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蒼藍之焰

「喂，『不成材的克羅佐』。」

就是這樣晚宴才令人討厭。

韋爾夫煩不勝煩地邊轉過頭去邊想。

牆壁以及柱子上，點綴着光輝刺眼的奢華金銀飾物。配合著演奏的絃樂曲，穿金戴銀的貴族們在中央舞池裏優雅地跳舞。產自迷宮都市的巨大枝形魔石吊燈在頭頂上方閃閃發光。

這是個豪華絢爛的大廳。

位於擁有巨大陽臺以及庭園、噴水池的城堡一隅。

此時王城正在舉行晚宴。

「都家道中落了居然還跑來這種場合露臉，真是一羣死賴着過去榮華富貴的米蟲。你是來撿剩菜的嗎？」

幾個有力貴族的兒子不懷好意地翹起嘴角笑着。

記得這個帶着兩個一臉蠢相的跟班、大約十歲的少年應該跟自己（韋爾夫）同輩。少年用剪裁精緻的衣裳包裝細瘦的身體，瞧不起人地跑來嗤笑他。

韋爾夫恨透了晚宴的這種氣氛。

晚宴用光輝燦爛的禮服以及流暢華麗的音樂粉飾門面，出席的各家貴族或是國王家臣們卻淨是些老狐狸，玩着爾虞我詐的把戲。在成串的華麗詞藻背後，每個人無不貪婪地伸舌舔嘴──即使韋爾夫還只是個孩子，晚宴看在他眼裏就是這種場面。

全是表面工夫的世界。

沒有一個是真貨。

沒有一個人不在阿諛逢迎，都忙着把自己以外的人踢下權位。然後在政治鬥爭中落敗的人，就會像此時的韋爾夫一樣變成嘲弄與冷笑的對象。

韋爾夫是被現在跑去跟權貴們搖尾諂媚的家人強行帶來的，真讓他受不了，還不如窩在髒工房裏擦鐵錘來得自在。

看着這羣人嘲笑早已家境衰微的鍛造貴族（克羅佐）子嗣──也就是自己，韋爾夫深有此感。

「你們一羣人合起來羞辱一個人嗎，弗隆之子？真是有失社交禮儀。」

「馬、馬裏烏斯大人……！？」

就在韋爾夫把臉皺到貴族風範全失時，一名少年往他們這邊走來。

講得明白點，她是在王國軍（阿瑞斯眷族）發動的戰爭中落敗了。於是她就像戰爭遊戲的輸家一樣接受了贏家的要求，成了軍神阿瑞斯的附庸──「從屬神」。

也不感興趣。

「都怪他這種早就跟枯木死灰沒兩樣的鐵匠，搞不清楚自己身分跑來頂撞我們。乖乖去享受他『玩鐵塊』的樂趣就沒事了──」

「老頭、老爸！」

從宅邸裏傳來母親拔尖的聲音：「韋爾夫，韋爾夫！你在哪裏！？」

雖不知道用妙齡二字來形容是否貼切，總之是位美麗動人的女神。

「聽好了，韋爾夫。你要傾聽鐵塊的聲音，聆聽鐵塊的聲響，把心意加諸於鐵錘之上，否則別想打出真正的好劍。我們非得要打造出能取代『克羅佐的魔劍』的武具不可。」

看到名喚馬裏烏斯的少年──國內第一王子現身，不只這些紈褲子弟，就連韋爾夫也無法不驚訝。

鏗──鏗──

「你很煩耶……有什麼辦法，是對方跑來找碴啊。」

但韋爾夫不討厭這間狹小的鍛造場。無論是刺激鼻孔的鐵礦香氣、滿是煤灰的骯髒牆壁，或是即使老舊仍能燃燒烈焰的爐子，他全都喜歡。待在這裏可以讓他忘卻貴族那些紛紛擾擾。

「竟然在晚宴上揍貴族家的小鬼演變成大亂鬥，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咧──！！嗚嘻嘻嘻嘻！」

因此爲了防患於未然，拉幾亞王國引以爲傲的Lv.2以及Lv.3的騎士與將軍等等，包括近衛隊在內的國家主戰力全都直屬於阿瑞斯麾下──雖說藉助了其他天神的力量，但不必要地強悍到被譽爲「腦袋都裝肌肉」的阿瑞斯畢竟有一萬以上的眷屬任他指揮調度──相較之下，從屬神則被迫照顧地位或實力較弱的那些族羣。

晚宴發生騷動後，到了第二天。

加隆不是貴族，是「鐵匠」。

這時就輪到像佛波絲這樣的「從屬神」登場了。

是同樣身穿工作服的韋爾夫的祖父加隆•克羅佐，以及父親維爾•克羅佐。

＊

受到阿瑞斯支配的祂們會代替阿瑞斯的手腳，將基層人員變成眷屬。

是個如假包換的女神，也是負責照顧鍛造家族（克羅佐）的主神。

韋爾夫這個讓出了家主位子的祖父，體格強壯得讓人感覺不出衰老。背脊彷彿有鐵骨穿過般挺直，永遠是一副嚴肅的面容。

幾個紈褲子弟慌到連對王族該行的君臣之禮都忘了，講到這裏忽然好像靈機一動似地，明明還是個孩子卻露出醜陋的笑臉。

拿韋爾夫當玩具玩過癮了之後，佛波絲好像現在纔想到似地告訴他。

同時也是自家派系遭到王國（拉幾亞）吸收的，一個我行我素的傀儡。

「對了，韋爾夫，加隆他們有說過要去打鐵喔──」

這在國家類【眷族】當中是十分常見的體系。

「……嫌無聊的話，要發動政變還是怎樣都隨便啊。禰們天神不是就愛搞那一套嗎？」

韋爾夫心無旁鶩，趕往蓋在別屋後方的老舊建物。

雖然稱不上豐滿的地步，但被她隔着黑衣裳把柔軟胸部或肢體往身上壓而滿臉通紅的韋爾夫，一聽立刻睜大眼睛大叫出聲。

看到第一王子對於自己這個王族身邊的大小事情顯得不勝其煩，韋爾夫不可思議地能體會他的心情。

面露笑容的年幼韋爾夫，跟在一言不發地移動到爐子前的祖父背影以及父親身後，在他們的身邊找好了位置。

這人有着蜂蜜色的金髮、騎士般直挺挺的背脊，以及將來註定成爲俊秀美男子的容貌，正適合用「貴公子」來形容。

因爲他有他矢志達成的「目標」。

據說他除了天生俊美之外，還兼具以【能力值】爲基礎的武藝本領，又能處理國王或主神強人所難的難題，年僅十二歲就已經初露頭角，又聽說貴族一個接着一個想拉攏他進入自己的陣營。

韋爾夫覺得家族的這種妄執醜陋透頂。

在王都巴爾亞舉行的晚宴，立時鬧得天翻地覆。

只是不例外地，諸神特有的下流口吻與笑聲糟蹋了這一切。

軍神阿瑞斯統治主宰的國家類【眷族】──拉幾亞王國。

臉頰留有擦傷的韋爾夫，在捧腹大笑的女神面前擺出一副臭臉。

「就是啊──真希望有人能來幫我做──我很喜歡隔山觀虎鬥，但是要我自己來的話嘛──要避開阿瑞斯他們的耳目，又要教唆孩子們又要嚴格操練他們，光用想的就覺得麻煩不是？」

克羅佐家族擁有的「工房」，與荒廢的宅邸同樣破舊。

低頭歪扭着臉瞪視兒子的維爾，不情不願地聽從了加隆說的話。

「那是因爲，他們把我們做的這些說成玩鐵塊……」

「啊──抱歉抱歉。不過，你這小子真的很有意思耶，韋爾夫～不像你們家（克羅佐）的其他傢伙～」

韋爾夫是這麼覺得的，所以祖父剛剛纔會幫忙打圓場。

地點在家道中落後變得冷清破敗的克羅佐家宅後院。

更進一步來說，只要知道有哪個從屬神的眷屬有武力、頭腦等任何出色的能力，都會立刻被迫改宗成爲【阿瑞斯眷族】的後輩。

他做爲現任家主，發誓定將重振家族名聲，總是強迫母親以及其他家人跟他一起遵守鍛造貴族的身分體統。這讓韋爾夫感到透不過氣來。

任由要命的高溫燒灼着臉龐，韋爾夫雖汗如雨下，仍然做好父親與祖父的助手工作。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一片陰天下，天神的下流爆笑聲響徹四周。

「唉唷！？」少年臉頰捱揍，流着鼻血慘叫，他抓住對方的胸襟怒吼出聲。

與其說馬裏烏斯袒護了他（韋爾夫），應該說只是一時興起。

「我要成爲鐵匠，管他上頭的主神還是國王換人做都跟我無關。……喂，幹嘛啊，住手啦！不要亂揉我的頭髮！？」

光澤亮麗的黑髮長到腰際。

「不過你竟然說什麼政變說得一派自然，果然是個怪咖～嗚嘻嘻。」

工房裏只有兩個人。

「別說了，佛波絲。再鬧會被老媽他們發現的，不要再笑了。」

揮動雙手奔跑的模樣，遠遠稱不上受過貴族教育的舉止，就像是他這個年紀的小孩會有的模樣。

「不、不是的，這是……是、是這樣的，是這個男的不對。」

順便一提，夜宴的那件事不知第一王子是不是心血來潮，幫韋爾夫辯護，讓他免了一頓刑罰。

她對韋爾夫而言不像是該崇敬的天神，倒比較像是損友，或是難應付的長輩。

「住口！竟然在國王御前胡鬧，就算是小孩子打架也太不應該了！幸好有馬裏烏斯大人幫你說話，才能息事寧人……」

蓄著白髮白鬍的加隆，與綁起茶色長髮的維爾轉過頭來。

過去將擁有無比傲人火力的「克羅佐的魔劍」獻給王室，享盡榮華富貴的家族如今早已人事全非。受詛咒的他們再也打造不出「魔劍」了。如同昨晚貴族子弟們嘲笑過的，整個家族只是過着緊抓過去榮耀不放，如此度日。

「──呼！」

「要是家族裏多幾個你這種人該有多好，這樣被迫照顧沒落貴族的我就不會無聊了～」

韋爾夫脫掉作工精緻的貴族服裝，換上工作服，踏進了昏暗的「工房」。

「不用你管，笨女神！」

就在周圍傳來貴婦們的尖叫時，一旁的馬裏烏斯喫了一驚，但完全沒有要阻止韋爾夫的樣子。他捂住嘴巴，在那裏拚命憋笑。

＊

女神問他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他不情不願地一說出來，就成了這副德性。

嘴上講歸講，韋爾夫的臉上卻浮現了笑容。

「韋爾夫，跟你說過好幾次不要這樣叫長輩了。你要到什麼時候纔會明白自己是個貴族？還有我聽說了，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在晚宴上引發了騷動是吧？」

另外兩個貴族子弟也被他波及，轉眼間事情就演變成扭打場面，但甩亂一頭紅髮的少年一口氣還沒消。他拳打腳踢樣樣來，把三人一併打得哀嚎不斷。

同時他也感同身受，覺得王子或許是已經受夠了這場晚宴。

換言之，在王國出人頭地就等於領受軍神阿瑞斯──開國元勳的神血。

在背後越離越遠的女神笑嘻嘻的旁觀下，他彎過宅邸轉角。

佛波絲伸手抱住韋爾夫個頭還沒長高的身體，喊著「看我好好摸你一頓」，抓亂他的滿頭頭髮。眼角修長的眼眸雖然兼具妖豔魅力，幼稚的言行舉止卻與容貌完全沒取得平衡。她總是愛像這樣逗弄跟其他家人（克羅佐）不同調的韋爾夫，捉弄他當好玩。

「……是。」

維爾與加隆──不，也包括韋爾夫在內，祖孫三代即將合力打造出一把武器。

目眥盡裂的韋爾夫動手打人了。

雖說是敗軍之神，但誰也不知道天生任性而爲的諸神會做出什麼事來。

生了火的鍛爐燒得赤紅，照亮了昏暗的工房。

她的名字是佛波絲。

韋爾夫甩開她的身體，衝出後院。

「你再說一遍看看！」

父親維爾是個嚴守貴族規矩的人。

韋爾夫抬頭看着女神不須特別強調的端正容貌；即使撇開他還是個孩子不論，女神纖瘦的體格以女性而論仍算得上高挑，有將近一百七十C。與頭髮同爲黑色的衣帶編織成的奇裝異服，穿在她身上十分好看。

韋爾夫是爲了躲掉母親的歇斯底里……更正，是說教，所以纔會逃到這個後院來，誰知眼前這個女神好像早就猜透他的想法，笑嘻嘻地在這裏等他上門。

而沒落的鍛造家族也不例外，如今仍在夢想重返那位主神的跟前。

擁有龐大被統治者的拉幾亞王國，是以「神的恩惠」之有無來區分非戰鬥人員與戰鬥人員。雖說屬於一般民衆的前者佔大多數，但屬於後者的士兵以及騎士人數少說也多達將近十萬。不得不說從賜與恩惠到【能力值】更新等等的作業，絕非主神阿瑞斯一個人能包辦。

「要加油喔──韋爾夫──」

「什……幹嘛不早講啊！」

接下來的話，被揮出的拳頭打斷了。

擁有女神（佛波絲）「恩惠」的父親與祖父打擊出的聲音強而有力。即使藉由這份「力量（能力參數）」，不需要打鐵夥伴也能做出武器，兩人仍憨直地將純粹的一塊金屬逐步敲打成形。

家境衰微的克羅佐家族雖然同樣是王國成員，但也是刻有她恩惠的【佛波絲眷族】眷屬。

「維爾，夠了。既然韋爾夫也來了，就開始吧。」

迸發出火花與打鐵聲，鍛造作業就此開始。

維爾帶着陰氣逼人的神情，一邊高舉鐵錘往下敲，一邊告訴韋爾夫。

父親總是這麼說。

爲了做出代替「克羅佐的魔劍」的武器重振家族事業，維爾賭上了他的人生。

儘管真正的心思在於恢復貴族權勢，但這時候父親的意志與熱情都毫無虛僞，讓韋爾夫老實地點了點頭。

韋爾夫是真心敬愛父親準備錘鍊武器的側臉。

「……韋爾夫，拿鐵鉗來。」

「好！」

而沉默寡言的祖父，光用背影就教會了韋爾夫何謂鐵匠。

韋爾夫長久以來看着他那全神貫注在鍛鐵上的身影，學到了很多。維爾也是。儘管這麼多年來家族一直打不出「克羅佐的魔劍」，加隆總是以至高武具爲目標，專心完成身爲「鐵匠」的本分。

──傾聽鐵塊的聲音，聆聽鐵塊的聲響，把心意加諸於鐵錘之上。

這些教訓原本是出於加隆之口，由加隆傳給子孫。韋爾夫也曾聽到彷彿着魔般捶打鐵塊的他親口說過一次。

在韋爾夫還不懂事的時候，他先接觸的不是武器，而是加隆等人，讓他認識了鐵匠此一存在。

然後，韋爾夫才爲他們憑着意志與熱情催生出的武器深深着迷。

經過錘鍊的刀刃，強而有力的光輝。

當韋爾夫看到王國的某位騎士揮動祖父的作品時，他全身發熱。

那時他才知道主人與分身──人與武器能那般互相切磋琢磨。

他也想成爲鐵匠。

成爲鐵匠，打造出至高無上的武器。

想見證那武器與最棒的使用者一同出生入死。

那種強烈的衝動襲向心頭。

「……韋爾夫，你做把『魔劍』看看吧。」

讓韋爾夫緊緊握起的拳頭，承受着全身爆發的力量而顫抖。

站在韋爾夫正面的維爾抓住他的雙肩，露出一副目眥盡裂的嘴臉。

憧憬與願望、熱情。

閉口不語了一段時間後，韋爾夫不再責怪她，繼續去收拾行囊。

【魔劍血統】

是加隆指定在十歲生日時讓他刻上「神的恩惠」。他的方針是在獲得【能力值】之前，得先了解做爲工匠的辛勞。

韋爾夫笑了。

在克羅佐府第的一個房間，韋爾夫正要向佛波絲領受「神的恩惠」。

「不敢相信……」

無數火星來往紛飛。

【】

加隆與維爾都顯出詫異的神情，但黑髮女神只是面露淺笑。

「你來幹什麼……」

「……什麼？」

見都沒見過的親戚、母親，甚至連維爾都眼布血絲，齊聲高喊：「快打造魔劍！」

回到府第後，韋爾夫被全家上下團團包圍了。

＊

他奏響遠遠不如父親或祖父的軟弱打擊聲，迸散出朵朵火花。但韋爾夫將自己的一切全打進了高舉揮下的鐵錘裏。

韋爾夫臉頰捱揍，摔倒在地板上，變得茫然自失。

「打造『魔劍』吧，韋爾夫。」

長年投入心血打造「魔劍」替代品的男人，已經不在了。

在維爾、加隆以及家族成員的靜觀下，佛波絲將神血滴在半裸坐在椅子上的韋爾夫背上，刻下【神聖文字（hieroglyph）】。

原野上的一切同歸於灰燼。

倏地。

這就是韋爾夫打造的短劍──「魔劍」的試射結果。

•可製作魔劍。

韋爾夫從小，就在胸中暗藏火熱的心意。

「是我不好，奪走了你的歸宿。對不起啦～韋爾夫。」

「……韋爾夫，你打打看。」

過去榮華的象徵──復甦的「克羅佐的魔劍」引來一陣瘋狂躁動的歡呼。

他們在王都巴爾亞外的一片平原。

韋爾夫轉過頭來，用野獸般的粗暴眼瞳望向她。

這聲叫喚……

那個命運之日，在韋爾夫十歲的生日來臨。

在天神的催促下，韋爾夫不大情願地答應了。

Lv.1

深夜，韋爾夫在房間裏悄悄收拾行囊時，佛波絲出現了。

「嗄？哪有可能做得出來啊。我們家族被『仙精』詛咒……」

年幼的韋爾夫呆站原地。

韋爾夫•克羅佐

「那麼，準備刻下我的『恩惠』囉──」

隨後漲滿的，是赤熱的怒火。

然後，一切都變了。

從他初次握住鐵錘的那天算起，已經一年了，如今獲得了【能力值】的他，想必能夠獨力打造武具。

與父親以及祖父，一起做出超越「克羅佐的魔劍」的武器──至高無上的武具。

這時的韋爾夫，對此深信不疑。

自己想必永遠不會忘記今天這一天。

「咦……可、可以嗎，老頭！？」

嚴格的祖父只用視線催促他「做就是了」。

〖魔法〗

儘管再怎麼隱瞞遲早也會穿幫，但年幼的韋爾夫仍忍不住要怨恨她。

這句話語……

敏捷：I0 魔力：I0

＊

在場的韋爾夫也愕然無言，用泫然欲泣的眼瞳注視着碎裂的劍刃殘骸。

滿頭大汗的父親也在笑。

佛波絲無比憐愛地注視着受到打擊的孩子，臉上還掛着一如平素的壞心笑臉。

這裏只有一個受到家族妄執附身的，受詛咒的魔劍鍛造師後裔。

「不用了！只要有你在，只要有『魔劍』，克羅佐就能重獲新生！！」

在發出歡呼的家族當中，只有加隆始終獨自沉默不言；韋爾夫抬頭看着他求助。

「唔──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別問那麼多，做做看就對了。」

•製作時強化魔劍能力。

「你必須爲『克羅佐』取回榮華富貴，韋爾夫！我要你打造能討好王室的工具！！」

「……」

韋爾夫一邊如此確信，一邊高舉鐵錘往下一捶。

真要追究的話，事情全起自這個女神下的指示。

「老爸！不要！我不想看到會拋下主人逝去的劍……我不想看到註定碎裂的『魔劍（武器）』！」

面對孫子搖曳的眼光，悶不吭聲的祖父……面無表情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告訴他：

自己也要成爲「鍛造師」。

至今都只被允許做些類似助手工作的韋爾夫，初次獲准握起鐵錘。

他的手上握着紅彤色的短劍，而就在這一刻，短劍啪嘰一聲破碎了。

「你這不肖子，胡說八道什麼東西！！」

「韋爾夫，你必須打造魔劍！！」

「你要離家……離開這個國家了嗎～韋爾夫？」

「我不會阻止你啦。反而還會幫你咧。」

失望、背叛，以及強烈的悲憤。

維爾的視野中，鋪展出一片黑煙滾滾的焦土。

他握緊重到不適合小孩細瘦手臂使用的錘子。

佛波絲望着刻下成篇【神聖文字】的小小背部──與其他家族成員（克羅佐）同樣顯現的【魔劍血統（技能）】──緩緩開口了。

＊

他絲毫沒發現兒子痛到臉孔都扭曲了，只顧着強迫他生產「魔劍」。

然後走到燒得通紅的金屬，以及鐵砧的正面。

韋爾夫全身失去了力氣。

〖技能〗

力量：I0 耐久：I0 靈巧：I0

劍身的碎片掉在腳邊，一同前來的家族成員與維爾全都呆若木雞。

直到今天爲止，父親與祖父已經徹底教過他鐵匠必需的技術。

「等等啦，拜託等一下……我們不是說好要打造取代『克羅佐的魔劍』的武器嗎！？」

「你必須實現克羅佐的夙願，重振家族！！只有你的『魔劍』能夠辦到！！」

掀起脣角，笑得幾乎要喜極而泣。

「阻止我也是沒用的。」

「……只是試試而已喔。」

就在這天，韋爾夫決心與父親、祖父以及克羅佐家族分道揚鑣。

「只是，你如果一直不知道你有這份力量……不，你如果不去接受它，總有一天會後悔……我是考慮到這點纔會那樣說的。嗚嘻嘻，原諒我嘛。」

韋爾夫這時停住了手邊動作，轉過頭來。

「就是我說的這樣啊。我幫你逃出國外。」

「你什麼意思啊……？」

「算是對可愛孩子的最後一點雞婆吧，說成贖罪也行。況且你一個小鬼怎麼可能溜得出王都（巴爾亞）外牆嘛？」

面對沉默不語的韋爾夫，佛波絲走過來說：「交給我就對啦。」對他笑笑，過度親匿地摟他的肩膀。

韋爾夫不懂她的神意（真意），但她說得沒錯。

活在貴族與鐵匠這個框架裏的韋爾夫，能鑽過國境盤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況且大喜若狂的家族八成已經把自己能打造「克羅佐的魔劍」的事告訴王城那邊了。

想離開這個國家，除了向佛波絲尋求幫助之外別無選擇。

「還有韋爾夫，把『魔劍』也帶上吧。」

「不用，我不要那種武器──」

「你怎麼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當個保險啦。這種時候就聽聽神仙的意見吧，好嗎？」

他製作了兩把「魔劍」。

一把用來試射，另一把用來獻給王室。

自己初次打造的作品被人擅自使用，或是留著白白送人，心裏都不舒坦吧？她說。

被佛波絲勸了一番，韋爾夫一臉不高興，但還是不情不願地點頭了。

「我會用我的門路，讓你能通過盤查。明天就行動，可以吧？」

韋爾夫不知道她一時興起想做什麼。

但他感覺可以相信眼前這個「損友」說的話。

「好……」

韋爾夫點點頭，聽佛波絲說明整個計畫。

＊

「……？」

佛波絲的這番話。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爲你更新【能力值】。

他憑着【能力值】的力量勉強突破盤查，冒雨衝過城市。

「你聽說了嗎，瑪爾定！克羅佐家出現能打造『魔劍』的人了！」

逃出王都的韋爾夫，來到了離王都不算遠的一座雜木林。

就像代替他們勞神費心似地，他叫來了具有「耳目」職責的間諜。

眼看騎士們拔劍發出警告，少年眉頭緊鎖──伸手去碰短劍的握柄。

「看來你成功了呢～韋爾夫。」

「可惡，到底怎麼回事……！」

「難道鍛造師（我們）就註定非得做出這種東西嗎！？」

牢固的外牆冒出黑煙，猩紅色火海在雨水澆灌下仍不熄滅。

「不過，我的神血會繼續留在你身上……也就是說呢，你的處子之身（第一次）被我奪走啦～」

他運用了這把「魔劍」的力量。

＊

還有她注視着自己的眼神。

他的身影消失於黑暗之中，嗚咽與怒吼一次又一次飛上夜空。

「……不要亂講話啦。」

看着騎士們悽慘燒焦的佩劍，韋爾夫終於落下淚來，放聲大叫：

他像個斷線人偶般坐到石頭上，佛波絲掀起他的衣服。

「……還是先佈下人力吧。派騎士們去守門。」

換言之就是「準備改宗」其他神的狀態。

「佛波絲……」

韋爾夫氣喘吁吁地不停奔跑。

那是王國引以爲傲的Lv.2騎士。

女神的纖纖玉指，滑過少年在鍛造作業中逐漸練出肌肉的背部。

「這就是，這就是力量嗎！？」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王城的最高樓層，王座廳當中。

「你……打算怎麼辦？你現在回去王都，會因爲放我逃走的事……」

接見過維爾的男神阿瑞斯「哼哈哈哈哈哈哈！」放聲大笑。

而「克羅佐的魔劍」顛覆了這一點。

烏雲密佈的暗夜下着大雨。

原本板着一張臉的韋爾夫，聽了佛波絲的玩笑話，才終於用平常的調調回話了。

她看到這些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眯起了眼睛。

然後物體碎裂飛散。

這裏進行的盤查遠比平常來得嚴密。

「嗚嘻嘻！」女神肩膀直搖晃，好像覺得很好笑。

本來像韋爾夫這種小角色，騎士們用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制伏他。

「────────────」

「……爲什麼啊？你爲什麼，要爲我做這麼多……」

掛在腰際的短劍鏘啷鏘啷地響個沒完，到了刺耳的地步。

這些區分王族與貴族、軍人、平民居住區的巨大圍牆，韋爾夫在女神（佛波絲）的安排下通過了兩道，卻在第三道的外牆大門被士兵發現了。

然後是瀕死騎士們埋在瓦礫堆中的模樣。

深夜的城市裏爆發出火焰嘶吼，聽到騷動的羣衆尖叫聲，轉眼間響徹了雨夜的每個空隙。

烈焰巨顎把門扉連同呆站原處的騎士一併吞沒，咆哮如雷。

身穿旅用長袍的韋爾夫，一邊擺脫響個不停的警笛聲，一邊跑過城郭城市的大道。

王都巴爾亞受到總共四道外牆環繞。

聽了自己專屬部下的報告，聰明的王子想起了一年前的晚宴。

「但是阿瑞斯神，克羅佐家族至今仍受到『仙精』所詛咒。即使現在能保持原型，有可能一上戰場就當場失靈……竊以爲一定是瑕疵品吧。」

在初入老境的國王進言下，身穿鎧甲的阿瑞斯搖晃着獅子般的金髮，馬上點頭表示同意。

三名身穿甲冑的男性身影，讓韋爾夫睜大雙眼。

「今天會有商隊經過這片林子旁邊，你就搭人家便車。離開王國後，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韋爾夫，過來。在你遠走高飛之前，我要送你個餞別禮。」

──騎士！！

先一步造訪約定地點的佛波絲慢慢走到他身邊。

王子馬裏烏斯暗地裏看着優哉遊哉地一起大笑的兩人，覺得煩不勝煩。

「克羅佐的情報呢？」

少年神色疲憊不堪，「魔劍」徒留劍鞘消失不見。

這一切，確實打亂了韋爾夫的心思。

佛波絲如此說完，繞到了他背後。

被雨水打在臉上，好幾道淚痕般的水滴滑過韋爾夫的臉頰。

嚴陣以待的騎士們，以及解放威力的韋爾夫本人，都彷彿時間靜止般看着那光景。

＊

他一直線奔向騎士與鐵門，拔出猩紅色的劍刃。

憑着這種邪怪武器，就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也能打倒強壯的騎士。

「我不回去，誰幫你收拾爛攤子？現在王國還有你家（克羅佐）可是鬧得天翻地覆哩。」

想起儘管眼瞳色彩不同，蘊藏的光輝卻與自己相似的雙眼──對自身生存環境存疑的紅髮少年的面容。

「站住──！」

雨已經停了。

經過一夜的大逃亡耗盡身心氣力的韋爾夫默默聽從，隨她去做。

「該死！？」

「唔，說得有理。好，那就別抱太大期待了！」

韋爾夫嘶吼了。

淋成落湯雞的他脫掉兜帽時，一尊黑髮女神從樹蔭現身。

在遠古時代，此種強大無比的魔劍，甚至連身爲製作者的鍛造一族都爲之墮落。

──我絕不打造「魔劍」。

「焰華──！！」

「這表示你現在隨時隨地都可以改宗了。今後，你想加入哪個神的派系（眷族）就加入吧。」

在愕然呆立的韋爾夫視線前方，鋪展出一片崩毀的牆壁，以及從黑暗深處擴展的牆外世界。

「放心啦，我會說維爾他們是被我耍了，你則是被我唆使的。全～部都說是女神（我）想找樂子就行啦～阿瑞斯是白癡，會信啦。」

然後，揮劍了。

那天。

「韋爾夫•克羅佐……是他啊。」

「好了。還有韋爾夫，我解除了你跟我的契約。」

是韋爾夫目前絕不可能與之抗衡的，高他一等的武器好手。

就在即將跑到最後一道外牆時，他看到那裏有着緊緊關上的鐵門扉，以及──

任由「魔劍」碎片自手中破裂散落，朝着黑夜嘶吼。

施展而出的是狂暴延燒的「火焰洪流」。

韋爾夫發誓將貫徹身爲鐵匠的尊嚴，以及志氣。

將混亂的追兵們拋在背後，韋爾夫跳出了遭到破壞的外牆。

「回大人……『魔劍』製作者似乎是現任家主的長子韋爾夫•克羅佐。」

一陣轟然巨響。

火團炸裂。

佛波絲向他解釋她並沒有封印【能力值】，而是留下經過強化的能力參數，讓他處在能夠重新締結契約的狀態。

「……」

「只是神的瘋狂行徑啦。然後嘛，我想想……也許是因爲疼愛寶貝孩子？」

女神往旁偏着頭，讓黑色長髮從頸項落下。

「我很高興有你這種傻孩子在。再說，我在阿瑞斯底下混日子已經混膩了。」

就算被遣返天界也已經沒差啦。佛波絲毫無顧忌地大笑。

這些話，恐怕全是她隨性而爲的真心話。

但韋爾夫在此時此地，確實……

在她身上看見了「神性」。

「放心啦。我被炸飛到『天界』之後，還是會一直眷顧你的。嘻嘻！」

「……不用你雞婆。」

然後。

「──去吧，韋爾夫，照你喜歡的方式去過活。克羅佐還有王國，都只會成爲你的枷鎖。」

佛波絲既沒有擁抱他，也沒有摸他的頭。

她只是露出韋爾夫至今不曾看過的穩重笑容。

「再見囉。」

「……嗯。」

這就是韋爾夫與她交談的最後一句話。

＊

幾天後。

在拉幾亞王都巴爾亞的方向，一道巨大光柱升上了天際。

──對不起，謝謝你。

在王國疆域外，一座矮丘之上。

鍛劍都市索林岡。

＊

「這樣呀。那麼韋爾夫，你要不要加入我的【眷族】？」

「就叫韋爾夫？沒有姓氏嗎？」

她的雙眼，注視着一座爐火熊熊燃燒的鍛造場。

「……在邀人加入之前，你先報上名號再說。都先問了我的名字了。」

少年獨自仰望那美麗的光輝，靜靜地流下一道淚水。

「欸，工房長。可不可以把那孩子交給我照顧？」

看到這位麗人眼眸彎成新月的笑容，少年露出傻愣愣的表情。

「欸，你叫什麼名字？」

「不介意。」女神破顏微笑，等少年打鐵結束。

在那裏，一個紅髮少年正在跟幾個大人扭打成一團，搶鍛鐵場地。

不久，當他打造出一把仍嫌粗糙的劍時，她走到少年身邊。

「他啊，有一天就忽然跑來說『讓我住在這裏工作！』……名字八成也是假名啦。偏偏鍛造的本領還不賴，我們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有個格外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呢。」

「我不想說我的姓氏……」

「嗄……？」

面對眼神狐疑的少年，女神爲自己的失禮道歉。

「……韋爾夫。」

「哎呀，鍛造師不就該這樣嗎？我很喜歡喔。所以，他是誰？」

「喔喔，女神大人！抱歉，難得您大駕光臨，卻讓您見笑了……」

然後……

來到這座都市找合夥人談生意的「某位女神」，造訪了這間長年來往的鐵匠鋪。她戴着大眼罩的美貌眯起了左眼，定睛注視着在搶到手的鍛爐前勤奮打鐵的少年。

少年邂逅了紅眼紅髮的女神。

少年抬起滿是汗水的臉，對於突然出現的神物露出詫異的表情，一面回答她的問題：

美麗佳人的嗓音響起。

「我的名字是──」

「咦咦？我們這兒是無所謂……但您不介意嗎？」

「哎呀，真抱歉，我忘了。」

在損友女神指出的道路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