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選擇的代價

貝爾走在夕陽西照的街上。

天空此時仍然火紅。貝爾與「異端兒」們告別，往「代達羅斯路」走去。

他依依不捨地與還在沉睡的薇妮道別，將她託給大家，就來到這裏。

若是被人看見貝爾與那龍族少女在一起，就不只是啓人疑竇了。費爾斯爲了幫助情勢逼迫下來到地表的「異端兒」，也與裏德他們一起行動。

貝爾低頭走着，像在逃避衆人的視線。

【赫斯緹雅眷族】以及【洛基眷族】應該都在迷宮街這條路上。貝爾無法就這樣抱頭逃回大本營，看都不看就直接離開。

他必須親眼確認發生過什麼事，自己的行動帶來了什麼後果。

在市區走動時，並沒有人高聲指責自己，但是——一踏入迷宮街的瞬間，情況完全不同了。

「……！？」

四處奔波的公會職員，讓人照顧、躺在地上的負傷者。有些牆壁被打破的痕跡令貝爾眼熟。當他看到這些而臉色慘白時，周圍旁人開始注意到他。

居民、冒險者與公會職員，都用射穿人的眼光瞪視他。

無言的指責，殺向爲了「圖利」，爲了滿足私利私慾而包庇、追逐怪獸的少年。

「唷，貝爾・克朗尼。拿到龍女（維維爾）寶物了嗎？」

「現在才跑來做什麼啊……【洛基眷族】那麼努力救人，你卻……」

「算什麼冒險者……算什麼【小新秀】嘛……」

不久，陌生人的聲音暴露出陌生情感，開始投向貝爾。

人們也不掩飾輕蔑之意，毫不客氣地唾棄挪步移動的貝爾。

敵意、惡意，以及失意。

貝爾從未遭受人羣用這種負面情緒對待，不禁倒抽一口氣。

曾轟動歐拉麗的戰爭遊戲贏家，【小新秀】名聲墜地了。

繼而，淚滴從那綠寶石色的眼眸滾落。

見烏拉諾斯泰然自若地不回答，男神聳聳肩，給人的感覺一變，睜開之前彎成月牙形，原本眼角修長的雙眸。

「但是，事情並未結束。」

埃伊娜走到呆立原地的貝爾面前，停了下來。

下個瞬間——啪！一聲。

荷米斯一引出這個回答，馬上對他露出笑容。

面臨四面楚歌的狀況，荷米斯故意開玩笑地說：「乾脆把洛基他們拉攏進來怎麼樣？雖然可能性超低。」

「我想應該可以認爲事件暫告一段落了。」

貝爾睜大眼睛看向面前，只見用右手甩他巴掌的埃伊娜，淚水盈眶——怒形於色。

「對於你的處分，聽說公會也吵了很久。」

聽荷米斯一再強調，烏拉諾斯這才終於回話。

「民衆也沒發現具有理性的怪獸。只是城鎮（里維拉）居民目擊到了武裝怪獸，第18層與『代達羅斯路』之間的關係……巨塔（巴別塔）以外的地下城出入口曝光，我想是早晚的事。」

「我讓孩子去打探過都市的情形，對公會的批評還好。這可能得感謝伊刻洛斯幾乎攬下了所有罪責。」

放眼望去盡是地面碎裂炸開的石板。民房變成一堆瓦礫。四處可見房屋燒燬的痕跡。被迫目睹到這幕光景，貝爾深切體會到這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其中的一個代價。

「沒什麼，不過是想得到回報罷了。」

「真羨慕你喔，荷米斯。」

「……」

看伊刻洛斯笑嘻嘻地接受一切處置，迦尼薩在面具底下默不吭聲。

然後，畢竟是主戰場，周圍有着衆多公會職員。

伊刻洛斯將視線朝向門內，注視着歐拉麗。

「我不相信……！」

「也許因爲他是大神（宙斯）留下的禮物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爺爺，我——

在迦尼薩與他的團員等人目送下，伊刻洛斯正要獨自走出大開的北門。褐色男神晃動着深藍頭髮說「這算哪門子回答」，對象面神投以輕薄的笑。

赫斯緹雅待在路旁。韋爾夫與命也在。莉莉與春姬身體狀況看起來不是很好。胸中一陣痛楚。

公會開放了北邊市牆頂部，雖然是一大清早，卻有許多民衆與諸神萬頭攢動，都是來一睹伊刻洛斯被放逐的瞬間。

臉頰發出清脆聲響，並開始作痛。

在較遠處還有艾絲的身影。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貝爾，【洛基眷族】的團員們在她身後待命。有人在忙，也有人慾言又止地看着自己。貝爾的喉嚨發僵了。

別人就算了，但貝爾不想被她誤會。

「我知道啦。簡而言之，就是需要個人做犧牲，以安撫民衆對吧？」

「——事情就是這樣，騷動漸漸平息下來了。」

在公會本部地下「祈禱廳」。四把火炬照亮了陰暗空間，穩坐神座的烏拉諾斯與荷米斯正在進行機密會面。

埃伊娜慢慢開口，說道：

還不到日出時分，天空濛上一層薄暗。

他很想這麼說。

「……你有何企圖，荷米斯。」

許多人停下腳步，寂靜開始撞擊貝爾的耳朵。

赫斯緹雅等人靜靜凝望着少年他們。

然而爲了薇妮他們，不可能說出口。

埃伊娜哭了出來，將貝爾擁進懷裏。

「我怎麼，可能相信……！」

永久放逐一尊天神，也具有代罪羔羊的作用。

此時仍然火紅的天空，當頭降下。

荷米斯如此要求。

＊

名望與期待只因爲一次行徑就全被推翻。信賴與失望是一體兩面的。

貝爾低下頭去，回答：

烏拉諾斯不讓荷米斯察覺自己心中對少年的看法，只是追問。

接下來要讓事情如何發展，就看你了。荷米斯語氣輕鬆地說道。

「……」

「我也終於要跟歐拉麗說再見啦……不過真沒想到你會來送我耶，迦尼薩？」

埃伊娜抽泣着抱住貝爾，令他無言以對。

「是啊。」與他面對面的荷米斯也點了頭。

聽花美男天神爲整段話如此做結，烏拉諾斯開口道：

——不是的。

「埃伊娜，小姐……」

「……是真的。」

「只是……難得可能有好玩的事要發生了，卻不能親眼見證，真教我遺憾啊。」

然後。

不過，只有部分【眷族】與公會，掌握到人造迷宮（克諾索斯）的存在。

被埃伊娜雙手緊抱，貝爾自然而然地仰望頭頂上方。

讓怪獸逃上地表，導致都市陷入險境的罪過，全被賴到男神（伊刻洛斯）與他的【眷族】身上。後者早已不復存在，因此公會讓他成爲衆矢之的，加以處分，以期暫且收到安撫民心之效。如此一來，還能做個表面文章，說這次事件並非怪獸有意侵犯地表。

被自己弄哭的姐姐（埃伊娜），以及周圍的慘狀，令他茫然自失。

「貝爾……」

伊刻洛斯透過【洛基眷族】被帶到公會後，承認【眷族】的確與都市走私活動有所關聯，也坦承派系成員長久以來躲避公會眼線，一直在獵捕怪獸。

「『異端兒』們連同藏匿他們的費爾斯一起落網，也只是時間問題……」

清晨。

「就我來說，我也不能讓那孩子——讓貝爾小弟的聲望就這麼一落千丈。我可是把一切都押在他身上了，烏拉諾斯。」

「你爲何如此執着于貝爾・克朗尼？」

誰叫我那些眷屬（familiar）捅了那麼多婁子嘛。

晃動的茶色頭髮，戴着眼鏡的綠寶石色眼眸，尖細的半精靈耳朵。

祖父的教誨閃過腦海，貝爾抬起雙手伸到她的背後……但立刻無力地落下。

「成功逃離【洛基眷族】的『異端兒』……仍有一部分未能返回地下城，受到冒險者們追殺。」

「————」

活生生暴露在可能發展成惡意的人羣感情下，貝爾手腳冰冷得幾乎要發抖，強忍着往前走去。

荷米斯稍稍張開雙臂，向老神報告。

「你爲了自私的判斷，讓市民遭受危險，還出手傷害冒險者。——這是真的嗎？」

失去所有眷屬，且財產盡數充公的他，事實上等於是身無分文地被攆出城市。

「……我明白。」

怪獸出現地表對都市造成衝擊一事，被斷定爲他與他的【眷族】所犯罪行，事件結束後過了兩天，做爲懲罰，今天他將被永久逐出歐拉麗。

跌落谷底的名聲，大衆的責難。

沒有人要靠近只屬於兩人的空間。

貝爾是背叛了他們。已不可能挽回了。

這邊也有許多人瞪着貝爾，但一名女性職員注意到他，一直線地走了過來。

從昨夜下了一晚的雨終於停了，薄薄一片晨霧籠罩四下，在巨大市牆圍繞的歐拉麗當中，北邊都市門大開。

「因爲我是迦尼薩啊。」

抵達那條路時，貝爾嚇得僵住了。

「烏拉諾斯，你是公會與都市的支柱。若是祈求歐拉麗秩序井然，只有你，必須永遠是和平與安寧的象徵。」

——女生哭泣時就擁抱她，讓她依偎在你懷裏吧。

「——所以了，烏拉諾斯，今後平息騷動的工作就繼續交給我吧。」

她用至今從未看過的，倒豎柳眉的嚴厲表情瞪着貝爾。

「盼了那麼久，好不容易上來地表，現在卻又爲了活命而得回到地下城，真是諷刺。話雖如此，『巴別塔』不用說，『代達羅斯路』也被公會高層封鎖，還有洛基等人佈下天羅地網。他們沒辦法回去。」

「好吧，總比遣返天界好啦。」

我做爲你的人馬盡心盡力，總該得到點好處。

荷米斯闡明己身神意，說自己無意在此毀了那個少年，讓他下臺一鞠躬。

她看穿了貝爾的謊言，氣他不肯說真話，不肯告訴自己。

「即使背地裏打算做什麼虧心事，也得裝出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

荷米斯一聽，翹起嘴脣。

「……！」

嗶剝一聲，火炬爆開火花，照出烏拉諾斯的瞠目表情。

老神原本睜大了眼睛，但隨即靜靜闔上眼瞼。

「這次換你來幫幫我吧，烏拉諾斯？」

看着清濁併吞的男神露出的黑心笑容，老神先是沉默——然後點頭。

＊

在蒼茫夜空俯視的市郊，廢墟的一角。

一隻「怪物」在那裏屏氣凝息，與背光處的黑暗融爲一體。

那是失去一隻手臂的漆黑猛牛。

自傷口流出的血，染紅了牠的身軀。猛牛將雙刃斧插在地上，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滴，僅靠怪物（怪獸）的生命力苟延殘喘。

「……」

戰場上的狂暴性情像是裝出來的一樣，此時的「怪物」安靜無聲，緩緩仰望頭上腐朽開孔的屋頂。

地表的天空。迷宮所沒有的繁星光芒。

缺了一角的月亮，自流雲背後露臉。

今宵月亮皎潔。

明月忘了黃澄澄的金色，散放着冷光。

「怪物」的眼瞳，似乎仍在尋覓某個尚未尋得的事物，定睛注視潔白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