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人公会

黑底套装与裤子，脖子系上蝴蝶结。

量身订做的制服，还不用伸手去摸，光看就知道用的是高级料子。实际试穿之下，产生的感想是意外地便于活动。听说这身制服跟冒险者的战斗衣（battle cloth）同样具有优越的机能性。

话虽如此，免费配给的制服仍给她一种难以拂拭的高攀不起感。

自己穿起制服的模样隐约倒映于窗户上，让埃伊娜看得差点感到惶恐。

「现在带你们去跟其他职员见个面。如同日前传达过的，你们的部门是事务部。恐怕除了一般业务之外，你们还必须兼任服务小姐，先把心态调整好……你有在听吗，祖尔？」

「啊……对、对不起！」

被前方带队的犬人青年叫到，埃伊娜急忙将视线拉离窗户。

长长的走廊上有好几名亚人跟她做同样的打扮。擦身而过的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严肃的侧脸，看起来英气凛然。走在她身旁的朋友是在学时认识的，晃着樱花色的头发，比她还要紧张僵硬。

可能是觉得埃伊娜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很青涩，有一些人对他们露出笑容。埃伊娜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一边不具意义地重新戴好眼镜，专心倾听阶级等于她们上司的人物做解说。埃伊娜像只小鹿似地跟在他背后，自窗户洒落的春日阳光守望着她。

然后，就在她即将走进目的地的房间时。

在走廊另一头铺展开来的白大理石大厅──当中摩肩擦踵的众多冒险者们，闯进了她的视野。

从今天开始，埃伊娜的工作，就是支援那些追求财富与名声，勇闯怪物巢穴的玩命之徒。

埃伊娜•祖尔，十四岁的春天。

她就在这时加入了治理迷宫都市欧拉丽的管理机构，成为「公会」的一分子。

＊

埃伊娜之所以选择「公会」做为职场，老实讲是为了钱。

受人赞颂为「世界中心」的迷宫都市，「公会」不愧是它的中枢机构，薪水很高。别说一般劳工，公会职员的薪水有时甚至高于随便一个初级冒险者的收益。

不过，埃伊娜并不是爱钱。

她想要钱，是因为要寄给家人。

身为半精灵的埃伊娜，母亲出身于精灵王族的森林。过去她与某位公主一起溜出乡里，但可能是体质不适应外界空气的关系，过着缠绵病榻的生活。深爱母亲的人类父亲为了养活她、女儿埃伊娜以及埃伊娜的妹妹，靠自己一个男人赚日薪养家。躺在床上咳得厉害却仍面露微笑的慈祥母亲、每天筋疲力尽却愿意拥抱自己的温和父亲，都是深植于埃伊娜内心的记忆情景。

埃伊娜很感谢双亲即使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下，仍然愿意送自己去教育机构「学区」念书。同时她已下定决心要得到充足的知识与经验，以报答心爱家人的恩情。

进入「公会」正式开始上班过了几天。

看到她明明没喝酒却破口大骂，坐在对面的人类少女──在学时认识的朋友蜜西亚•弗洛特睁圆了眼。

只要踏出公会本部一步，爆发的斗争与种种事件就会飞进视野或耳朵里。

「看来埃伊娜负责的冒险者，是真的很差劲啰？」

埃伊娜没有武术才能……就索性说她没有运动天分吧，于是她选择了学科讲座──这对原本就勤奋好学的埃伊娜而言完全不是件苦差事──然后挑中「公会」做为毕业出路的头号选择。

「只不过是发育好一点而已，跩什么跩啊半亚人！」

对方用一听就是缺乏教养的讲话口气抱怨。

总而言之，这个第一印象差到极点的玛里丝，就是埃伊娜负责的第一位冒险者。

她一边在书桌上演奏羽毛笔的书写声，一边摇晃长及背后的茶色（brown）头发。即使稚气未脱仍端正俏丽的半精灵（half-elf）面容，不知不觉间浮现出了笑容。

埃伊娜气呼呼地噘起嘴。

「你敢跟我讲这种话──────────────！？」

不愧是「公会」推荐的店家，店里没有耍流氓的冒险者，但也不至于太拘谨，在公会旗下从事魔石制品制造业的劳工们一手拿着麦酒（ale），发出畅快的欢呼。而且就连还是新人的埃伊娜她们也负担得起费用，价格实惠又有格调，生意十分兴隆。

「真是，那个女生真让人不敢置信！」

不能说她对新环境没有迷惘与担忧。有时她也会很想听听父母或是年纪差距大，记不太得长相的妹妹的声音。

即使是成绩优秀、头脑明晰、品行端正──三者兼备的埃伊娜，毕竟也还年轻。

＊

在加入公会时分配到的职员用集合住宅单人房里，埃伊娜在羊皮纸上逐字逐句写下通用语（Koine）。

埃伊娜眯眼看着自窗户洒落的阳光，让自己的心情焕然一新。

结果开始了一场激烈吵嘴。

埃伊娜也回以笑容。

尽管选填公会是出于「埃伊娜去的话我也去好了～」这种天真没烦恼的动机，但埃伊娜还记得这句话让她高兴得不得了。

在「公会」推荐的高级住宅区附近的酒馆，埃伊娜发泄出对玛里丝的一肚子火气。

原本略显不安的蜜西亚，绽放笑容说她会努力看看。

当天晚上。

当然，容貌符合服务小姐的条件也是原因之一，但她能进入「公会」，必然是哭哭啼啼地努力得来的成果。

多亏有各位职员教了她很多，埃伊娜一天比一天学会了更多业务。有时还会接手前辈的高级冒险者咨商工作，从他们的言行中学习经验。

「我叫埃伊娜•祖尔，今天开始担任您的顾问，请多指教。」

初次亲眼目睹的怪物祭（Monster Philia）、「公会」与【伊丝塔眷族】之间发生的纠纷、随之而来的斗争与战争游戏，还有多位女神的连续遣返……足够让她知道在欧拉丽的生活绝不会枯燥乏味。

「才没有那种事啦。」

埃伊娜先是目瞪口呆，接着由于遭到侮辱而肩膀簌簌颤抖──脾气一下就爆发了。

要好的两人聊着直到今天发生过的事，分享辛劳与喜悦。

「我明明要求的是酷酷的矮人大叔……竟然给我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半亚人（混血儿）。」

「蜜西亚你呢？你今天应该跟我一样，跟负责的冒险者见过面了吧？」

「什……你！我将来可是会成为第一级冒险者闯出名堂的耶！你这是什么说话态度啊！？」

「我、我知道啦～！？」

「……嗯！听埃伊娜这样讲，就觉得好像没问题呢！」

而就在她来到欧拉丽，第二个春天即将造访的时期。

「你见到乌拉诺斯神了吗～？他好有魄力对吧～？我紧张兮兮地做了自我介绍，他也只是一句『──是吗』，一整个好有威严。啊，不过不过，事务部的人好像都很客气，真是太好了～」

寄给家人的信上写着近况报告，然后半开玩笑地提及对今后的不安。

埃伊娜对开始隐约成形的甜蜜气氛警告了一声，蜜西亚急忙挥动双手。

「就像我之前提过的，我已经正式成为『公会』的一员开始上班……」

「……半精灵啊。」

蜜西亚也有自觉，所以才会冲口说出「优等生（埃伊娜）的跟班」这种话来。

接受过上司细心的顾问培训后，埃伊娜在面谈室里向初次见面的负责冒险者打招呼。

因为她属于公会人员此一绝对中立的立场，再加上对方又是代表都市的第一级冒险者，使她不禁有点退缩。

蜜西亚的确属于一没人盯着就会想摸鱼，要等到考期将近才肯开始念书的个性，从以前到现在让埃伊娜费了不少心，但是──她是个「该做事时就会做」的人类。

至于迷宫探索方面，【芙蕾雅眷族】以及【洛基眷族】的活跃表现十分亮眼。

「明明就是个不懂规矩的小新人还好意思说什么第一级冒险者！你还早一百年呢！！」

服务小姐的职务渐渐上手了的埃伊娜，负责的冒险者已增加到了四人。

就像是体内占了一半的精灵血统让她做出这种反应。

「竟然一看到我就说抽到下下签！就是因为有那种人，冒险者才会遭人误会！」

努力没有白费，在「学区」得到好成绩的埃伊娜赢得了推荐名额，成功进入高门槛的公会本部就职。

跟新人埃伊娜一样，是刚刚到公会登录完毕的新手冒险者。

埃伊娜的第一件工作，是冒险者的探索顾问。

她加入「公会」绝非只为了家人。她也很期待在「世界中心」欧拉丽担任公会职员，可以更进一步增广见闻。

至于蜜西亚，能够看到平时成熟的朋友符合年龄的青涩部分，让她高兴地喜笑颜开。

埃伊娜变成听众，看着比平常更聒噪的朋友，露出苦笑。她明白这就表示环境真的产生了很大的改变。

叫骂与反驳在隔音性能完备的面谈室里此起彼落。站起来的两个少女忘光了彼此的立场互相谩骂，特别是埃伊娜，连对方是冒险者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原本想像的做为顾问的良好第一步早已离她远去。

被埃伊娜一问，蜜西亚染红了脸颊回答。

「该说是差劲，还是讲话难听呢……她会叫别人半亚人，带着偏见跟别人说话……」

从在学时期开始，埃伊娜与蜜西亚就常常被当成二人组。

许多的人，许多的冒险者，许多的丰功伟业。

这座都市必定能让埃伊娜体验只在书上读过的大小事，或者是为她带来连书籍都没写到的发现与感动。想必能用趣味与兴奋满足她的心灵。

其中尤其是【洛基眷族】竟有一位埃伊娜熟悉的人物──自幼就受到极大照顾的精灵王族──也名列成员之一，让她大吃一惊，不过她从未主动报上姓名与对方接触。

「蜜西亚你行的啦。」

「不过，除了顾问还要当服务小姐……不知道我行不行耶。」

但是同时，埃伊娜也满心期待。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一定要给你好看──────────！！」

现年十五岁，细瘦的体型有一百六十C（赛尔尺），个头也比埃伊娜高一点。

「什……」

埃伊娜大致上发泄完毕后，换成爱说话的蜜西亚不停提供话题。

她坐在酒馆一隅的两人桌旁，小口小口喝着手上的果汁，晃着樱花色的头发微微偏头。

她在内文最后写下亲密的词语，把信封好。

该说不愧是志愿成为冒险者的人吗？

「哗～……好久没看到埃伊娜这么生气了～」

「你、你还不是一样是个菜鸟冒险者！隶属的【眷族】也是刚成立的新兴派系，明明就是个新手！」

这个冒险者名叫玛里丝•海克德。

「可是可是，我又不像埃伊娜你这么会做事……能进入『公会』一定也是让埃伊娜进来时顺便捡我一个。」

那张脸上清楚浮现出对还没穿惯制服的半精灵表现的侮蔑，而且贫嘴贱舌还继续讲个不停。

做为多有机会接触冒险者的窗口服务人员，事先对每天钻进地下城的这些男性与女性没有个了解，不可能将工作做到最好。支援冒险者们帮助他们顺利探索迷宫是应尽的职责，但对新人而言也兼具学习的意义。

「你在对着哪里说话啊！？是你太没料了，我这才叫正常！！」

「蜜西亚……话说在前头，公私不分不太可取喔……」

「这个嘛，对方是一位年纪比我大的兽人，个子很高……嘿嘿，有点帅喔？」

不只所属部门的事务工作，她在接受了相关培训之后，也接下了身为「公会」名花的服务小姐职务。

＊

埃伊娜她们进入「公会」时，人称混乱期的都市恶劣治安已经日渐平息，但还是有谐谑诸神的娱乐或女神们的新仇旧恨等等，骚动永远不会少。

「唉，真衰～竟然把一个大菜鸟塞给我……倒楣死了，抽到下下签。」

两人涨红了脸，额抵着额，她们脚边的木箱里，本来应该做为配给品提供给冒险者的短剑与轻装，仿佛闲得无聊般散发着光泽。

「──嗯，我要加油。」

接着她又称赞对方鼻梁端正，长在头上的毛茸茸耳朵很可爱，可是态度很绅士等等。

是个剪短一头蓝发，显得有些好强的人类少女。

玛里丝目不转睛地瞧着虽然紧张仍努力装出笑容的埃伊娜，然后故意对着她叹了一口气。

「蜜西亚你行的，一起加油吧？」

工作起来，一定很有意义。

后来埃伊娜度过了一段试着适应欧拉丽生活的日子。

其中尤其是玛里丝攻略楼层的进度最令人刮目相看。

「埃伊娜──！我突破第10层回来啰！」

在黄昏时分的公会本部。

玛里丝叫住了离开窗口的埃伊娜。

她可能是来换钱的，手里拿着塞满金币的袋子往埃伊娜走来。穿旧了的皮甲（leather armor）与早已换掉配给品的钢铁短剑，如实表现出她直至今日打下的战果。

「咦！到达楼层已经……不对，你根本没把我的叮咛听进去嘛！？跟你说过那么多遍，从第10层开始会起雾，所以必须谨慎探索……！」

看到玛里丝蛮不在乎地朝她挥手，埃伊娜又惊又气地讲她一顿。

才一年就攻略到「上层」第10层。

虽说有组队，但以新兴【眷族】而言，这攻略速度相当快。

尽管埃伊娜是个资历尚浅的公会职员，仍然非常清楚这有多惊人。

「啊──你很啰唆耶！别念了啦，一起去喝一杯吧！」

「公、公会职员跟冒险者来往太亲密，会引来旁人不必要的误会！公私必须分明……！？」

「我请客，别婆婆妈妈的，来就对了！」

被心情大好的玛里丝硬是拖走，埃伊娜只能去陪她喝个痛快。

她勉强换掉了最可能引起问题的公会制服，被玛里丝带到都市南部的闹区，玛里丝推荐的酒馆「焰蜂亭」。

「埃伊娜，你在冒险者之间很受好评喔？大家都说有个『学区』毕业的可爱服务小姐。真是，精灵就是吃香呢～」

「玛、玛里丝！」

在冒险者们不绝于耳的粗野笑声中，埃伊娜被猛灌店家特酿鲜红蜂蜜酒的玛里丝挖苦了一顿。

到了这段时期，埃伊娜与玛里丝已经变成知心好友了。

尽管在冒险者与顾问这样的关系中有过好几次冲突……更正，是斗嘴，但两人如今已经成了互相抱怨到最后可以闲话家常聊得开心的关系。说是这么说，其实通常都是玛里丝硬拉着把埃伊娜拖下水。

然而，玛里丝的脸庞，她沾满血污的表情却烙印在眼里挥之不去。

「之后会让你自己痛苦。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

埃伊娜不知如何处理连自己都不太明了的内心反应，为了藏起心中的仓皇，赶紧问了个问题：

埃伊娜还来不及回问这句低语的意思，他接着说了：

她不可能认错。

没理会停住动作的埃伊娜，上司迳自往前走。

眼看负责的冒险者脸庞变得跟蜂蜜酒一样红，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只喝清水的埃伊娜叹了口气。

「你与弗洛特进入公会已经一年了，工作都习惯了吗？」

「我想做给那些人看，对抛弃我的爹娘，还有瞧不起我的那些家伙还以颜色。我要变成像第一级冒险者那么厉害的家伙，打响名声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但最起码，很多职员应该会跟我抱持相同的意见。」

职员们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很遥远。

原本因为增加了到达楼层而笑得开怀的玛里丝，忽地改变了语气。

「那个伤痕……是幼龙（infant dragon）吗？」

「祖尔……我以『公会』职务的前辈身分给你个建议。」

犬人上司保持沉默，注视着埃伊娜浮现微笑的侧脸。

在埃伊娜负责的冒险者当中，玛里丝是第一位死者。

「玛、玛里丝你……为什么会成为冒险者呢？」

「原来你跟弗洛特，还没有过啊……」

埃伊娜与脸部线条细长的上司并肩走在一块，谈起自己目前的心境。

「虽然你到现在还是很爱念，脑袋也很死板……但我运气真好，有你当我的顾问。」

仿佛与玛里丝的离别成了契机。

她不可能不知道。

就在这时，群众的喧闹声膨胀扩大。

这位上司自从她们加入「公会」以来总是引导她们前进，从当时到今天教导过她许多事情，是堪称恩师的存在。

「组长……？」

就连做为后任接手的高级冒险者都在前往「中层」后，一去不返。

埃伊娜呆站原地，耳朵听见冒险者们的说话声。

冒险者们正陆续从通往地下的阶梯归来，在高塔的一楼，待在大厅的埃伊娜等稽核团人员也结束了视察，正要踏上归途。

＊

「玛里丝……」

「雷莫组长。」

「最近我感觉跟冒险者们更加亲近了……我希望能够成为他们的力量。」

她怎么能认错人？

过了几天，埃伊娜才真正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原形尽失的皮甲、握在僵硬手里的断剑、熟悉的蓝发。

不知不觉中以为那些都跟自己无关。

下个瞬间，埃伊娜双膝自动一软，跪了下去。

埃伊娜负责的冒险者，后来全都死了。

「我很庆幸能认识你。」

她的身体，少了一条手臂。

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散，嘴唇留有微笑。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类少女──正是玛里丝•海克德本人。

「……怎么突然说这个？」

看到她腼腆地笑着，埃伊娜眯起了眼镜底下的绿宝石般眼眸。

只有视线前方的光景──她冰冷的遗骸，不准埃伊娜逃避现实。

「再来嘛，我想想……或许是为了回报神仙收留我这个脏丫头的恩情吧？」

玛里丝微微睁眼的遗骸，用空虚的眼眸仰望着虚空。

「不知道是运气不好碰到，还是没搞清楚自己的斤两主动去袭击……哎，常有的事啦。」

这个观点不能说错，但也不正确。

她想起日前与玛里丝之间发生的事，一边说今后希望能继续与冒险者培养默契。

这里是迷宫都市欧拉丽。

从冒险者们那边传来的嘈杂声让埃伊娜转头看去，正好看到多具遗体被人从地下运上来。

冒险者们无情的窃窃私语左耳进右耳出。

＊

「不过啊……哎，怎么说……你真的是个好人，埃伊娜。」

埃伊娜这是第一次，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

造访欧拉丽成为冒险者的人，有不少人另有隐情。大家都有默契，不会不必要地去追问别人的身世。

「你从没放弃我这个脑袋不灵光的粗人，不厌其烦地教我知识。今天也是，你教我的『半兽人』与『小魔鬼』的情报派上用场了。……真不好意思，我当初不该说你是新人，瞧不起你。」

好像是某支冒险者小队全数牺牲了。

每天都有众多冒险者钻进地下城，然后成了不归人。

──还没有过？

就在「公会」资历比埃伊娜长的其他职员们露出冷淡脸色、面无表情，或者是抿起嘴唇仿佛压抑着某种情感时，重返地表的遗体被整齐摆进大厅。

「……？」

无力瘫坐在地的埃伊娜思维完全停摆。

就像要逃离某些事物般，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意识逐渐模糊。

典型粗暴冒险者气质的玛里丝与个性认真的埃伊娜，的确成功地互补不足，成了最佳拍档。

年轻半精灵少女重新下定了这份决心。

从她担任顾问以来，过了一年。

那天，埃伊娜以稽核人员的身分来到了摩天楼设施（巴别塔）。

「……」

「劝你还是别对冒险者投入太多感情比较好。」

面对与自己同样希望扶持家人的玛里丝，埃伊娜在感同身受的同时，也觉得很高兴。

她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明确的工作意义。

仿佛述说着曾经发生的蹂躏惨剧，其他人的遗体也有很多都惨遭撕裂。

正是落日余晖包覆地表的黄昏时分。

但埃伊娜却有种心态，以为只有她不会出事。

与玛里丝进一步拉近了距离后，过了一个月。

那背影逐渐远去，抛下埃伊娜一个人。

「是，多亏组长的指导。」

以为直到昨天都还在一同欢笑的冒险者们，无可取代的朋友，不可能会离去。

「我看是了，他们一定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了。你瞧，真够惨的。」

埃伊娜正走在公会本部的走廊上时，犬人上司叫住了她。

玛里丝坦白说出自己曾是个流浪儿，最后破颜而笑。

他先说个意味深长的开场白，然后告诉埃伊娜：

「咦──？」

说是高级冒险者的队伍发现了躺在楼层里的尸体，看在都是同业的份上，就替那些人收尸了。

面对初次问到隐私的埃伊娜，玛里丝先是沉默一下，然后开口说道：

听到玛里丝几乎要被店内喧闹盖过的低喃，埃伊娜发现有种自从成为公会职员以来不曾怀抱过的感情，在她的胸中扩散。

「祖尔。」

「咦？」

可以说眼前玛里丝送来的眼神，深深感动了她的内心。

而在那些遗体当中，有个埃伊娜认识的人。

冒险者给人的一般印象，就是粗暴的地痞流氓。

今后她要继续支援冒险者，为他们加油。

＊

「祖尔！喂，祖尔！？啊啊，该死！！」

在地下城有很多事情无法光靠蛮力解决。玛里丝接着这么说，借用酒力对她表达感谢。

她早就知道了。

──「劝你还是别对冒险者投入太多感情比较好」。

埃伊娜现在正确理解到上司告诉她的那句话的真正含意了。

无止无尽的丧失感说明了一切。

恐怕包括上司在内，许多公会职员都体验过跟这相同，或是更惨痛的打击。

（我……）

埃伊娜最先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摆脱不掉的后悔。

自己是迷宫探索顾问，对冒险者做的是不是还不够多？

自己是不是还能为她，以及其他人提供更多帮助？

──我害死她了。

这个念头盘据埃伊娜的内心。

「这样想太自大了，祖尔。」

仿佛看穿了埃伊娜的此种心思……

在服务小姐中资历较老的狼人女性说了。

「他们大可以选择更安全的工作，却成为了冒险者。为了财富，为了名声，不然就是为了什么『未知』这种白痴透顶的兴奋刺激……我们哪有办法救得了他们那种傻瓜啊。」

「萝丝……」

「要不要『冒险』是他们的自由……我们再怎么劝，到头来都是没意义的。」

狼人服务小姐一边把玩着红色长发，一边烦躁地说了。

在自己工作毫无进展的办公桌前，像人偶般动也不动坐在椅子上的埃伊娜缓缓抬起头来。

即使是目光软弱无力的埃伊娜也感觉得到，她的侧脸除了烦躁，似乎还微微散发出哀痛之念。

「这份工作，好难熬喔……」

看到同事们真的由狼人服务小姐当庄家开始打赌，埃伊娜生气了。

然后，就在她到公会服务过了五年的那个春天──

后来遭逢许多人的逝世，在日夜悲叹的生活中，埃伊娜理解到一件事。

至少她不再公事公办，会找埃伊娜商量，仔细思考能为冒险者做些什么。她恢复了原有的乐观开朗。

就连埃伊娜看起来，都觉得方才的少年不太可能做为冒险者成大事。

曾被玛里丝嫉妒地说「发育很好」的身材也更有成长，渐趋成熟。

又过了一段日子后。

有时她还会自己向值得信赖的冒险者提出委托，做好遇到危险的心理准备，一起去探索迷宫。

埃伊娜有好几次，都没能阻止冒险者投身于那种「冒险」。

埃伊娜邂逅了一名立志成为冒险者的少年。

「要参加的人把金币拿来给我──」

蜜西亚负责的冒险者，也不幸过世了。

这位与萝丝同期就职，在公会中人气数一数二的美女（精灵）职员边说边继续处理事务工作，摆出平淡过头的态度，不予理会。

这让埃伊娜非常高兴。

＊

还有蜜西亚，也开始有了转变。

「那我赌两个月。」

那就是「冒险」会把冒险者带向死亡。

「欸，埃伊娜。我这次负责的是一个兽人新手……我该推荐什么武器才好呢？」

「多鲁木尔先生，这里全部都错了！来，请重来一遍！！」

「蜜西亚……」

「等、等一下，祖尔？」

「──！」

与玛里丝同样是人类，而且年龄比她还小。

就连挑战升级时，她也会仔细研究队伍的准备与种种对策，小心谨慎地做好措施。

「──我、我想成为冒险者！」

「不过就一个人，我照顾得来！况且虽说是混血，但我也算是个精灵！」

她告诉少年明天再来，然后暂时回到了办公室。

她按照业务流程让少年在羊皮纸上填好必需项目后，视线扫过了这份登录申请书。

「欸，埃伊娜……我可以过去你那边吗？」

不管对方是初出茅庐的初级冒险者，还是跟其他负责人员接手的高级冒险者，都没在客气。

「拜托饶了俺吧，埃伊娜妹妹～！？」

至少她感觉得出来少年没有那个「器量」。被服务小姐前辈说中心思，她无话可回。

「是！」

在「公会」待上几年，职员就会渐渐培养出眼光。

然而，比任何人都真心祈求冒险者平安归来的埃伊娜，就算只是说笑也不能同意这种说法。

「免了，接下做不久的冒险者只是白费力气。」

「你不是被高层（上头）塞了其他案件，没时间负责照顾冒险者吗？」

她寻求依靠般地把脸靠在埃伊娜的肩上，压抑着音量呜咽出声。

「呃……女性职员，种族是精灵。」

「他们都不会回来了呢……不管是多强悍、多帅气、多温柔的人……大家都……！」

能看出上门登录的新人冒险者有没有前途。

桌上放着已经冷掉的两人份红茶。

但是，埃伊娜打住了这个念头。

＊

听到她拿少年的今后发展开赌局，正在休息的服务小姐们全都起了反应。

如同其他服务小姐或职员们，她也曾一度试着与冒险者保持距离。

「他想要什么样的顾问？」

「萝丝、苏菲！我觉得你们不该这样一口咬定人家没前途！」

（因为我如果弃他们于不顾，只会更难受。）

＊

起初蹙额颦眉的职员们，看到埃伊娜越挫越勇的模样，也渐渐不再说三道四了。

埃伊娜的喊叫引来坐在窗口的蜜西亚不解地转头，「埃伊娜你说归说，其实也不认为那个小男生能靠冒险者这一行吃饭吧？」服务小姐们过来拍埃伊娜的肩膀挖苦她。

埃伊娜至今看过好几个像这少年一样年纪尚小就志愿成为冒险者的人，一瞬间神色变得阴暗。

埃伊娜忍不住提出抗议，狼人服务小姐听了之后说「那么……」露出了笑容。

在只剩两人的办公室里，蜜西亚轻声低喃。

埃伊娜高傲地放话说，要让那个少年活下来。

一瞬间的大意、轻敌、好奇心，或者甚至就连挑战「丰功伟业」的勇气，都可能变成割取他们性命的镰刀。

埃伊娜从没看过总是开朗活泼的她，表现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但她随即重新挂起职员用的笑脸，把手续办好。

意思是：「我看你是怕输，不敢赌半年以上吧？」

「蜜西亚……好，我们一起想想吧？」

「萝、萝丝！」

名字是贝尔•克朗尼。

「要来打赌吗？赌那小男生能撑多久。」

「各、各位！？这样太不恰当了！！」

「……嗯，好啊。」

「好了，卢维斯先生，今天就学习到这里吧！」

「我赌半年。」

他是个有著白发与深红眼瞳，活像只兔子的人类。

从旁都能看出蜜西亚曾对那位冒险者抱持着好感──又或者是淡淡的爱意──如今她低头颤抖着娇小的身躯，几滴水滴落在她的大腿上。

当注意到时，埃伊娜的个头已经超过了玛里丝。

起初进入公会时，心中怀抱的兴趣与兴奋改变了模样，成了使命感。

「呜、呜呜……埃伊娜小姐，拜托让我休息一下……！」

「他说想要精灵呢！苏菲，你要不要接？」

看到少年满怀着热情不住点头，在窗口接洽业务的埃伊娜微笑了。

只要埃伊娜这时承认，事情大概就结束了。

她不会让他们「冒险」。

「……我、我确认一下，您是来登录成为新进冒险者的对吧？」

因为她想亲身感受地下城夺走冒险者们性命的威胁性。

「很好！既然这样那就我来，我来当他的专任顾问！」

她那淡紫色长发无动于衷地摇晃。

埃伊娜抱持着这个念头，对冒险者做尽了她能做的一切。

（很难受，我是很难受。……可是……）

时光荏苒。

狼人服务小姐似乎看到了整个过程，半开玩笑地对她出声说道。

「他那样会早死的，错不了。」

在埃伊娜的心中，勇而无谋与横冲直撞成了「冒险」的同义词。

紧紧抱住她的埃伊娜，这天也流下了眼泪。

她自己开班授课，彻底传授地下城的各种知识。

原本留长的头发也剪了。

多亏有蜜西亚在，她终于能为了玛里丝他们的死哀悼、哭泣了。

「你应该也看得出来他没前途吧，祖尔？你在这里工作几年了啊。」

她从做为顾问接触的冒险者们身上看见了玛里丝的影子，决定不逃避悲伤，而是诚心面对他们。

就在其他同事甚至是蜜西亚都开始挂起假笑，与冒险者划清界线时，埃伊娜却主动试着深入了解这些男性或女性冒险者。

「半个月吧──」

蜜西亚到埃伊娜坐着的长沙发坐下，哭了。

她明白这场赌局只是用来逃避冒险者之死的玩笑话，也明白这是她们关心自己的方式。虽然明白，心里却无法接受。

她气冲冲地对每个服务小姐说道。

到了这节骨眼，再也没人能阻止埃伊娜了。

「如果我赢了，就请你们不要再打这种赌了！」她扔下这句警告后离开办公室，准备去自告奋勇当少年的负责人员。

我绝对不会让那个少年送死。

埃伊娜在心中如此发誓。

＊

然后……

（昨天不小心说出了那种话，不过……）

到了第二天，脑袋冷静下来的埃伊娜走在公会本部的走廊上。

她反省自己太过激动，但无意收回前言。

她要让冒险者活下来。

今后会继续支援冒险者们，为他们加油。

她想起与玛里丝他们来往、死别后，对自己发誓保守的约定。

埃伊娜来到包厢前，呼一口气。

抱着三本讲课用砖头书教材的她，敲了敲门。

「──啊。」

少年在开启的门扉内侧睁大双眼，埃伊娜对他露出了笑容。

「我叫埃伊娜•祖尔，今天开始担任您的顾问。从今日起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