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現實與憧憬

「埃伊娜小姐◇　◇　◇！」

「嗯？」

營運管理地下城的「公會」服務窗口小姐——埃伊娜•祖爾從單手拿着的小冊子中抬起了頭。

她有着尖細的耳朵與綠寶石色的澄澈雙瞳。棕色的中長髮散發着光澤。那美麗的容貌並不像精靈族那樣完美而鮮明，而是更爲圓融天成的風貌。纖細的身材穿上公會的黑色套裝長褲制服非常好看。

這位具有職業婦女的端莊，又不失和藹可親的妙齡小姐，其實是人類與精靈的混血兒。

衆多冒險者鑽進迷宮的午後時段，在櫃檯後面閒閒沒事做的埃伊娜，立刻知道是誰在叫自己的名字。

0;今天也沒出事呢……1;

大約在半個月前吧。

那個少年雙眼閃閃發亮，在公會辦了手續。

這個由自己擔任地下城攻略顧問、進行監督的少年年僅十四歲。不只不分種族，無論男女老幼，只要有心誰都能成爲冒險者；但由於工作性質，出現犧牲者是家常便飯。這樣一個年幼的孩子刻意前往危險地帶，埃伊娜的臉色自然也就不太好看。

爲自己負責的冒險者擔心的埃伊娜，確認少年——貝爾•克朗尼的平安無事，表情轉趨柔和。

她扶了扶眼鏡，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正要打招呼時，

「埃伊娜小姐◇　◇　◇——————！」

全身被血染成烏黑的少年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請告訴我艾絲•華倫斯坦小姐的情報——！」

▣

「貝爾你喔，被怪物的血噴到了，就先去衝個澡再來啊……」

「對不起……」

埃伊娜小姐的訓斥，讓我低下了頭。

被美麗動人的埃伊娜小姐這樣批評可不是開玩笑的，心裏真的很受傷。眼淚都快要從眼角溢出來了。

「至於興趣之類的隱私問題，就實在沒聽說了……哎呦，不行啦，這跟職務一點關係都沒有嘛！我可沒在受理戀愛諮詢喔！」

這我也知道。

過世後，失去了保護者，於是便帶着剩餘的財產跑出了村子。

「……咦！」

「那、那個，不是做爲冒險者的資料……我是說像是興趣或是喜歡喫的東西，還有類似妳剛纔說的最後一個情報……」

就在陷入絕境時，得到【劍姬】艾絲•華倫斯坦小姐搭救。

白色大理石打造的豪華大廳顯得有些冷清，設置在牆邊的冒險者與神仙雕像散放出強烈的存在感。

埃伊娜小姐一臉困擾地看著有些氣餒的我，提出了做爲公會職員的事務性應對。

「別、別這麼說嘛。」

「啊啊，埃伊娜小姐好壞心眼……」

當我終於明白到她不是以公會職員的身分，而是作爲一個朋友鼓勵我的時候，我忍不住笑顏逐開。

而且我還有必須養活的人……說錯，是「神仙」。實際上我的確沒有多餘心力去迷戀華倫斯坦小姐。

自我有記憶以來，我就很喜歡祖父念給我聽的英雄譚。聽到那些超帥一把的英雄消滅怪物、拯救人們、救出被囚的公主，當時的我是真的希望能跟他們一樣，把那當成自己的夢想。

「呃，因爲……」

埃伊娜小姐苦笑着用指尖按了一下我的鼻子，「下次要注意喔？」露出了微笑。我點頭如搗蒜。

面對洗過澡一身清爽的我，埃伊娜小姐故意嘆了口氣。

「我跟你說，女性還是比較喜歡有實力、可靠的男性，所以……呃，只要不氣餒，持續努力，總有一天……明白嗎？」

我在心中發誓，再也不可忘記埃伊娜小姐對我的叮嚀。

才疏學淺的我對於歐拉麗只能說明到此。我雖然住在這裏，很慚愧地，對這座都市卻只有粗略認知。

「……說的也是。畢竟在碰上彌諾陶洛斯之前，我還有打倒一些怪物。」

一踏進第5層的瞬間就突然遇上彌諾陶洛斯，被追得到處跑。

「嗚……」

本名：艾絲•華倫斯坦。擔任【洛基眷族】核心人物的女劍士。

以管理都市以及地下城的「公會」爲核心欣欣向榮的這座都市，包括人類在內，有着各種種族的亞人（Demi-human）在此營生。

她雖然如此稱讚華倫斯坦小姐，其實她本人在冒險者當中也十分受歡迎。像是以柔和線條爲寶石描邊的眼眸，還有纖柔的下巴、優美的鼻樑。所有作爲美人的條件，她通通具備了。大家都在傳不知道有多少人追她。我也一樣，當我知道我的顧問是埃伊娜小姐時，那時真是高興死了。

「不——行！好了，沒有其他事情的話，就趕快回去啦！」

言外之意就是：至少現在你必須盡冒險者的本分吧。

——「冒險者不可以冒險」——

我興奮地往前衝，又馬上回過頭去，向埃伊娜小姐叫道：

「唉……你好像對地下城懷抱着一些奇怪的夢想，我看今天事故的原因也是這個吧？」

「謝謝妳——！」

嗯——，考慮到武器保養還有神仙與我的伙食，看來不能補充道具了……

「不，那個……呃，是的……」

這是埃伊娜小姐的口頭禪。光看字面會覺得矛盾，其實說穿了就是「隨時預防意外，安全第一」的意思。

從一開始，我會想成爲冒險者，就是出於不純的動機，夢想能遇見那些尚未謀面的美女與美少女——就像是英雄譚中登場的命運邂逅。在公會辦手續時，埃伊娜小姐親眼目睹了我可疑的熱情，雖沒猜透我心中的想法，仍然以半信半疑的懷疑眼光望着我。

誰能想像在第5層竟然會遇到分級爲LV.2的彌諾陶洛斯？

小時候祖父頻頻如此告訴我，那時他展露的爽朗笑容，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男人就該以後宮爲目標啦！」

於是我們前往公會本部內的換錢所，收下了今日的收穫。

我是在離歐拉麗有點距離的鄉下長大的。可謂不諳世事的我，自從一年前養育我長大的祖父

「怎麼，貝爾你也喜歡上華倫斯坦小姐了嗎？」

不用說，當然是因爲我渴望能在地下城發生美好邂逅。

我忍不住做出了勝利的手勢。

「……只要貝爾變強了，華倫斯坦小姐或許也會回頭瞧你一眼喔？」

啊，不過，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我要捨棄那種不純的動機，以純真專情的理由鑽進地下城。

埃伊娜小姐後來稍微想了想，告訴我她沒有聽說有誰正在跟華倫斯坦小姐交往。

「我跟你說……你已經成爲冒險者了，多的是其他必須注意的事喔？」

「……貝爾。」

「嗯——，其他還有什麼呢？她長得漂亮，實力又高強，話題不斷呢。」

埃伊娜小姐起身，幾乎是用趕人的方式催我離開房間。懦弱的抵抗只是徒勞無功，我倆一起出了房間，來到公會本部的門廳前。

「嗯——……以公會的立場來說，是禁止泄漏冒險者情報的耶……」

因爲我，遇見了那個人。

「我只能告訴你公開的情報喔？」埃伊娜小姐先聲明清楚，然後纔開始描述。她這個人就是這麼親切，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我纔剛成爲冒險者。

「啊，是。什麼事？」

「是、是的……！」

傾聽我講述整件事的埃伊娜小姐，越聽臉色越難看。

我雙頰發燙着，小心翼翼地說，埃伊娜小姐一聽，眼睛眨了二、三下。

擁有通稱「地下城」的地下迷宮，不，是建立在迷宮之上的巨大都市。

「你已經讓洛基以外的神賜給你『恩惠』了吧？你想與同時身任【洛基眷族】幹部的華倫斯坦小姐成爲親密關係，我認爲很困難。」

「竟然那樣一身腥臭、不顧禮數地從地下城穿過街道跑來，會讓我有點懷疑你的神經喔。」

如今沒有人庇護我，爲了生存，我必須靠自己不斷鑽進地下城纔行。除此之外還得注意節省支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是。」

以一般見解來說，那頭怪物最多隻會出現在第15層以下的迷宮。用埃伊娜小姐的說法，就是「誰也不知道地下城裏會發生什麼事。」

正要回去時，送我到出口的埃伊娜小姐叫住了我。

就在前一陣子終於達成了千人斬……

「埃伊娜小姐，我最喜歡妳了——！」

我紅着臉，將剛纔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

「然後……你說想知道艾絲•華倫斯坦小姐的情報？這又是爲什麼？」

「那麼，我們去換錢所吧。我陪你一起去。」

雖然是混血兒，不過其容貌繼承了濃厚的精靈血統，卻又像這樣意外地和藹可親而容易親近，似乎有很多人就是被她的對外印象與實態之間的差距給迷倒的。

……真的，要是沒有那個人的出現，我現在早已沒命了。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背脊發抖，此時甚至開始產生一股尿意。

劍術實力無庸置疑是冒險者當中的佼佼者。又因爲曾經獨自一人殲滅相當於LV.5的怪物集團，因此在冒險者之間得到了取自【劍姬】的另一個別名「戰姬」。

這裏是設置於公會本部門廳的一間小房間。此時，我與埃伊娜小姐隔着桌子面對面，各自坐在椅子上。

「那個，所以，可以請妳告訴我華倫斯坦小姐的事嗎……」

我雖然慌張，但還是想跟對方道謝，然而她一向我伸出手的瞬間，我整個腦袋一片空白——膨脹的羞恥與緊張讓我方寸大亂——結果我用最快的速度逃離了現場。

「要不要去換錢？」

我從平常徘徊的地下城第2層一口氣試着下到第5層。

「啊、啊哈哈哈……」

看到埃伊娜小姐滿臉通紅的樣子後，我笑着跑過街上擁擠的人羣。

讓她這樣關心我，真讓我過意不去。什麼都不懂的我，平常就已經受到她許多照顧。這樣下去恐怕要一輩子向埃伊娜小姐鞠躬哈腰了。

別有用心地接近她的異性全都壯烈成仁，或是粉身碎骨。

「您、您就幫幫忙吧！」

尤其是像我這樣的菜鳥更是該銘記於心，這是她說的。她說剛成爲冒險者的時期喪命的機率最高。

答對了。我忽然想稍微冒險一下，看看能不能與異性產生邂逅……要是我笨笨地實話實說，一定會捱揍的。

「……我也不想叫你放棄這份感情，但你至少要認清現實。不然對你沒有好處的。」

打倒哥布林與地靈等怪物所獲得的「魔石碎片」，全部加起來約有一千二百法利。比起平時的收入要低，是因爲我看到華倫斯坦小姐就逃之夭夭，在地下城內探索的時間比平時短。

迷宮都市歐拉麗。

「啊哈哈，哎，這也是沒辦法的吧。畢竟連身爲同性的我，看到她都不禁嘆息呢。」

她的名字也傳遍了神仙界，據說神仙們都稱讚她「艾絲美眉無雙」。

她表現出有些猶疑的態度，然後下定決心似地開口道：

我停止了動作，仔細咀嚼她言中之意，注視着由下往上觀察我反應的埃伊娜小姐。

「——唉蚴，你爲什麼就是不聽我的叮嚀呢！我不是一直告訴你，單獨鑽進地下城就已經夠危險的了，不可以不經考慮就往下層走，不可以冒險嗎！」

鑽進地下城，利用從中獲得的收入維生的人們總稱爲冒險者，也就是我目前的職業。

埃伊娜小姐苦笑着將紅茶送到口邊。她的每個動作都好風雅。

雖然她一提到【眷族】當例子，就讓我覺得被拐彎子判了死刑。

而就在那時，祖父告訴我。

那些英雄們的事蹟當中最大的精髓，就是與可愛女生的邂逅。

之後一切都發展得很快。年幼的我在崇拜英雄的同時，也對與異性的邂逅燃燒着熱情，從早到晚都聽祖父教我何謂「男人的浪漫」。

隨着漸漸長大，我開始明白自己無法成爲英雄那樣偉大的存在，一個夢想逐漸萎縮；但相對地，另一份熱情卻彷彿繼承了祖父的意志般成長茁壯。

受到祖父時常推薦而被我奉爲經典的《迷宮神聖譚（Dungeon.Oratorio）》——在這座迷宮都市留下豐功偉業的各路英雄的故事，或許也促進了我這份熱情的形成。

只要置身於英雄們展開冒險的舞臺……只要去了歐拉麗，只要成爲冒險者，只要鑽進地下城的話。

或許我就能遇見英雄譚裏登場的那種，命運般的邂逅。

失去了唯一的家人之後，祖父遺留下來的這個念頭彷彿成了推手，讓我來到地下城所在的這個地方。

當初來到此地時，我只會盲目地追求目標；然而如今我嘗受過生命的威脅後，纔開始反省自己前來此地的理由實在有點傻。以這種胡鬧想法成爲冒險者的，搞不好只有我一個人。不過老實說，我覺得那些追求富貴或名聲的人，骨子裏跟我似乎也差不多。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難事。今天我差點喪命，終於體會到這點。

不論是地下城還是什麼，都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應付的。

也包括我的新目標——艾絲•華倫斯坦小姐的事情在內。

在各種種族擠得水泄不通的大道上，我在人羣之中穿梭而行。

矮人、地精、獸人、帕魯姆……有些人看起來就像市民，也有些人以危險的裝備武裝全身。對於在人類鄉下長大的我而言，這座城市的一切都顯得新鮮而多采多姿。就連這洶湧的人潮，似乎都能讓我百看不膩。吵吵嚷嚷的人羣喧囂讓心情莫名地快活。

有着俐落外貌的精靈族與我擦身而過，一時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繼續往目的地走去。走出大街，通過名符其實的細窄小路，彎過好幾個轉角。

當從背後傳來的嘈雜聲中斷時，我來到了一處死巷。

「……」

我仰望眼前的建築。

這棟蓋在無人小巷深處的建築，是一棟破敗的教堂。

爲了祭拜天神而建造的這棟兩層樓建築，可以說已經半倒塌了。各處石材碎裂崩塌的外觀，顯現出令人暈眩的長年風霜，以及從人們記憶中遭到忘卻的悲哀。

「店長說獎勵我對攤販的營業額有所貢獻，就送給我這麼多的炸薯球！今天晚餐來開趴吧！呼呼，貝爾，今晚我不讓你睡喔？」

我們一同發出笑聲，走進房間深處。

「……嗚嗚。」

不過，怎麼做都行，只要能讓神仙開心。

我步下不怎麼深的階梯，打開眼前從小窗中漏出微光的房門。

不久我聽見清脆的金屬聲。神仙拿出了針。

我走向放在房間深處的牀鋪，拆下冒險者用的輕鎧甲，也脫掉襯衣。當上半身變得一絲不掛時，我偷瞄了一下背後。

在我眼前的這位赫斯緹雅女神說過，這就叫做「互惠」。

我想幫助這位神仙。

神仙也甩着兩條腿，從沙發上站起來。少女體型不該有的豐滿雙峯，富有彈性地晃動了一下。我露出抽搐的笑容，悄悄別開了視線。說來慚愧，這對我來說太刺激了。

她用一雙小手在我身上忙着到處摸來摸去，檢查我有沒有受傷。

「這麼說來，你今天大概沒賺多少囉？」

雖然神仙會一邊竊笑一邊旁觀人們的行爲，但祂們的力量終究只是人們行動的刺激素。

「那麼，你就跟平常一樣把衣服脫了躺上去吧——」

捨棄要什麼有什麼的生活，神仙們就這樣迷上了這個極度不便的世界。

裝在牆上的穿衣鏡當中，映照出我一頭老人般白髮與肌膚色素較淡的背影，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背上寫得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

「嘿咻。」

「神仙，我回來了——！」

加入【眷族】的下界人，可獲賜與「恩惠」。

「我不要緊。我不會讓神仙流落街頭的。」

當我說話的時候，神仙撫摸了我的背部。一次、二次，在同一部位來回撫摸，就像在撫慰肌膚那樣。我不禁顫抖了一下。

在這就算被叫做廢墟也無法反駁的教堂內，我習慣性地穿過室內，來到祭壇後的小房間。這間昏暗的房間裏排滿着沒有書本的書櫃，最裏面的書櫃後面……藏着通往地下的階梯。

「嗨嗨，你回來啦——。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呢？」

「唉，讓貝爾一個人承受負擔，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赫斯緹雅女神告訴我，她是最近才從天界下凡來的，在遇見我之前，一直在神仙朋友的【眷族】當食客。她跟許多神仙一樣閒在家裏，整天沉迷於她最喜歡的下界書籍，過着自我墮落的生活，結果觸怒了那位勤奮的朋友，而被趕出家門。設置於教堂地下的這個房間，聽說就是那位神仙朋友爲她做的最後一份人情。

「這樣講好像有點奇怪耶……」

雖然也有一些神喜歡工作，不過大多數還是隻想整天玩樂。這些神仙爲了讓自己能夠隨心所欲地喫喝玩樂，於是決定借用我們下界人的力量。

有名的【眷族】大多人才濟濟，基本上都已呈現飽和狀態。就算是中小規模的【眷族】，比起看似不太可靠的鄉巴佬，也會優先錄用稍微有些戰鬥或專業知識的人才。喫了一大堆【眷族】閉門羹的我，一聽到神仙的勸誘，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神仙，妳好厲害！」

聽說其他神仙都笑她是「蘿莉巨乳」。什麼是蘿莉？

我們那些身爲下界原住民的祖先自然是無力拒絕，反而應該說十分感謝衆神賜給他們「恩惠」。這樣說可能不太好聽，不過有點像是互相利用的關係？現代的社會構造正忠實呈現了二者之間的關係。

許多的天神在我們一般所想像的樂園「天界」度過無限的時光，終於厭倦了無所事事的每一天，於是從缺乏效率地培育出文化與生活的「孩子們」——也就是住在下界的我們——之中找出了娛樂。

加入【眷族】，以我的感覺來說，就等於是成爲了神仙的家族。

「呃，因爲我差點死在地下城裏……」

不過其中也有神仙操縱【眷族】，隨心所欲建立起王國——或者應該說把【眷族】本身變成了王國。……祂好像把這個叫做「王國經營遊戲」。

屋內荒廢程度比起外面有過之而無不及，也是一片狼藉。破裂的地板磁磚長出茂盛的雜草，頭上的天花板大部分都塌了，露出一個大洞。從天花板大洞灑落下來的和煦陽光，照亮着勉強保持原形的祭壇。

神仙跳上了我趴着的身體，坐在我的屁股附近。

我稱呼她「神仙」，是因爲她是「神」。

「這、這是！」

一雙大眼睛呈現透明的藍色，在她那美得懾人的姿容當中，醞釀出幻想的氛圍。

所謂【神的眷族（Familiar）】就是該位神仙的派系。比方說【洛基眷族】就是【洛基神的眷屬】的意思，【赫斯緹雅眷族】就是【赫斯緹雅神的眷屬】。也有人稱它爲「某某派」，例如洛基派或赫斯緹雅派。

其實這些神仙只要有心什麼都做得到，但祂們卻寧願將自己限制在下界的框架中，這讓我不禁覺得好笑，同時也產生一種親近感。

坐在我正對面的女孩，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少女。富有光澤的漆黑髮絲遮掩住耳朵，兩側的雙馬尾更是長至腰際。綁起頭髮的緞帶上彆着銀色小鐘。圓臉蛋與圓臉頰形成了童稚的容貌；或許是因爲這樣，目光很容易就被那隔着衣服也顯而易見的豐滿、成熟的雙峯吸引過去。

神仙會拜託這些人做一些事情，或是讓他們賺錢給自己花用。

不過實際上，每個神仙的「恩惠」本質上並沒有差異。這是事實。

我稍微扭轉脖子抬頭一看，神仙正用針刺了自己的指尖，然後讓滲出的血輕輕滴在我的背上。

沒過多久，衆神就在下界定居下來了。據說有許多神仙決定要永遠住在這裏。

我呼喚的對象，躺在一進房間就能看到的紫色沙發上。本來仰躺着看書的她，立刻跳下沙發站在那裏。

「我覺得還好啊……況且神仙不也有在工作嗎。」

在我眼前的這位神仙，名字是「赫斯緹雅」。跟我們一樣，神仙們似乎也有固定的稱呼。

不過就算是經營王國，也是透過人去營運、建造，所以並未違反衆神的規則。雖然有人在背後批評天神恣意玩弄下界，但即使如此，那也是自稱王族的一部分下界人所期望的結果。

然而對我們來說，「恩惠」的利益也是不可忽視的，只要獲得了「恩惠」，任何人都會變得能夠擊退下等怪物。

「閨、閨女……！呃，可是，也不能保證就一定沒有吧！我就聽說精靈族只會讓自己認同的對象觸碰自己啊！」

如此一來神仙也不能囉嗦……就像這位赫斯緹雅女神一樣，必須自己外出幹活。也沒閒暇享受最喜歡的娛樂，只能爲了生活而勞碌。

在神仙的催促下，我讓身體沉進了牀鋪。

這些，全部都是赫斯緹雅女神刻在我背上的，這就是神仙們的恩惠——「神的恩惠（Pharna）」。

「神」不同於人類或亞人，也不是出現在地下城內的怪物，而是性質完全不同的超越存在。祂們不像我們會老，外貌也不會改變。祂們是超越了人類智慧的存在，比我崇拜的那些英雄更偉大。

混入孩子們之中，就像我們互相所做的那樣，每天互助生活。

既然有擁有大量成員的大型【眷族】，當然也就有像我們這樣的弱小【眷族】。

——很久很久以前，「衆神」降臨了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從祂們的角度來說，就是稱爲「下界」的這塊土地。關於這個雖然有很多童話故事，不過按照眼前這位神仙的說法，說穿了就是「因爲天界無聊死了」。

雖然這麼偉大的人物，竟然在人類的店鋪像一般人一樣打工。

「呵呵，能夠遇見像你這樣的孩子，我真是太幸福了。那麼，爲了我們的未來，我來替你更新【能力值】吧！」

結果，下界讓衆神興奮不已。完全超乎想像的現象；以食物、興趣與藝術等滿足的欲求.，與許多人來往、名爲「交友」的聯繋。

「啊，這可是你說的喔——？那我就都靠你了，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別吵別吵。好吧，的確有像精靈那樣的種族，但也有亞馬遜人那種只爲了留下強悍子孫而與健壯男子發生關係的種族，我覺得過度的期待只會害死你自己喔。」

「哎呀，不過話說回來……雖然路人都把我當做看板娘，對我疼愛有加，但還是沒有半個孩子願意加入我的【眷族】耶。真是的，就因爲我的名字赫斯緹雅比較沒名氣，大家就這麼現實。」

雖然我也想過後宮之類的邪惡夢想，但當我來到這座城市，差點崩潰的時候，是神仙溫柔地拉起了我的手，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看到神仙變得沮喪又畏縮，我也不禁發出了軟弱的聲音。

其實沒有確認的必要，但我還是轉頭確認沒有人影之後，才走進沒有門扉的大門口，踏進教堂。

「……對不起喔，讓你跟這種沒用的神訂了契約。」

現在，刻在我背上的就是【能力值】——「神的恩惠」。

這是自從我遇見神仙以來，就深深地銘記在心，第一個給自己作的約定。

「竟然爲了遇見女生而闖進下面的樓層……你對地下城還真是有夢想啊。那種危險的地方，怎麼可能會有你想像的那種細皮嫩肉的黃花閨女嘛。」

雖然對衆神來說，這就像是在玩遊戲，但祂們就是享受這種大意不得的每一刻，並樂此不疲。

「好了好了，躺下躺下。」

只看外貌就像是個小女孩……或是少女，在兩者之間搖擺不定的感覺。個子比我小，說是「年紀相仿的妹妹」別人也會相信。

結果【眷族】的評價，就跟任何一家商店或國家一樣，是受到成員的能力所左右。絕對不是因爲神仙沒有能力。

我大聲打招呼，踏進室內，進入一間不符合「地下室」這個稱呼、充滿生活感的小房間。以供人起居來說還算寬廣。

「貝爾，你這個人真是……」

衆神一旦決定要在下界跟我們一樣生活——據說衆神之間訂了一個規則，就是不可以使用萬能的「神力（Arcanum）」——，除了衣食住行之外，當然也會需要錢。

雖然是個絕世的美人胚子，然而她將永遠維持現狀，不可能長大。

「以與孩子們相同的地位與能力，站在他們的立場。」

在正面玄關的正上方，一尊全身破損並且少了半邊臉的女神石像，面露微笑地俯視着我。

當然，這都是爲了賺錢過活。

「喂喂，不要緊吧？你要是死了我可是會大受打擊的。搞不好還會一反常態地傷心難過呢。」

領受「恩惠」的人，無論是誰都得從同一個出發點開始。之後如何發展就看當事人怎麼努力。

這個稚嫩臉蛋浮現笑容的女孩，發出輕盈的腳步聲來到我眼前。

「比平常少呢。神仙呢？」

「對了，你說你差點死掉，究竟是遇到了什麼事？」

「沒事的，神仙！我們的【眷族】纔剛開始起步，換句話說就是正在發展！剛開始我想多少會有點困苦，但只要熬過這個階段，生活應該會有所改善的，到時候我們日子會更好過，也一定會有人願意加入的！」

聽說祂們覺得這「很有笑點」。

這樣說可能太直接了，不過換句話說，神仙就是要靠【眷族】的成員來養活自己。

室內空間就像是把正方形與長方形接在一起，正好形成「P」字形。在出入口前的正方形空間，我與她分別坐在放在那裏的兩張沙發上。

「哼哼——，好好看清楚了！登登！」

「神、神仙……」

我猛然從沙發上站起來，極力主張。神仙感動地抬眼望着我。其實這些都是剛纔埃伊娜小姐說給我聽的。心好痛。

「這件事說來話長……」

聽到這樣沉重的消息，我整個人陷進了枕頭裏。神仙沒理我，以手指從滴了血滴的部位爲中心開始描線，慢慢從左端逐步施行刻印。

正因爲祂們是完美的存在，所以纔會對不完美、沒效率的我們與這個世界產生興趣。

「是！」

「我明白了。」

聽到她這樣關心我，我好高興，不禁害羞地臉紅起來。

滴落在皮膚上的紅色水滴「真的」掀起了漣漪，並逐漸滲進我的背部。

「嗯，明明每個【眷族】賜與的『恩惠』都一樣的說……」

出了鄉下，將要成爲冒險者的我，正好遇見了在街上四處尋找【眷族】成員的赫斯緹雅女神。

這是將衆神所使用的【神聖文字（hieroglyph）】以神血爲媒介刻在對象身上以提升其能力，是隻有衆神才能行使的力量。

有一種數值稱爲【經驗值】。它能夠透過各種行爲獲得，正如字面所示，就是經驗過的現象。

當然肉眼是看不見經驗的，不是下界的人們能拿在手中利用的物質。這種數值換句話說，就是自己走過的歷史。衆神會將埋沒於這歷史當中，例如抽出名爲「打倒了怪物」的一個軌跡，變爲成長的養分。

達成功業的質與量，就是【經驗值】。

神仙能夠看見這種數值，還能加以料理一番。這與古代頌讚戰勝敵人的偉業、加以祝福的慣例或許有些類似。

改寫或添加背上的【神聖文字】、提升等級、能力上升。

就是這份力量，讓衆神受到下界人們的尊崇。

「還有你說的那個艾絲•華倫斯坦？要是真的那麼漂亮又厲害的話，其他男人不可能視若無睹的。那個女孩想當然耳，一定有一、二個特別中意的男朋友啦。」

「怎、怎麼會……」

「哼。聽好了，貝爾？我勸你還是捨棄這種一時的迷惘，注意你身邊的事物吧。我保證你百分之一百會找到一個提供你溫柔懷抱，富有包容力的好姑娘的。」

聽到神仙指出我刻意不去想的問題，我差點沒哭出來。神仙后來又繼續把華倫斯坦小姐數落了一頓。總覺得她心情好像很不好。我是不是踩到了她什麼地雷？

雖然神仙是那樣說，但目前我身邊的女生就只有埃伊娜小姐跟神仙而已。憑我是絕對追不到埃伊娜小姐的，至於神仙……我哪裏好意思跟她說「請跟我長久交往吧」。對方可是神仙耶，我實在高攀不起。

神仙，現實是很嚴苛的喔。埃伊娜小姐也是這樣告訴我的。

「反正只要那個華倫什麼的加入了洛基的【眷族】，你就絕對不可能跟她結婚的啦。」

「……」

最後一擊。

加入【眷族】的大多數成員，都會跟同一個【眷族】或是無眷族（free）的異性結婚。因爲如果跟其他【眷族】的對象結婚生子，就會產生一個問題：小孩要屬於哪一個【眷族】？

這只是其中一例，並不代表全部，總之與其他派系的人關係太深，很容易引發弊害。爲了維持紀律，衆神會特別嚴格管理【眷族】。

此外，如果雙方神仙的關係惡劣，光是爲了這個理由，與對方的【眷族】就會變成敵對關係。成員是不能隨便讓【眷族】遇到危險的。

埃伊娜小姐也對我提出過忠告，身爲【赫斯緹雅眷族】一員的我，想與隸屬【洛基眷族】的華倫斯坦小姐正式交往，將會困難重重。

從【能力值】來看，我的魔法欄位只有一個，當然將來能使用的魔法也就只有一種……嗯？

貝爾•克朗尼

正確來說，是看着刻在他背上的【能力值】——當中的技能欄。

0;……啊——，真討厭。我無法忍受貝爾因爲他人之手而改變的事實。我不想接受！1;

她拿起剛纔貝爾提出疑問的【能力值】紀錄單，交互看了看紙上文字與少年的背影。

《魔法》

聽說以防具或武器等裝備品防禦也會上升，但我就是忍不住躲開。因爲我有點怕痛。

神仙稱這種現象爲【升級】。

•思慕之情越強，效果越大。

背後感覺着神仙的視線，我鼓起幹勁，開始思考今後的節約問題。

其實想也知道，光拿着劍怎麼可能贏得了能產生火海的對手？就是這麼回事。

「技能」獨立於【能力值】數值之外，是能夠在固定條件下爲肉體帶來特殊效果或作用的能力。如果【能力值】能夠強化器皿，那麼「技能」就是能夠讓器皿中發生特殊化學反應。

「這我也不曉得耶。我想主要應該是受到知識相關的【經驗值】影響，可是……貝爾，你沒在看書的吧？」

不管，我不會放棄的。至少我什麼都還沒開始做，所以也不會受挫。

•早熟。

0;孩子們真的很易變呢……跟永恆不變的我們截然不同。1;

「神仙，這個技能的欄位怎麼了嗎？好像有被塗掉的痕跡……」

力量：I77→I82　耐久：I13　靈巧：I93→I96　敏捷：H148→H172　魔力：IO

這個熟練度的系統，必須要用到該項目的能力，否則基本能力不會有任何變化。例如想提升「耐久」的熟練度，就必須承受敵人的攻擊，但我總是躲個不停，所以完全沒有上升。

……嗯？這次地下城探索上升的有「力量」、「靈巧」與「敏捷」……「敏捷」怎麼上升得這麼多！從H148上升到H172，也就是說增加了24!

「嗯，交給貝爾處理吧。」

•與思慕之情同時維持效果

《技能》

【】

「那麼，神仙。是不是該準備晚飯了？就算要開炸薯球派對，也不能光喫炸薯球吧？」

「喏，這是你的新的【能力值】。」

最重要的是LV.。只要LV.上升一級，就會執行基本能力加成以上的強化。聽說強化的程度甚至可以用「身心的進化」來形容。事實證明，LV.1與LV.2之間確實有着離譜的力量差距。就像LV.1的我遇上分類爲LV.2的彌諾陶洛斯，輸得一敗塗地那樣。

赫斯緹雅目送着貝爾以上戰場的氣概進入廚房，靜靜地嘆息。

她以雙手在漆黑的髮絲上亂抓一通，弄亂了頭髮。

「……妳好狠喔，神仙。」

在被神仙刻下【能力值】時，任何人最關心的一點，就是：是否變得能夠使用【魔法】。

魔法顯現的數量是固定的，最少一個，最多三個。一般只能使用一種魔法。若是有人能夠使用二種魔法，聽說光憑這點就能讓那人變成同伴間的搶手貨。

力量：I77→I82　耐久：I13　靈巧：I93→I96　敏捷：H148→H172　魔力：IO

這時候赫斯緹雅纔開始後悔，不該將看似前途有望的【經驗值】取出，親手在【能力值】中刻下這個技能。

「……嗯，那個啊，我不小心寫錯了。跟之前一樣還是空欄，放心吧。」

《技能》

我重新做好覺悟，正在換衣服時，神仙把更新的【能力值】抄寫在準備好的紙上。我看不懂【神聖文字】，所以神仙會把它改寫成下界使用的通用語（Koine），告訴我詳細的【能力值】。

「我想也是——……」讓我期待了一下。

我跟那個人的關係，根本還沒開始呢。

雖然不像魔法那樣具有肉眼可見的華麗效果，但聽說顯現的效果大多有益無害。……這樣聽起來，似乎也不是百分之百有益。

「……神仙，妳覺得我什麼時候才能學會魔法？」

【】

簡單來說，只要LV.上升，就會變得超強一把。

「好，結束！好啦，快把那個女人的事忘了，還是找找近在咫尺的邂逅吧。」

I底下的數字稱爲熟練度。例如0〜99是I，100〜199是H等等，與基本能力的階段有着聯動關係。順道一提，上限是999。每個項目的能力使用得越頻繁，熟練度上升的就越多，不過聽說越是接近最高數值999——能力評價S，成長速度就會越慢。

我道謝後，接下了神仙遞給我的紙張。我的視線落在紙上。

貝爾•克朗尼

何況寫在背上的文字，實在不太容易看見。

一點瑣碎小事也會立刻影響到整個肉體、精神。

這就是記錄在我背上的【能力值】的概要。

「好——」

【】

魔法的存在就是這麼重要。在古老傳說中，有個精靈操縱着風，橫掃了一百個人類：換句話說魔法就是最後王牌，是能夠扭轉形勢的必殺技。

《魔法》

基本能力——「力量」「耐久」「靈巧」「敏捷」「魔力」這些項目——共有五項，並細分爲S、A、B、C、D、E、F、G、H、I等十個階段表示能力高低。這個階段越高，我們的能力就越得到強化。

重新確認過更新的【能力值】後，我抬頭看看掛在牆上的時鐘，然後轉向神仙。

✟

LV.1

「是……」

是因爲被彌諾陶洛斯追着到處跑的關係嗎……？

也許他們下界住民的本質並不在於慾望或文化，而是「變質」。

「可惡。」赫斯緹雅雙手抱着腦袋低喊後，又看了看貝爾的背影。

LV.1

【一心憧憬】

在衆神來到下界之前，魔法只是特定種族的專利。然而，衆神的「恩惠」卻讓任何人都有可能學會魔法。

我背對着微微笑的神仙，走向廚房。雖然只能做些簡單的料理，不過就照埃伊娜小姐說的，從今天開始要儘量考慮開源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