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Harvest Festival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 大森藤野 · 2.2萬 字

這天晴空萬里。
零星的白雲恍若果核般飄在空中,而且比夏天的雲朵飄得更高,體積也小上許多。在如此秋高氣爽的藍天之下,一陣風吹拂而過。
晴朗舒適的天氣。
無疑是舉辦慶典的好日子。
『一如各位所見,今天風和日麗,似乎連情緒多變的天空之神也同樣心情大好呢。』
女神利用魔石製品,將她那溫柔的嗓音傳遍歐拉麗各個角落。
聲音來源是都市中心,也就是白色巨塔腳下的中央廣場。
在這片能通往八條主要大道,可以容納成千上萬名民衆的廣場上,有着不同於以往的各種裝飾。在「巴別塔」的東南西北四處,皆有一座呈現塔狀的石造「祭壇」。
那其實就是用來祭拜衆神的地點。
『今年又再次迎來這個季節。曾幾何時已越過寒冬,佈下的種子長出嫩芽,長出的嫩芽開花結果,成熟的果物讓我們得以收成。彷彿這一切在轉眼間就完成了。大家對此有怎樣的感覺呢?』
共計四座必須仰頭才能夠看清楚的高聳祭壇底下,擠滿了許多人族和亞人。而他們都抬頭仰望着位於祭壇上的四名女神。
分別是達彌亞、哈索爾、芙蕾雅以及狄蜜特。
她們是定居於歐拉麗的豐饒女神們,也是本日慶典的「象徵」。
其中以宏亮嗓音負責演說的狄蜜特,這時忽然斂下眼簾。
『的確,今年遠比以往發生了更多可怕與悲傷的事。對於諸神而言,一年的時間就只在轉瞬之間……但在這短暫時間裏所發生的種種,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她以落寞的語調這麼說。
這或許是女神對「輓歌祭」的哀悼吧。怪物祭那場騷動、風月街被毀、「武裝怪獸」出入地表等各個事件紛紛在人們腦海中復甦。
整座都市瞬間籠罩於寂靜之際,女神忽然換上一張開朗的表情。
她環視在祭壇下仰望着自己的子民們,展露笑容。
『所以就讓我們把握這一天好好慶祝,連同已經辭世的孩子們的份一起,在心中懷抱對豐饒的感恩。』
興奮與緊張各佔一半。
面對如此繁多的要素,我被嚇得臉色發青。
「希兒小姐,我們走吧。」
「女神祭」是在豐饒女神的宣佈之下開始,並在豐饒女神的宣佈之下結束。
【赫斯緹雅眷族】由我來守護……!
市內各處無須豎起耳朵都能聽見的歡呼聲,令我不由得發出讚歎。
「倘若如今還需要我再次提醒,你就真的愚蠢至極,不過所謂的戰爭,早在相約見面前就已經開打了。」
「咦?」
希兒小姐身上穿着看似特地爲這場約會準備的禮服,裙襬長度約莫達到膝蓋,從中露出來的修長美腿十分吸睛。取代皮帶綁在腰上的那條緞帶,更是突顯出她那玲瓏有致的小蠻腰。另外上半身多搭了一件可愛的短版針織外套,腳上則穿着很適合她那雙美腿的平底女鞋。
我身上這套約會用的服裝,就是所謂的「全副武裝」。
還打了一條領帶。
+
希兒小姐好奇地睜大眼睛,仔細打量我的裝扮。
「你來得真早呢!虧我特地趕在約定時間之前提早出門。」
這個原則就是「先發制人」。
看着吧,我絕不會白費師父幫我特訓的成果。
她從小手提包裏取出懷錶確認時間,然後對着我輕輕一笑。
那一道道質疑我何時就出現在這裏的目光,越來越令我無地自容。
之前神仙想請我喫飯時,也是約在這個地方碰面(不過當時在女神等人的追趕下沒能成行)。至於前陣子去的咖啡廳「維仙」,其實也在這附近。在希兒小姐寄來的信上,準確說來是第二封信,指定了在這個廣場碰面。
爲了迎接這一刻,我做好覺悟轉過身去──卻瞬間忘了呼吸。
沒有因爲過於緊張而導致表情太僵硬吧?
(我是很想享受女神祭……但也有一件同等重要的大事等待着我。)
她明明沒有化妝,卻遠比平常看起來既優雅又美麗。
我站在女神的銅像前,耐心等待着對方前來赴約。
面對這樣的反應,原本被勾了魂的我才稍稍冷靜下來。
「這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正如應對各種怪獸的方式天差地遠,選項會因爲你與對象的性情,或是不同的組合而大幅增加。甚至是當天的氣候跟約定地點的環境都會造成影響。」
理由是希兒小姐換上我從未見過的裝扮,朝我跑了過來。
下半身則是長褲配上皮鞋。對於熟知我平日打扮的人來說,肯定都會跟希兒小姐一樣詫異地瞪大雙眼。其實我手上還戴了一副白手套。
「咦?啊、那個,沒那回事。不過……因爲是第一次看您打扮成這樣……那個,所以有點驚訝……」
管絃樂器所帶來的愉快旋律,想來是出自吟遊詩人們之手。
「男女之間的上下關係,會因爲你決定提早赴約、比約定時間晚到或準時到場而產生變化。這部分可比冒險者遭遇危機的應變方式還要複雜且深奧。」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女神祭」,也是第一次體驗歐拉麗的豐收祭。
這是個任誰都會歡欣鼓舞、開懷大笑的好日子。
「──貝爾先生!」
然後加上胭脂色的外套。
豐饒的盛宴就此展開。
若說我不期待被譽爲「世界中心」的迷宮都市所舉辦的慶典,那肯定是騙人的。
「你在女神祭上該採取的戰術就是『先發制人』,要徹底貫徹這項原則。」
時間來到現在。
聽衆們也跟着眉開眼笑。
都市內歡聲四起。
也可能會讓人產生「挺貼近精靈的偏好」這類感想。
「是我太早來了嗎……?不行不行,我得相信師父的教誨。」
正如我方纔對希兒小姐抱持着「從來沒見過這身打扮」的印象,看來她跟我有着相同的感受。
「畢竟就連碰面時也必須善用招式與應變能力──不過以你的情況來說,耍那些小手段只是白費心機。」
可是師父不知爲何卻露出鄙夷的眼神,直罵我是「你這個冒險成癮者」。爲什麼啊~?
「會、會很奇怪嗎?」
這種包覆住全身的打扮,會讓人聯想到紳士或管家吧。
重點是這場約會沒能完美落幕的話,我們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廣場內的地面是以各色石板組成,搭配由各種鮮花組成的盆景,爲現場增添一股華麗的氛圍。放眼望去除了我以外,絕大部分都是兩情相悅走在一起的男女朋友。
我平日只會穿防具跟戰鬥衣,在師父眼裏是個對服裝毫無品味的粗人──其實我是認爲花錢買衣服對派系的發展毫無建樹──師父對此先是啐了一聲,接着劈頭罵我說「你這廢物是想讓希兒大人同時感受到失望與幻滅的滋味嗎?」。基於距離「女神祭」已沒剩下多少時間,我的穿搭方面就完全交由師父主導。
「無論如何都要比希兒大人更早抵達約定地點,提前一個小時或三個小時都行,總之設法突顯出純真化身的第一印象。」
「意、意思是?」
整個人當場愣住的我,腦中只浮現上述這種蠢蛋般的感想,遲遲說不出話來。
觀察着我的那張臉蛋,總覺得看上去有些紅潤。
若要形容我現在的感受,差不多就是這樣。
夠格宣佈召開豐收祭的天神,除了爲歐拉麗帶來豐收的她以外,沒有第二人選。包含穀物、蔬菜和水果在內,【狄蜜特眷族】利用這一年來的成果,爲整座都市帶來歡樂與活力。
「嗯~貝爾先生看起來與平常很不一樣,不過這模樣算是……不對,是滿適合您的……卻又好像被人看穿我希望您換上這身裝扮……」
我回想起在那段短暫的地獄生活──爲期五天的特訓之中,被自己尊稱爲「師父」的赫定先生說過的話語。
每年負責開幕致詞的女神,都是掌管都市內主要農業的狄蜜特。
狄蜜特甩動她那頭蜂蜜色的秀髮,狀似想擁抱天空般張開雙臂,大聲說:
得到開導的我便依照指示,提早五個小時就來到「阿莫爾廣場」嚴陣以待。
約會的確就是一場戰爭……不對,約會就是所謂的迷宮!!
『對大地的恩惠獻上感謝──我在此宣佈,女神祭正式開始!』
素色襯衫配上短版背心。
我明白自己的打扮與以往相去甚遠,於是忍不住反問:
隨着動作搖曳的淡灰色長髮底下能隱約看見一對耳環,一想到希兒小姐平日裏都沒有配戴耳環,令我不禁怦然心動。
同時也告誡我,如果我錯失「最初的機會」,個性與孩子一樣難以擺脫羞恥心的我,將再也無法採取攻勢。
現場響起如雷掌聲,細看才發現是管理機構也在同時施放煙火。似乎也有其他派系的魔導士從旁協助,發射由火焰、冰晶與雷電組成的三色花火,爆破的巨響隨着白煙冉冉升空。在孩童們欣喜地手舞足蹈之際,開幕儀式結束的歐拉麗內歡呼連連。不管是交易所或風月街,就連整修完畢的貧民區「代達羅斯路」也同樣熱鬧非凡。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這一身行頭都是師父爲我挑選的。
「真壯觀啊……」
附帶一提,總覺得師父見我對男女關係生疏得無藥可救,察覺我在這方面完全不得要領後,便利用地下城或冒險者相關的知識當作比喻來解釋。此舉得到的成效直讓人大呼不可思議,就連我也對自己的開竅詫異不已。
說穿了就是我像個傻瓜一樣,癡癡地看着希兒小姐。
教育方式比埃伊娜小姐更嚴格的師父,就像在訓斥一名駑鈍的學生般措辭尖銳,對着模樣狼狽卻還是維持正坐姿勢的我進行指導。
希兒小姐似乎有特地加快腳步,因此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臉頰染上一抹微暈。
「原因是那不符合你的性格。再加上對象是希兒大人,半吊子的心理戰只會被識破而扣分,所以你就憑藉自身那直率到近乎愚蠢的態度來應戰吧。」
彷彿催促着人們要把握光陰,好好享受這場祭典。
好可愛,她真是太可愛了。
直視着希兒小姐的眼睛,如此提議。
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我趁着希兒小姐到來之前反覆深呼吸。
希兒小姐似乎沒料到我會說出這種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希兒小姐看着我伸出的那隻手,就這麼暫時停下動作。
師父宛若一名聰明絕頂的軍師,優雅地推了一下臉上的眼鏡,告訴我這次的「對策」。
我遵循教誨,鼓起勇氣伸出手。
我因爲周圍的戀愛氣氛而坐立難安,同時設法壓下心中的不安。
「比、比冒險者遭遇危機的應變方式還要複雜嗎……!?請、請問正確答案是什麼呢!?」
「……話說回來,貝爾先生您這身打扮……」
看來這部分的複雜程度,確實遠在冒險者的「危機應對方式」之上。
希兒小姐回神後,稍微揮了揮抬至胸前的雙手。
「還是沒看見希兒小姐……」
另外發型也稍有變化,有一部分的瀏海是直接往後梳。
此刻,我正位於「阿莫爾廣場」。
不同於用手摸着下巴喃喃自語的希兒小姐,我正在努力對抗愈發劇烈的心跳。
師父曾提醒我要「徹底貫徹原則」。
此時傳來的這聲呼喚,就如同擂臺開打的銅鑼聲。
「就、就連氣候跟環境都有影響……!?」
「讓我們一起去參加女神祭吧。」
「咦?」
「請牽着我的手吧。」──我拚命壓抑體內那股足以令耳朵着火的燥熱感。
哇啊啊啊!
我現在正在笑嗎?
她又露出了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好、好的。」
那雙淡灰色的眼眸,來回遊移在我的臉和手之間。
一段時間後,希兒小姐怯生生地將手疊到我的手上。
希兒小姐現在確實十分害臊。
儘管她立刻低頭掩飾,但還是可以清楚看見她那白皙的臉頰上綻放出如花朵般的紅暈。
老實說我也同樣自顧不暇。感受到她的手心與柔嫩指頭的觸感,我拚了命地剋制住狂跳的心臟,然後輕輕牽住她的手,慢慢邁開步伐。
原本紛紛擾擾的這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全部靜止了。
總覺得四周的旁人都在對我們行注目禮。
不對,這只是錯覺,肯定是這樣,所以快行動吧。
我得加油纔行!
「啊。」
先發制人,先發制人──拚命回想師父教誨的我停下腳步。
我還沒說出最關鍵的那句話。
希兒小姐見我突然止步而詫異地轉過頭來,我對着那雙淡灰色的眼眸說:
「希兒小姐今天好美,真的很可愛喔!」
我害羞得無以復加。
只好用笑容加以掩飾,將心中的感受化成言語。
這次就明顯看出希兒小姐雙頰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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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內景象完全能用朝氣蓬勃四個字來形容。
說起歐拉麗最能感受到祭典風情的區域,包準就是這裏了。
「謝謝您接受我的邀請。」
「可、可惡──!承蒙了妳們的救助是事實,害我完全無法反駁!」
木箱旁不見負責販售的店員,讓人還以爲單純是展示用,只見路人隨手從中拿起一顆水果,然後直接一口咬下,大快朵頤。
聲音來源是西側主要大道上的「豐饒的女主人」。
「對不起喔,貝爾先生,忽然寫那樣的信給您……」
街道上最吸睛的部分,就是有如礦車般並排在一起,每個容量都足以裝下一頭牛的大量木箱。
「不好意思喔,但我說什麼都想和您一起參觀女神祭……所以,貝爾先生……」
「妳就別逼她了,我也同樣很怕那位女店主……話說我真的非得替自己製作這套制服不可嗎……?」
在約莫一個月前的「遠征」裏,可蘿伊等人答應赫斯緹雅的請求前去救援,於是她們一進門就要求赫斯緹雅必須償還這份人情。
實際上,「豐饒的女主人」生意興隆的程度,其他餐廳完全無法比肩而立。
「這就是女神祭的『看頭』啊……」
「蜜雅媽咪離開廚房喵!現在正是大好機會!」
「妳真叫人刮目相看喵,可蘿伊~!」
明明我好不容易纔讓自己能保持冷靜,要是自爆的話就功虧一簣了。
蜜雅可是連天神都會不留情面地盡情使喚,倘若有人出錯就會以河東獅吼的音量破口大罵,因此赫斯緹雅根本無力反抗,而且她到現在已爲自己的失敗道歉多達幾十次,早就成了不敢忤逆蜜雅的傀儡。
「只要有美貌不輸貓們且胸部又大的女神與其眷族在此,客人肯定絡繹不絕!店裏也能大賺一筆!蜜雅媽咪這下子就不會有怨言喵!簡直太完美了喵!」
這羣少女成功填補看板娘不在的空缺。
「是有稍微聽說過……沒想到真的任人自由取用耶。」
若我說自己沒因此心跳加速,那肯定是在逞強。
「走囉,琉!」
「哼哼哼……這就是【赫斯緹雅眷族】活祭品大作戰!既然沒錢聘僱臨時工,只要以人情債來脅迫對方就好喵!」
瞥了捱罵的赫斯緹雅一眼,身穿制服、嬌小可愛的莉莉也神色疲倦地低聲抱怨。一身男服務生打扮幫忙端酒給客人的韋爾夫,則被要求「店裏沒有小人族跟男性的制服,麻煩自己準備一套」,所以大部分的疲倦是來自於精神層面。他爲了少年所學習的戰鬥衣製作技術,如今卻被迫活用在製作酒吧的制服上,能看見他的背影隱約蒙上一層陰霾。
畢竟她當時是跟貝爾一起跌進「深層」,同樣承蒙大家的救助,如今卻讓【赫斯緹雅眷族】所有成員來店裏當苦力,這情況着實令她受盡良心的苛責。
於是在女神祭的第一天,也就是今天一大清早,赫斯緹雅便被迫來這裏做牛做馬。
「廢話少說趕快工作喵!」
琉聽見可蘿伊等人要去監視希兒與貝爾的約會後,內心大爲動搖。
「看妳在信裏提議想邀我去約會,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希兒小姐將身體靠過來,像是想傳達自己真正的心意,臉上浮現出美麗的微笑。
「琉大人請不必感到內疚!即使撇開『遠征』一事不提,我們所有人都經常承蒙妳的幫助,剛好能趁此機會報答妳!無論是臨時打工或任何事,我們都義不容辭!」
她穿着嫩葉色的服務生套裝配上白色圍裙,正是「豐饒的女主人」的標準制服。
至此,可蘿伊她們終於要實行自己「真正」的目的了。
看着勤奮工作的赫斯緹雅等人,溜進廚房的可蘿伊、露諾娃以及阿妮雅相繼說出感想。
赫斯緹雅綁成馬尾的黑色長髮不停甩動着,被制服緊緊包覆於其中的豐滿胸部則彷彿想強調過度喫緊的工作量般,隨着動作不斷上下晃動。
「難道妳忘了貓們出手拯救白髮腦袋的恩情喵!?」
先不提可蘿伊等人,若是按照露諾娃的講法,老實說她們當時就只是前往「深層」接人,根本就沒有多少貢獻。
多虧赫斯緹雅等人的幫忙,相形之下比較輕鬆的可蘿伊露出一臉賊笑。
以女神的開幕宣言爲開端,能感受到歐拉麗內散發出無止盡的活力。
「──明明街上那麼熱鬧,爲何我們得在這裏工作啦啊啊啊!」
「我、我還有待精進……!」
從吧檯傳來矮人的怒吼,嚇得小妹妹女神當場跳起。
從「阿莫爾廣場」沿着通往東南方的道路前進一段距離後,視野突然一口氣變得開闊。
「幫忙點餐和注意店內的情況,若有空閒就幫忙清洗碗盤跟倒垃圾……」
儘管沒能徹底消除心中的緊張,但我儘可能努力掩飾,避免讓氣氛變尷尬,與希兒小姐走在佈置着各種裝飾的街道上。
一想到這裏,我連忙放棄思考。
她罕見地顯得非常猶豫,就這麼佇立在原地。
「哼哼~歡迎妳們繼續誇獎喵!」
「咿!?對不起!店長──!」
看着這抹甜美的笑容……打死我都不敢坦白說出自己是受赫定先生威脅纔來赴約的。
除了點餐、送餐和清理桌子以外,也需要幫忙洗碗、倒垃圾以及臨時外出添購食材。面對店裏多不勝數的工作項目,最被要求的就是速度。
那頭淡灰色的秀髮輕輕搖曳,一股成熟女性的香氣竄進我的鼻腔裏。
她默默地抬起一隻手貼在胸口上,勉強點了個頭表示同意。
「就是說呀。我還一反常態地向天神祈禱,保佑至少今天能有個好天氣。」
可是對於深知此行兇險,卻仍舊請人前去救援的赫斯緹雅她們來說,實在無法拒絕可蘿伊等人的要求。
酒吧內與其他餐廳一樣盛況空前,赫斯緹雅不停來回幫人點餐。
「嗚哇啊……!」
我們一邊閒話家常避免氣氛過於尷尬,一邊朝着特別熱鬧的方向走去。
「還想說妳們怎麼會忽然找我來,結果竟然是要我來酒吧幫忙,這是爲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重點是這樣的工作量幾乎能弒神吧!?別說是炸薯球的打工了,甚至比鍛造神那邊更操喔!」
衆所期盼的「女神祭」終於到來。儘管各處比起往常更是充滿喧囂,卻不會令人感到吵雜。路上行人發出愉悅的腳步聲,恍若對大地恩惠的讚頌。不知從何而來的樂隊出現在街上,吹奏着小號與清脆的笛音,還能看見穿着貼身西裝的矮人隨着雀躍的鼓聲高歌一曲。聽着那一反外表的嘹亮歌聲,聽衆紛紛拍手叫好,開心地笑着。
無須多言,這就是黑貓口中「萬無一失的妙計」。
命經過一陣天人交戰,終於前去邀請建御雷一同參觀祭典,雖然原定計劃被迫取消是很遺憾,但她其實更注重人情道義。
在這片萬里晴空之下,任誰在這天都擁有享受慶典的權利。
我們兩人手牽着手,開始聊起天來。
雖說這樣的想像有些奇怪,不過我們目前這副害臊的模樣,看在旁人眼裏是否宛如一對剛交往的情侶呢?
「可、可是……」
此處是都市南側的「鬧區」,平日本就相當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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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時卻傳來女神悲痛欲絕的慘叫。
面對可蘿伊與阿妮雅這對貓人二人組的說詞,被抓住把柄的赫斯緹雅只能含淚將委屈往肚裏吞。
因爲忙得不可開交,赫斯緹雅已累得頭昏目眩。
少女自貧困的極東時代起就接受過各種修行,對做菜、洗衣或掃除等家事樣樣精通,連蜜雅都不禁讚歎「喲~原來還是有人能派上用場呢」。身爲冒險者也同樣是多才多藝的命,在這裏展現出比莉莉等人更優秀的一面。
「難道妳不在意希兒跟白髮腦袋怎樣了喵!?而且想享受祭典就只能趁現在喵!邊走邊喫的夢想終於有機會實現喵!!」
「赫斯緹雅大人,各位……真的是非常抱歉……」
「要是希兒與少年的關係在妳不知不覺間產生變化,妳不會感到後悔嗎?」
平日裏從事女僕工作的春姬,繼命之後也表現得十分優秀。她輕輕晃動蓬鬆的狐狸尾巴聽取露諾娃的指導,從自己擅長的工作開始着手。
這一切得從可蘿伊她們衝進大本營開始說起。
可蘿伊一改平常不正經的態度,眼神認真拋出這個問題,對此,琉心慌得目光顫動……最終就這麼被說動了。
一如希兒小姐的解釋,歐拉麗的女神祭是隻要提前給付所需金額,就可以自行享用擺放在街道上的各種農產品。
「雖然對赫斯緹雅女神他們不太好意思……但確實效果顯著呢~」
周圍的攤販甚至大多都是烹調店。
但在「豐饒的女主人」裏絕不容許這種天真的想法。
看着阿妮雅等店員以外的工作人員也在廚房內忙裏忙外,就算撇開正值祭典期間會特別忙碌這點不提,赫斯緹雅實在好想放聲大叫:「這酒吧是如何光憑這點人數就營運到現在啊!」
以南側主要大道爲中心,放眼望去是人山人海與數不盡的農產品。
「身爲女神的威嚴已蕩然無存……一想到那是我們的主神,莉莉就不禁悲從中來……」
反觀琉則從頭到尾都一臉歉疚。
「出發喵──!」阿妮雅大喊完便率先從酒吧的後門衝了出去。琉不由得回過頭去,像是十分內疚地露出一臉愁容看着命等人,但她很快就被可蘿伊拉着手往外跑去。
工作表現最爲俐落的命,精力充沛地回應琉。
「幸好今天天氣很好呢。」
「虧我好不容易纔從打工地點硬是取得一天休假,這下子不就全泡湯了~!嗚哇~貝爾~!」
我勉強回以苦笑。希兒小姐也換上一抹羞澀的笑容,不過她有稍微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趕快工作!別在那邊嘰嘰喳喳的!!手跟腳都不許停下來!」
現場能看見許多攤販,每間攤販都放着裝滿麥子、水果與蔬菜的大木箱。
看着這片從未見過的街景,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理由是那個【赫斯緹雅眷族】在此擔任服務生一事充滿話題性,再加上正如可蘿伊所言,這羣花容月貌的少女們可說是一塊塊活招牌。而且命和春姬這兩位極東美少女以一身店員打扮忙碌工作的模樣,令店內顧客不分男女,都忍不住去追尋她們的身影。就連努力來回穿梭於酒吧間的小人族莉莉,以衆神爲主的顧客羣也都不禁紛紛說「好想摸摸她的頭喔~」、「對啊對啊」。
如果可行的話,她情願一肩扛下所有的工作來償還這份恩情。
木箱裏裝着金黃色的成堆麥子、色彩鮮豔的莓果和蘋果、一顆顆的大南瓜等各式各樣的農產品。這些代表豐饒的作物看起來比寶箱裏的珠寶更加華麗,充滿魅力。
「沒錯,基本上只需聽從蜜雅媽媽的指示即可,不過懂得臨機應變的話能幫上大忙。聽說妳原本既是公主又是娼婦,但我看妳對服務生的工作挺駕輕就熟嘛。」
「是的,只要事前付費給公會人員或憲兵團的成員,就可以自由取用現場商品。有看到大家身上都配戴着同樣的徽章嗎?那個徽章就是『我已經付過錢囉~』的證明。」
街道上熱鬧非凡。
而且無人上前勸阻。
若是將不方便生喫的食材拿過去,這些店家都會免費幫忙製成料理。
我稍微觀察四周,發現無論大人或小孩都開心地享用着餐點。
比方說熱騰騰剛出爐的麪包、以馬鈴薯佐奶油爲首的各種清蒸蔬菜、將水果切碎後製成冰品等等。我注意到一名精靈少女雙手捧着麥子走向店家,只見好客的小人族女性從已經煮好的一大鍋牛奶粥中舀出一碗,像是與對方換取麥子般把碗遞了出去。大概是有加糖調味過,少女雙眼發亮地看着手中那碗放入莓果與花瓣的牛奶粥,津津有味地把粥塞滿了嘴。
眼前的光景令我嘖嘖稱奇。
即便正值收穫祭,這情況換作是發生在我出生的故鄉,絕對會被叫去罰跪,然後遭人狠狠訓斥一番。事實上爺爺真的這麼做過,害我也慘遭池魚之殃。
基於正在和希兒小姐約會的關係,我把持住心性,避免像個鄉巴佬那樣不斷東張西望,但在裝飾華麗的街道上見到這幕光景,害我實在難以剋制興奮的情緒。
想必這就是因魔石製品產業而蓬勃發展,被譽爲「世界中心」的歐拉麗纔有的景象吧。
「畢竟機會難得,我們也去喫點什麼吧?」
「說的也是。儘管距離午餐時間還有點早,但其實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喫東西。」
「這是真的嗎……?啊、我也因爲約會前的準備,同樣空着肚子……」
「呵呵,我也一樣。」
看着優雅地用手遮住嘴巴輕笑出聲的希兒小姐,我回以一張靦腆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很快就近找到一名公會職員,上前攀談。
徽章的售價是一千法利。徽章上繡有麥子與女神的圖案──這是【狄蜜特眷族】的標誌,在通用語裏有着「南方」的意思。聽說每條主要大道上展售的農作物都不一樣,若是想到處走到處喫,就得購買各區域的特定徽章。這大概是基於「公會」的方針,想想他們還真會精打細算。
希兒小姐說,每年總能看見許多人打算嚐遍市內的所有美食,但下場就是喫撐到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附帶一提,這個徽章也屬於魔石製品,似乎無法仿造。
倘若有人膽敢鑽漏洞,就會立刻被四處巡邏的【迦尼薩眷族】和擔任義工的冒險者們帶走。
我原本想遵循師父的教誨一手包辦徽章費用,但希兒小姐在這方面堅持不肯讓步,於是我們便各付各的。腦中彷彿出現幻聽般傳來某精靈說「扣一分」的聲音,嚇得我全身一抖,同時我也捧着每一粒都比沙金更大顆的麥子,往設有烤爐的其中一個攤販走去。
身材略胖的獸人阿姨收下麥子後,便把剛烤好的麪包遞給我們。
在對方的推薦下,我將麪包塗上花生醬,然後咬下一小口──
「真、真好喫!」
「希兒小姐,妳還想喫些什麼嗎?」
她和阿妮雅、可蘿伊躲在一旁的小巷內,從轉角處稍稍探出頭來,偷偷觀察着位於視線前方的少年和少女。
「什麼?」
希兒小姐被我捉弄後,氣呼呼地瞪着我,但她很快就換上一抹笑容。
那張笑容滿面的表情底下,隱隱散發出想捉弄人的氛圍。
我連忙放開被我擁入懷中而顯得害羞的希兒小姐,然後直視着她。
「貝爾先生壞壞!」
「冒險者小弟真有一套呢!」
看着大感疑惑的希兒小姐,我稍稍露出「計劃得逞」的笑容,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她看着露出完美笑容的我,隨即又望向自己被握住的手,很明顯相當動搖。
希兒小姐把一隻手貼在自己發紅的臉頰上,困惑地頻頻歪着小腦袋瓜。
「畢竟妳剛纔喫了很多莓果嘛。」
「咿!?」
我與那雙淡灰色眼睛對視。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喵?可蘿伊。」
「太好了!」我看着將目光移開的希兒小姐,如此說完後,將剩下的麪包喫個精光。
「妳怎麼了?」
看着她大感納悶的樣子──下個瞬間,我迅速伸出自己的手。
光是在附近走走就已經讓人十分開心。
「對呀對呀,不光只是外表有所改變喔!」
我一把將喫驚的希兒小姐摟入懷裏,同時用另一隻手抓住男子的手腕,以免他將手伸進希兒小姐的手提包裏。
我有儘可能不着邊際地這麼做,但後來似乎還是被希兒小姐注意到了。就在我這麼想之際──
我們所在的這條南側主要道路,也有販賣農作物以外的商品,其中又以女神祭特有的鮮花與核果飾品最引人注目。沿途有許多商人是直接在路邊鋪塊毯子,當場叫賣着各種飾品。甚至還有人在道路一隅表演人偶短劇,而且好像還有魔術師一同參與,令表演充滿魄力。望向遠方,能看見通往中央廣場的道路底端搭建了一座外觀狀似麥穗的拱門。
就算我鮮少來到「鬧區」,也能感受出這裏比往常更爲擁擠。
因爲這個動作,我戴上手套的指頭輕輕碰觸到她的櫻桃小嘴。
「咦?」
大概是希兒小姐心不在焉的關係,才被扒手給盯上吧。
對於自己做出這種不習慣的舉動,我感到一陣尷尬,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露諾娃坦率地予以讚賞。
我以極其自然的動作,從人羣中護着希兒小姐。
沒問題的,畢竟我已親身體驗過「喂人喫東西」的應對之道!
「那個……偷竊是不好的行爲喔。」
「該說是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嗎……理當是我讓貝爾先生感到臉紅心跳纔對,結果爲何是我覺得心跳加速…………嗯~~這真是太奇怪了……」
說起昨天等到卡珊德拉小姐清醒後,她仍陪我練習「喂人喫東西」到整個人發起高燒,因此我說什麼都不能白費她的犧牲!
「嗯,真可口。希兒小姐要嚐嚐我的嗎?」
「……啊、啊~~……」
「…………」
「嗯,這真是太美味了!」
「啊~~讓我來喂您喫。」
「若是希兒大人被傷到一絲一毫,我就殺了你。」
希兒小姐忍不住用手擋住臉,但能隱約窺見她那泛紅的臉頰。
「……」
看穿人潮流向對我來說輕而易舉──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希兒小姐的臉頰又一次染成緋紅色。
「而且,快看!他隨時都站在絕佳的位置上喵……!」
不習慣應付這類事情的我,只能苦口婆心好言相勸。
希兒小姐回神後,一反常態地動搖。
「……麪包……很好喫。」
「少年是何時變成那樣的女性殺手……!帥哥指數八百、九百、一千……!居然還在不斷上升!?」
被嚇破膽的我,拚了命學會如何擔任一名護花使者。
「總覺得白髮腦袋比往常帥氣許多喵!」
「那、那個……貝爾……先生?」
面對不露痕跡一直保護着希兒的貝爾,可蘿伊不知爲何一臉得意地說着。
然後她咬了一口麪包。
眼見對方發動攻勢,我暗自繃緊神經。
唯獨琉在看見這一幕時,只是以單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現在的少年不是未完的少年,而是紳士少年喵!」可蘿伊這番宣言,讓阿妮雅和露諾娃一起發出「「喔~!」」的驚呼聲。
──她居然這麼快就出手了!
熱騰騰的麪包配上微甜的花生醬,喫進嘴裏彷彿入口即化,就連不愛喫甜食的我都不由得想再來一份。我和希兒小姐自然地相視而笑,爲了安撫不停抗議的五臟廟,便開始享受起邊走邊喫所帶來的樂趣。
她邊走邊用那雙淡灰色的眼眸注視着我。
有時稍微讓她離遠一點。每當有身材魁梧的獸人或矮人經過時,我就會把她護在身邊,隨時預測好路線,以免需要大幅度變更行進方向。若有馬車經過,我就會暫時鬆手,邊聊天邊繞到接近車道的那側。
「貝爾先生,啊~~」
「抱歉,妳不要緊吧?」
也因此完全被路人當成是哪來的可疑分子。理由是阿妮雅正大口吃着她捧在手裏的可麗餅與蒸馬鈴薯。
「祭典時會比平常更容易遇到扒手」──以上是師父的告誡。
希兒小姐在途中不時會偷偷觀察我,不過每當我看向她,她就會有些驚慌地連忙用笑容掩飾過去。
希兒小姐突然撕下一小塊麪包遞到我面前。
「來,啊~~」
我十分自然地握住希兒小姐伸來的那隻手,然後將麪包一口咬下。
畢竟我已是Lv•4的第二級冒險者。
🔥
另外莉莉平時也會措辭犀利地提醒我「貝爾大人您老是太過鬆懈,請隨時記得提高警覺!假如莉莉是扒手的話,早就得手四十多次了!」……
儘管那裏是設有賭場和大劇院等大型娛樂設施的「鬧區」,不過現在也與女神祭的特色融爲一體。
這位應當沒有加入派系的扒手,似乎因爲親身感受到高級冒險者的動態視力與體能而大感詫異,嚇得臉色發青。
從師父的眼神看得出他說到做到。
我以同樣的方式回敬目瞪口呆地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希兒小姐。
沒過多久,他就被察覺異狀的兩名憲兵給帶走了。
──因此,我決定正式進入「約會」的重頭戲。
「啊、沒事,其實也沒什麼啦……」
「希兒小姐,妳今天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不過,嗯……這麼比喻不太恰當,但至少比隨時有大批怪獸來襲的迷宮好多了?)
因此我纔有辦法將希兒小姐保護得安全無虞。
「那個……我得節制一下,因爲有點喫太多了……」
「……咦?咦?」
(基於這個原因,這邊擠得水泄不通……)
我用指頭摳了摳臉頰,目送被帶走的扒手沒入人羣之中,聽見這股細如蚊蚋般的呼喚聲纔回過神來。
🔥
比方說拿捏好不會讓人感到尷尬的力道牽着希兒小姐的手,有時將她拉近身邊,
「他一直從人潮中守護着希兒喵!如此敏捷的身手……除了貓以外肯定沒人能看出來喵!」
她用右手遮着嘴巴不停咀嚼,我維持臉上的笑容,問道:
溜出「豐饒的女主人」的這羣人──多虧阿妮雅透過希兒的香水味完成追蹤──躲在一旁觀察貝爾他們的約會。不對,是毫無節制地享受着祭典。
「如何?」
我們交換喫着各自手中的食物,開心地聊着天,然後坐在長椅上稍作休息。
這段期間,我與希兒小姐在鬧區裏盡情享受祭典所帶來的樂趣。
那個……意思是我的表現有令希兒小姐滿意囉?
雖說並未擁擠到無法移動,但還是很容易與旁人發生擦撞,偶爾也會碰上嬉鬧的孩子們突然從面前竄出的情況,因此得隨時提高警覺。
「啊哈哈!」
像這樣挑好位置來保護身邊女伴的方法,同樣是師父傳授我的。
隨着時間過去,總覺得自己也逐漸放鬆下來。
「咦?」
感覺氣氛很不錯。
「咦?」
「只要有任何想做的事,請別客氣,儘管跟我說。」
師父傳授的第一個原則,就是男性要隨時懂得主導約會。
但也要適時請教女性想做什麼,確認對方的意見也很重要。
「約會」是男女互動,萬萬不能當成是一種「工作」。
爲了讓對方擁有一段快樂的時光,得要真誠以待,而非精打細算。
這纔是約會時原本必須追求的目標。
「那個~……基本上並沒有耶……」
「那我有個想去的地方,可以請妳陪我一起去嗎?」
第二個原則是要儘可能將想到的事情說出來,切忌猶豫不決。
即使對方沒有這個意思,也要隨時當成自己正在接受考驗,切勿疏忽大意。
要懂得抱持自信與勇氣,溫柔待人。
「──唯有一件事你必須遵守,那就是當天的約會計劃得由你親自來制定。」
赫定先生如此告誡我。
他表示約會行程由我來安排纔有意義。
「我會將知識傳授給你,也會助你培養應有的心態,不過我能幫你的只到這裏。關於約會的實際行程,我是不會插手的。」
「咦!?不、不會吧……」
「蠢蛋,無論是他人、書籍、神諭都只不過是一種知識。要是你沒辦法自己去利用這些知識,思考該如何逗對方開心,就無法讓希兒大人發自內心感到快樂。原因是這裏面欠缺名爲你的主觀要素。」
「!」
「所謂的約會,說穿了就是探究男女之間能與對方共享喜悅到何種程度的行爲。」
「希兒姐姐,我們一起來跳舞吧!」
「希兒小姐,請牽我的手。」
「不可以喔,菲娜,貝爾先生還想休息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菲娜!?」瑪麗亞女士展現出就連冒險者見了也會驚呆的飛快身手,一把捂住天真孩子的嘴巴。
「請別這麼說,瑪麗亞女士。其實我是真的想了很多……但我相信帶希兒小姐來你們這裏會玩得很盡興。」
「菲娜你們的店是在賣什麼呢?」
「萊伊?菲娜?」
其實因爲「異端兒」一事,我傷透了萊伊他們的心。
只要扭開龍頭就會流出酒來。
淚水逐漸佈滿奧辛的那雙大眼睛,在即將奪眶而出之際──
希兒小姐臉上洋溢着溫柔的笑容。
希兒小姐注意到什麼似地張望四周。
「貝爾大哥哥!你今天打算帶希兒姐姐在哪裏過夜呢?」
「謝謝您。」
我臉頰抽搐,滿臉通紅。
我招手後,一輛內建避震器的魔石輕裝兩輪馬車停了下來,而不是歐拉麗內十分常見,只是拉個篷車載人的廉價馬車。其實一般馬車坐起來頗爲顛簸,有了這種避震器緩衝後,不會讓人坐得屁股發疼。當然這些知識同樣來自師父,他還嚴格交代至少得挑選這種馬車讓希兒小姐搭乘,要不然他絕不輕饒。
即使我從來就不懂何謂約會──我還是想傾盡全力去討她歡心。
我感到十分開心,紅着臉回以微笑。
這些我都銘記在心。
菲娜見狀開懷大笑,她身旁確實放着好幾個木桶。
若我是隻身一人,只需步行前往即可,但既然與希兒小姐同行的話,還是搭乘馬車比較妥當。就算搭乘高等馬車要價不斐,可是約會時不能對錢斤斤計較。再加上我在師父的特訓中有賺取充足的資金。
菲娜精神飽滿地一把抱住獨自佇立於路邊的我。
下了馬車的我們來到東區主要大道。
「啊哈哈……」
「……嗯,好啊!」
身爲孤兒院院長,同時以母親的身分照顧萊伊等人的瑪麗亞女士也前來歡迎我們。
所以,我真的很慶幸能再度跟這羣孩子分享喜悅。
「還有希兒姐姐!」
我坦率接下裝有果汁的木杯。
「咦?這裏是……」
跟着跳舞的其中一名小人族男孩不慎摔交了。
萊伊發出驚呼。
孤兒院的孩子們都打從心底歡迎我們的到來。
菲娜開心地甩着她那乳酪色的小尾巴,用臉頰蹭了蹭我的肚子,抬頭看向我。
「這是我們借用別人家的石窯烤出來的麥餅!」
馬伕坐在挑高後座、有別於一般樣式的這輛馬車,伴隨一陣揮鞭聲向前駛去。
「因爲有一段距離,我們搭乘馬車過去吧。」
就跟我日前看到的一樣,那不是希兒小姐平日在酒吧擔任店員所展現的一面,而是我所不知道的另外一面。
她們圍成一圈,唱着我首次來到孤兒院時聽見的那首童謠,開始漫舞。
臉上燥熱揮之不去的我,不由得將目光飄向希兒小姐──
儘管車身爲了易於轉向而偏小,不過舒適的座位剛好足夠容納兩個人。
「矮人大叔說,祭典裏最暢銷的商品就是麥酒!當初在製作麥酒時,我們也有幫忙喔!」
「希兒姐姐也一樣喔,她穿了一件非常可愛的內衣!剛剛抱住大姐姐時,隔着衣服可以感受出來!我相信那肯定是大姐姐的決勝內衣!」
在師父的教誨之中,這句話最令我感觸良深。
我從她那裏收到了許多東西。
菲娜是哪來的內衣專家嗎?
「今天不是豐收祭嗎?瑪麗亞媽媽告訴我,這是一年之中會有很多人被賦予小寶寶的日子喔!」
「妳在說什麼啊!?」
「貝爾大哥哥,你今天看起來好帥氣喔~!」
從連接入口的寬敞階梯走下來之後,貧民窟的居民們都在這條走道上擺攤。確切說來是針對女神祭舉辦的跳蚤市場。
他們甚至一度將我拒於千里之外。
原本一臉內疚的瑪麗亞女士,聽完我的肺腑之言先是溫柔一笑,接着又一次向我道謝。看着那張如慈母般的笑容,我稍微裝成熟地回了一句「這纔是我該說的」。
「希兒姐姐,貝爾大哥哥,你們快喫喫看……」
這條小巷同樣染上祭典的色彩,佈滿各種鮮花和裝飾。
菲娜拉着希兒小姐的手,萊伊則雙手抱在我腰上,小路像個愛撒嬌的弟弟(妹妹?)似地緊緊摟住我的手臂。其他孩子也開心地拉着我們四處參觀,讓人幾乎沒時間喘口氣。
現場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氣氛。
「那個~麥酒!」
「謝謝你們過來捧場,不過這樣真的沒關係嗎?你們應該單獨兩人好好享受這次的女神祭吧……?」
這孩子真的清楚自己在問什麼嗎……?
我先下車,然後伸手攙扶希兒小姐。
希兒小姐停下腳步,對着我柔柔一笑。
「貝爾大哥哥~!」
「啊、是貝爾大哥哥!」
「……我明白了,請帶我前往貝爾先生您想去的地方!」
雖然我起先是爲了守護【赫斯緹雅眷族】才接受這場約會,不過我想逗希兒小姐開心,想向她「報恩」──這是我由衷的想法。
萊伊得意洋洋地說着。只見他背後那位似乎也住在「代達羅斯路」上,看起來有點喝醉的矮人朝我們豪邁一笑,豎起大拇指。確實,大家每逢佳節就會喝酒慶祝,因此有些人是從小就會偷偷飲酒……萊伊他們應該沒偷喝吧?
「哎呀,貝爾先生,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希兒小姐總會爲我準備午餐,總會在酒吧裏笑咪咪地迎接我的到來。
「請用。」瑪麗亞女士稍稍勸戒菲娜後,拿了一杯剛榨好的果汁給我。
不久後,孩子們爭相想吸引我們的注意。
大概是黃湯下肚喝出了興致,貧民窟的居民們趁着酒意紛紛取出老舊的樂器,即使因爲隨興演出而有些音律不整,但在歡愉旋律的帶動下,混血亞人的女孩們邀請希兒小姐在大道上翩翩起舞。
畢竟不可能會出現那種情況……已經徹底超出我的想像。
因此我想盡可能去報答她。
或許是我太敏感,不過這馬車裝飾得很華麗,一路上總能感受到旁人的目光。也可能是因爲我身旁坐着一名美麗脫俗的女子,纔會這麼引人側目吧。
於是我們來到常有接駁馬車往來的馬路上。
「妳好,瑪麗亞女士。」
大家就這麼跳起迷宮街特有的土風舞。
許多孩子露出笑容迎接我們。
將那笑容形容爲慈祥或許會更貼切。
萊伊他們所處的孤兒院也有在這裏擺攤。
馬車並非直接穿過中央廣場,而是行經西南區朝目的地前進,這路徑令馬車無法完全消除路面造成的顛簸,每當車身搖晃導致我與希兒小姐輕輕碰到彼此的肩膀時,我們都會害臊地相視而笑。
她牽起孩子們的手,踏着舞步。面對從背後一把抱住自己的亞馬遜小女孩,希兒小姐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然後轉身把女孩緊緊摟入懷中。我站在稍微有段距離的地方,眯起眼睛,欣賞她那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扶起奧辛。
「想喝嗎?要來一杯嗎?」孩子們一臉期待地開始推銷商品,我面露苦笑加以婉拒了。再怎麼說,正在和希兒小姐約會的我並不適合飲酒,而且我也擔心這樣做會令師父氣得用魔法攻擊我……
「奧辛!」
「真是不可小瞧……」
我錯愕得「噗」地噴出聲來。
「啊嗚!」
不久後,我們便穿過小巷。
「哇~希兒姐姐穿得好美喔~!」
她那天真無瑕的一面,我真的很想再看一次。
在希兒小姐感到詫異之際,犬人菲娜、人族萊伊以及半精靈小路率先跑到我們身邊。
菲娜見我慌了手腳地驚呼出聲,更是雙眼發亮地繼續追問。
即使人潮不及南邊的「鬧區」,卻同樣熱鬧無比。用來舉辦怪物祭的圓形競技場似乎舉辦着活動,不斷有歡呼聲傳出來。
被人當面這麼稱讚,害我不禁有些害臊。
我牽着希兒小姐的手,從主要大道拐進巷子。
「你還好嗎?奧辛。」
「唔~!?」羞紅臉的瑪麗亞女士無視不斷掙扎的菲娜,一臉尷尬地發出「啊、啊哈哈哈」的笑聲。我也只能在一旁乾笑。
他們的攤位除了酒以外,也有販賣外觀參差不齊的焦黃色餅乾,以及孤兒院自己種植的蔬菜所製成的炸物。確實付了錢購買下來,或許因爲是菲娜他們親手製作的緣故,我總覺得這些餐點特別美味。瑪麗亞女士溫柔地待在一旁,看着孩子們像我們初次造訪孤兒院時那樣與我們玩在一起。
「什麼嘛,貝爾大哥哥也刻意打扮了一番在耍帥耶!」
而且摔得有些嚴重,他磨破皮的手腕正微微滲着血。
此處是「代達羅斯路」的入口附近。
只見希兒小姐比我跟瑪麗亞女士更快走上前去。
當我察覺自身實力遠不及高攀不起的高嶺之花時,她安慰我「其實也不一定非得冒險吧」。當我參加戰爭遊戲時,她送給我一個護身符。在我因爲異端兒事件感到心灰意冷之際,她是那麼溫柔地包容我。
愉快的演奏至此暫時中斷。
「希兒……姐姐……!」
「傷口看起來好痛,你一定很想哭吧?不過你放心,大姐姐知道一個可以讓人迅速露出笑容的咒語喔。」
屈膝跪地的希兒小姐說完,便把小人族男孩摟進懷裏。
她溫柔地抱着奧辛,毫不在意自己的衣服因此弄髒。
奧辛拚了命地想止住淚水,卻還是在希兒小姐的懷裏哭了起來。
希兒小姐抬起她白皙的手,溫柔地撫摸奧辛的背部,輕輕拍着。
「哭吧,哭吧。
難過的你並不在那裏。
嫣紅的淚水,耀眼的黃金遍佈整座花園。
請散發前所未見的光彩領導你我。
笑吧,笑吧。
相信有朝一日能與你再次相會。」
希兒小姐緩緩從嘴裏編織出一段如搖籃曲般的「咒語」。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奪去目光,久久無法自拔。
那道身影恍若憐憫蒼生的女神。
迷宮街一隅靜靜地傳出這股優美的嗓音。
「……我不痛了,也不會再哭了。」
「真的嗎?你很棒喔!」
──那就笑一個給大姐姐看看吧?
奧辛在看見希兒小姐的笑容後,也跟着笑了出來。
名爲「希兒•福羅瓦」的少女對【芙蕾雅眷族】而言,便是如此充滿魅力的存在。
希望能繼續報答希兒小姐,讓她可以玩得更盡興!
衆人以我和希兒小姐爲中心,即興地跳起了華爾滋。不需要任何規定的舞步,只要開心就好。我們也牽起奧辛和萊伊等孩子們的手,一起繞着圈跳舞。
赫定徹底對貝爾「改造意識」後,就一直在關注他是如何扮演護花使者的。
「您也一起來跳舞吧。大家可都還跳得不夠呢。」
「希兒小姐,我們去買衣服吧!」
名義上是擔任女孩的護衛。
我大聲向萊伊等孩子們以及瑪麗亞女士道別,「拜拜囉!」對他們告別的話語揮手回應,帶走了手足無措的希兒小姐。
她道謝接下果汁後,稍稍吐出舌頭。
一支無名的小小樂隊伴隨着舞步,讓音樂響徹整條「代達羅斯路」。
她像是想細細回味般繼續說:
另一方面,被派來負責警戒的赫定其實有其他目的。
不過也有另一股感覺從心底油然而生,讓我自然而然地跟着露出笑容。
這樣才能找回專屬於我們的記憶。
【芙蕾亞眷族】正以希兒他們爲中心,大範圍佈署於各處。
「剛纔那首歌真動聽,請問那是什麼『咒語』呢?」
目前仍住在臨時住所的萊伊他們,終於能迴歸原來的生活。
希兒小姐對我露出一張有如百花齊放般的燦爛笑容。
赫定早已下定決心,倘若貝爾搞砸,就會毫不留情對他施展一、兩發魔法。如同【白精魔杖】這個稱號,赫定那細膩的魔力駕馭和魔法運用能力都堪稱都市第一,發射的閃電可以精準擊中目標,讓貝爾瞬間從希兒的眼前消失。在那之後,他就會對貝爾施行名爲調教的「處罰」。
白髮少年牽住淡灰色秀髮少女的手向前走。
「嗯……?您怎麼了?貝爾先生。」
坐在長椅上的我們,好奇地觀察着「代達羅斯路」上的行人。希兒小姐忽然喃喃自語道「原來都被您看穿了」。
「那是我的即興創作,不知爲何就想那樣唱出來。」
坐在一旁大感詫異的我,反射性看向希兒小姐的衣服。
綿延不絕的音樂,持續不斷的笑聲。
「我很樂意!」
即便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幼稚,但我還是坦率地吐露出心底話。
「貝、貝爾先生?」
總覺得我自己也高興起來了。
「雖然衣服有點弄髒了,但您不覺得這樣很美嗎?就像個特殊的圖案!」
就一起來重新炒熱氣氛吧。
說我沒被迷得神魂顛倒,那肯定是騙人的。
「我好開心。」
我這才終於展露笑容,一時心血來潮,朝着希兒小姐伸出自己的手。
我們牽着彼此的手開始跳舞。
因爲這股愉快的旋律,人們紛紛被吸引過來。
「雖然至今爲止發生了許多事……但我希望能與希兒小姐一起,再次跟萊伊他們玩耍。」
大家都因這幕如朝陽般撫慰人心的光景而眉開眼笑,很快又奏起音樂繼續享樂。癡癡看着這幕景象的我,不知不覺間抿起嘴脣,與瑪麗亞女士一起走到希兒小姐等人的身邊。
「貝爾先生也一起來吧?」
並且,希望能永遠看着眼前這張笑顏。
有別於坐下來休息的我們,仍然精神飽滿的萊伊等孩子們繼續與其他來參觀的民衆開心跳舞。在迷宮街裏,鮮少會像這樣如此熱鬧。許多民衆都跑來參觀,讓「代達羅斯路」迎向最熱鬧的一刻。雖說只是陰錯陽差,不過這樣的盛況空前,全都多虧希兒小姐對孩子們的那份溫柔。
「不過那些顧慮只是杞人憂天,畢竟對戀愛如此晚熟的你,根本不可能因爲一時衝動而做出糊塗事。」
令我莫名感到心頭一暖。
我無視一臉驚訝的希兒小姐,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起來。
「若是落於後手,將再無機會進攻,如此一來就只能主動出擊。透過各種意外給希兒大人帶來驚喜,如果想讓今天變成一個特別的日子,你就只能持續先發制人──當然你若是鬼迷心竅做出任何逾矩的行爲,你就死定了。」
「看見自己安排的約會能讓人這麼滿意,我真的好開心。」
希兒小姐眯起眼睛。
希兒小姐心滿意足地喘着氣,坐在磚頭砌成的長椅上休息。
赫定俯瞰着這幕光景,如此喃喃自語。
「是的,是瑪麗亞女士告訴我的。相信希兒小姐也想來看看吧?」
「這樣就對了。面對那位大人,保守的做法是下下之策。」
她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
倘若女孩遭遇危險,他們就會立刻化身成堅盾與利劍剷除來犯者。
在菲娜跟小路的揮手邀請之下,有越來越多人加入這場舞蹈。
不管是萊伊、菲娜、小路以及奧辛,每個孩子的臉上都綻放笑容,發出喝采。
其實「女孩的護衛」本該不會投入如此龐大的戰力。
假使貝爾膽敢帶希兒前往不正經的場所,不難想像這羣人會馬上親手進行制裁。可悲的白兔──似乎憑直覺感受出有好幾道視線射向自己,隱隱嚇出一身冷汗──但他沒發現,自己其實正如履薄冰地進行着一場賭命的約會。
希兒小姐起身後,環視周圍如此提議。
接着一同幫奧辛消毒,包紮傷口。
「代達羅斯路」已幾乎修繕完成。
不過她依舊歡笑着。
「謝謝媽媽,謝謝貝爾大哥哥!」笑着道謝的奧辛已重新打起精神。
「其實還有很多地方想帶妳去逛逛喔!」
遠方傳來民衆享受「女神祭」的歡呼。
「也沒什麼……就只是覺得很開心。」
簡單說,就是團員們非常嫉妒少年。
「咦?」
接著有一羣孩子用陶笛吹起輕快的旋律。大人們見狀,不服輸地拿起木桶等東西開始即興演奏。
「有幸請小姐您與我──與我們跳支舞嗎?」
臉上沒有一絲嫌惡,就像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還表現得相當開朗。
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跟萊伊他們一樣,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吧。
「咦咦?這是真的嗎?」
我順從萌生於心底的那股情感,浮現開朗的笑容。
+
「貝爾先生,您原本就知道萊伊他們會在這裏開店嗎?」
一旁的人也隨着節奏鼓掌或跺步。
只見希兒小姐整個人都僵住了。
赫定回想起這五日來的特訓,不由得對未完的少年產生不同的認知。
於是我闡明,想趁今天來這裏慶祝一些事。
赫定所敬愛的女神對貝爾極其寵愛,而且他的實力進步神速,已達到令人恨得牙癢癢的程度,不過他也在此次特訓中展現出自身的價值。
希兒小姐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眼睛隨即眯成彎月狀。
「沒錯……我原本是打算改天獨自一人造訪這裏的。」
「截至目前的表現還算及格,不過……」
我代替開始忙碌的瑪麗亞女士,將果汁遞給希兒小姐。
「是的,我希望奧辛與大家都能露出笑容。」
儘管我對此感到不可思議,但還是立即振作精神,站起身來。
不知情的人看見她這身衣服,即使再客套也說不出美麗二字吧。
團員們根據名爲「女孩守護者」(命名者是黑精靈)的作戰計劃,如同赫定那樣躲在建築物的屋頂跟死角等地點,或是類似便衣憲兵混入人羣之中,假借護衛的名義在暗中監視。不對,稱之爲「包圍網」會更貼切。
甚至忘了「代達羅斯路」只是個貧民窟,許多人都沉浸在熱鬧的氣氛之中。
這是位於市區一隅,比起周圍建築物都高出一個頭的寺院屋頂上。
「呼~~……跳得真痛快。」
大不了就是一至兩名第一級冒險者暗中擔任護衛。
這次之所以會動員大量的第二級冒險者,原因是今天正值「女神祭」,而且女孩是被她抱有明確好感的貝爾帶出門去。
「我玩得十分盡興……這真是一場美妙的約會。」
她爲了哄奧辛停止哭泣,漂亮的衣服都弄髒了。若只有被淚水染溼的痕跡也就罷了,偏偏還沾到塵土,甚至連短版針織衫上都留有血漬。
實質上是「監督」這場約會,而非監視。
儘管我不可能這麼做,但我此刻好想將眼前的少女緊緊擁入懷裏。
(儘管這小子生性駑鈍,做事毫無效率可言……不過他總能一如預期,不會辜負別人對他的期許。)
彷彿被希兒小姐施了魔法般朝氣十足。
進一步來說,也是爲了實現女孩的心願。
赫定打從心底唾棄「無能」。
渾渾噩噩度日的存在,甚至不配淪爲榮耀與尊嚴之下的可悲奴隸。正因爲精靈擁有很長的壽命,所以赫定看不慣那些壽命短暫的種族活得如此怠慢。驕傲自大的同族更是不值一提。他隨時隨地都認爲,正因無能才更該懂得燃燒生命奮發向上。
與此同時,他對「人才」會予以肯定。
並且也會對努力付出,想成爲有才之人給予一定程度的評價。
就這個角度而言,貝爾•克朗尼合格了。
他一如字面所述,確實燃燒着自我生命在往上爬。Lv•1時就擊敗猛牛、與絕對強者們正面衝突、異端兒事件的應對,外加上近來聽說的「深層」死鬥。他接連跨越常人無法輕易仿效的「冒險」,自第一級冒險者們的身後急起直追。
若是他在途中不支倒下,從衆人的記憶中消失,唯獨赫定仍會記住他,並對他的生平予以肯定──可是反過來說,只有不會在半途喪命的人,纔有辦法成爲人們口中的「第一級冒險者」──
少年已得到赫定的青睞。
就像他這次被迫接受各種蠻橫無理的要求,依然沒有轉身逃走。
不管他是基於何種動機,都肯嘗試去擺脫「無能」二字。
面對這個事實,被人喚作師父的赫定不得不給予認同。
儘管赫定絕無可能會對少年產生情誼──但還是對他抱持「期許」。
「……你有辦法察覺她的『願望』嗎?」
赫定的低語聲沒能傳入任何人的耳裏,就這麼消逝於風中。
雖然無人聽見,卻有人從背後接近他。
「你在碎碎念啥啊,噁心死了。」
「……即便是我,仍偶有沉浸於感慨之中的時候。少做出這種偷聽他人說話的拙劣行徑,蠢貓。」
「是你自己愛多嘴,少把自己的愚蠢推卸到我身上。」
來者是貓人艾倫。
兩人之間的氣氛險惡得不像是屬於同一個派系,甚至在交談時也不肯看向對方。
希兒小姐的臉頰更加紅潤,還發出類似小狗的低吟聲。
可蘿伊當場吐血。
「「可蘿伊~!?」」
「可蘿伊~!妳不能死喵~!」
被逼退的我回以苦笑。
雖然這麼說不合時宜,但我覺得這樣的她像個小孩子一樣,非常可愛。
艾倫狀似在表達事情已經辦完了,悄然無息地從該處一躍而下。
少年與少女在豐收祭的這場約會,其實才正要開始而已。
她的櫻桃小嘴咬住水飴。
「也、也不必把我批評成這樣吧……」
「勞、勞煩你了……」
至於周圍的【芙蕾雅眷族】。
坦承自己失職的赫定雖以沉默代替回答,但他忽然將目光移向艾倫。
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追在繼續前行的少年和少女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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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稱這麼做是展現男子氣概而代爲出錢的我,笑着說出最直率的感想。
當我發現希兒小姐瞄了瞄我空出來的右手後,便換了個位置握住她的左手。另外我也朝她露出微笑,藉此爲方纔忘記牽着她一事致歉。
單身的可蘿伊她們在持續看見兩人放閃後,生命值已大量流失。
細如蚊蚋般的回應飄入人羣之中。
希兒小姐再度滿臉羞紅,微微低下頭去,小聲說:
我感受到希兒小姐的視線落在手掌附近,於是這麼向她提議。
走在半路上,我將手伸向希兒小姐的頭頂。
艾倫不感興趣地回答。
啊~老實說這情況真的不難想像……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次都該是這樣!理當由我主動牽起您的手,然後如同往常那樣讓我有機會捉弄害臊的您纔對……!」
貝爾他們的行爲大不了只算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範疇內,可是看在有道德潔癖又純情的精靈眼裏實在太過刺激了。儘管她接連發出「啊~!」、「不、不會吧!」諸如此類的驚呼,卻不曾把目光移開。
「少問我這種廢話。」
希兒小姐見我遞出一串水飴,柳眉倒豎地抗議:
表面的麥芽糖應聲碎裂,裏頭的葡萄鮮嫩多汁。
「比方說我纔在腦中閃過『走得有點累了~』的念頭,您就先一步提議休息!當我心想『好想牽手喔~』的時候,您也確實注意到了!平常滿腦子都是地下城這三個字,幼稚到對於少女心一竅不通的貝爾先生,纔不可能會這麼貼心呢!」
手持銀色長槍的艾倫,走到俯視着貝爾等人的赫定身旁。
那張泛起紅暈的臉龐上就是這麼寫的。
「「「「啐!」」」」
地點同樣是窄巷的轉角邊。持續躲在暗處觀察希兒與貝爾如何約會的黑貓突然倒地,嚇得阿妮雅跟露諾娃發出慘叫。
「當初說好要一起來觀察希兒他們的約會呀!妳快點復活啦!」
「沒那回事,我很開心!非常開心!但原本不該是這樣的!!」
「……我想喫。」
「非常好看喔,希兒小姐!」
「希兒小姐也要喫嗎?」
她在街上大叫出聲,我和路人全都被驚呆了。
她用雙手掩住早已紅透的小臉,並從指縫間繼續偷窺少女和少年。
感覺比至今嘗過的任何食物都更加酸甜。
我原本是想把水飴遞給希兒小姐,她卻像一隻難以捉摸的小貓注視着水飴,於是我死了心似地將水飴送到她嘴邊。
「那個頭號小白兔直男,怎麼可能有辦法隨口對女性說出美麗或可愛這類輕浮的詞彙嘛!」
「嗯……?喔~有在賣葡萄水飴耶。」
要是沒有師父的訓練,我現在肯定被希兒小姐玩弄於股掌之中。
因爲禮服並沒有弄髒多少,於是維持原樣,最終只買了一件跟先前造型沒有相差太多的短版針織衫。
赫定的言外之意是這個意思。
「唔~唔~」希兒小姐繼續發出類似小狗狗在進行威嚇時的聲音。
左右建築物不斷撒下爲祭典準備的大量花瓣。我像是幫希兒小姐梳頭般,輕輕地取下沾在她瀏海上的淡桃色花瓣。
──難道你不排斥女孩特別關注的那名少年嗎?
「其他人快耐不住性子了。負責指揮的是你,快想點辦法搞定,少給我在這邊混水摸魚。」
「這麼做會令妳不開心嗎?」
一段時間後。
面對這番口無遮攔得彷彿在唾棄人的話語,赫定發出一聲嘆息。
面對這個問題。
希兒小姐一如她無法控制臉上的紅潮般,不自覺地開始對我發脾氣。
我發現附近的攤販在販賣葡萄裹上水飴的甜點。
「謝、謝謝誇獎……」
「你又怎麼樣呢?」
赫定默默看着轉眼間就從視野中消失的那道背影,爲了下達指示而離開現場。
「我只效忠於女神一人。」
「這太奇怪了!!貝爾先生肯定有哪邊不對勁!!」
看着恍若寶石般晶瑩剔透的水飴,我立刻買了一串。
「我們牽着手一起走吧,希兒小姐!」
「您看,又來了!肯定又想餵我對吧!」
恰巧經過附近的粗魯冒險者們,紛紛對著有美少女陪伴的同行露出充滿憤恨與殺意的眼神。
我們離開「代達羅斯路」後,首先是帶希兒小姐去買一套換穿的衣服。
「我並沒有這麼打算啦……!單純是想交到妳手上!」
對旁人視線十分敏感的少年,隱約感受到這些目光的數量與敵意隨着希兒露出羞澀的模樣而節節攀升,暗自嚇出一身冷汗。
感覺她隨時都會氣得用力跺腳。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這樣是好是壞,但是希兒小姐似乎對於現在的情況並不滿意。
「「「「「去死啦兔崽子。」」」」」
在明白自己於希兒小姐眼中是個什麼樣的人而頗受打擊之際,我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琉等人就這麼被希兒和貝爾的一舉一動玩弄於股掌之中。
希兒小姐臉頰泛紅,目光頻頻左右飄移,模樣顯得相當可疑。
「唔~……」
「那妳不想喫嗎?」
當我們即將來到東側主要大道上時,希兒小姐終於爆發了。
「貓已經不行了喵……認真想想,貓們爲何無聊到要來偷看這對不斷放閃的傻情侶……『那樣的希兒,我實在不願見到,人生之季秋』……此乃可蘿伊辭世的俳句……唔。」
希兒小姐羞紅着臉向我道謝。
「──噗哈!?」
「妳的頭髮上沾着一片花瓣喔,希兒小姐!」
阿妮雅三人組顧不得是否會給旁人增添困擾而大吵大鬧時,琉則是──
「希、希兒真主動……連、連那種行爲都做得出來……!」
這令我不禁有些爲難。
咦……?
負責保護女孩的冒險者們,憤怒得對少年發出咂嘴聲。
「就、就算妳這麼說……」
(……總、總覺得有上百道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耶……)
以立場而言,艾倫纔是副團長。雖說已是好幾年前的往事,其實是因爲獲得舉薦的赫定堅持不肯擔任副團長,排斥一切要職的艾倫才被迫接受。
最後則是周圍路人在心中發出的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