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生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萬 字
1
吉爾達·雷任由發出紫光的蜂羣圍繞着他,在他身上螫刺。
當他感受到蜂針吸收膿血時的痛楚之際,另一道力量包圍了吉爾達·雷的身體,驅逐了蜂羣。覆蓋在眼前的紫光抖落一地,取而代之的七彩光芒包圍了他。
「吉爾達!」柔軟的手臂抱緊了吉爾達·雷。
「雪芙兒……!」
七彩光芒形成球形薄膜將蜂羣阻隔在外,守護着其中的雪芙兒與吉爾達·雷。天女倒臥在雪芙兒腳邊。仰躺的天女睜着空洞的雙眼,胸口依舊微微起伏。
吉爾達·雷發現雪芙兒額頭兩側的隆起也發出七彩光芒,大驚失色。
過去阿米蘭堤的神獸船要墜毀之際,他也見過雪芙兒的魂源讓角發光,但眼前的顏色與強度跟當時的光芒完全不同。現在雪芙兒的額頭兩側就像米莉蒂安的額頭一樣肥大,有如隨時會破裂地激烈搏動。
「沒錯,我接收了百疾的魔力。已經沒事了。吉爾達身上所受的詛咒,我立刻就替你解開。」
雪芙兒依舊抱着吉爾達·雷,碰觸他背後的傷口開始治療他。她所碰觸的地方,疼痛急遽消失。可是吉爾達·雷用力地推開雪芙兒。
「……薩亞雷呢?」
「跟米莉蒂安在一起,做什麼都沒用了。他們的『月魂』已經毀了。」
雪芙兒悲傷地垂下視線,撿起天女握在手中的甲蛇之劍。
「爲了避免魔咒師們獲得百疾魔力,我只能接收百疾。就算只剩下我們,也必須逃離鳳旅團的魔爪。吉爾達,請你幫助我。」
「我該怎麼做?」
「用這把魔劍,就能砍斷魔咒師們的魔法陣,所以請你暫時就這樣帶着百疾的詛咒吧。如果走出這個守護膜,鳳旅團的魔法會找上你。只要你能驅散蜂羣,打破紫光魔法陣,我就能用魔力逃離這裏了。」
雪芙兒的每一句話,都給了吉爾達·雷力量。雪芙兒的手愛撫着吉爾達·雷,消除了他的傷口與痛楚,同時也緩和他長久以來的苦惱,覺得終於得到可以毫不遲疑奉獻忠誠的對象,這份近乎陶醉般的喜悅,從他身體深處湧上來。
「吉爾達,我們不會再分開了。不管是鳳旅團或裏沃或奧拉,他們永遠都不會來拆散我們了。」
吉爾達·雷接下魔劍,捧起雪芙兒的臉頰。他抬起雪芙兒的下巴時,雪芙兒羞怯地閉上雙眼。
「雪芙兒,我愛你。」
雪芙兒緊閉的眼瞼顫抖着,滑下一行清淚。吉爾達·雷吻上她的眼淚,將魔劍刺進自己的腰腹。
騎士祈禱着。
可是,騎士的魂源隨着血液從肉體上的傷口不斷流失。當包圍兩人的蜂羣飛離之後,吉爾達·雷力氣用盡似的跪在地上,就像蜂羣不只吸走了騎士身上的百疾詛咒,還吸走了他的魂源。
擁抱她的強力臂膀,彼此交疊的胸口,都傳來騎士強韌的魂源脈動。儘管帶着鐵灰色,隱去了她所愛的金色光芒,卻是無可取代的吉爾達·雷的波動。
當蜂羣離開軍艦之際,埃梅也立刻採取了行動。
他一開始就知道薩亞雷借雪芙兒的身體治療他之後,打算再度將咒印刻在吉爾達·雷身上。無論薩亞雷模仿得多麼像雪芙兒,卻做了雪芙兒絕對不會做的事。
深邃的藍色眼眸就在她眼前,當中映照着雪芙兒的身影。
雪芙兒也向神祈禱。對水神芙蕊、對藥王樹、對奧丹、對所有其他諸神祈求。
「吉爾達!你振作一點……」
祈禱的波動增強了魂源,搖晃她的靈魂。搖晃的大波動湧向七個靈魂,掙開了薩亞雷的魂源。額頭兩側掀起波浪,就連壓制「月魂」的強大百疾波動都開始震動了。
「火神頌恩啊,我願獻出生命,請您保護雪芙兒……!」
「米莉蒂安,是我!」
奎裏德拉上來的繩索一端只有米莉蒂安,雪芙兒與吉爾達·雷抱着彼此雙雙墜落雲海。
紫光的咒文還在持續中。雪芙兒的角內充滿和音,這些和音將咒文的波動引導到外面,她逐漸可以靠雙眼而不是靠魂源看見自己周圍。
「我知道了,吉爾達……!」
雪芙兒的魂源掙扎着,發狂般地叫喊。
騎士的波動鎮靜了她的疼痛,她同時覺得鐵灰色的波動輕柔地鑽進她的「月魂」裏。
2
「雪芙兒……!」
「米莉蒂安!」
「雪芙兒,不要……」
雪芙兒受到薩亞雷魂源壓迫而冰冷的魂源,被這股波動所溫暖,開始強勁且炙熱地搏動。薩亞雷的魂源爲了繼續支配靈魂,發出了更強更緊繃的波動。
吉爾達·雷的血液與魂源沿着他的手滴在米莉蒂安身上。那金色的光輝,讓雪芙兒想起米莉蒂安徽弱的呼喚。
雪芙兒的雙角發出七彩光芒,想要做出更小一點的守護膜隔絕蜂羣。吉爾達·雷用魔劍打破了光線,奮力抱住雪芙兒。吉爾達·雷身上的蜂羣纏上雪芙兒的角,就像濃烈的紫色火焰。
她看着吉爾達·雷擔憂的雙眼,給了他一個微笑,朝米莉蒂安伸出手。米莉蒂安拼命掙扎着不讓她碰,騎士拉住她的手幾乎要被扭斷,不禁呻吟出聲。米莉蒂安大叫:
薩亞雷的魂源與百疾的波動幾乎同化了,而雪芙兒認爲最後助長這股和鳴的鐵灰色波動,就是由魔劍所發出。因爲現在吉爾達·雷魂源中的鐵灰色沉積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放開我!放開……!」
「雪芙兒……鳳旅團來了。你快帶着米莉蒂安逃……」
雪芙兒檢查了米莉蒂安的魂源,少得令人幾乎不敢相信她還活着。這時米莉蒂安卻忽然用力睜開雙眼,跳過雪芙兒身旁跑向船舷。
奎裏德趕到上甲板之後這麼說。但雪芙兒認爲來不及。
「就算我一個人死了,鳳旅團追求這個世界真理的意志仍會傳承下去。你再怎麼阻止都沒有用。」
最後,紫光終於鎮住了七彩的光芒。
薩亞雷用雪芙兒的臉對他微笑,她的手愛撫似的在吉爾達·雷的胸膛畫出咒印。正當詛咒的迷醉與咒縛的魔力幾乎要完全支配他的時候,他感覺到雪芙兒的身體突然僵硬,微微地顫抖。
「抱歉,雪芙兒……讓你受這種苦。」
「反正你們這個藏身處已經被我們知道了,不可能放我們生還了吧?」
「快停下!你們不管長老死活了嗎?」
「吉爾達……!」
得知意圖敗露的薩亞雷展現了本性。「你以爲你能夠反抗百疾的主人嗎?」
「你以爲這麼做之後逃得了嗎?這裏的魔法師人數遠比你跟你徒弟還要多。」
千鈞一髮之際,吉爾達·雷抓住米莉蒂安的手,卻隨着她的重量滑出船緣。
吉爾達·雷將甲蛇之劍插進傾斜的船腹,單手抓住劍柄掛在空中。另一隻手雖不肯放開米莉蒂安,但米莉蒂安卻不斷掙扎哭叫着想投向遠方雲海。
雪芙兒忍不住發出的慘叫聲,震撼了吉爾達·雷的魂源。
詛咒收緊了吉爾達·雷的靈魂,襲擊他所剩無幾的思緒。推開雪芙兒的手放鬆了,再度抱住她。陶醉感麻痹了吉爾達·雷的抵抗,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對主人五體投地的強烈渴求。
雪芙兒以爲自己聽錯了。伊莉耶絲,指的不就是伊莉耶絲·卡莎伯爵夫人嗎?
「我的雪芙兒……」
住手……得吉……
「雪芙兒……?」
「薩亞雷……我不會再當你的傀儡了。」
吉爾達·雷用疼痛驅散了陶醉的波動,離開雪芙兒身上。
雪芙兒只能顫抖着替他包紮傷口,心中幾乎感到絕望。她不想失去吉爾達!她不要再……
啊啊,我纔不讓……得吉利亞納·百雷吉得!
「薩亞雷大人!別扔下我……請帶屬下一起走!」
聲音從下方傳來。奎裏德自船頭附近損毀的炮門探出頭。雖然他沒了義眼,也因滿身傷痕而到處腫脹得不像話,卻一臉可靠得令雪芙兒幾乎要流下淚來。
問題是騎士與米莉蒂安垂掛的地方,距離炮門很遠。
可是吉爾達·雷也失去了大量的金色魂源,身上只殘留着疼痛的波動。爲了將雪芙兒從百疾中拯救出來,騎士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梅根身上看不見有如喬貝爾的利己與傲慢,卻感覺得出她說得出做得到。梅根彷彿看穿了埃梅咬牙切齒的焦躁,用冷靜的語調想要說服他。
騎士已經瀕臨極限,甚至連阻止她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雪芙兒迅速跨過船緣,沿着繩索垂下。被萊謬吊在空中時,還有站在阿米蘭堤神獸船上時對高度的恐懼,現在卻神奇地幾乎感覺不到。比起自己墜落,她更怕的是失去吉爾達·雷。無論是當時或是現在,騎士每次都會來拯救雪芙兒,雪芙兒又如何能不救他?
「吉爾達……!」
「遼蔽咒文」傳了過去,她快速把繩子綁在失去力氣的米莉蒂安腰上。奎裏德開始將她往上拉。然而當騎士的手一鬆開米莉蒂安,魂源也因此中斷,順勢從雪芙兒身邊落下。雪芙兒想伸手抱住騎士,力氣卻不足。
吉爾達·雷吻着雪芙兒的眼皮,用臉頰摩擦着她額側的隆起。憐愛的波動直接震撼着雪芙兒的「月魂」,治癒了百疾與薩亞雷所留下的傷痕。
在埃梅出言辱罵之際,小寶的驚喊聲響徹了艦橋。
「你想把雪芙兒跟我一起殺了嗎,吉爾達·雷!你辦不到!」
「我去。我給米莉蒂安施下『遮蔽咒文』之後,請你立刻拉他們上來。」
「無論發生什麼事,雪芙兒絕對不會放棄就要死的朋友,也絕對不會想支配我或任何人。這一點你一定想不到吧?」
吉爾達·雷的胸口用力起伏,勉強撐着那把染滿自己鮮血的劍站起來,雪芙兒也咬緊了嘴脣,強自振作起身。
雪芙兒毅然決然伸出手,拉近米莉蒂安的肩膀。
「我們本來打算接你來成爲我們的同伴。當然小寶也一樣。」
雪芙兒從斷裂帆柱上拉過繩索拋了出去,但騎士空不出手來抓住,米莉蒂安只顧着掙扎。雪芙兒焦躁不安得幾乎要崩潰,想要沿着繩索爬下去救人。
「我先下去一趟,把繩子綁在兩人身上,再上來一起拉人。」
咒藥是埃梅趁鳥人不注意時偷偷調製,只要詠唱某咒文,就能立刻箝制「水魂」,令人無法呼吸。爲了表示他是說真的,埃梅減半效果之後再詠唱。鳳旅團的長老瞬間按住喉嚨,無法呼吸。
米莉蒂安的動作也影響吉爾達·雷,波形長劍產生了有彈力的晃動。騎士握着劍柄的手上,都是裂傷與灼傷,用力之餘流出了更多鮮血與魂源。
吉爾達·雷淹沒在令人暈眩的陶醉波動中,伸手探向魔劍。甲蛇的倒刺插進手掌,思緒的薄霧有了瞬間的開朗。
雪芙兒的臉頰感覺到了吉爾達·雷的眼淚。
「薩亞雷跟百疾呢……」
吉爾達·雷揮出第二劍、第三劍,不斷刺破百疾的守護膜。蜂羣漩渦包圍了吉爾達·雷,他則直接衝向雪芙兒。
雪芙兒驚愕瞪大的雙眸,並非吉爾達·雷所愛的金綠色,而是七彩的霓虹色。膿血從吉爾達·雷的脥下與口中噴出。
「吉爾達·雷!雪芙兒!」
眼見雪芙兒反射性地想縮手,騎士用力擠出聲音說道:「雪芙兒,向你求救的那個人是米莉蒂安,不是卡莎!」
薩亞雷詠唱的咒文雖然逼退了紫光,卻無法消除它們。紫光不斷增加,干涉薩亞雷的咒文以及百疾波動,使之愈加複雜。雪芙兒的角充滿了這些凌亂的波,幾乎就要漲破。
「吉爾達……!」
「我很早之前就說過了,我討厭高的地方。誰要當你們這些鳥人的同伴!」
其他鳥人想要靠近,卻被梅根阻止了。「不必理會我,繼續完成大魔法。」
鐵灰色的波動來到凌亂的波動之中,逐漸地融合了許多彼此重疊的大型波動,化成一種不可思議的合奏曲。
他讓小寶含着帶在身上的護符,低聲詠唱守護咒。接着將藏在長衣下的咒藥灑在梅根·金席克的身上大喊:「立刻停止詠唱咒文!派出高速艇救出雪芙兒他們!不然我殺了你……」
梅根的聲音微弱卻堅定。魔咒師們聽話地不願停止咒文。
「我在這兒!」
雪芙兒與吉爾達·雷緊緊地擁抱彼此。
發出紫光的蜂羣如密佈的煙霧般離開了疾風船,融入了被紫光覆蓋的雲層中。雪芙兒發現了描繪在雲海上的巨大九芒星,倒抽了一口涼氣。
「梅根長老!」
3
騎士就要死了!而且是在他一身傷,魂源被入侵的狀況下!
吉爾達·雷重新獲得足以對抗體內魔力的勇氣,他盡全力砍下魔劍,就好像在沉重泥沼中揮舞般。魔劍雖然只把七彩之膜砍出了些微裂縫,但蜂羣卻從該處飛了進來。薩亞雷釋放出更強的七彩光想要堵住膜,因此對吉爾達·雷的咒縛也放鬆了。
騎士的魂源就像過去一樣,從魔劍的甲蛇之柄傳進波浪形刀身,讓魔劍如火炬般發光。騎士反覆將魔劍刺向自己,噴出來的血水與魂源濺溼了雪芙兒的身體。
「薩亞雷大人,屬下在這兒!不要留下伊莉耶絲!」
「全都被黑蜂帶走了。薩亞雷也……或許是因爲吉爾達你的祈禱,讓他離開我了……」
「諸神啊,請救救吉爾達吧!如果禰們要懲罰,就請降臨在我身上!」
啊,就是這樣。吉爾達·雷的靈魂,果然不會被百疾、薩亞雷,甚至是火神頌恩所改變。雪芙兒曾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只要騎士鬆手就能得救了,但吉爾達·雷卻沒有拋下米莉蒂安。他正是那個永遠教導雪芙兒做出正確選擇的騎士。
「阿札破也在,不過他正下去找逃生的方法。」
米莉蒂安大喊,跨過船舷往下跳。
雪芙兒的靈魂正在與薩亞雷搏鬥。吉爾達·雷所吻去的淚水,果然是雪芙兒所流下的。雪芙兒雙眸中七彩與金綠色的光芒交替閃爍,顯示她內在激烈的衝突。
帶着焦躁的薩亞雷波動也跟着被吸收,和絃像螺旋狀的漩渦,怱低怱高,化做巨大無比的一股波動,聽起來就像奧丹的聲音。
騎士苦澀地對她說:「雪芙兒,憑你一個人拉不動的。去叫奎裏德……他在船上。」
奎裏德指向一支高射大弩的箭,那把箭插在比炮列甲板還下方的船底。一條粗繩索綁在百疾軍射出的巨箭上,穿過雲海垂至更遠的下方。阿札破沿着那條繩索去察看雲海下方的山谷究竟有多深。
接着,她開始聽見讓她雙角震顫的強大咒文。紫色的光芒照射進來,因百疾而變鈍的「月魂」變得清晰。咒文的波動包圍了百疾波動,想將它剝離雪芙兒的魂源。薩亞雷的魂源與百疾波動同步抵抗咒文。
「雪芙兒!雷閣下!」埃梅越過貼在舷窗上的小寶肩膀,看見遠處從軍艦墜落的兩個小人影。埃梅渾身一僵,身旁的梅根開始詠唱某種咒文。
只見兩人即將穿過雲海的身體,碰到紫光九星陣之後散發了火花,瞬間靜止下來。形成九芒星光線裏的其中一條拉住了他們。原以爲是火花的東西,事實上是從雪芙兒頭上迸出的強烈光芒。
「雪芙兒!你對雪芙兒做了什麼!」埃梅揪住了梅根。
「我只是如你所願,幫了他們一把。那道光是那個女孩的魂源。真是太強烈的波動了……所以聖德基尼跟喬貝爾纔對她這麼執著啊。」鳳旅團長老眯起雙眼看着窗外,彷彿發現了什麼珍稀的鳥類。
雪芙兒額頭兩側的角正發着光。是埃梅創造出來的禁咒,讓雪芙兒承受了命運中的重擔。無論是雪芙兒或吉爾達·雷,都受到那個禁咒所擺佈,不斷地遭受磨難痛苦。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拯救這兩個人脫離被詛咒的命運?
「你想怎麼做,巴吉爾?要殺了我嗎?大魔法一旦停止,那女孩就會死喔。」
埃梅緊緊握住長衣,雙膝往地上一跪。「可惡……!只要我成爲鳥人,那兩個人就能得救吧?那你快救!現在立刻把我們送到他們身邊!之後你說什麼我都照辦!可是,你要讓小寶回去……」
埃梅如喪家之犬般趴在地上,鳥人們立刻制伏了他。
小寶大喊:「巴吉爾老師!我也要跟老師在一起!所以,請救救雪芙兒他們……」
「不要那麼粗暴。」
梅根將埃梅與小寶咒縛起來,斥退魔咒師們。
「也好。我對那個女孩也產生興趣了。我們一起去,讓你們也能就近見識一下大魔法的運作。」
梅根以魔力做出包圍自己的光球,也讓小寶與埃梅進入後,從艦橋飛起。
4
雪芙兒只能緊緊地抱住吉爾達·雷。
如果要跟騎士一起墜入萬丈深淵,那麼這樣就好。這麼一來兩人就不會再分開了。她從兩人交疊的胸膛上,感覺到吉爾達·雷的魂源也有相同希望。
然而下一瞬間,左右額側燃燒般地發熱,全身的衝擊襲向她。頭下腳上墜落的身體,被強韌如網的波動反彈並困住。雪芙兒的視線內一片純白光芒,光芒中她彷彿看到模糊的樹影。這讓她想起在多姆奧伊時見到的藥王樹幻影。巨大的光的樹幹,矗立在雪芙兒與吉爾達·雷的上方。巨樹的根分別盤在雪芙兒與騎士的靈魂上,汲取兩人的波動不斷成長。它的樹枝伸展,樹葉繁茂,繽紛生長出無數的花朵。接着所有花朵化爲星星,被風吹散成流星划向遠方。
流逝的光線讓她想起目送涅烏特司時的芙蕊神瀑布,這讓雪芙兒的胸口溢滿了愛與寂寞。騎士的靈魂中同樣也充滿着愛意與哀傷的波動。兩人的魂源循環着,給予並配合彼此的波動,最後混合在一起。星星就是兩人身上溢出的波動結晶。那是緊密連結難分難捨的愛,以及儘管如此卻終須一別的眼淚,二者彼此糾纏而成的波動……
吉爾達·雷睜開雙眼,一語不發地深深吻住雪芙兒。從嘴脣傳來的波動,讓雪芙兒明白騎士也看見了相同的巨樹與星星。雪芙兒感到暈眩,全身使不上一點力氣。可是當她看着吉爾達·雷,卻發現他的魂源光輝恢復了不少,彷彿夢幻之樹已將她的魂源分給騎士了。
兩人之間誕生出一股看不見的強烈羈絆。雪芙兒自從成爲吉爾達·雷的妻子之後,第一次因爲無法動搖的信賴而獲得滿足,她感到奇妙的冷靜,且已經能夠用雙眼環顧四周光景了。
雪芙兒與吉爾達·雷漂浮在雲海上。抓住兩人的正是鳳旅團的魔法陣放出的紫光之線—在他們頭頂上方不遠處的旗艦,也被相同的光線困住。
矗立在九芒星陣芒角上的尖峯,有鳥船停泊該處,一羣各自被紫色光球包圍的鳥人們一一離開鳥船翩然降臨。最前方的光球中,有埃梅與小寶、以及梅根·金席克。
這時梅根開口說道:「我們無數次地想要獲得諸神的魔力,爲的就是今天。因爲你們所帶來的百疾魔力,終於實現我們長久以來的願望。」
「那是鳳旅團創始以來……我的……願望。我的……」
雪芙兒驚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身旁的吉爾達·雷開口詢問梅根·金席克。
謝謝你,小小的人兒啊……
那雙栗色眼眸突然湧出了眼淚,滑落高高的額骨。雪芙兒驚訝地來回看着梅根與吉爾達·雷。她發現兩人的魂源中都帶着悲傷,並逐漸同調。梅根彷彿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落淚,表情驚愕得完全不像已經超越百歲的鳥人長老。
着地時輕柔得令人喫驚。
「可是百疾的魂源即使擴散進士兵們的靈魂中,也不會失去相同波長。這種波動的強大跟擴散能力一樣,都遠遠超越神獸船。」
「喔,終於……終於完成了。我們的新母船。」梅根的臉上閃爍着喜悅的光輝。
這艘船遠比雪芙兒從前見過的「鳳旅團」母船還要巨大,外形也完全不同。在「赤砦」被擊毀的鳥船,跟殘留下來的鳥船相同,雖擁有與鳳相似的船頭與如同翅膀的水平帆,但至少還保有疾風船的原型。可是這一艘的長脖子能伸展向深谷間,就像收起扇形翅膀正在休息的鳳凰。能夠俯瞰下方的甲板與船頭,完全看不到任何接縫,就連材質都完全不同。
鳳的九個靈魂脈動着,看起來就像在拍擊真正的翅膀。它留下鳥人們飛越山脈,往西邊的天空逐漸遠去。那行動絕不像是創造出來的船,任何魔法或魔咒也都無法比擬,令人感覺到無限自由與巨大的自我意志。鳳將鳳旅團以大魔法吸收的魔力融爲一體,反而形成了超乎想像的全新波動。這股波動中有頌恩神、薩亞雷,還有那些星星,甚至雪芙兒與吉爾達·雷的波動都混在其中。
阿札破看着陡峭的懸崖下方,交握雙臂。「好了,要從這兒下去還得費點力氣。如果我們能活着離開多拉肯思奇山,那就是奇蹟了。」
「奇蹟已經發生了,我們還活着。再說,那不就是麥那的黑旗嗎?」
「雪芙兒……!」
雪芙兒碰觸了甲板,感覺到從船頭至翅膀前端傳遞着七彩霓虹色的波動。鳳的波動與百疾或鐵灰色頌恩神的波動不同,當然更不同於薩亞雷的波動。
阿札破帶着敬畏的表情喃喃說着。
「那個人愛上神明瞭……大概從一百年前就是如此了吧。」埃梅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
「阿米蘭堤的神獸船,是你爲了創造這艘船的實驗品嗎?」
呼喚聲自後方響起,軍艦同時也從鳳船的背脊滑落。抱着米莉蒂安的奎裏德與阿札破抓住繩索,正好爬到鳳船上。鳳船似乎正要突破形成九星陣的羣峯包圍。
包起鳥人們的光球組成圓陣團團包圍了旗艦。
梅根雙眸中映着紫光,唯一一束白色長髮在大魔法波動的影響下飛舞着。
靠在騎士肩膀上的梅根,嘴角緩和下來,聲音沙啞地輕喃:
梅根出乎意料地揚起一抹少女般的微笑,點了點頭,飛回停泊空中的鳥船上。鳥船幾乎等不及魔咒師們降落在甲板上,立刻離開了山頂,毫不猶豫地飛向鳳船消失的西方了。
奎裏德指向東方的天空。
吉爾達·雷以劍爲杖撐起半邊身體,拖着無法活動的右腳,踉踉蹌蹌地往船頭走。雪芙兒意會過來騎士打算做什麼,趕忙追上去。
「吉爾達!不可以……!」
吉爾達·雷沉靜的聲音,潑了興奮的梅根一盆冷水。梅根的視線從銀色鳳船移到吉爾達·雷身上,迷惑地眨了眨眼。
「都藍……」吉爾達·雷低聲呼喚。
發現鳳嘴突破了九星陣時,雪芙兒與吉爾達·雷跳上了銀色翅膀。就連頭頂上方歪斜的軍艦也輕輕地被鳳背抬起。鳥人們降落在鳳船的腹側,打算從膨脹的胸部附近進入船內。
阿札破與小寶雙雙跳起來大聲歡呼。
「神……我們的鳳神……」
梅根一邊催促着還懵懵懂懂的鳥人們開始行動,一邊在上空詢問埃梅:
他臉上揚起屬於都藍騎士的溫和笑容,雪芙兒也曾經見過,那笑容一瞬間便消失了。梅根搖搖晃晃,推開了吉爾達·雷。
埃梅嘿嘿一笑,說:「沒錯,那是神。所以不可能乖乖按照你們的想法行動。」
雪芙兒也能看見正在呼喚她的埃梅與小寶受到咒縛。吉爾達·雷將雪芙兒護在身後,瞪着飄浮在距他們好幾匹馬身之外的梅根·金席克。
「不行啊,梅根長老,我們進不去!不管是艦橋或船艙……」
雲海繚繞,有如九把巨劍的山峯,朝着九芒星中央發送更加強烈的魔法光芒。那樣巨大的合弦以非常緩慢的速度,響徹了九星陣的每個角落。雲海開始震動形成漩渦。漩渦的強度逐漸增加,在位於漩渦中心的雪芙兒等人正下方凹陷成漏斗狀,彷彿像在正下方的雲海底部開了一個洞。
吉爾達·雷沉默地目送鳥船遠去,雪芙兒抱着甲蛇之劍,輕輕靠在他背上。儘管騎士的魂源帶着一點哀傷,卻沒有失去靜謐且清澈的金色光芒,這讓雪芙兒高興得落淚。
雪芙兒與騎士的大吼聲重疊在一起。埃梅與梅根被鳳船的行動吸引,回過頭已經太遲。
「再見了……都藍。」
外在光澤就像上了銀色釉彩的陶器,這讓雪芙兒想起阿米蘭堤的神獸船。那艘船同樣擁有水平帆,船體就像一隻擁有百眼的黑色獨角獸。這頭鳳的翅膀逐漸向水平伸展,但不是布制的帆,而是宛如好幾層極薄的石刃重疊,羽毛上出現了有如孔雀羽毛上的眼紋,綻放出像神獸船的百眼那樣的魔力妖異光芒。
這一瞬間,甲蛇之劍劃破了包圍梅根的紫色光球。
可是除了梅根之外的魔咒師們口中不斷詠唱的咒文波動,是朝着雲海下方、九芒星陣的正下方而去。雖然雪芙兒擔心藏身旗艦上的阿札破與奎裏德,卻很怕開口警告會引起鳥人們的注意。
透過漸薄的雲層,雪芙兒看見那個東西的全貌了。
奎裏德有些泄氣。「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嘛。」
「那羣魔咒師,竟然真的創造了神明……」
一發現梅根優美又具威嚴的身影,雪芙兒立刻想遮住吉爾達·雷的視線。可是騎士早已經看見他們了。吉爾達·雷藍色的雙眸,只有一瞬間閃過痛苦與扭曲,而他的魂源卻因更深刻的悲傷而顫抖。跟過去的憤怒與憎惡不同,是一種靜謐的波動,這反而刺痛了雪芙兒的胸口。她懷抱中的騎士,右半身無力垂下,沒有一點魂源通過。或許他已經不剩任何足以引發激情的波動了。
埃梅嚇了一跳,回答道:「那是你的神,不是我的。」
在山頂附近飄浮的梅根·金席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
「這艘母船不再需要爲了補充氣囊的魂源而降落。疾風船也絕對無法靠近它。它甚至能夠進入會形成龍捲風的『大沙漠』內航行。我鳳旅團要將前人未曾涉足的『大沙漠』當成只屬於鳥人的理想國,以永恆的時光去探究這世界上所有的道理……!」
吉爾達·雷在雪芙兒面前拋下魔劍,左手緊緊抱住喫驚得瞪大雙眼的梅根,接着在她的肩膀後說道:「我不能殺你……我不殺你。」
「喂!」
其中一名鳥人想飛上船頭去報告,但鳳船的上升速度更快,立刻將紫色光球拋在下方。
「沒錯……再也不……」梅根沙啞地輕咳了一聲,回溯記憶般地又重新說道。
「所有人回到鳥船上!我們去追逐鳳神!只要能解明祂的存在,就能打開通往真理的大門……」
梅根的雙眸中,又緩緩綻放出喜悅的光彩。
吉爾達·雷的道別就像信號,鳳船此時大幅度地往左邊傾斜,將梅根拋至空中。埃梅以肉身衝撞魔劍切斷咒縛,詠唱咒文阻止雪芙兒等三人滾落。梅根在翅膀下方重新張起紫色光膜,混進了正在追逐鳳船的其他鳥人的紫球中。
降落在鳳頭上的梅根對鳥人們下達命令:「直接上船。用艦橋的魔法陣來控制!」
「都藍……!」
「你打算怎麼辦,巴吉爾?」
雪芙兒聽見梅根說那堤克王的死是爲了「實驗」而犧牲,覺得憤恨不已,但很明顯的鳳旅團並不在意這一點。
小寶小聲地說:「其實,我還挺喜歡那個人呢。」
鳳旅團的長老自豪地點了點頭。「因爲你們一再地妨礙我們,讓我們無法獲得芙蕊神與頌恩神的魂源。神獸船是特意以人的魂源當作動力,發揮出的飛行能力是過去使用黴菌魂源的疾風船完全無法相比的。由於原本人類的魂源各自擁有不同的波長,因此必須要以罌粟酒與咒文強制同化它們,而且要駕馭它也必須犧牲人類的靈魂纔行。」
這麼一來,藥王樹與芙蕊神所說的封印疫神百疾,讓頌恩神甦醒的預言,是否算是出人意表地完成了呢?雪芙兒爲這其中的不可思議感到驚訝。到今天之前所有發生的事,每一個片段都不可或缺,全都必須環環相扣纔會發生眼前這麼不可思議的光景。
這時發生了一件之後回想起來也不明白爲何會發生的事。插在軍艦船腹的甲蛇之劍落在銀色甲板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往雪芙兒二人的方向滑過去。或許就像鳳船的嘴往上揚那樣,是由於船體傾斜的緣故。甲蛇之劍完美地滑進了吉爾達·雷抵在甲板的左手中。
正如她所說,銀色鳳船比神獸船還要巨大,有如孔雀羽毛的眼紋釋放出的七彩光輝,比百眼獸的紅色光芒還強烈得令人害怕。以背上的一個眼紋爲中心,左右翼上各有四個,另一個則在頭頂上方,這些眼紋全都是魔法陣,正在釋放包含於其中的魔力。
「創造神明……?」
吉爾達·雷的左手緊緊抱住雪芙兒,小寶則抓住埃梅。如劍般銳利的山頂直逼衆人眼前。埃梅開始詠唱守護咒,雪芙兒一行人從鳳翼跳下山峯。
「大哥……再見了。」
在雪芙兒眼中,雲海中氣勢驚人流入洞裏的魔力波動,看起來就像一道彩虹。洞穴中似乎有着巨大的什麼東西正在吸取雲與彩虹,開始釋放擁有難以想像之力的波動。
銀色鳳船無聲無息地飄浮到極近的距離。梅根這纔回過神,鳥人們也以紫色光球飛行,接二連三地落在鳳船的背上。可是鳳船依舊不住地上升,讓魔咒師們開始感到慌張。
埃梅大叫:「左翼靠近峯頂時是唯一的機會!我們一起跳!」
或許是埃梅的咒文保護他們免於撞上堅硬的岩石。可是雪芙兒能感覺到那頭銀鳳搖曳翅膀,溫柔地放下衆人。因爲那一瞬間,九道彩虹色的紋樣中流瀉出無數光粒子,就像星星一樣閃爍不停。波動的呢喃聲也確實地傳進了雪芙兒的耳裏。
「而且不再回到地上了嗎?」
東方連綿不絕的劍山夾縫中,高掛「沉默之星」的軍艦正在餘暉中飛行。聲音高亢的庫比亞多,將戰槌使得跟大旗一樣的塔歐,還有白袍的伊斯已漸漸來到衆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