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吉原X泡影

「在下喫飽了……」

太陽在市牆上露臉的早晨，在總部的餐廳。

命小姐用無精打采的聲音結束了早餐。

少少的早餐只有一個麪包，既沒盛湯也沒拿蔬菜，炸薯球還留在大盤子裏，好像擺着要請別人喫。

看到命小姐一副食不下咽的表情，開始收拾自己的碗盤，圍繞餐桌的神仙、莉莉、韋爾夫還有我，都用擔憂的神情偷看她。

「欸，命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昨晚好像很晚纔回來……」

神仙把臉湊向莉莉問道，她只說出自己看到、聽到的。兩人講話之時，離席的命小姐已經洗好碗盤，就這樣走出了餐廳。

我與韋爾夫交換一個眼神，互相點頭，然後不守禮節地把早餐塞進嘴裏，站起來。

我把碗盤交給韋爾夫收拾，去追命小姐。

「命小姐！」

「貝爾大人……」

我追上了搖搖晃晃地想走出大門的背影。

遺忘了平時凜然眼神的青紫色眼眸，轉回來看我。

「昨天晚上，妳果然……」

對於我的詢問，命小姐無力地點了個頭。

一如我所料，昨晚她似乎是去找春姬了。看她沮喪萬分的模樣，我就在猜……我猶豫了一會，最後下定決心，提議「我們稍微談一下吧」。

命小姐也答應了，站着不好說話，所以我們從大門走到前院角落，宅邸放置木箱木桶的一隅坐下。

「在下去拜訪了春姬大人……但是遭到拒絕了。」

命小姐一點一點講起昨晚發生的事。

於是她穿起男裝以免暴露真實身分，去了遊廓。

「……」

原本說好在學會如何活用體能之前，是禁止領受【能力值】的，但在她懇求之下，建御雷神終於準了。

命小姐他們那時，已經知道是小女孩的懇求讓糧食送到神社，於是找神仙們商量。而對春姬小姐起了惻隱之心的建御雷神，推了他們一把。

兩年前渡海來到歐拉麗後，至今遲遲沒能成長的繼力，在地下城歷經壓倒性的戰鬥次數與【經驗值】，轉瞬間大幅成長，開始脫穎而出。

小女孩氣喘吁吁地，染紅了雙頰，對把自己帶到外面世界的他們笑了。

分離兩處的點與點，春姬小姐與命小姐，在這都市得以再度交集。

不久，春姬小姐就被賣到異國之地，成了娼婦。

「後來就如在下昨天說的那樣，在下與櫻花大人他們被送出神社，合力潛入府邸，把春姬大人帶了出來。」

雖然她的父親再也不答應女兒的求情，對把女兒帶出府邸的毛孩——貧困的命小姐他們提供援助，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常常找機會偷溜出去。

「原來如此……你們的朋友當了娼婦，是吧。」

在戴着眼鏡的精靈店主帶領下，我們到店內深處的座位坐下。

「在下爲了報答春姬大人的恩情，當時領受了『恩惠』。」

有個地方最適合用來密談。

一旦形成鬥爭，【赫斯緹雅眷族】這次鐵定會毀於一旦。聽荷米斯神這樣說，我們重重地點頭。我們都清楚事情若是變成這樣，會波及神仙與莉莉他們。

命小姐說，櫻花先生、千草小姐、她還有其他孩子們，與春姬小姐一同歡笑的關係……一直持續到那一天。

聽荷米斯神沒頭沒腦地這樣問，命小姐很是困惑。我前天的確是被阿伊莎小姐她們追得快掛了沒錯……

我沒有辦法爲命小姐打氣，只好這樣問。

「在下那時好高興，好驕傲，覺得自己回報了她的恩情……讓她展露了笑容。」

對於喫了一驚的我們，荷米斯神拿下帽子，抵在胸前。

聽完事情梗概的荷米斯神，先用端來的紅茶潤了潤喉。

荷米斯神這樣說，帶着我們從位於都市西南方的總部走了一小段距離，來到以前我與赫斯緹雅女神約過碰面的「阿莫爾廣場」附近的一家店。

「如果那位大人在受苦，在下很想幫助她……不，在下是希望能重回當年的那種關係。」

我們一副別人看到可能會抱怨的鬱卒相，有氣無力地走着。

「起初，春姬大人嚇了一跳。幾個不認識的窮小孩突然出現，要她一起去外面玩……」

在蒼茫月夜下，黑髮女孩拉着自己的手跑過田野。

「啊——貝爾小弟，你們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啊？具體來說，像是被一大羣亞馬遜人襲擊之類……」

「……」

然後，他們看到了春姬小姐。

驚慌失措的小女孩被硬是帶出府邸，然後知道了喜悅與興奮。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想了解她，只是開口問道。

兩次，三次，年紀相仿的孩子們一再造訪，曾幾何時，春姬小姐開始期待他們的到來。

「我好歹也是一尊天神，也許能幫上你們的忙。」

荷米斯神好像不太敢直視我們，把玩着附羽毛的寬邊帽時，注意到我們的臉色。

——小命你們，好像故事裏的英雄喔。

看我們一目瞭然的樣子，荷米斯神拋開了剛纔的態度，笑了笑。

看到一個狐人女孩在豪宅沿廊攤開卷軸，但卻看似寂寞地仰望天空。

「她說，她不認識我……」

「最重要的是，那位大人很溫柔。我們還未相識之前，春姬大人就聽說了我們那府邸後山的神社……而請求父親大人分糧食給我們。」

「在下任性……只是想再看到一次春姬大人的笑容罷了。」

命小姐甩手臂用力擦乾含淚的雙眼，如此說道。

男神今天也是一個人，看似有點坐立不安，又有點歉疚。

我們都在爲春姬小姐的事煩心，因此都對現況黯然神傷。我們知道講些安慰話也只是互舔傷口，不得不陷入沉默。

對於在府邸裏過着一成不變、衣食無缺生活的春姬小姐來說，命小姐他們的風聲似乎給了她強烈衝擊。竟然有一羣孩子與神仙衣着寒酸，在深山草叢裏採野菜等等勉強餬口。

然後，首先是櫻花先生，接着是命小姐達成了【升級】。

命小姐雙頰羞赧地染成淡紅，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咦……」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他好像是在偷看，等哪個人從我們的總部走出來……

命小姐說後來，他們與春姬小姐一起去過許多地方。

看到女生流下的眼淚，我又一次無言以對。

「怎、怎麼突然問這個……？」

「說來難爲情，在下不禁起了見義勇爲之心，發誓一定要爲幫助我們的那位大人擺脫寂寞。」

意想不到的重逢，以及雙方不同以往的立場，讓命小姐的聲音顫抖起來。

被他一問，我與命小姐互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去。

原本微笑着描違往日回憶的命小姐，恍如從美夢中醒來般，視線悄悄落在地上。

春姬小姐那時已經接觸過童話故事等充滿溫情的世界觀，小小年紀就懂得悲天憫人，據說她爲了見都沒見過的一羣人，拜託了父親好幾次。

「搬來賙濟神社的糧食，讓我們欣喜若狂，然後對分給我們糧食的大人產生了好奇。聽到這些糧食是從山腳下府邸送來的，在下與櫻花大人他們後來偷偷下山，攀着圍牆偷看府邸內……」

「她總是戰戰兢兢的，不是像千草大人那樣，她好像經常擔心自己不該待在這裏……所以那位大人展露笑容時，在下真的很高興。」

命小姐表情顯得意志消沉，低下頭去。

雖然只是臆測，但是想起她的各種表情，我不禁這樣想。

蓋在複雜狹路里的時髦咖啡館「維仙」，感覺是家只有熟客知道的小店，窗明几淨的店裏除了我們，都是年輕男女。

命小姐再也忍耐不住，傾吐出累積內心深處的願望。

「你們好像很沒精神……怎麼了嗎？」

坐在我旁邊的命小姐忍着不低下頭，等坐在正面的神仙說話。

我也請她讓我同行，雖然我跟去也沒什麼用，但就是想做點什麼。

「……那個，命小姐。春姬小姐在遠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語調像是指引迷途的下界之人，眼神卻有點孩子氣。

她答應了，我跟她一起走出總部正門。

孩子們爲了讓小女孩外出，與成年巡哨上演了一場武打戲。

「……荷米斯神？」

「貝爾小弟，就跟莉莉妹妹跟你們說的一樣，不管怎麼樣，我都不建議你們硬是把那個朋友帶出娼館……與伊絲塔她們爲敵。」

邊跑邊回過頭來的黑髮女孩，也威動萬分地破顏一笑。

我與命小姐再次看看對方……然後神色嚴肅地互相點頭。

她爲自己的出醜向我道歉，說她現在要去公會，這是她原本的預定行程。她說她知道會徒勞無功，但還是想找找看有沒有解決對策。

「你、你們好啊，貝爾小弟、小命妹妹。」

我也想像着兒時的春姬小姐……狐人小女孩的天真笑容。

她……竟然是爲了春姬小姐，而在自己身上刻下了「神的恩惠」？

就在我們要離開總部那條路時。

「不嫌棄的話，可以找我商量喔？」

「咦……」

或者……是不希望命小姐看到淪爲娼婦的自己？

如今她成了話題新秀，名聲響亮到轟動冒險者圈子。

偷偷摸摸躲在暗處的荷米斯神，晃動着戴在頭上的帽子，出現在我們眼前。

講完了整件事，過了一段時間，等命小姐平靜下來後。

我們一心只想改善春姬小姐的現況，決定向荷米斯神商量此事。

在鬧翻天的府邸裏。

命小姐注視着地上草皮，一點一點說給我聽。

而命小姐他們，則爲了守護出生長大的地方，成了冒險者。

「……她舉止端莊，氣質文雅，不過有點不食人間煙火。一點小事都能讓她大喫一驚，好像覺得很稀奇……每次都顯得好開心。」

「後來溜出家門的事終於穿幫，但我們仍然學不乖，照樣跑去府邸……結果春姬小姐說了。」

我們沿着總部旁的道路走着，都沒說話。

※

就像在回憶往昔時光。

「你們現在跟我說的，我絕對不會說出去，以天神（我）的名字發誓。」

命小姐苦笑着說，現在回想起來，那對春姬小姐的父親來說簡直是恩將仇報。

命小姐說自己就是在那時候，向建御雷神領受了「神的恩惠」。

在遊廓聽春姬小姐講話的語氣，她應該不知道命小姐他們在都市（歐拉麗）裏。雖然我無法體會她拒絕命小姐的心情，不過我想，很可能是突如其來的重逢嚇到了她。

「『我喫不了這麼多，請分給神明與孩子們吧』……據說那是那位大人，初次對父親大人做出任性要求。」

命小姐說他們接受過武神（建御雷神）的武術指導，又得到了【能力值】，毫無困難就躲過了成人們的眼光，每晚都把春姬小姐帶出去。

她伸手到自己的肩上，觸碰刻在背後的「神的恩惠」。

她說在書店聽我講起春姬小姐的事情之後，她變得坐立難安。

命小姐也纔剛改宗……不能脫離【眷族】。

如果能的話，講義氣的她說不定會馬上退出【眷族】，一個人亂來。

我忍不住瞥了一眼坐我旁邊的命小姐嚴肅的側臉，心裏這樣想。

「基本上，外人是不能干涉【眷族】內情的。因爲有熟人在就從旁介入，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荷米斯神斬釘截鐵地這樣說，我們的臉色都變得陰沉。

難道真的無計可施了嗎？這種無力感使我們身體變得沉重。

「——不過，如果對方是娼婦，就另當別論了。」

然而，荷米斯神講到這裏，語氣瞬間變得開朗起來。

「「咦？」」我與命小姐異口同聲地說，他對我們露出一掃悲觀的笑容。

「雖然也要看你們那個朋友在派系內的立場……也就是地位，不過如果是低階成員，尤其是非戰鬥人員的娼婦，是可以『贖身』的。」

荷米斯神對我們解釋了「贖身」——風月街特有的規則。

簡單統整起來，就是用大筆金錢換得娼婦自由的制度。

只要償還當事人的債務，或是支付贖金，出錢者就能幫娼婦贖身。聽說在歐拉麗，功成名就的高級冒險者常常會買下中意的娼婦，做爲人生的另一半或是寵妾。

這種完全把娼婦當成商品的制度，多少讓我有點厭惡……但只有現在，我不得不說產生了一線希望。

「……一般娼館或許能像您說的這樣『贖身』，可是……那個大派系（伊絲塔眷族），會輕易放團員走嗎？」

相較於看見一線光明而心跳加快的我，命小姐彷彿壓抑着情感，謹慎而冷靜地陳違意見。

荷米斯神聽到命小姐這種擔憂，仍然笑着表示沒問題。

「別擔心，『美之女神』伊絲塔好歹也是司掌愛情的女神。男人想爲娼婦贖身，只要當事人願意跟他走，女神是會答應的。」

兩人的視線「唰」一下轉向我，我嚇了一跳。

「再來就要看你們想贖身的女孩是不是非戰鬥人員……派系的基層人員了。」

看到他整個感覺變了，我出聲一問。

「喔哇！？」

「我、我也這麼覺得！？」

「我只能說到這裏，那我走了，貝爾小弟、小命妹妹。」

商人們常常對冒險者小隊提供援助，以換取地下城的採集品。

荷米斯神透露出這個意思，側眼偷看我做確認，我霍地站了起來。

「報酬高到不合委託內容耶。」

「剛纔那輛馬車是？」

聽到荷米斯神這樣說，命小姐的臉上也終於流露出感動的喜色。

神仙似乎不喜歡牽扯到利益問題的繁雜手續與對應，或是不想產生利害關係，語氣聽起來不是很樂意。

「上面寫着到第14層的糧食庫（pantry）開採石英。」

冒險者得到商人做後援（贊助者），也能請商人支付購買道具等等的探索費用，兩邊都能得到好處。

我與命小姐發現總部正門前，停着一輛馬車。

「「接了吧！？」」

我能救那個人了！

聽到荷米斯神的提議，命小姐語氣興奮地說出春姬小姐的姓名與種族。

男神閉起了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們。

「韋爾夫、莉莉！神仙！」

我們比手畫腳，拚命想說服神仙。

當我們走出寬廣的街道，開始看見三樓高的宅邸時。

聽到她的詢問，莉莉看向神仙拿着的羊皮紙，回答：

神仙簡短的回答，使我與命小姐激動得發抖。

荷米斯神究竟想跟我們說什麼呢……我決定先把他說的「殺生石」這個詞記在腦海角落。

（（——絕不是賺不到的金額。））

走出咖啡館，我與命小姐決定不照原定計劃前往公會，先回一趟總部，因爲我們想盡早找莉莉他們商量籌措贖金的事。

他重新戴好羽毛帽，帽檐陰影處露出橙黃色的眼瞳。

「啊，貝爾，還有命，你們回來啦。」

我與命小姐同時苦苦哀求，打斷了神仙說話。

「我送的那件包裹，是名叫『殺生石』的道具。」

「是來自商行的冒險者委託。」

「在下也不明白，就忽然變了一個人……」

「雖然對人家不好意思，這項委託就推掉——」

「……狐人。」

神仙回答了我的問題。

這次換她隔着桌子探出上半身了。

商行？我照講了一遍，韋爾夫點點頭。

荷米斯神突然這樣說，我們都一臉不解，他告訴我們：

希望有人能把自己帶出去。在那遊廓裏，春姬小姐就像訴說美夢般，說過這句話。

「荷米斯神是怎麼了呢？」

「很明顯是要我們以後多多惠顧呢。」

「那是……」

「沒、沒問題的！？春姬小姐應該是基層成員不會錯！」

感覺就像終於看見了希望。

我探出上半身，像笨蛋一樣大叫。

據說其中尤其是「中層」與「下層」的戰利品，整個大陸的商人們更是願意重金收購。而由於能夠入侵迷宮深處的【眷族】與冒險者有限，因此商人們全都搶着要跟他們建立生意關係。

「而且委託人（client）還是商行，比非官方冒險者委託有信用多了。」

荷米斯神從椅子上站起來。

「方便的話，可以把那個女孩的事告訴我嗎？我也會向伊絲塔刺探一下，說不定還能再幫上你們的忙。」

看着冒險者委託的報酬，韋爾夫與莉莉都傻眼了，我與命小姐忽然心頭一驚。

那似乎不是演技，而是純粹感到驚愕的表情。

「一百萬法利。」

「呃，委託內容是？」

我與命小姐並肩走着，回想荷米斯神最後的神情。

「「報、報酬是多少！！」」

「雖然這違反了我的信條……」

荷米斯神一聽，睜大雙眼，輕聲低語。

籌措「贖身」目標金額的第一個機會，這麼快就送上門來了。

我們不明就裏，有點動搖地趕回總部，只見正門前站着韋爾夫與莉莉，以及兩手拿着一張羊皮紙的赫斯緹雅女神。

兩人面露狐疑的表情，沿着來時路走回去。

我與命小姐好不容易纔坐回椅子上，但還是無法壓抑興奮感，荷米斯神含笑看着我們，如此說道。

「春姬！三條野，春姬大人！她跟在下年紀相近，是位狐人！」

我們互相對看，難掩喜悅之情，互點了個頭。

兩天前在遊廓遇到的春姬小姐，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打鬥的樣子！

剛纔那輛馬車隸屬的組織，似乎叫做「埃爾比勒商行」。

「身爲送貨人，泄漏委託人與包裹的情報是大忌，我這樣做有失職業道德，不過……我特別喜歡你們，就告訴你們吧。」

聽着莉莉的見解，我對最重要的冒險者委託本身提出問題。

男女客人被我的大聲嚷嚷嚇了一跳，荷米斯神微笑着點頭。

「貝爾小弟，在風月街碰到你的那天，我接受了送貨的委託，正要把一件包裹送去給伊絲塔。」

說是支撐都市經濟一端的巨大商行之一，直接來向【赫斯緹雅眷族】提出了委託。

「那麼，或許很有希望喔。」

「贖、贖身要多少錢！？」

只能在迷宮都市人手的資源，不用說，當然是十分珍貴的。在我們冒險者不知道的地方，成天都在進行怪獸寶物、採集與開採資源的交易。

命小姐似乎也是一樣。

「因爲這是沒透過公會的直接指名，所以不算是官方冒險者委託，不過對方的來歷很清楚。」

我與命小姐站在一起，連珠炮似地向神仙解釋。

荷米斯神結帳後一個人離開店裏，我與命小姐一頭霧水地目送他的背影。

「嗯～，我不太想跟商人或商行扯上關係耶。」

韋爾夫他們眼光也掃過羊皮紙，仔細閱讀內文。

雖然會有合約內容的風險，不過不經過公會直接締結契約的好處，似乎就在這裏。

如今我們已經突入地下城的「中層」，【眷族】事業正一帆風順，雖然需要時間，但一定能籌到這筆錢。

荷米斯神靜靜地說：

我們倆上半身前傾，逼近手拿委託書的神仙。

夾在莉莉與韋爾夫之間的神仙低頭看着委託書，「唔……」嘴巴抿成了ヘ字形。

「也不是說想賣他們一個人情，只是在下覺得能拿的好處就該拿呃不在下也清楚這樣很不要臉但總而言之我們需要錢越快越好！！」

看到我們漲紅了臉逼過來，赫斯緹雅女神大大往後仰。

遠遠望去也能看出那箱型馬車樣式華麗，幾乎在我們一看到那馬車的瞬間，鞭子響了一聲，車子伴隨着馬匹嘶叫離去。

我在腦中整理來龍去脈時，莉莉確認了羊皮紙上的商行印跡。

「這也是戰爭遊戲的影響吧，貪得無厭的傢伙找上門來了。」

「也不能說是投資……總之這在歐拉麗很常見啦。」

我沒聽過這個道具，偏了偏頭。

「您看怎麼辦呢，赫斯緹雅女神？」

「……？」

「要看娼婦的地位，不過……聽說行情差不多兩、三百萬吧？」

……殺生，石？

這次埃爾比勒商行的洽商，簡單來說，大概就是想搶先跟戰爭遊戲中一舉成名的我們——他們認爲有前途的【赫斯緹雅眷族】綁定關係吧。

百萬單位的鉅款，使我與命小姐喉嚨都發出咕嘟一聲。不過。

「「一、一百萬……！！」」

「一件包裹……？」

「荷米斯神……？」

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領受恩惠，但是從少女們的態度與應對來看，應該是下級成員不會錯！

心臟噗通噗通地直跳，臉頰泛紅。

他先這樣說，然後開始講起一件事。

三人聽到我的聲音，轉過頭來，命小姐向他們問道。

如果她偏偏是強悍的戰鬥人員或幹部，伊絲塔女神肯定不會放人。

「唔唔～嗯……好吧，畢竟我也擅自欠人家錢，給你們惹了麻煩……就純粹把這當作冒險者委託的酬勞收下，應該可以吧。」

神仙被我們咄咄逼人的樣子弄得直冒汗，看了一下委託書後，改變了想法。

「「太、太謝謝您了！」」

我與命小姐道過謝，把手高高舉起，擊了個掌。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他們好像找到目標了呢。」

看到我們彷彿如魚得水般變得生龍活虎，莉莉的反應是傻眼，韋爾夫則是看我們一掃早上的鬱卒相，笑了起來。

我與命小姐靦腆地對兩人回以笑容。

「總覺得貝爾跟命感情變得好好，真奇怪……總之先回總部吧。」

神仙說想討論一下冒險者委託的事，我們四人跟在她身後。

既然已經不用鬥爭了，春姬小姐贖身的事也跟大家商量一下吧。

我的腳步跟命小姐一樣變得輕盈，「啊，對了。」我開口說。

「神仙，妳知道『殺生石』嗎？」

「『殺生石』?嗯～沒聽過耶。」

考慮到荷米斯神做爲送貨人的信用，我只稍微透露伊絲塔女神好像擁有「殺生石」，不過神仙似乎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看向韋爾夫他們。

「妳知道嗎？」

「不，莉莉也沒聽過。」

他們的反應也跟神仙一樣。

大家都沒聽過……看來「殺生石」是相當稀有的物品。

討論的結果，我們決定正式接受埃爾比勒商行的冒險者委託。

※

「不過贖身的金額標準是三百萬……爲了以防萬一，最好存個五百萬比較保險喔。」

「對方，是？」

她說的對……隨便亂增加到達樓層的確很危險。

「怪獸的叫聲，還有……腳步聲。」

「嗚……光聽都頭暈。」

出現了搖晃龐大身軀的老虎怪獸。

討論結束後過了兩天，我們花了一天做探索準備，還有接受冒險者委託的連絡確認，然後潛入了迷宮。揹着大型揹包的莉莉的聲音，在巖窟狀的長條通道里迴盪。

「喂喂，不會又來了吧？」

意氣風發地走在前頭的命小姐，一瞬間就切換了意識，敏銳地回頭。

「折回岔路吧！」

「……要襲擊冒險者嗎？」

四人小隊迅速突破「上層」抵達「中層」，順利走進了第14層。

「看來是從下面樓層爬上來的呢。」

同樣遮着臉的灰髮女子薩米拉掀起了嘴角。

爲了拯救春姬小姐——我想起那名狐人少女的容顏，握緊了裝備的匕首。

在成爲同伴（眷族）時，大家就互相分享了自己「魔法」與「技能」的內容。

「就算升上了Lv．3，要被怪獸打倒時照樣撐不住，迷宮（地下城）就是這樣的地方。」

「來自前方……是從糧食庫來的嗎？」

聽到韋爾夫提議前往第20層，身爲小隊參謀的莉莉搖搖頭。

我有目標，但不可以焦急，不可以自大，我這樣警惕自己。

阿伊莎暗示着雙方的祕密契約，並晃動着長至膝蓋的連帽長袍，走到集團的中央。

盯着來自其他樓層、實力不輸猛牛（彌諾陶洛斯）的兇猛強敵，韋爾夫佩服地對命小姐出聲道：

深戴連衣帽的高個子亞馬遜人——阿伊莎一問。

「『獠牙獅虎』……！」

她身穿方便行動的和服——遠東式的長版戰鬥衣（battle　cloth），頭上還披着類似羽衣的防具。美麗的金色長髮綁了起來，狐耳與尾巴都被完全遮住，無法看見。

那幾個人絕對會經過這裏，」

命小姐低喃後，韋爾夫用一副受夠了的語氣說。

她以青紫色的雙眼，定睛注視着我們這些中鋒、後衛的更後方。

至於莉莉則是對整個樓層的飢餓怪獸聚集的糧食庫抱持着危機感，看到命小姐雀躍的腳步，忍着不嘆氣。她細心地檢查塞在行囊（揹包）裏的僞裝布（camouflage）等道具。

雖然有點心急，但我們不能只看個人，要加強小隊的實力，並且仔細做好事前準備，才能挑戰新樓層。琉小姐應該也教過我，中層以下着重的不是個人實力，而是小隊的力量（平衡）。

沒過多久，視線前方就出現了披着連帽長袍的冒險者與怪獸。

他的表情顯得很服氣，認爲能這樣和平解決很好。

阿伊莎有點冷言冷語地告訴低垂着頭的少女，然後靜靜離開她身邊。

做了徹底僞裝的狐人少女，將翠綠眼眸轉向阿伊莎。

提起春姬小姐「贖身」的事，赫斯緹雅女神聽到娼婦兩個字，不知爲何看了我一眼，露出相～當不情願的臉，不過聽了命小姐的心意後，又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後來命小姐好像去【建御雷眷族】報告了贖身等關於春姬小姐的事情——

現在所在位置是單行道，沒必要呆站在這裏，眼睜睜看着對方把危險塞給我們。

「沒有，這隻能感應到曾經遇過的怪獸……而且效果也會受在下的身心狀況影響，請不要過度期待。」

她雙眸搖曳着詢問，阿伊莎表情不變地回答：

之前忙着處理總部遷移作業，現在韋爾夫終於可以專心做鍛造工作了。他似乎不想讓我們用半吊子的裝備，所以暫時還沒有新的武器與防具。

聽到探子的回報與阿伊莎的呼叫，悍婦們各自裝備起武器。

我雖然笑命小姐太興奮，但我的幹勁也不輸給她。

韋爾夫提議鑽進更深的樓層，好賺到更多的錢。

就在像是冒險者與怪獸的激烈交戰聲從通道深處傳來時。

「埃爾比勒那些人從各方面來說，也受到我們……受到主神（伊絲塔女神）的照顧，拒絕不了我們的要求。」

命小姐衝了出去，我們尾隨其後，開始與咆哮的獠牙獅虎，還有來自周圍的大羣怪獸交戰。

疑似大羣怪獸的叫聲，以及許多人往這邊跑來的腳步聲。不會錯，這正是「怪物奉送」的前兆，整支小隊都隨之緊張起來。

「嗯，雖然存錢可能會有點辛苦……不過這樣就能幫助她了。」

她拒絕回答少女的疑問，抓起她的手臂讓她站起來，嘴湊到她的耳邊。

不知道是襲擊了其他怪獸還是冒險者，牠的牙齒與爪子都沾滿了鮮紅血跡。巨大猛虎倒豎着粗糙刀刃還砍不開的剛毛，對我們發出低吼。

我們也回過頭去，迅速與莉莉調換位置時……如同肯定着命小姐的警戒，從遠遠後方的橫穴，無聲無息地。

「不過話說回來，『贖身』啊……想不到還有這種制度。」

在隊伍的中鋒位置，與我走在一起的韋爾夫扛着大刀說。

看到命小姐喜不自勝的表情，跟在後面的我與韋爾夫都不禁苦笑。

莉莉與韋爾夫也沒有異議，【赫斯緹雅眷族】就這樣決定動身，以獲得一百萬法利。

「就照平常那樣做，知道嗎？」

韋爾夫回頭看向莉莉，咧嘴而笑。

※

在組成救援隊前往第18層的路上，命小姐已經與獠牙獅虎交戰過。她面對成功偵察到的怪獸舉起東洋刀，武器響了一下。

「妳不用知道。」

看到人族與怪獸的集團從我們的前進方向蜂擁而來，莉莉一邊發出疑問，一邊重新揹好揹包。她對身穿遮臉裝備的同業皺起眉頭，開始準備逃走。

「情況怎樣？」

通道里到處是微弱磷光、灰色岩石與飄散的潮溼空氣。由巖盤構成有如洞窟的迷宮，各處都有着讓我們回想起過去噩夢的縱穴。

「好了，各位，我們快走吧！」

「一切順利，他們被一百萬的報酬釣到了。我們已經讓埃爾比勒商行指定了糧食庫的位置……

「阿伊莎，他們要來了！」

「——請停下來。」

「牠的速度比彌諾陶洛斯快！請多加小心！」

現在必須集中精神，處理眼下的冒險者委託。

也許是第18層的決死行讓莉莉銘記在心，她始終堅持保守意見。

「對。」

一個搬運物資用的大型貨物箱穩穩放在那裏，讓周圍的人保護着。阿伊莎伸出手，打開能裝好幾個人的鋼鐵大箱子的蓋子。

「我們要闖入糧食庫，最好不要太大意……」

我們一邊留意周圍迷宮的情形還有怪獸的氣息，一邊跟後衛莉莉交談。

「春姬，做準備吧。」

「……是。」

我苦笑之餘，也確認了一下裝備。

而我們的現在位置，在地下城第H層。

「採測類的『技能』啊，真方便。」

貨物箱下層，坐着一名少女。

一支在某個窟室待機、披着連帽長袍的女性集團——褐色的悍婦們，各自單手拿着武器交談。

我聽見不太對勁的聲音，抬起頭來。

就在我們多次與怪獸羣交戰，走進地下城深處時。

「——這是……」

遇到出現在第15層以下的怪獸讓我喫了一驚，莉莉則是冷靜地斷定這是異常狀況（Irregular）。

※

站在前鋒位置，或者該說小隊前頭的命小姐高聲催促。

即使超過了第以層的到達Lv．，輕易踏入初次見識的樓層，仍然有着相當大的危險——她苦口婆心地告訴我們「知識」與「經驗」的差異。

「不過話說回來，想不到連商行都叫得動，能讓他們提出冒險者委託啊？姐可是第一次知道。」

咻咻咻！她上下揮動握在右手的東洋刀，簡直就像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我們上，照計劃進行。」

Lv．2到達標準的中層區域，是從第13層到第24層。根據公會制定的標準來說，Lv．3的我，基本上算是滿足了「下層」第25層以下的到達標準。

「既然如此，也得考慮增加到達樓層了。」

「又是爲了冒險者委託來到這裏呢。」

手邊裝備——武器只有〖女神之刃〗以及用猛牛（彌諾陶洛斯）的犄角打造的兩把紅刀。沒有盾牌，短劍等副武裝都跟命小姐的一起交給支援者莉莉保管了。鎧甲跟戰爭遊戲時一樣，是韋爾夫精心製作的兔鎧。

「貝爾都升上Lv．3了，想到第20層上下應該到得了吧？」

「是！」

我雖然心裏在意，不過決定這事先擱一邊，我們走向總部。

聽到我理所當然的指示，大家的動作都很快。

我們讓小隊掉頭，沿着來時路跑回去。

我們一邊回頭確認後面拉近的距離，一邊逃進寬廣的十字路——下個瞬間。

從左右兩條路湧進了其他冒險者與怪獸的集團，形成包夾我們的態勢。

「兩個方向！？」

莉莉的慘叫在四下回蕩。

竟然會碰上兩組「怪物奉送」相撞。令人震驚的事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很快地，冒險者們與怪獸的大浪就吞沒了我們，發生衝突。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各、各位！？」

以位於衝突中心的我們爲起點，掀起了大混戰。

追逐得太快煞不住腳的黑犬與獨角兔怒吼着，開始自相殘殺時，發出叫喊的韋爾夫與命小姐的身影，一瞬間差點從我視野中消失。

看到數量驚人的怪獸，我趕緊保護支援者莉莉。我揮刀殺退撲來的怪獸，拚命試着留在原地，不要跟大家分散。

然而彷彿要給我致命一擊，一開始那組「怪物奉送」到十字路來會合了。

「第三組……！？」

剩下一組奉送隊伍，撞進了混戰地帶的側面。

衝擊力道湧來，怪獸慘叫層層重疊。我用匕首將跳得太猛的獨角兔一刀兩斷，同時冒出大量汗水。我讓莉莉放棄被怪獸咬住的揹包，把她抱到身邊。

在四面八方被怪獸——怪物牢籠整個封閉之際，果敢進行了「怪物奉送」的三組冒險者，擦身而過後立刻掉頭，開始襲擊我們。

「這些人是怎樣！？」

彎刀砍向揮舞大刀的韋爾夫，棍棒打向揮砍東洋刀的命小姐。

來自遠方的同伴們的叫聲，貫穿了我的耳朵，但我沒精神去聽。

我緊急以護手防禦，高腳踢攻擊踹飛了我的身體。

我對付不了她荒唐的戰法、陷入我肩膀的五指，還有能把一個人壓在牆上飛奔的怪力。

現場夾雜怪獸，形成了最惡劣的三方亂鬥，使我們身陷激烈混戰。

如果要舉出不同之處，就是握柄較長，而且單面刀刃有弧度。

脫下連帽長袍的褐色肌膚——她全身籠罩着無數光粒。

三天前在風月街交戰時是我比較快，這是錯不了的。

我膝蓋跪地，呼吸紊亂，阿伊莎小姐無動於衷地盯着我。

「可是！？」

我反射性地往後一看，立刻明白了。

不可能。

「！？」

阿伊莎小姐用我的背削颳着巖壁，硬是在通道中狂奔。

威力驚人的攻擊，把我從怪獸牢籠中彈飛。

「命大人，請您去追貝爾大人！？」

應該只有速度——只有「敏捷」是勝過她的！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這樣在地上滾了好幾下，與雙腳成功着地的對手拉開距離。

莉莉他們完全從我視野中消失。

這時，一陣聲音飛來。

不只是速度，連「力量」都不同了。

當通道深處仍然傳來怪獸咆哮與人族之間的劍戟聲時，阿伊莎小姐將大型武器的尖端對準了我，代替回答。

我喉嚨一邊抽搐一邊墜落，在我的身旁，對手身上擴散的燦爛光粒，燒灼着我的眼瞳。

「我的能力（能力值）並沒有上升。」

隨着一陣清脆聲響，對手的武器離手，一邊旋轉一邊飛上半空。

「貝爾大人！！」

藍紫匕首與紼紅短刀的斬擊閃光，全被大朴刀一擊打退。緊接着長腿一陣亂舞，削下我的鎧甲，刮傷我的皮膚。

我衝進對方的懷裏，拔出〖牛若丸貳式〗。

還沒能鎮定下來的我，這時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覺得，【伊絲塔眷族】是非常可怕的派系。

見我於一瞬間的交手中奪走了自己的武器，阿伊莎小姐微微瞠目——但也僅只於此。

我硬是甩開混亂的思緒，連續攻擊，悍婦也衝向我展開高速攻擊，雙方正面衝突。

「咕，嗚嗚嗚嗚嗚嗚！？」

我大驚失色，阿伊莎小姐毫不留情，猛撲過來。

突如其來的浮空感，背部削颳着的巖壁觸感消失了。

「！？」

她完全不在乎自己赤手空拳，伸出雙手要來抓我。

面對進逼而來的大銀塊，我甚至沒有時間感到戰慄，只能立刻以〖女神之刃〗化解攻擊。

「阿伊莎小姐……！？」

「這究竟是……！？」

「哈啊，哈……！？」

映照在阿伊莎小姐眼中的我戰慄的表情——與戰爭遊戲中交手過的雅辛託斯先生的臉色，完全重疊在一起。

從怪物奉送開始的一連串手法與聯手行動實在太漂亮，我一面感到戰慄，一面心想：對方的目標，該不會從一開始就是我們——就在這個想法閃過腦海之時。

我被扔進了迷宮牆上凹陷的縱穴。

「陪我過過招吧。」

衣襬如蝙蝠般拍動，而連衣帽底下——眯細的眼瞳與我四目交接。

壓倒性的能力差距，震撼了我的內心。

我將手臂與腳往地上一錘，利用反作用力站起來，以兩把匕首應戰。

「這麼快又見面了。」

內心的平靜一分一秒地被剝奪，我橫眉豎目，決心使出渾身力量，闖入險地。

阿伊莎小姐用左手的大朴刀對着我，眼神冰冷地開口道：

我一腳踢開阿伊莎小姐，在即將狠狠撞上地面的瞬間做了受身。

我拚命握緊快要弄掉的匕首，終於決定捨棄躊躇，想揮刀殺退赤手空拳的她——毫無預警地，我跌了一下。

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怎麼會！？

一瞬間就逼迫到正面的阿伊莎小姐，欲以大朴刀將我砍成兩截。

我幾乎失去了所有裝備的防具，剛纔墜落時連匕首都弄掉了，她走過來，打算送我上西天。

那是巨大的朴刀，與韋爾夫的大刀有點類似。

埃伊娜小姐灌輸給我的知識當中，並沒有這麼離譜的附加魔法，能讓能力爆發性提升，頂多應該只能給武器附加火焰或電流等屬性纔對。

「～～～～～～～～～～～～～～～～～～～～～～～！？」

阿伊莎小姐彷彿預測了我的思維，一邊揮刀劈砍一邊說。

藍紫色的舞者式服裝、黑色長髮與美腿，以及一手拿着的大型武器。

一對一，在沒人看見的通道里，亞馬遜女英豪現出了真面目。

（跟莉莉他們——分散了！？）

「什——」

踩不住，甩不開，抵不過。

地面爆碎開來，對方的加速擺脫了我的意識。

震動的視野當中，阿伊莎小姐眼梢上揚的雙眼就在我眼前，喚起了我的恐懼。

被人抓着雙肩貼在牆上、以決堤之勢拖着跑的我，被塞進了縱穴，往下面樓層墜落。

霎時間，阿伊莎小姐的身影消失了。

竄過背脊骨的衝擊力使我停住呼吸時，阿伊莎小姐把我壓在牆上，開始奔跑。

對方抓住我一時僵住露出的破綻，從空中踢出褐色長腿。

我一瞬間這樣想——但立即否定了這個念頭。

嘎嘎嘎嘎嘎嘎！！視野不停震動，背部像燒灼般劇痛。

（太快了——！？）

怎麼可能，她這樣簡直是——

紼紅刀光直接擊中大朴刀的側面。

——比我還快！？

就在縱穴的終點——第15層越來越近時，我使盡全力咬緊牙關，擺脫了束縛。

我的雙肩被她抓住，砸在側面牆上。

實力的差異，與上次差太多了。

同伴的身影被留在怪獸牢籠中，我滾倒在地，黑色連帽長袍繼續追擊，把我踢進通道上的橫穴深處。

身體在微微發亮……？

我與抓着我不放的阿伊莎小姐，一起往下，往下，往下。

縱穴從樓層垂直伸出，我劃破潮溼的空氣，像倒栽蔥一樣往下掉，大粒汗水飛着。

「咕，嗚……！？」

往上一看，只見空中一件飛舞的黑色連帽長袍，闖進了我的視野。

「我來開路！妳快去！！」

（——Lv．4　！？）

「！？」

前兩天埃伊娜小姐說過的話重回腦海，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凹陷的護胸甲蓋過了慘叫，把我踢向後方。

——她們團員的實力，遠超過向公會報告的官方Lv．。

護手飛離了我的手臂，接着高腳踢讓盾鎧飛上空中。

「貝爾大人！？」

不等刀刃與刀刃之間迸發的大量火花散去，腳踢追擊即刻飛來，槍矛般的長腿擊中我的胸口。

——這哪招！？

我描繪着拋物線，飛越怪獸們的頭頂，莉莉的叫聲轉瞬間飄遠。

（附加魔法（enchantment）！？）

「！？」

「要恨就恨任性的女神吧，要不然——」

隨着一陣聲音，黑影覆蓋了我的身體。

我忍着痛重整態勢，一路追我追到橫穴裏的追擊者……脫掉了那件黑色連帽長袍。

「——就詛咒自己不該讓女神看上吧。」

「呼！！」

異色連帽長袍的集團飛越廝殺的怪獸們，對我們展開攻擊。我以雙手裝備的匕首一邊保護莉莉，一邊勉強架開撲向我的多名人影。

阿伊莎小姐與我都驚愕地轉頭一看，只見命小姐從剛纔的縱穴現身了。

她一身紫羅蘭色戰鬥衣與肌膚滿是傷痕，揮響了右手裏的東洋刀。

「……妳怎麼知道他摔在這裏？」

阿伊莎小姐狐疑地問，命小姐沒回答，直衝而來。

睜大眼睛的我也站起來，飛奔而出。

二對一，前後夾擊。

只有現在，我忘了「卑鄙」這個詞，攻向背對我的亞馬遜人。

我不擇手段，撲向一瞬間的致勝機會。

「讓這小丫頭跑掉，薩米拉她們在做什麼啊。」

然而，還是沒用。

阿伊莎小姐蠻不在乎地念了一句，開始施展武術。

她對來自前方的命小姐使出高速腳刀，攻擊距離驚人的長腿踢進揮砍的東洋刀側面，將其擊碎，一路貫穿了命小姐的太陽穴。

阿伊莎小姐繼續像陀螺一樣旋轉，對從背後進逼的我使出迴旋踢。她散播着光之粒子，用我不及反應的速度踢中我的臉。

最後她又對一旁踉蹌的命小姐，補了一記反腳下壓踢。

「嗚啊！？」

「咕嗚！？」

肩膀結結實實捱了記斧頭腳的命小姐倒地不起，我則遠遠飛往後方。

女英豪如翩翩起舞般應付掉我們的夾擊，黑色長髮翻飛着。

「命、命小姐……！？」

倒在地上的命小姐失去了意識，動也不動。

超過二M的龐大身軀，將那棍棒似的粗臂拉到背後蓄力。

「——不會吧……」

我臉部被一把抓住，視野變得一片漆黑，幾近絕望般的痛楚燒焦了身體每個角落。

下個瞬間。

她看到的，是傷痕累累失去意識、躺在地上的白髮少年與黑髮少女。

當遙遠他方傳來被害者們的喊叫時。

我只發出了一聲細小的，連吐氣都算不上的「啊」。

狐人少女全身失去了力氣。

春姬臉色慘自，當場跌坐在地。

韋爾夫與莉莉心亂如麻，強迫自己開始搜尋同伴。正好路過的高級冒險者看到了傷痕累累的人類與小人族，引發了好大一陣騷動。

「嘎！！」

春姬一邊發抖，一邊啓脣問道：

視野變得黑暗，我回頭一看，看到的是不祥的獰笑。

意識一口氣飄遠時，岩石般的手掌進逼而來，抓住了我的臉。

「算了吧，那邊已經沒戲唱了。」

「幹嘛連那個醜丫頭一起撿回來啊，阿伊莎？應該說好只帶兔子回去吧？」

「可惡！！」

他把大刀刺在地上當柺杖，眼角歪扭着環顧四周。

然後。

一陣巨響與震動，我的背在巖壁上刻出無數龜裂粗紋，撼動了整座地下城。我全身都埋進粉碎的牆壁裏，四肢終於失去力氣。

「阿伊莎小姐……我們的目標，就是這兩位大人嗎？」

空氣被逼出體外，身體彎成＜字形。

身穿連帽長袍的集團盡情痛打了韋爾夫與莉莉一頓，虐殺了抵抗的怪獸們後，就像一陣暴風雨般消失了，而且帶走了他們的兩個同伴。

※

我難看地埋在牆上，失去了意識。

春姬臉色鐵青地看着腳下。

憑着不把我的閃避動作當一回事的氣勢，仗着比剛纔的阿伊莎小姐更快的速度，弩炮炮彈般的拳頭——槌進了我的腹部。

周圍堆着高高一疊數不清的怪獸死屍，以及大量塵土。

逐漸模糊的視野當中，最後看到的，是女巨人醜怪的微笑。

「要是那樣放着不管，遲早會被怪獸喫掉，那樣會害我睡不好覺。」

「……是啊，這是伊絲塔女神的命令。」

「放心吧，我會好好疼愛你的。」

啊啊。

韋爾夫舉起大刀劈殺最後一頭黑犬（地獄犬）。

「那些人是怎樣啊！？」

女巨人芙里尼與阿伊莎正在爭吵時。

「克朗尼大人……命大人。」

那手慢慢從我臉上鬆開，視野重現光明。

無聲無息地，巨大人影覆蓋了我的全身。

然後伴隨着青蛙般的大笑，我被砸向側面的牆上。

莉莉心慌意亂地慘叫，回答韋爾夫焦躁的叫喊。

「————」

她呆愣地站着不動，在她的周圍，亞馬遜人們正準備撤退。

她悲嘆不已，眼睜睜看着人類少年與少女被裝進大型貨物箱裏。

讓人錯以爲腹部爆炸了的強勁威力，使我雙腳離地，浮上半空。

然而阿伊莎小姐用冷漠的眼神，如此告訴被踢飛到通道深處的我。

本能發出尖叫要我快跑，但根本就來不及。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不知道！？貝爾大人與命大人都沒回來……！」

見識到敵我實力差距的我，仍然站了起來，想趕往同伴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