在魔石燈光下抽出亮晃晃的刀子。

（到了。）

八樓。

升降梯一路通往最高層的中央部分採取挑空設計，商店繞着圓排成一圈。以劍、槍等各種武具爲圖案的看板掛在店家的出入口上。

每經過一個商家，我就停下來看看，最後來到了賣防具的店。

之前用來保護身體的輕鎧甲完全壞了，所以先買防具要緊。

店內還是老樣子，儼然是座鎧甲森林。總覺得跟之前來的時候相比，很多穿在模特兒軀幹上的鎧甲色彩似乎變得比較樸素。像是黑色、灰色之類的。

（這層樓的防具現在應該都買得起……吧？）

我一個接一個確認映入眼簾的標價……兩萬一千、三萬五千、六萬四千……嗯，應該還買得起。不過，我不只是來買防具的，花錢還是得節制點。

就在不久前，我還無法想像會有這樣的一天呢。

（……是不是已經沒賣了？）

從樸實耐用到華麗炫爛，明明店裏面有那麼多款高級鎧甲可供選擇，不過我卻始終在找尋一名鐵匠的作品。

之前那件輕裝，我一直穿到被彌諾陶洛斯弄壞爲止。名稱嘛，嗯，「兔鎧（Pyonkichi）」這個名字的確有點那個……不過那件鎧甲既輕巧又堅固，最重要的是與我的身體完美契合。

走遍店內每個角落。以前我發現那件鎧甲時，它並沒有被掛起來展示，而是與其他鎧甲零件一起被堆在店內角落的箱子裏，所以我也探頭看了看箱子。

結果……毫無斬獲。

「……」

有種腹部消化不良的感覺。雖然我不是一定得買那人的作品不可。

「韋爾夫·克羅佐」啊。

（……還是問一下好了。）

還沒死心的我朝着店內櫃檯走去。

照理來說，這裏應該多得是比之前那件還要好的鎧甲，但是我卻無法放手。

「爲什麼……那麼……！」

「既然如此，我就報上名號吧，老主顧（粉絲）一號。我叫韋爾夫·克羅佐，現在還只是【赫菲斯托絲眷族】的一個低層鐵匠。」

我往前走了兩步，在看得見櫃檯的時候，一陣怒吼聲傳進耳裏。

然後，他對我咧嘴一笑。

他在對話途中如此告訴我。

這跟我之前使用的那套防具十分類似。

應該是兔鎧……武具名稱有問題吧，但我無法把這種外行人的意見說出口。

「到這裏你聽懂了嗎？」。被他一問，我勉強點了頭。

「是的。你們現在不賣韋爾夫·克羅佐先生的作品了嗎……？」

「要不要直接跟我訂契約啊，貝爾·克朗尼？」

冒險者爲鐵匠從地下城帶回「掉落道具」，鐵匠則是爲冒險者製作強悍武器，並低價賣給對方。

不知不覺間，我好像成了那位鐵匠的固定顧客（粉絲）了。

我還沒弄懂這句話的意思時，韋爾夫先生簡潔地向我說明。

——直接，訂契約？

看到自己的客人出現，似乎令他一反常態興奮過了頭。克羅佐先生頻頻用有些成熟的笑容對着我。儘管我們纔剛認識不久，但他已經給我一種個性直爽、要求嚴格的專業師傅印象。

被人從三方向凝視着，使我不禁畏縮起來。

店內有兩個櫃檯，其中一個櫃檯的【赫菲斯托絲眷族】店員似乎與客人起了爭執。雙方好像在爭吵些什麼。

聽說克羅佐先生的作品以前只賣出去兩次，而我不但買過其中一件，而且還來選購他的防具，克羅佐先生說這讓他很感興趣。

我雖然皺着眉頭苦笑，不過其實對韋爾夫先生的人品很有好感。

「這麼說來，你就是那個【小新秀】嗎！改寫紀錄的世界最快白兔！」

「咦……可、可以嗎！」

聽他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再說啊，你看。那些賣劍、斧頭、盾的店。是不是有一羣人在偷偷打量我們？」

「咦？可、可是，這不是你的東西嗎……？」

走到近在眼前的距離，聲音聽得更加清楚。

最重要的是——爲了特定對像打造的武具能夠發揮特別威力。

因爲即使我進入那座鎧甲森林，心裏面想的總還是韋爾夫先生的防具。

「有什麼需求嗎？」

他講到自己至今喫過的苦……經營團隊都對他的作品讚賞有加，但拿到門市來卻受到不當待遇，客人買回去之後總是拿來退貨，【眷族】的同事又盡是些陰險小人……哎，總之聽他說了很多。

講話內容雖然膽大無畏，韋爾夫先生臉上卻再次浮現爽快的笑容。

這次，韋爾夫先生露出了真正大膽的笑容。

不知道他對我的問題有什麼想法，只見他眨了幾下眼睛，然後像個孩子似的忍俊不禁。

纔看到正面的店員瞠目結舌，本來在一旁爭吵的兩人也目瞪口呆，轉向我這邊來。

「……」

裏面是一套洋溢白色光澤的鋼鐵色輕鎧甲。

「——咦？」

「喂喂，這是我要說的吧。你已經Lv.2了，而我則是連『鍛造』能力都沒有的無名小卒，一般來想根本不相襯吧？」

「冒險者主動求購低層鐵匠的作品，這可是很難得的喔。我剛纔也說過，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沒有比作品『受到認可』更讓人高興的了。你是我的頭號『顧客』，所以我不想放掉你……或者說不能夠放掉你。」

「呃，所以……？」

「你的年紀真的比我小啊。喔，不，冒險者不能用年齡來判斷吧？」

「喂喂，還加先生啊？……好吧，現在就算了。那麼，希望你可以聽我說。」

「可是這是老闆決定的……至少也得等暢銷一點之後……」

「你！你竟然拿這點來說嘴！既然如此，你們就更應該——！」

「啊，有……」

「爲什麼每次都……那種角落……！……對我有什麼成見……！」

○

雖然有點好奇，不過我還是走到他們旁邊的櫃檯，想跟眼前的店員問問看。

「請問克羅佐先生幾歲……？」

這個人是名好鐵匠。

店員戰戰兢兢地問我，我也結結巴巴地回答。

「……那、那個，您在找韋爾夫·克羅佐氏的作品嗎……？」

在店裏面講過話後，他問我要不要聊一下，找我來這個地方。

「這樣說也沒錯……不過我想更進一步。」

「呵……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下你們丟臉了吧！我好歹也是有一名顧客的！」

「沒錯，這是我的。……是我打造的作品。」

「不過，這個時候你出現了。你這位冒險者認同了我防具的價值。」

互利互惠。鐵匠與冒險者的互助關係。

他那副端正的五官與其說是美形，說是硬漢還比較貼切，傲氣十足——就像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工匠那樣——眼神與堅毅的雙眉，在態度上面經常流於消極的我眼中看來格外帥氣。

我本來想說沒那回事，不過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立場，恐怕……的確……真的如他所說吧。

那人先是哈哈大笑，然後轉向自己剛纔頂撞的店員，往櫃檯上「砰」地一拍。

意思是鐵匠與冒險者簽訂契約，以建立更堅定的「公平交換」關係。

讓人聯想到火焰的大紅色頭髮，年紀看似比我大，身材也比我高一些，體格中等。

韋爾夫先生從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站起來，俯視着我。

「咦！」

我愣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盯着好像是親哥哥般的可靠青年……克羅佐先生，他笑着說：「要不要簽名啊？」

「？」

他希望我直呼他的名字，雖然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如何，你願意拿去用嗎？」

櫃檯上面放着一隻裝滿輕裝零件的盒子，聽他這樣滿口怨言，應該是個冒險者吧。是不是買到了有缺陷的防具呢？

「我幹這行可是賭命的！你們就不能再慎重點嗎！」

店員似乎無話可回，尷尬地左顧右盼。

「那你的意思是希望我繼續當你的顧客嗎？」

搶客人……也就是能不能讓對方成爲主顧吧。這可是做生意的基礎，而且只要身爲顧客的冒險者一出名，使用的武具或許就能夠受到矚目。就算鐵匠本人仍然默默無聞也是一樣。

在爲難的店員面前站着一名男性人類。那個人身上穿着黑色的和服便裝……其實看起來比較像一身襤褸。

我一頭霧水，並拜託眼前的克羅佐先生小聲點。

然後接着做出反應的並非眼前的店員，而是剛纔抗議的青年。

我的背脊頓時癢了起來，但還是勉強閉上嘴。

「就結論來說，我們這些低層鐵匠都在搶客人。一旦成名，客人就會自己找上門，不過無名時期就沒這麼好過了。我們的作品都是同樣不成熟的冒險者在衡量自身荷包後偶爾買走的。現實情況就是這樣。」

體格還不到鋼筋鐵骨，甚至可以說偏瘦，但不愧是從事鐵匠一職，從敞開的衣襟可以窺見經過鍛鍊的頸項與胸口。

旁邊櫃檯的店員也一副煩不勝煩的臉色，但隨即注意到我的存在。店員對我露出笑容說出「歡迎光臨。」。

「就是這個。」

我好不容易有機會自我介紹後，克羅佐先生稍微了偏頭。配合著動作，那頭紅髮也跟着晃了起來。

儘管細部形狀有點變化……但我不會看錯，這是真貨！

「是、是的。我想使用韋爾夫·克羅佐先生打造的防具……」

說成活廣告或許有些不好聽……不過對基層鐵匠來說，與冒險者打好關係似乎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重要。

他把裝着鎧甲的箱子推到我眼前的櫃檯上。

咦……怎、怎麼了？

「太、太大聲了啦……而且，世界最快白兔是什麼啊……？」

至於韋爾夫先生則是彎下腰來，將手臂繞到我脖子上，露出笑容貼近我的臉。

腳邊放着剛纔那個裝有新鎧甲的箱子。他說：「這是我打造的，我拿走有什麼關係？」，就擅自從店裏面拿出來了。

——聲音戛然而止。

埃伊娜小姐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在腦海裏面甦醒了。

「有啊，冒險者。韋爾夫·克羅佐的防具就在這裏。」

這裏是八樓設置的小型休息處。在魔石升降梯附近的這處空間，我跟克羅佐先生正在交談。

穿着和服便裝的冒險者粗着嗓門繼續抗議。

「我單刀直入地說了，我不想放走你這個主顧啦。」

「你兩次前來購買我的作品。你是我的顧客，是真正的顧客。不是嗎？」

「？」

我如果現在回答「不會」，也許就不是謙虛，而是對韋爾夫先生的諷刺了。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正難掩疑惑之意時，青年很快就轉向我這邊。

「我的作品無論是劍也好、鎧甲也好，通通都賣不出去。我這樣說或許是自賣自誇，但我有自信做出的都是好東西，可是就偏偏沒人買。總是在就快賣出去的時候被退掉。真是搞不懂。」

「呃……韋、韋爾夫先生？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今年十七。還有，別再叫我克羅佐先生啦。我不喜歡我的姓氏。」

一羣種族各異的亞人頻頻注意着我們的動向。

總覺得他們看起來好焦急……

「那些傢伙都想要得到你喔。就跟我一樣，想跟你訂契約咧。」

「咦！」

「不只是你。不論是好是壞，【升級】到Lv.2的冒險者通通都會被盯上。這就是初級冒險者與高級冒險者的差別。」

真、真的嗎……？

我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韋爾夫先生的側臉。

他正在對那些鐵匠們擺出勝利的笑容，注意到我的視線後輕輕一笑，「哎，總之就是這樣啦。」，便鬆開了繞在我肩上的手臂。

「我可是巴不得能成爲你的專屬鐵匠呢。要是拖拖拉拉的話，其他鐵匠一定也會來找你，我就會失去快要到手的顧客了。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訂這個契約。」

「況且能夠與前途無量的冒險者訂契約也能提高我的聲譽。」，韋爾夫先生開朗地笑了。

「……說了這些之後，我這樣說你可能不太相信，但其實我不在乎什麼Lv.。你可是在那麼多鎧甲中選擇了我的作品，而且又聽到你說想用我的作品，所以……就是這樣囉？」

「……」

「會有一種感動萬分的感覺，對吧？」

大概身爲鐵匠沒有比這個更榮幸的事情了，韋爾夫先生說完後靦腆地笑了。

聽他這樣說，我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想跟我訂契約，也不禁高興起來。

雖然我也很想說他太抬舉我了，但想像起我們兩個不成熟的人用兩人三腳的方式一起努力的模樣，頓時便覺得胸口升起一股暖流。

我不太會形容……總之這樣感覺很不賴。

「……我明白了。我願意跟韋爾夫先生訂契約。」

「好，說定了！我還在怕說要是你拒絕我的話該怎麼辦咧！」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站起來。

「……」

這樣一來，不就不用去買齊全部損壞的裝備品了嗎……

東張西望一番，在確定同業都離開後，韋爾夫先生放開我的手，有些抱歉地搔搔脖子。

「當然，我會付酬勞的。你的裝備全部由我新弄一套，不用錢。」

韋爾夫先生一邊說着，一邊舉起與我握着的手晃了晃。

「那麼，可以馬上……請你答應我一個任性要求嗎？」

我做夢也想不到，竟然能夠免費讓他送我作品。

「正式契約書就等下次再籤……」

「重點來了。我要說囉？」

比我大的手掌就像火爐一樣火燙。

我愣了一下，回望着韋爾夫先生。

「什麼！」

「請多指教囉，貝爾。」，這句話聽得我害臊地笑了起來。

我露出了愣愣的呆相。

他在向旁人宣示自己贏得契約，看到這一幕的鐵匠們都懊悔地離去了。

我屏氣凝息，等着他下一句話。

「讓我加入你的小隊吧。」

「別這麼驚訝啦。鐵匠有事拜託冒險者，這點付出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