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OUNTDOWN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的笑聲在窟室中迴盪。

在我與琉小姐並肩注視的前方，巨大蛇怪從尖利的牙縫間，滴落着大顆黏液。

是巨蛇怪獸「萊姆頓」。

這是屬於稀有種（rare monster）的深層出身怪獸。其頭部越往前端越尖，上下張開的巨顎大到搞不好連大型級（半獸人）都能一口吞掉。嘴巴兩側具有九個孔洞，是在其他怪獸身上看不到的器官。

最引人注目的，是裝在臉部下面的人工項圈，簡直像顯示馴獸師的寵物身分般，有着赤紅寶石在發光。

皮膚顏色是深藍色。

發出琥珀光輝的眼球骨碌碌地蠢動，瞪着我與琉小姐。

「『深層』的怪獸，是怎麼來到下層（這裏）的……！？」

遙遠深層區域的怪物竟然會出現在「水之迷都」，可謂特大級的「異常狀況」。

就在我面對無法置信的狀況而心生動搖時，貓人男子嘲笑般歪扭起了嘴角。

「是我從人造迷宮（克諾索斯）帶來的。牠是那裏那羣傢伙捕獲的其中一隻。你跟那些令人發毛的『會說話的怪獸』還有伊刻洛斯那夥人有過關係，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

「……！」

對方似乎連我被捲入「異端兒」與【伊刻洛斯眷族】事件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對我這樣喊道。的確，如果這個人跟那座人造魔宮有關聯，就不難理解他的背景。

但就算是這樣，這麼巨大的怪獸，怎麼弄一定都會被冒險者看到。

直到今天在冒險者之間非但沒有目擊消息，就連風聲都沒傳出來，太奇怪了！

可能是我內心的喊叫流露在視線中了，男子維持愉快的態度，繼續對我說道：

「你沒聽說嗎，【白兔腳】？在無數怪獸當中，只有『大蛇井』具有一種習性。」

「……！」

「『萊姆頓』這個名稱，就像是冒險者的綽號。」

在高度超過十M的頭頂上，描繪出一道大蛇虹拱。

「絕不可以去抓住那隻怪獸！會被帶到其他樓層去！」

「沒有必要陪敵人玩雜耍。」

眼見龐然巨軀發出憤怒叫喚移動過來，我雖然冒汗，但也握拳叫好。

我愕然仰首，只見大蛇的龐然巨軀一邊旋轉，一邊從我的正上方墜落下來。

經過連討論也稱不上的短暫對話，我們即刻向前奔跑。

這對「大蛇井」而言並不是「異常狀況」，只不過是「習性」。

「琉小姐！？」

意外遭遇到超乎想像範圍的怪物（怪獸），使得莉莉也發出僵硬凝滯的聲音：

在高達二十M，寬幅少說有五十M的特大窟室中，怪獸的身體衝撞輕輕鬆鬆就到達了最邊緣的牆壁，使我不寒而慄。

「開什麼玩笑！！」

我呼吸變得紊亂，舉着木刀的琉小姐也顯得難以啓齒。

牠能無視於樓層區域的規則，自由往來於樓層之間。身爲冒險者的命還有千草等人，明白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臉色變得蒼白。

受到手持紅鞭的塔克所操縱，「大蛇井」緩緩採取突擊的姿勢。

「幹掉他們，『萊姆頓』！」

「『萊姆頓』是那麼不合常理的怪獸嗎……！？」

在窟室西邊，離琉小姐較近的牆面噴出水晶碎片，「萊姆頓」張開巨顎，發動了突襲。

她雙腳蹬地取回慢了一步的第一行動時間，任由長斗篷飄揚着，主動跳上半空中。就在怪獸的長條身軀轉瞬間通過視野下方時，她在空中進行緊急閃避，漂亮地躲過這記攻擊。

貓人馴獸師男子把鞭子甩往地上的瞬間。

貓人男子對我們放聲狂笑。

趁着「萊姆頓」注意力轉向我的破綻，琉小姐加快了速度。

下個瞬間，伴隨着粉碎巨響，龐大身軀從側面出現了。

蛇行的長條身軀削下地面水晶或晶簇碎塊，化爲破片四處飛散，狂暴水流甚至形成大浪，不偏不倚地拍打在我身上。

就在整支隊伍緊張起來時，阿伊莎叫道：

我與琉小姐平行移動。

炎雷飛馳而去，命中敵人臉部嘴邊的九個孔洞之一。

變成了落湯雞的我，即使如此，仍然緊盯視野遠方蠢動的怪獸。

「萊姆頓」本來是冒險者們給牠取的外號。

聽到阿伊莎的說明，韋爾夫忘了現在的狀況，拉開嗓門問道。

我與柏斯先生等人發現的那個「大洞」，就是這隻怪獸挖的！

這就是「深層」的怪獸……！

「大蛇井」會以棲息的第37層爲起點，在上部樓層神出鬼沒。反過來說，牠不會出現在比棲息地更低的樓層。因爲在迷宮（地下城）當中越往下走，就會出現越強的個體（怪獸），在這種地下世界中前往下一層等於是自殺。

是這隻「大蛇井」──「凶兆」在樓層之間移動的軌跡！

從陸地──還是水流當中！？

我大動作閃避頭前尾後衝來的「大蛇井」。

無論是攻擊方式還是規模，都不合常理。

在哪裏，牠會從哪裏出來？

「下部樓層的怪獸，居然會踏入上面的樓層……！？」

確認到此種怪獸出現的樓層，最高到第29層。埃伊娜小姐明明也說過，牠不可能挖到十層樓這麼多的巖盤。

這種人稱「凶兆」的「大蛇井」棲息於第37層。

反正一句話，一被那個龐然大物抓到就完了。

狼人塔克鞭子抽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以這次作戰來說的話，琉小姐是貫穿馴獸師的「槍矛」，我則是引開怪獸的「誘餌」。

開鑿地面的獨特聲響，是「災難」的前兆。

腳下每時每刻都在傳來震動，大蛇怪獸在地底下挖洞前進，打算將獵物一口吞沒。

「萊姆頓」發出咆哮，起跑後一口氣飛上空中。

巨蛇怪獸發出低吼，一口氣撲了過來。

韋爾夫舉起大刀，鄙棄地吠吼。

「嗚！？」

皮膚散發湛藍光彩，長條身軀於空中優遊。雖然是怪物（怪獸），但那震撼性光景仍奪去了我的目光，就在連時光流逝都變得緩慢的狀況下，在我的腦中，本能發出了可怕的警告。

「什──」

「……！」

面對進逼而來的大蛇，琉小姐展現出神乎其技的反應速度。

正可謂宣告「凶兆」的怪獸。

「──────────────────！！」

大蛇怪獸一邊旋轉長條身軀一邊挖穿巖盤，鑿出孔洞。

「跳起來，『萊姆頓』！」

──上鉤了！

就在衝擊力道將我震飛時，那幕光景掠過我的視野。

引誘馴化怪獸離開，打擊無人保護的馴獸師。

「在樓層之間移動的怪獸！？」

我與在我身旁着地的她，一起定睛注視狠狠撞上窟室中央地帶的怪獸。

這是我初次與馴獸師交手，但就連我也知道，最好的辦法不是攻擊受到操縱的怪獸，而是針對馴獸師下手。由於必須鍛鍊馴獸（taming）技術，馴獸師通常來說，能力應該都比不上純粹的冒險者。

（但是就算扣掉這點，「大蛇井」可是從來沒出現在「水之迷都」這麼高的樓層啊！！）

面對朝我們高吼的「萊姆頓」，我筆直伸出了右手。

「沒錯，所以大家纔會用『凶兆（萊姆頓）』這個誇張的外號叫牠。」

這下子全都真相大白了。

「妳已經沒輒了嗎，璃昂！這樣下去會跟【白兔腳】相親相愛一起進了這傢伙的肚子喔！？」

正式名稱是「大蛇井（Worm Well）」。

受到冒險者們畏懼的能力，正如字面所示，就是牠會在樓層之間開挖出有如水井的縱穴，出現在上部樓層。

遠征之前，我在聽埃伊娜小姐講課時，爲了以防萬一，連「深層」的圖鑑也拿來做了參考，如今我重新回想那時查過的深層區域怪獸情報。

管理機構（公會）判定其潛在能力（potential）爲──Lv.4。

這是以「魔法」做威嚇。當然，對手是超大型級，造成不了多大傷害。

「那麼，那種怪獸的能力是……！」

「跟第27層的怪獸，能力層次差太多了……！」

「……！？」

窟室……不，整座迷宮爲之轟然震盪，「萊姆頓」撞碎了我一秒前還站着的地面。

「猜錯啦！」

然而滿布血絲的三雙複眼，照準了我。

我利用翻滾的反作用力迅速站起來，勉強重整態勢，然而看到挖出一個「大洞」的窟室，我頓時面無血色。

除了樓層主（歌利亞）以外，我可能是第一次對付這麼大的怪獸。

──沒錯。

當我的身體在水晶上彈跳時，既長且大的身軀已經整條沒入地面。

「快躲開，克朗尼先生！」

「【火焰閃電】！」

「！？」

我與琉小姐盯住地面，舉好了武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貓人男子恥笑對地面提高警戒的我們。

面對這樣的對手，琉小姐將臉湊到我的肩膀旁邊。

只不過在那之前，一旦被拖到地底下，免不了會捲入巖盤與怪獸巨軀之間做成絞肉──這件事阿伊莎就沒說了。

「『萊姆頓』會在地下鑿洞，於樓層之間移動……！」

黑影遮擋了天頂的白水晶（光源）。只有我的所在位置變得一片黑暗。

偶然出現在「下層」對冒險者們宣判無可避免的全滅結局，正可稱爲「凶兆」。

地點在第25層的通道。莉莉等人跟下部樓層的貝爾一樣，與「大蛇井」進行對峙，阿伊莎在他們當中，臉上浮現失去從容的笑意。

聽說這種帶着不合樓層的潛在能力現身的怪獸，造成過許多高級冒險者隊伍全軍覆沒。似乎也聽說過「大蛇井」雖然棲息於「深層」，卻是最受到探索下層區域的冒險者畏懼的怪獸。

我想起這個名稱的由來，心頭一驚；身旁的琉小姐扭曲着眼眉說：

琉小姐的喊叫推了我背後一把，同時我全力進行閃避。

「由於牠是稀有種，我也只遇過一次，因此不能確定……」

我猛一回神，旋即點頭。

威脅的集合體扭轉軀體，緩緩地，受到重力所牽引。

她有如滑翔於大地的獵隼，以超前傾姿勢疾速奔馳。

穿過長條身軀與地面之間的些微縫隙，她奔向原本有怪獸擋路的馴獸師身邊。

「闍羅！」

「噫！？」

聽見琉小姐的厲吼，貓人男子不禁窩囊地哀叫。

然而他臉孔雖然發僵，卻還描繪出笑意，把獨臂持握的鞭子往地上一揮。

「！！」

「啊！？」

我引開注意的「萊姆頓」頭部倏地一轉！

當着大喫一驚的我面前，大蛇怪獸進行了方向轉換，往琉小姐的背後展開突擊。

「琉小姐！」

「！？」

就在木刀僅餘毫釐之差就能擊中馴獸師的前一刻，來襲的怪獸逼得琉小姐不得不脫離原位。

她驚險萬分地躲掉大蛇的獠牙，男子在她面前露出畸形的笑容。

「萊姆頓」不曾傷到主子（馴獸師），在周圍繞圈打旋，簡直就像在保護他一樣盤成了一團。

「哈，哈哈哈……！也是啦，當然會找馴獸師（我）下手啦！但你們難道以爲我事前都沒做準備嗎！」

「……！」

「這方面的動作，我灌輸牠到我都嫌煩了咧？」

男子帶着仍然僵硬的笑臉，對咬住嘴脣的琉小姐大言不慚地說。

至於我，則是滿臉驚愕。

阿伊莎等人在莉莉的指示下，抵達了一處死路窟室。

「聽到闍羅的『計劃』時，我還懷疑他發瘋了……不過這下可行，行得通！」

這時我發現了。

男子從剛纔到現在露出的僵硬笑臉，是他勉強擠出來的。

力量集中於前衛上，隊伍與「深層」怪獸互相抗衡。

在【樓陀羅眷族】唯一倖存的貓人底下長久嚐盡甜頭的狼人青年──本來與「惡勢力」毫無瓜葛的一個小混混──見識到這種魔道具的效果後，就向他效忠了。

「──────────────────────！！」

命與千草射箭，達芙妮發射短劍型的「魔劍」，反覆進行了多次射擊才勉強讓「萊姆頓」放慢速度，同時隊伍用最快速度拔腿狂奔。

「雖說這傢伙能挖洞移動，但畢竟個頭這麼大，該被發現時還是會被發現。每次露餡，都得把看到牠的冒險者全部吞掉。」

「看，我這發抖的手！抖成這副德性！！曾經幹掉過我的妳，把我嚇得屁滾尿流！」

而是裝在怪獸身上的項圈，以及那把紅鞭──「魔道具」。

男子睜大凹陷兩眼的模樣，甚至能讓人一窺其中的病態情感。豈止失去的右臂，連左臂都對【疾風】的存在產生過剩反應，痙攣不止。

再加上生理性的厭惡感，春姬等人無不臉色發青。

「春姬，『等級昇華（level boost）』！開始詠唱！」

我總算明白了。

「幹掉他們，『萊姆頓』！」

「琉小姐……那個人是那麼厲害的馴獸師嗎？」

「【白兔腳】，你跟伊刻洛斯那幫人鬥過之後，我就放棄了人造迷宮（克諾索斯）。因爲你會害得……不，當狄克斯那混帳搞砸了的時候，我就猜到公會會着手調查我藏身的住處（祕密基地）！」

阿伊莎帶着抱怨，將嘴脣變成微笑的形狀，舉起了大朴刀。

由於其效能實在太驚人，因此這件「罪惡」的財產未曾進入量產階段；闍羅趁着這次人造迷宮的事件，把它全數帶了出來。

裝在脖子上的特製項圈如共鳴般發光，大蛇怪獸「萊姆頓」抖動起全身。

「上次的『強化種』也是……跟你們在一起真是不怕無聊。」

「……這就是【災厄】？」

狼人塔克鞭子一揮，以他的聲音爲契機，「大蛇井」直衝過來。

莉莉一邊臉色大變一邊吼回去，阿伊莎命令她從地圖上找出目的地。

雖然我只聽埃伊娜小姐教過，但我知道「馴服」怪獸的意思本來並不是「令牠聽命」而是「令牠無法反抗」。

「不……的確本領算是不錯，但至少以前並不如【迦尼薩眷族】的馴獸師。我所知道的五年前那個闍羅•哈爾馬是這樣的。」

他低頭看着前端裝有寶珠的紅鞭，沉醉於虛僞的全能感之中。

唯一具有深層區域探索經驗的她，不讓莉莉與達芙妮插嘴。她總是從不同於指揮官位置的角度看清整支隊伍的平衡，聽她這樣粗聲粗氣，足見狀況之危急。

「就要全軍覆沒了！」

「萊姆頓」很快就掉頭過來，對亂了陣腳的冒險者們展開追擊。

「小不點，找『田地』！」

＊

能做到這一切，恐怕不是出於那個馴獸師的才能。

她喊出韋爾夫與櫻花這兩人的綽號，連珠炮地發出指示。

聽到他乾乾脆脆說出自己殺了人，我正握緊拳頭時，男子瞥了我一眼。

男子不隱藏顫抖的聲音，大聲如此說道。

他比誰都害怕砍斷了自己的手臂、削掉了耳朵、將自己逼上死亡邊緣的【疾風】。

鞭子原來是潛藏於人造迷宮的「惡勢力」殘黨製作出的魔道具。

對他而言，琉小姐就是心理創傷的象徵。

「我一跟妳對峙就會尿褲子，根本不像話──所以！代替無法好好戰鬥的我，我讓怪獸跟妳打！用比我更強、更誇張，我最寶貝的奴僕（寵物）對付妳！」

在目前這個地點，要跟超大型級交手將會大大不利。在【伊絲塔眷族】的遠征地點──「深層」長期戰鬥過的悍婦果斷放棄，專心在逃跑上。

「萊姆頓」對地面上反彈的鞭子做出反應，彎曲着長條身軀發動猛攻，我與琉小姐拚命擺脫牠。

另一方面，在阿伊莎等人逃出的通道中，狼人塔克欣喜若狂。

看着男子宣泄出情緒，琉小姐不發一語，我則是大感狼狽。

無法克服恐懼的馴獸師一邊發抖一邊揮鞭。「萊姆頓」再次襲向我們，露出獠牙。

「我那時候，在層層堆起的同伴屍體當中，意識朦朧還拚命憋住呼吸！聽着妳那怪物般的吼叫，直到妳用『魔法』把整座總部炸掉的那一刻！……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活着。」

怪獸無論攻守都身手矯健，一舉一動都以護衛馴獸師爲第一優先。

「『田地』！？什麼意思！？」

「第25層的死路窟室！只要那裏沒有水流流過，就一定會有『田地』！帶我們過去那裏！」

唯一一名第二級冒險者一邊暗自咒罵自己，一邊思索如何突破這個狀況。

「我們趁現在快走！按照闍羅的命令行動！」

滋嚕嚕嚕！藍白色表皮應聲滑過通道。隨後迴盪的啼聲，也許是怪獸被輾死的慘叫。

抱着揹包的其他同志都點點頭。

「這根本不講道理嘛！」

「在這裏沒辦法好好戰鬥！我們開溜！」

「進旁邊的走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累的就是把牠放出人造迷宮（克諾索斯）的時候。」

「做夢也沒想到能讓戰鬥娼婦（barbela）這樣說。」

塔克等人留下「萊姆頓」這份大禮，離開了現場。

「……！」

「光是被這種東西撞上……！」

「卡珊德拉，不要發呆！」

「把這傢伙搬到這個樓層，可費了我一番工夫咧。」

看到敵人的突擊甚至在通道口造成裂痕，韋爾夫與櫻花叫了起來。

韋爾夫回頭往背後看，命發動了【八咫黑烏（技能）】叮嚀他提高戒備，阿伊莎察覺到震動，儘可能扯開了嗓門大吼。

讓怪獸明白自己與馴獸師之間的力量關係，換個說法就是奴從的技術。

「啊啊，該死……即使知道有的是辦法搞定……我還是好怕啊！璃昂！妳這殺千刀的【疾風】！」

可是……沒想到馴化怪獸竟能做出這麼正確的動作！

「……」

「在遭到襲擊的總部裏，妳在一片血海中大開殺戒的模樣，到現在還烙印在我的眼皮底下，揮之不去！我到現在還會夢到，每天！到今天爲止，我沒一天睡過好覺！妳能相信嗎！？這五年來，一直都是！！」

「我還記得，璃昂！不，我無法忘記，不可能忘得掉！」

遇上這不容爭辯的突擊，阿伊莎只有一個選擇，就是閃避。

（這下完全沒辦法追那些冒險者了。貝爾•克朗尼明明有拜託我，真是沒面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是狩獵者們【伊刻洛斯眷族】爲了籌措資金，在走私「異端兒」等怪獸之際，爲求做出能讓買主滿意的「安全商品」而開發的「神祕」結晶──不，是「咒詛」的集合體。

馴獸師男子疼惜地撫摸大蛇滑溜溜的表皮給我們看。

隊伍驚險萬分地躲過突擊，其中可以聽見春姬的尖叫、達芙妮自暴自棄的叫喊，以及櫻花戰慄的聲調。如今狐人少女完全成了包袱，阿伊莎要她丟掉揹包，把她扛在右肩上，一邊回頭看追來的怪獸，一邊嘖了一聲。

「兩尾就夠了！妳現在要是昏倒，之後會出亂子！提升【不冷（Ignis）】跟【武神男兒】兩個前衛的Lv.！」

我對馴獸師這種職業或技術瞭解不深。就連【迦尼薩眷族】的怪物祭（Monster Philia）我都沒看過，一點都不清楚「馴獸」有多麼無所不能。

「『深層』滿地都是這種怪獸嗎！？」

「被牠鑽進地底下了！從下面──不，是側面！！快躲！」

預言少女正在愣怔時，戰鬥揭開了序幕。

不只答應陷害闍羅的宿敵【疾風】，也保證一定會讓他的「計劃」成功。

「哼，哼哼哼哼……！？這個魔道具太強了啊！竟然連『深層』的怪獸都會聽話……黑暗派系真是太偉大了！」

男子的笑聲不停迴盪。面對聽他命令行事的怪獸，我們只能一味進行防戰。

即使是能力不足的馴獸師，不如說就算沒有馴獸師的能力，只要將項圈套在怪獸身上就能令牠服從，是禁忌的魔道具。

「是啊，真令人遺憾……不對，應該感到榮幸嗎？」

憑着「自導自演」與「破壞手段」欺瞞我或柏斯先生的時候，男子畏怯的態度從頭到尾都不是「演技」。我之所以沒能懷疑這個人的恐懼，是因爲那是「真的」。

然而那個男的，卻將怪獸當成自己的手腳般操縱自如。

「不，韋爾夫大人……牠還在！」

「……！？」

＊

與對方派系之間有段宿怨，雙方又是宿敵的琉小姐，可能也沒想過男子比【迦尼薩眷族】更能役使怪獸，似乎難掩驚訝之意。

面對一邊破壞目前所在的狹窄通道一邊逼近的巨大質量，莉莉等人於千鈞一髮之際，逃進了側面的走道。

最好的證據，就是經過馴服的怪獸仍然會襲擊馴獸師以外的人，又聽說要讓牠們記住複雜的命令，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不用一秒的工夫，「萊姆頓」撞破了隊伍側面的牆壁，向他們發動了突擊。

「要、要用九尾（九重）嗎？對命大人他們所有人使用？」

受到「等級昇華」光粒籠罩的韋爾夫與櫻花一邊開玩笑，一邊拿起大刀、斧頭與盾牌，站到她的兩側。

「喂，敵人沒追上來！不對，牠不見了！？」

果不其然，事情跟我想的一樣！男子對着我大吼大叫。

「既然偷偷摸摸拚命藏身的住處沒了，我們的生命安全也不再有保障……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進行『計劃』了。」

遭到衝擊餘波震飛的我，於着地的同時一轉頭，不假思索地回問：

「那時候！？」

「沒錯，在璃昂追殺我的同時，我怎麼可能一、兩天內就把怪獸帶走？我先在這個樓層藏了兩隻『萊姆頓』。」

「什……」

「只要讓牠們在水流裏靜靜待着，就不會被其他冒險者抓包了。對喔，我忘了，搞不好塔克他們正在讓怪獸襲擊其他冒險者喔？因爲我也有給那些傢伙『鞭子』。」

「……！」

男子一邊動搖我的心志，一邊繼續說：

「然後在兩天前，就在派系（眷族）聯盟終於湧入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時，我提前進行『計劃』，正要跟其他傢伙一起出去時……就偏偏被不巧在場的璃昂逮到了。」

他由衷憤恨地直接瞪向琉小姐。

「爲了設法解決這個追殺過來的女人，我利用了阿讓跟塔克。璃昂一定會來追在這個樓層領先一段路的我們。我要他們趁這段期間內煽動鎮上的傢伙，設法拖延她的腳步。」

所以他一時擺脫了琉小姐，從人造迷宮逃往第18層之際，先讓兩個手下去了鎮上，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了。

其中一人被後來追上的琉小姐抓住，受到逼問，然後她趕往第27層。

而名爲塔克的狼人沒被她發現，逃過一劫……想必就利用了遭到逼問的同夥。他殺害了倒地的同夥，僞裝成【疾風】下的手，然後跑來向鎮上的我們還有柏斯先生報告。

接着他按照男子的指示，誘導大家組成【疾風】討伐隊。

自己這些不出臆測範圍的想像，讓我越來越想吐。

但是，我一定想得沒錯。

「跟我一起來到第27層的那些傢伙，璃昂，我原本想用來當誘餌引開妳的！就在鎮上那幫人總算來了的時候，我用爆炸把他們一次全炸飛了！」

「……！」

「咯！？」

同時，我也往反方向跑出去。

「破壞那個項圈也是可以，不過怪獸脫離束縛後若是開始大鬧，之後就麻煩了。我要用武力剝奪牠的力量。」

「唯一棘手的問題是，怪獸會在地底下挖洞。一旦牠做出要鑽地的動作，請您用速攻魔法妨礙牠。我信任您。」

然後……

韋爾夫與櫻花一邊使盡全力咬緊牙關，一邊斜放大盾，成功錯開了怪獸的突擊軌道。光是這樣就讓兩人全身筋骨摩擦作響，傷口噴出鮮血，然而受到「等級昇華」光粒包覆的手腳絕不屈服。用「白剛石」製作的盾牌也漂亮撐過攻勢。趁這時候，治療師（卡珊德拉）立即將回復魔法灑在他們身上。

竟然把超大型級的龐大身軀……打飛了？

我活用至今的經驗，試着想出最佳的作戰方式。

是超高速的打帶跑（hit and run）。如果從頭頂上俯瞰，想必能看見恰如五芒星的疾風軌跡，將怪獸關在中心位置。

所以，阿伊莎首先針對孔洞（該處）下手。

不管使出多少次致命的身體衝撞，前衛人牆總以驚人膽量與單純又纖細的「技巧」維持住戰線，使得「萊姆頓」發出困惑的吼叫。

看到琉小姐突擊之後反砍，連鎖施展疾走後的一擊，我與貓人男子都瞠目而視。速度非但沒有減低，反而還一路上升，達到了能看見殘像的領域。

面對能夠震飛一切的身體衝撞，就算自願擔任人牆也發揮不了功效……應該實行「並行詠唱」與「並行蓄力」，兩個人一起成爲炮臺嗎？可是這麼明顯易懂的作戰，那個馴獸師會坐視不管嗎……？

然而，琉小姐講出的下一句話，內容令我喫驚。

不像我慌慌張張，琉小姐的手指迅速在木刀上滑過。

怪獸的複眼四處蠢動掃視，各自捕捉到往左右散開的獵物。

「我曾經對付過一次『萊姆頓』──沒有理由輸給牠。」

如同她說過看穿了敵人動作，怪獸以長條身軀進行的反擊，她全以毫釐之差躲掉，用施加了突擊力道的木刀連續揮砍。怪獸鱗片吹飛，表皮逐漸變得破爛不堪。攻擊造成簡直有如大鐵錘重擊的衝擊力，以及迅速滑過鼓膜的暢快音色。

「！！」

迅擊之後是連擊，不曾中斷的木刀痛打，打得敵人巨軀漸漸從地面浮起。

「我要速戰速決，然後逮住仇人（闍羅）。」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琉小姐使出最後一記袈裟斬重創怪獸，將那龐然巨軀砸向了牆面。

純白光粒彙集於左手，開始並行蓄力。

「克朗尼先生，您負責聲東擊西。我來解決怪獸。」

「─────────────────────────────！？」

以這些孔洞爲中心，牠的嘴邊滿是箭鏃或苦無，甚至有大朴刀劃下的傷口。

在莉莉的誘導（導航）下，一行人抵達的窟室不但是死路，而且有大小各異的水晶柱林立，的確是一片「水晶田」。能在地下城裏鑽洞的「萊姆頓」雖然不受所謂障礙物的概念影響，但仍然可以利用巨大的水晶田拖慢其動作。眼看怪獸的移動速度確實變慢了，命、千草、莉莉與達芙妮對着牠一股腦地灑下射擊驟雨。

面對這種不擇手段的對手，我也感到恐懼以及厭惡。

我大幅往後跳開，拉開距離。

有高等靈藥（high potion）、魔法靈藥（magic potion）、解毒藥，以及兩支珍藏的高等雙屬性靈藥（high dual potion）。

大蛇怪獸被爆炸波吹飛，滿地打滾。

琉小姐揮響木刀，橫越一片死寂的窟室，走到男子面前。我恢復鎮定後也跟了過去，迅速補給高等雙屬性靈藥，走到她身旁。

不知是斷氣了，還是昏死過去了，【疾風】用武器毆飛了超大型級的技巧，使我沒想到要喝采，反而是啞然無言。

錯不了──配合著上升的速度，威力也在提升！

妖精胸中暗藏仍舊熊熊燃燒的瞋恚之火，化身爲疾風之箭。

心理留有創傷的他，無法與琉小姐相抗衡。

不過我現在負責的，不是擊殺對手。

敵人是那樣的龐然大物，想針對埋在體內的「魔石」下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背水一戰的一擊必殺不會有用。恐怕犧牲大量精神力（mind）施放「魔法」，打破敵我均衡纔是最切實的戰術。

空出的手伸向了左腿。

大蛇的長條身軀，埋在崩塌的水晶塊裏。

面對具壓倒性力量的怪獸，身經百戰的高級冒險者清清楚楚地斷言：

琉小姐──不對，【阿斯特莉亞眷族】在公會登錄的樓層到達紀錄爲第41層。她在深層區域歷經許多戰鬥，是真正的強者。

【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

相對於眼光銳利地看着自己的精靈，男子抖着剩餘的左手，低垂着頭。

她說的對，這樣就結束了。

「闍羅在戒備我的『魔法』。所以，我用武器（這個）解決牠。」

就在怪獸屢次逃入地底下，原本一片廣闊水晶森林的窟室除了部分地帶外也即將化爲平地時，剩下的孔洞──只有一個。

「咦，啊！好的！可、可是，該怎麼做……」

我不禁覺得，自己做爲冒險者的「層次」還遠遠不及這位人物。

而是繼續掩護她！

要解決這種程度的大型級，恐怕需要兩分鐘以上的蓄力。

「前衛，挺住！剩一個了！」

怪獸朝頭頂上吼出苦悶的叫喚，一陣痙攣之後，蛇頭頹然彎下。

琉小姐趁着這個破綻，果敢地撲進敵人懷中。

我下定決心，開始演奏鍾（chime）聲。

「……！」

──不要捨不得用。

牠在鑽進地底下時還能正確狙擊冒險者，就是拜這些孔洞所賜。這種器官能從「魔石」的反應區別出同族（怪獸），還能敏感察覺出「魔法」或「魔劍」的發動，讓怪獸扭動長條身軀逃入地下，使得這種敵人更加難以對付。就像現在牠也鑽進了地底下好幾次，讓莉莉等人白白浪費了「魔劍」的炮擊。除非發動及起始速度達到「速攻魔法」的層級，否則恐怕很難準確命中。

纏繞白色光粒的大炎雷，在水晶地面與「萊姆頓」之間爆發威力。

沒有同夥，也沒有馴服的怪獸。

在嘴巴上半部的左右兩邊各有九個「孔洞」，總共十八個。

「【火焰閃電】！」

二十秒的蓄力。

至於我，則將左手裝備的〖白幻〗收回刀鞘。

那張嘴巴旁邊，刺滿了箭矢等射擊武器。

當我調整着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呼吸時，琉小姐也在我身旁着地。

我悄悄確認強化腿包裏收藏的道具。

由韋爾夫與櫻花名符其實地挺身阻擋敵人的攻擊，趁着他們引開注意時，她跟命等中衛聯手出擊，破壞孔洞。

但是……事到如今，他爲什麼要說出事件的來龍去脈？

這番話使我做好了長時間戰鬥的心理準備。

聽到對方大言不慚地明講，琉小姐變得滿臉怒容。

她告訴我，她已經完全掌握了馴獸師灌輸的攻擊型態──揮動「鞭子」帶動的「萊姆頓」的動作──聽得我瞠目結舌。

「大蛇井」擁有優秀的熱能感應器官。

「不過，我已經摸透了那傢伙的命令與怪獸的動作。」

我攻擊怪獸以再次吸引注意，利用最大限度的「敏捷（腳程）」擾亂對手。

「什麼！？」

我對準想撲向地面的敵人頭部，吼出炮聲：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口部上方並列的孔洞（pit）。

牠沒成功鑽進地面，痛苦掙扎；琉小姐不放過這個破綻，奮力加速。

「闍羅，再來就剩你了……結束了。」

他拉鎮上居民當同夥，爲了提高衆人對【疾風】的戒心，犧牲了那些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如所料的命令。

就在我困惑不解時，從頭頂上墜落的尾巴，伴隨着更強烈的衝擊破壞了地面。

我霍然睜大眼睛，男子眼中滿是恐懼，有如舊疾復發。

＊

正面、左斜方、側面、再一次斜向。

具有觀察力、洞察力，以及能流暢地擬定並提出作戰方案的聰敏，最厲害的是下決斷與實行時不可或缺的覺悟。

爲木刀鑲邊的那陣碧藍閃光，也許是必殺（技能）之光。

以瀏海遮住眼睛的男子──緩緩掀起了嘴角。

「我、我明白了！」

「嗚！？」

琉小姐單獨施展的波狀攻擊讓大蛇苦不堪言，馴獸師看不下去，「鞭子」一甩。

已經摸透了……這麼短的時間內！？

「看來闍羅果然讓這隻怪獸攝取了『魔石』。能力經過了強化。」

「哈啊！」

表示自己從容不迫？還是爲了打亂我們的心緒？又或者是……拖延時間？

我立即筆直伸出了左手。

呆站原地的貓人男子，恐怕也跟我有同樣感受。

阿伊莎的聲音飛來。

「嘖，鑽進地下！『萊姆頓』！」

「趁現在，千草大人！」

櫻花等人錯開怪獸的軌道，已將箭筒射光的命喊着。

潛藏於水晶森林中的少女，將搭好的弓箭對準了大蛇怪獸。

遮掩眼睛的瀏海下，只露出左眼。

受過武神（建御雷）鍛鍊的千草，與命同樣是全能冒險者（all-rounder）。性情懦弱，完全不適合做冒險者這一行的她，唯一贏得過命的武器──就是「弓箭」。

「必殺必中──」

千草吟唱着武神的咒語，連同繃成一線的專注力解放了弓弦。

高級鐵匠（韋爾夫）精心製作的箭「黑兔馬」發出低吼直線飛去，毫釐不差地貫穿「萊姆頓」的最後一個孔洞。

「〜〜〜〜〜〜〜〜〜〜〜〜〜〜〜〜〜〜〜〜〜！？」

「幹得好啊！」

阿伊莎對千草大聲喝采，從防戰轉爲發動攻勢。

對「萊姆頓」而言，孔洞遭人擊潰就等於失去「眼睛」。阿伊莎的策略，就是活用人數優勢與地利。這都是因爲她信任優秀的中衛組，能夠出色地進行高準確度的射擊攻擊。

如今「萊姆頓」就連鑽進地底下都辦不到。亞馬遜悍婦將痛苦掙扎、亂打亂鬧的怪獸壓制在前衛位置，流暢地完成「並行詠唱」，於大幅往後跳開的同時，將大朴刀往地上一劈。

「【赫爾•凱奧斯】！」

阿伊莎用盡渾身解數，施展了「魔法」。

灌注大量精神力的斬擊波化爲超過四M的巨大斷頭臺，飛馳而去。

自敵人側面放出的必殺法術不偏不倚打在紅石項圈上，直接穿透飛過。

大蛇怪獸「萊姆頓」頭部連同魔道具一併被切開，沒能發出臨死慘叫就一命嗚呼了。

「好！！」

「在下我們，戰勝『深層』的怪獸了……！」

這陣衝擊力道，也傳達到了待在同一樓層的阿伊莎還有韋爾夫等人那邊。

豈止如此。

沒錯。

男子身處這種狀況竟然還能哈哈大笑，使我背脊發涼。我完全來不及理解狀況。

配合著衝擊力道，窟室中的水晶又是震盪又是上下震動，在搖曳的亮光中，男子在我面前繼續發笑。

在聲音發抖的他們視線前方，放在通道地上的大紅色寶石，正是「火炎石」。

接着就是一陣大爆炸。

「預知夢」向她宣告了【災厄】的存在。

「地面坍塌了……！？」

「我早就知道妳會發瘋般地追着我跑！所以我就當起了『誘餌』！大致上把第27層『破壞』一通後，讓待在第25層的塔克他們接手！」

（這就是……【災厄】？）

（就這樣？）

卡珊德拉如此斷定。

水晶碎片紛紛灑下。

大火燒身的怪獸們，以及熔解的水晶柱，都漸漸被破壞的渦流洗刷乾淨。

火焰射出，「火炎石」被點燃而開始蘊含光輝。

那人像癲癇發作般彎着身體，斷了一半的貓尾跳躍起來。

阿伊莎也沒辱沒自己的名聲，閉起眼睛笑笑，像在說總算搞定一件事。

「妳拚死拚活追着跑的我──只是『誘餌』啦！」

迷宮不停地慘叫。

在擠滿怪獸的第25層通道里，塔克等人對準了紅色寶石，高舉「魔劍」揮下。

看到理應被逼入絕境的男子現出狂態，我啞然無言，琉小姐睜大眼睛。

「不對……」

卡珊德拉一度以爲這隻「深層」的怪獸就是「預言」的真面目，現在卻被徹底推翻了。

「看我剛纔把火炎石（炸彈）丟掉，妳大意了吧？對吧，璃昂！？哈哈哈哈哈哈哈！騙到妳了！」

「結束了？不對喔，是開始了！！」

「好耶，『掉落道具』入手！」

「卡珊德拉大人，妾身的揹包連同道具一起扔掉了，因此能否請您爲各位施加回復魔法呢？……嗚〜，妾身什麼也做不到，萬分抱歉……」

男子一行人撒完了所有紅色寶石，飛身撲進掩蔽處，取出了「魔劍」。

＊

「怎麼搞的，現在到底什麼狀況！？」

剛纔追趕塔克等人的怪獸，被吞進爆炸火焰之中。

「妳放出的『魔法』，也被我拿來利用了！」

就在男子咧嘴嗤笑的下個瞬間。

失去手臂的肩膀跳動着，發瘋般的笑聲從嘴巴里溢出。

「柏、柏斯！？」

「也就是說，管它是在第27層引發『爆炸』，還是在第25層引發『爆炸』……對地下城而言，全都是同一樓層受到的『傷害』！」

在卡珊德拉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爲勝利興奮的莉莉等人，以及早已化爲大量塵土的怪獸死屍。

正當只有我一人跟不上狀況時，男子下流的笑聲不停迴盪。

韋爾夫等人急速奔離現場，以免被捲入樓層的崩塌之中。

卡珊德拉在「夢境」中看見的那些更殘酷，更無助，更兇險。

（這不是【災厄】……！）

「妳是不是以爲這點程度的『傷害』還不會有事啊！？」

「這個樓層區域，『水之迷都』是相連的！這個受到『巨蒼瀑布』貫穿的區域，等於是一個樓層！損傷（damage）或其他什麼全都是共通的！地下城會有這種錯覺！」

「很、很好……該點火了！我要動手囉！？」

要自稱爲【毀滅】，太不夠資格了。

真正的絕望，現在纔要開始。

太簡單了。

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

咚！

窟室的天頂搖動了。

那人在迷宮中一邊奔跑，一邊撕破同夥的揹包扔掉，把裏面的大紅色寶石撒遍整條通道。

男子一邊在眼角堆着眼淚，一邊哈哈大笑。

男子的這番話，讓琉小姐像被雷打到般，全身顫抖了一下。

在驚愕的我身邊，琉小姐仰望頭頂上方，顫抖着嘴脣。

那個琉小姐，竟然發出了焦躁的尖叫。

「難道是……！？」

「也就是說趁着妳拚命追在我後面，我的那些手下巧妙地把火炎石（炸彈）都啓動了！怎麼樣，中了計有什麼感想啊！？」

我第一次聽到她如此拋開冷靜的聲音。

破壞第25層？

水晶牆面被炸飛，地面爆開，天頂發生坍方，水流失去秩序氾濫成災。

一行人在通道上一路亂跑亂丟的「火炎石」，本身就如導火線一樣重複着爆炸與着火，炸碎了每一條通道。

火炎石（炸彈）？

（損傷？共通？地下城會……有錯覺？）

斷定這點程度不代表「預知夢」已經「應驗」。

而就在春姬獨自心生羞愧，請隊伍唯一的治療師幫忙時……

琉小姐的表情，霎時全變了。

跨越兩座樓層，轟然巨響也傳達給了第27層的冒險者們。

「妳真的是死要錢耶，莉莉露卡……」

那個少女好像什麼都沒聽見，呆立原地。

「櫻花！你沒事吧？」

在大空洞中，「巨蒼瀑布」如怒濤般吐出無數水晶瓦礫與怪獸死屍，正在發出呻吟。

恐懼不夠大。

威脅不夠大。

「我爲什麼會選這裏作爲『儀式』的場所……妳想知道嗎，璃昂！？」

「呼，呼，呼……！！」

「快住手！？」

這是可從深層區域怪獸「烈焰魔巖」身上取得的「掉落道具」，即使未經加工，也具備着強勁的自燃性與爆炸性。

男子一邊沐浴着自天頂灑下的水晶雨，一邊發出歡呼。

而男子無情地，漠視了這聲尖叫。

「怎麼了！？」

「雖然前衛（我們這邊）已經傷痕累累，不過……成功了啊。」

「──動手吧，塔克。」

第25層發出了慘叫。

「爆炸」仍在進行當中。

『────────────────────────────────啊啊！？』

狼人男子一幫人被怪獸追趕，但全都置之不理，一邊丟下紅色寶石一邊不斷奔跑。

「嘻，嘻嘻……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射吧！」

擁有多層構造的第25層，有一部分彷彿失去支撐般漸次崩垮。

毋寧說如果這就是「預言」的內容，那會多令她放心啊。

韋爾夫不用說，擔任前衛人牆長時間受到怪獸集中攻擊的櫻花受傷最多，大盾也已經坑坑巴巴。當千草拿着靈藥（potion）跑到他身邊時，莉莉不只撿到高純度的「魔石」，還得到「大蛇井的銳牙」與牠的「頭殼」，欣喜若狂。達芙妮被她弄得一臉疲倦。

正好像是取代了在這第27層掀起過無數次的「爆炸」。

絕望不夠大。

「……卡珊德拉，大人？」

「什麼……？」

擊斃深層區域稀有種的壯舉，讓韋爾夫忍不住握拳叫好，命也擦拭着滿是血污的臉，破顏而笑。

「快住手……」

「！？」

「快跑！快跑！？」

簡直就像上面的樓層發生了「爆炸」。

霎時間。

原本呆滯仰望頭頂上方的琉小姐目眥盡裂，撲向了男子。

「闍羅────！？」

她抓住對方的胸前衣物，將他壓倒在地。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做出了什麼好事嗎！？」

緊緊握拳的手，像是要壓潰動搖般簌簌發抖。

男子雖然背部狠狠撞地，卻還是嗤笑個不停，也不回答她的話，繼續大聲嚷嚷：

「自從被妳痛宰以來，這五年來，妳以爲我什麼都沒做嗎！？我一直在調查！！調查要在哪裏，該怎麼做才能叫出那個『絕望』！」

「！！」

「我一直在想，怎麼做才能打爛妳那張漂亮的臉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着，失去理智的琉小姐拔出小太刀，順勢就想捅向男子。

我急忙阻止了她。

「不可以，琉小姐！？」

「放開我，你給我放手！」

我從背後架住她，驚人的力道試圖掙脫。

男子慢慢坐起來，忍俊不住地喫喫笑着。

這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我們將對手逼入絕境，怎麼會是我們走投無路！？

然後……

就像與大瀑布相對存在般，縱向迅速迸裂。

閃光竄過大腦，少女知道「那一刻」來臨了。

沒見過她簡直就像心理創傷被挖開，露出空虛眼神的這副模樣！

「卡珊德拉！？」

「【災厄】……要來了。」

在雙方額頭幾乎相碰的距離下，她緊緊抓住我的衣服喊着。

我在這時候，不幸地理解到了。

纔在這樣想時，琉小姐猛地一抬臉，用撕心裂肺般的聲音對我嘶喊。

那確實是不合常理的迷宮（某種東西）發出的「哭喊聲」，足以令本能閃爍紅光。

她聽不見達芙妮的聲音。也看不見春姬等人趕來身邊的身影。

悲劇的預言者就在這時，雙膝跪到了地面上。

「琉小姐？琉小姐！？」

看到琉小姐臉色已經不是鐵青而是慘白，我大受動搖的同時拚命呼喚她。

「啊……啊啊啊……！？」

裂紋又寬，又長，又深。

「快點離開這裏！即使只有你一個人也好，快逃──快點！！」

「卡珊德拉大人！」

「好啦，來吧！」

「快逃……你快逃！」

我不知道，不知道琉小姐有這樣的一面。

「一樣，跟那時候……那個，又要……啊啊，亞莉榭……！」

簡直就像用刀刃滑過繃緊的銀弦，形成貫穿鼓膜的尖銳響聲。

劈哩！

「我也是，你們也是，都已經在『絕望』之中啦！」

從裂痕迸出的，一開始是液體。

就像臨門一腳那樣，發生了格外巨大的一陣爆炸，下個瞬間……

這陣迷宮的哭喊聲是【悲嘆】。

「──────」

簡直就像用性命當籌碼，進行一輩子一次的賭注。

是非比尋常的無機質高音域。

不是譬喻，它真的在哭喊。

就在同一時刻，少女的臉色不輸給精靈地蒼白，雙手抓頭，渾身凍結，嘴脣吐出了「宣言」。

是因爲她在害怕接下來要發生的「某種狀況」。

在這個樓層第一次遇見她時。

簡直就像自己撬開子宮般，裂紋一邊噴濺水晶碎片，一邊漸漸擴大。

不是生產怪物（怪獸）時的龜裂聲。

於裂縫深處閃爍的，是血紅的眼光。

「再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

＊

「！？」

【絕望】呱呱墜地了。

琉小姐那樣拒我於千里之外，要求我「離開」。

帶着高溫冒出水蒸氣，如血液般噴出的紫色漿液，像污泥一樣逐漸污染了藍翡翠色的水流。

男子發出欣喜若狂的慘叫。

那張抽搐的笑臉──男子自己臉上也露出鐵青的笑容，同時喊道：

我趕緊攙扶住險些崩潰倒地的纖瘦身子。

「現出你的模樣！」

最後。

就在我連耳朵都忘了捂，全身僵硬時，我抓住的琉小姐身體失去了力氣。

＊

「──」

「已經太遲啦！」

假如一名女性變大到能與整個世界匹敵，就可能發出這種音域（女高音）的聲音。

也不是引發異常狀況的地震（前兆）。

「……！？」

地下城哭喊了。

他伸出失去的一隻手臂，仰望頭頂上方。

「啊……啊啊。」

第27層的大空洞，產生了裂紋。

男子站起來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