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藥王樹之書

第一章 俘虜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6萬 字

1

雪芙兒·阿爾各閉着雙眼,躺在冰冷的岩石魔法陣中。

她的額頭兩側抽痛不已,彷彿那附近頭髮的髮尾被絞扭到極限一般。呈螺旋狀扭曲旋繞的頭髮拉扯着頭皮,像是連其下的頭蓋骨都扯出洞來並鑽了進去似的。疼痛與扭曲合爲一體益發壯大。壯大扭曲的螺旋在頭部兩側捲曲盤起,宛如獸角一樣,獸角吸附着雪芙兒的疼痛,一面扭曲一面伸長……

「你可以起來了。」

聽見魔法師的許可,雪芙兒才從朦朧的幻想中清醒了過來。

她顫抖着,趕忙穿上衣服。她所感受到的不只是寒意,自她進入這間房間以來,處境便悽慘得讓她連心都凍結了。

包圍住雪芙兒的七名魔法師離開他們所形成的圓陣,來到總大魔法師薩亞雷的身邊集合。

「她的『月魂』附近,依然可以見到籠罩波動的陰影。」

一羣黑衣魔法師指着雪芙兒映在石盤上的靈魂與魂源流動的圖像,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換意見。他們是這座奧拉學都伊歐西卡爾裏萬中選一,表現優秀的高級魔法師,也全部都是男性。

「與其說是『籠罩』,我看見那周圍的魂源好像捲成漩渦一樣。」

這羣人裏面的中心人物——總大魔法師薩亞雷,則在石盤上方左右碰觸着雪芙兒的額頭。

雪芙兒不由自主地抬起手來按着太陽穴。她躺在魔法陣中的這段期間,薩亞雷已經無數遍撫摸她的兩側額際,那裏也因此染上了咒藥的味道。

從多姆奧伊到伊歐西卡爾的這半年來,在許多魔法師的檢查之下,她月魂附近有所異常這點,連雪芙兒自己都很清楚。然而那陰影到底是什麼,至今仍無從得知。

在人類擁有的七個靈魂間流轉的波動就是魂源,也可以稱爲生命力的來源。而雪芙兒的魂源正是在額頭兩側產生混亂,造成她頭暈想吐,困擾着她。此刻魔法師們紛紛提出自己的意見:

「就好像有第八個跟第九個靈魂存在一樣。」

「那怎麼可能!」

「可是,的確有某個東西在擾亂魂源。」

「是鳳旅團那羣人制造出來的新靈魂嗎?」

「創造靈魂?如果那種事可能發生,那我們又該怎麼因應……」

「難道不能靠祕法將它取出嗎?」

「取出來該怎麼保存?說不定那就像靈魂一樣,一取出便會消失。如果我們失去它,就沒辦法繼續研究了。」

鳳旅團的可怕魔咒,改變了雪芙兒的人生。讓她這個多姆奧伊的鄉下姑娘,被帶來北方大國接受教育。奧拉的魔法師們打算在研究並解開鳳旅團的魔咒之前,都一直將雪芙兒軟禁在此。因此雪芙兒與埃梅沒有兩樣,都是這裏的囚犯。更糟的是,她的身體並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樣健康,這一點讓雪芙兒最爲難受。她以爲過去的日子已經很難過了,但卻不曾遭受這樣的病痛折磨。回想起來,能夠自由地奔跑、在樹上爬上爬下,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米莉蒂安會這麼親切地鼓勵雪芙兒,大概不是因爲喜歡雪芙兒本人,而是出於對薩亞雷的崇拜。儘管如此,米莉蒂安都是打從心底對她感到同情。在雪芙兒過去所認識的人之中,沒有比米莉蒂安還要溫柔的少女了。

「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嗎?」埃梅每次都會這麼問。因爲雪芙兒只有每個禮拜被叫到薩亞雷研究室之後,纔有辦法來這裏見他。

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其他生物分別擁有一個至六個不等的靈魂,因此證明了擁有七個靈魂的人類,是所有生物中最高等的存在,這些是生命魔法教典中所定義的內容。

「稍微舒服點了。」

空氣震動了一下,她輕輕睜開眼睛,只見套着漆革靴子的纖細雙腿靠近了她。少年用冷淡的雙眼低頭看着雪芙兒。

「雪芙兒,那個是薩亞雷大人給你的嗎?」

有一名少女坐在長椅上,幾乎要被長椅的椅背整個遮住。

「那隻取出一邊也可以……」

雖然喬貝爾曾邀埃梅一起加入鳳旅團成爲夥伴,但埃梅瞭解到禁咒的可怕,於是協力逮捕了喬貝爾。因此只要他肯努力鑽研魔法,還是能夠拿到伊歐西卡爾的學位。

在所有魔法師中,只有薩亞雷會喊雪芙兒的名字。然而雪芙兒最害怕的人也是薩亞雷。薩亞雷是學都的最高長官,連奧拉的魔法師們也特別尊崇他。其實他並沒有特別做出什麼讓雪芙兒厭惡的事,又是雪芙兒在伊歐西卡爾的監護人。儘管如此,雪芙兒而還是很怕他。

「是嗎,那出去吧。」

因爲走得太快,讓雪芙兒又感到一陣頭昏。可是她不快點的話,有人就會來接她了。她回宿舍前有個想去的地方,所以跟宿舍的人說了薩亞雷研究的結束時間會比較晚。可是,宿舍的時間管制相當嚴謹,一定會按照慣例很快就來接她。

在伊歐西卡爾,人們認爲任意表露情感是很沒修養的行爲,因此男人們都神情嚴肅,女人們的臉上則永遠掛着一副標準笑容。而以魔法師來說,就算是人數甚少的女魔法師,也像男性一樣神色肅穆,彷彿從來沒有笑過一樣。

據埃梅本人的說法,儘管看起來雜亂無章,但所有東西的位置幾乎都整理在他的腦海中了,所以收拾或是移動它們反而會妨礙他工作。雪芙兒小心翼翼地不碰觸到任何東西,來到了埃梅身邊。

「等一等。」

「埃梅難道不討厭薩亞雷嗎?是他把你關在這裏的……」

頭髮又長又亂的埃梅·巴吉爾,正拿着鵝毛筆跪坐在桌前。他將筆放在正撰寫到一半的文件上,打開了門鎖。儘管埃梅擁有鐵格子門的鑰匙,卻被魔法束縛在這間房間裏,所以只能走到門前而已。

雪芙兒總算來得及在約定的時間內趕到大門前。可是因爲太過匆忙,她的額頭兩側也不住地抽痛,再度令她感到思心想吐。

「很抱歉,我告退了。真的非常謝謝你。」

雪芙兒一站起來,才發現少年比她還高一些,年紀似乎也比她稍長。

她正打算轉彎進入貫通研究大樓內部的走廊時,只見一羣黑衣魔法師從那兒走了出來,雪芙兒趕忙腳跟一轉。趁着還沒被盤問在這裏做什麼時,她打開右手邊最近的一扇門,泰然自若地走了進去。但是,那間房間出乎雪芙兒的預料,並不是一間寬闊的研究室。

「唔,也可以這麼說啦。畢竟他是那個卡莎伯爵夫人的上司嘛。」

埃梅所擁有的才能與魔法,比他自己以爲的還要強大。因此他被視爲危險人物,創造出來的咒文全都必須接受檢查,成果也必須歸屬伊歐西卡爾,也就是歸屬於魔法實務局最高長官薩亞雷所有。

可是雪芙兒腳下卻被長毛地墊絆住,她一個踉蹌,地板便在她的眼前旋轉了起來。剛剛走得太急了纔會產生暈眩。但她越趕着要離開,頭昏的情形就越嚴重,最後她不由得跪倒在地。看着地上時一陣噁心感襲來,雪芙兒閉上雙眼,用手捂着嘴巴忍住作嘔的感覺。

眼前既昏暗又發出黴味的階梯,讓雪芙兒第一次造訪時曾很猶豫要不要下去。不過現在已經可以一口氣衝下樓梯了。樓梯前方宛如牢獄般的鐵窗格後,幽禁着雪芙兒的朋友。

雪芙兒總算想辦法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來到了目的地。

這個房內最美麗的存在朝雪芙兒開口問道。雪芙兒嚇了一跳,原來對方並非少女,而是一名少年,因爲那是男孩的聲音。

「如何?」

「說得也是,來的人既然是米莉蒂安,那肯定已經到了。」

雪芙兒正打算表明會立刻離開,話卻說不下去了。雪芙兒的額頭上突然一陣冰涼,讓她不由得抬頭一看。少年白皙冰冷的手指正按在雪芙兒的額頭上,並詠唱着咒文。覆蓋住雪芙兒視線的朦朧薄霧倏地消失,她的頭也輕鬆了不少。雪芙兒鬆了一口氣,慢慢地站了起來。

埃梅曾是多姆奧伊國的草藥導引術師。草藥導引術師是一羣魔力盡管沒有魔法師那麼高強,卻可以在邊境以咒術維持生計的人。埃梅無師自通學會了生命魔法,並且曾發明了恐怖的禁咒,如今爲了贖罪,纔在這裏研究新的咒文。

「埃梅!我來了!」

雪芙兒呆立在原地,輕聲說着言不及義的藉口。就算仔細去看,對方那纖細又高雅的五官也很難看出是一名少年:蜂蜜色的長卷發,蓬鬆而隨意地紮在肩頭;伸展在長椅上的雙腳,儘管穿着白色緞紋織錦的半長褲,但細瘦的膝蓋與腳踝卻跟雪芙兒的差不了多少。

研究大樓光滑的石板牆與魔法陣很相似,都散發着一股寒氣。

「如果損害到其他靈魂的話,說不定我們就會兩頭落空喔。」

「抱、抱歉了。」

埃梅並不習慣與人親近,若對他太過親暱,會讓他不知所措。雪芙兒也有這樣的傾向,因此她在心裏默默反省:自己剛剛的舉動可能太過火了。可是在這個冷漠的國家裏,她並沒有其他能夠彼此瞭解的人,所以她纔不知不覺透過肢體語言,表達了埃梅在這裏帶給她多大的安心感。

2

「呃,抱、抱歉。我好像走錯房間了……」

「噢,可憐的雪芙兒。」

「靈魂比一般人還多,那不就是比人類還了不起嗎?」

雪芙兒緊抱了一下埃梅褐色的頭,埃梅嚇了一跳,趕緊把雪芙兒稍稍推開。

少年說話的口氣像個大人似的高傲。能以這種態度對總大魔法師說話,這名少年到底是何方神聖?但現在並不是她追究這些問題的時候。

雪芙兒爲了克服氣囊臭味所帶來的噁心感,將埃梅給她的護符貼在自己的額頭。

對方冷淡的回應,讓雪芙兒回過神來。

雪芙兒慌忙輕聲說完,便回到原本的走廊上。少年一定覺得她很可疑,說不定還會告訴薩亞雷。可是她卻一點也不想再回到那個房間去向薩亞雷解釋。

房內的地板上鋪着柔軟的白色毛皮,看起來很舒適的長椅置於其上。長椅幾乎與睡牀差不多大,上面墊着繡有美麗花鳥圖案的布料。窗戶雕琢成藤蔓花樣,裏面的小窗格鑲嵌着黃水晶,讓整個房間都被金色光芒所包圍。

雪芙兒在門前曲膝行禮之後,便快速地走了出去。

雪芙兒抱怨完,埃梅便從抽屜裏拿出護符交給她。那是一顆薄薄的青色橢圓形石頭,上面刻有象形文字,還以黑色皮繩綁着。

「……還好。」

雪芙兒向埃梅報告完薩亞雷與魔法師們之間的對話後,埃梅安慰似的開了她玩笑。

他那滿滿戴着魔石戒指的手指,在檢查雪芙兒的魂源時,比任何一位魔法師都還要冰冷。那是薩亞雷魔力高深的證明,有時候他的魂源甚至還會影響到雪芙兒的魂源。每當受到影響時,雪芙兒就會不由得全身顫抖,但同時她也能清楚地感覺到:薩亞雷很享受她的恐懼。所以就算薩亞雷稍微說出一些溫柔的話,或是表現一副爲她着想的態度,雪芙兒還是無法信任他。

「我告辭了。」

其實,雪芙兒在宿舍裏的地位是最爲低下的。雖然她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相處得還不錯」,但畢竟還不到要跟埃梅哭訴的程度。

「薩亞雷大人只對禁咒有興趣而已,他纔不關心埃梅的學位跟我的頭痛呢。」

「你跟宿舍的朋友相處得還不錯吧?」

「你真是太可憐了。如果不是頭痛的話,你一定能取得比現在更好的成績。」

「謝謝……你是魔法師嗎?」

伊歐西卡爾一年有大半時間道路都是處於凍結狀態,所以人們經常利用可共乘的雪橇作爲交通工具,如果是前往近距離地點則會利用滑冰鞋。雪芙兒雖然已經習慣滑冰了,但當她頭昏時滑冰就成了苦差事。雖然搭乘雪橇很花錢,但特別生米莉蒂安只要認爲有需要,便能夠使用搭乘票來乘坐雪橇。

房間內仍一如往常地沒有打掃,或者更正確的說法,是埃梅放任它凌亂不堪。埃梅只要一開始埋頭研究,就會完全不管周遭的一切。書桌上堆滿了以象形文字撰寫的魔法書、用來實驗的咒藥瓶和裝有剛完成新藥的燒瓶,連地板及長椅子上也放置得極爲雜亂。

埃梅指了指時鐘。雪芙兒想起有人會來接她,於是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跟嚇了一大跳的雪芙兒不同,少年以非常冷靜的聲音回答道:

「我沒事,只要回宿舍休息一下就好。」

「我的魂源真的治得好嗎?」

米莉蒂安一見到雪芙兒,便以優雅的口氣說道。

「你幫我做的?謝謝,我馬上戴上!」

米莉蒂安爲她叫來了雪橇。細長且擁有流線型外觀的雪橇,最前方坐着駕駛,駕駛後方則是排成一列的乘客座位。車體下方掛載以生命魔法驅動的氣囊,將壓縮後的空氣朝後方噴射帶動雪橇前進。

但雪芙兒單手沒辦法綁好,於是沒有右手的埃梅也伸手幫她。兩人各以單手合作將繩子綁好。

「這個你拿去吧。綁在你左手腕上,咒文朝內。」

「你的眼睛很特別。」

聲音來自對面的另一扇門外,是雪芙兒也熟悉的人,薩亞雷。

米莉蒂安突然改變了話題,讓雪芙兒從自怨自艾中回過神來——而「自怨自艾」這個艱澀的詞彙,也是她來到奧拉後才學會的.

「不用那麼了不起也沒關係啊,而且我也不想頭痛。」

雪芙兒在說「大人」這兩個字時,還特別譏諷似的拉長了尾音。埃梅於是笑道:

雪芙兒在半年前靠喬貝爾魔法師所施展的祕法,接收了過世的梅比多爾杜王子的靈魂。當時雪芙兒也身受重傷性命垂危,不這麼做雪芙兒無法活命。然而,喬貝爾是鳳旅團的成員之一,而鳳旅團則是拿生命魔法爲非作歹的魔咒師集團,因此喬貝爾似乎也嘗試將禁咒隨祕法一起施展在雪芙兒身上了。那正是雪芙兒身上的靈魂失去平衡的開始。

雙頰線條十分立體的薩亞雷,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皺紋,但或許因爲茂密的藍色髮束所影響,讓他看起來像個青白色的亡靈一樣,也看不出年紀。在他位於寬闊額頭與高挺鷹勾鼻間凹陷處的大眼睛裏,幾乎看不到眼白,彷彿被暗灰色的瞳孔所填滿似的,因此看起來有些不像真人。

明明如今她就在當時作夢都想來的異國學習,她卻無法盡全力地吸收知識。她不禁悲觀起來,覺得未來或許也必須這麼度過了。不僅如此,喬貝爾所施下的咒術或許會在雪芙兒體內不斷壯大,直到有一天爆發開來,這樣的恐懼一直深植在雪芙兒的心中。

「因爲你是薩亞雷大人帶來的人,一定很有才華呀。」

「你是不是該走了?」

3

「薩亞雷大人果然是很了不起的魔法師呢。有關你混亂的魂源,他給了我不少中肯的意見,畢竟是我創造的禁咒才害你變成這樣的嘛。我之前也說過,要找出顛覆那個咒文的方法。薩亞雷大人說我可以優先進行這方面的研究。只要我完成了,一定能治好你的頭痛,我也能成爲一名魔法師了。」

將雪芙兒帶給薩亞雷的人,就是駐多姆奧伊的奧拉大使——卡莎伯爵夫人。任何人見了卡莎大使,肯定都會覺得她是風華絕代的美麗貴婦,但事實上她卻將一隻與薩亞雷同名的烏鴉當作自己的使魔,是個冷酷的魔女。據說將烏鴉送給卡莎的人,就是總大魔法師薩亞雷。或許雪芙兒就是知道伯爵夫人的可怕,所以纔會一開始就對薩亞雷抱持相同的印象。

米莉蒂安在雪橇上一邊替雪芙兒蓋上毛毯,一邊說道:

女子學院的其他學生幾乎都是奧拉的貴族千金,米莉蒂安與雪芙兒的理由雖然不同,但在學生中都算身分特殊。儘管也有人像雪芙兒一樣,是從奧拉的屬國前來留學,但光是「出身高貴」這一點就與雪芙兒不相同。這些女孩由於背景類似,自成一個小團體,疏遠被她們視爲異類的雪芙兒與米莉蒂安。從邊境多姆奧伊前來的平民雪芙兒,與在伊歐西卡爾接受教育的奧拉少女們相較之下,就好像什麼都不懂的野蠻人一樣。姑且不論讀寫或算術等學科,連教養與禮儀方面,無論雪芙兒怎麼努力都跟不上課程進度,更何況她還經常因爲頭痛惡心而必須請假休息。所幸過了半年,她總算是能跟上學校進度了,這都多虧了米莉蒂安經常在課業上指導她。

米莉蒂安認真地凝視着手圈上的青色石頭。

就算是這些人,肯定也會在家人朋友面前展露出不同的表情,但面對雪芙兒時卻不曾笑過。或許他們認爲笑容會損及他們的威嚴吧。

「別這樣。我可不敢跟薩亞雷大人相提並論。」埃梅仍舊坐着,將臉撇向桌子。

其他的住宿生,有些人將米莉蒂安視爲無趣的優等生,但那都是出自於對她的嫉妒。米莉蒂安不像雪芙兒成長的村子裏的女孩們一樣,會把某人當成泄憤的目標,也不會排擠他人。光這一點就很足夠了。當雪芙兒住在村子裏時,總以爲人們只能跟相似的人交朋友,所以自己永遠不可能跟任何人友好起來。可是,埃梅與米莉蒂安讓她明白事實並非如此。

「雪芙兒,你可以回宿舍了。」薩亞雷突然回過頭來這麼對她說。

這座學術都市的街道,每個角落都是由岩石所打造,令人感到分外冰冷。這個北方的國家現在雖然正值春季,但天氣卻仍然又溼又冷,讓雪芙兒不禁懷念起多姆奧伊的沙漠。待在故鄉的時候,她一直想來到外面的世界,所以現在並沒有想回去的念頭,但故鄉仍有她想見的人。

「誰?」

「謝謝,埃梅你才真的是高級魔法師呢。」

「抱歉……我馬上……」

雪芙兒心下一凜。她總覺得現在她會喫這麼多苦頭,說不定都是執念甚深的喬貝爾的詛咒。

「可以進去嗎?」

雪芙兒垂下視線。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很怪,也不太喜歡。

少年不理會雪芙兒的問題,只是專注地看着她。

雪芙兒感受着冰涼的石頭觸感,試着走了一兩步。就算移動,也不會比剛纔還要不安了。

魔法師之間的交談,總是讓雪芙兒感到毛骨悚然。若損害到雪芙兒的其他靈魂,就表示雪芙兒會死。但那些魔法師彷彿毫不在意她一般,理所當然地高談闊論。對他們而言,雪芙兒不過就是個擁有異常魂源的「研究對象」罷了。

在負責看管雪芙兒的魔法實務局附屬宿舍裏,米莉蒂安是最高級的學生。自雪芙兒來到奧拉之後,米莉蒂安就總是在照顧她。米莉蒂安是個孤兒,領取薩亞雷所設立的獎學金,因此大概將照顧同樣受到薩亞雷監護的雪芙兒,當成是她的義務。

「我等你很久了,雪芙兒。」

「沒辦法,至少我比真正的犯人幸運。聽說對你施展禁咒的喬貝爾已經被拷問到發瘋了。」

「很漂亮呢。」

「不是的。那是我朋友……另一名魔法師送我的禮物。是個護符,可以緩和頭昏。」

儘管埃梅還不是魔法師,但這種說法最爲保險。

「朋友?是男的嗎?」

「是……」

雪芙兒煩惱了起來,萬一她去見埃梅的事被薩亞雷知道就不好了。正當她思索着要怎麼敷衍過去時,米莉蒂安又說了:「那個人,是不是喜歡你呀?」

「咦?這個……」

「一定是這樣沒錯。只有將對方視爲特別的存在,纔會送手環給女孩子呀。」

雪芙兒這才發現米莉蒂安誤會了什麼,讓她幾乎失笑。

「那個人可是比我大了十歲唷。」

「哎呀,薩亞雷大人更年長呢,可是他還是那麼完美。雖然我不知道對方怎麼想我就是了……」

雪芙兒實在很難去相信,米莉蒂安是真的對薩亞雷抱持愛慕之意。因爲她自己就無法這麼看待薩亞雷。對埃梅也一樣,她從不曾將他視爲愛慕的對象,而是更爲親近、像親人一樣,卻比真正的親人選值得信賴的人。

「不過雪芙兒能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米莉蒂安似乎一直認爲雪芙兒也景仰着薩亞雷,所以非常羨慕她每個禮拜都會被叫來這裏。或許她是認爲雪芙兒跟其他魔法師親近,總好過跟薩亞雷親近吧。這麼一想,雪芙兒只好含糊地點點頭.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頭髮是什麼顏色?眼睛呢?」

米莉蒂安表現出前所未見的好奇心。但她再繼續追問下去的話,雪芙兒肯定保不住祕密。雪芙兒手裏把玩着護符,支支吾吾地回答。

「呃……頭髮是黑色的……藍色眼睛……」

埃梅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是青色的石頭卻讓她想起另一個人。想起一個留在多姆奧伊,雪芙兒卻一直想見的人。於是雪芙兒不知不覺地便將心中的他說了出口。

「他很強悍,就像經過鍛鏈,鋼鐵鑄造的劍一樣……只要跟他對看,我就好像把剛磨好的利刃拿來試用一樣,會心跳加快……」

米莉蒂安喫喫地笑了。

他的公務室位於魔法實務局的尖塔最上層,能夠來到這裏的人只有他而已。除了學術都市最高級魔法師的工作之外,他也兼任魔法實務局局長。

太大意了。

薩亞雷按捺住內心的焦躁,引導少女循序漸進地說明。

少女終於抬起頭來,誠摯地望着薩亞雷。薩亞雷伸出手,一碰上少女富有光澤的銀髮,雪芙兒·阿爾各的樣子便透過米莉蒂安的「日魂」傳給了他。看上去很頑固的嘴角與眉毛,還有能隨情感變化而改變顏色、金棕與翠綠交錯的雙眸,都展現了她從未在薩亞雷面前出現過的表情。

在薩亞雷的命令之下,卡莎點了點頭。

「是、是……雪芙兒·阿爾各說有某位魔法師送給她一個護符。那也是一顆藥王樹之石……」

米莉蒂安這麼一說,雪芙兒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想吐了。總覺得一旦想像自己在鑄劍,胸口便頓時輕鬆了不少。還是因爲她想起了那個人呢?想起吉爾達·雷閣下——

自從吉爾達·雷來到國境警備隊之後,便沒聽過這位伙房兵說話,那聲音如吟遊詩人般低沉且飽含深意。爲了拿起裝了餐前酒的瓶子,伙房兵捲起圍裙。圍裙的內側,是剛剛傳話的延續內容:雷攝政官會假裝要前往領地,中途來到此處。他打算偷襲刑場救走您,一同攻回城堡,我會取得牢房的鑰匙,請您在天亮前耐心等侯。

令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一旦知道有希望治癒,至今所受的痛苦對她而言就不是煩惱了。這比任何魔法都還要有效。她決心試着對藥王樹進行一番調查。

他在中段二樓高度的地方將槍往門口一擲,槍斧立刻刺進厚實的門板。眼見士兵們反射性地後退,他便一口氣跳下該處。趁着在外面的士兵被槍柄阻擋之際,用長劍砍倒了留在一樓的兩個人。接着他又劈開正要衝進門的士兵的頭盔,然後將擋路的槍柄砍斷。人在門外的切爾克西急忙朝軍營的方向大喊:「快來人!犯人逃走了!」

「好奇怪的比喻唷。不過,對方是個很棒的人吧?」

「這就是你說的那種石頭嗎?可是,如果它真的擁有這麼強的魔力,爲什麼薩亞雷大人都不曾給我呢?」

「藥王樹之石?」

吉爾達·雷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伙房兵與切爾克西。切爾克西雖然目不轉睛地一直看着他,但身材碩大的伙房兵背對着門口,因此切爾克西似乎看不見伙房兵手上的動作。

米莉蒂安搖了搖頭。「藥王樹之石目前剩下不多,所以全部都放在學術都市的皇家倉庫內保管,只有獲得學位時纔有資格使用。總之那是很貴重的石頭喔。說不定是那個魔法師爲了雪芙兒,將自己的石頭從金環上拔下來送你呢。」

4

高興得雙眼含淚的米莉蒂安,看上去就像朵綻開的百合。從前的卡莎也像她一樣,是個既純潔又惹人憐愛的少女。總有一天,這名少女也會像卡莎一樣,在與薩亞雷交換訊息時自動脫下身上的衣裳吧——爲了誇耀自己的美麗,並贏得薩亞雷的寵愛。

等他蒼白的臉頰稍微感受到一些溫度之後,他便走進以帳幕隔開的內部房間。石砌地板上刻着魔法陣,陣中則擺放了一張椅子。薩亞雷坐了上去,詠唱起咒文。

在長年的鍛鏈之下,吉爾達·雷的身體瞬間便往下一伏,長劍在低處畫出一道弧線擊中了士兵們的膝蓋,士兵們向後滾了一圈倒地不起。只剩下切爾克西還站着。

「雷攝政官既老邁,又沒有其他子嗣……不必擔心身後的事也好。」

少女以稍微高亢的聲音請安,雙手捧起徽章印上一吻。薩亞雷將它送給少女作爲交換訊息的咒符。此刻,她仍略帶稚氣的臉上一片羞紅,根本沒辦法直視自己的主人。薩亞雷努力以溫柔的口吻輕喚着她。

接受了薩亞雷如同至高無上的珍寶般慰勞的言辭後,卡莎的身影再度化爲氤氳的熱氣後消失了。

卡莎隨之放鬆了下來,一種類似恍惚的安心神情浮現在她的眼眸中。薩亞雷因從她身上讀到她對自己的遵從與畏懼,而感到滿意。

土兵們儘管衝上狹窄的樓梯,但卻不得不形成一個縱隊,這對處於最上方的吉爾達·雷十分有利。他擊出槍斧並往下一推,前兩個人立刻滾了下去,第三個人當然也躲不開地倒成一串。切爾克西打算改變作戰方式,要在樓梯下方圍困他,不過吉爾達·雷也看穿了。

切爾克西在伙房兵的陪伴下看着他,確定吉爾達·雷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纔打開了他的手銬。當伙房兵隨後搬來桌子跟椅子的時候,切爾克西就一直拿着出鞘的劍站在一旁,大概是害怕前任上司對於他的陷害施以報復。而伙房兵大概認爲將要被處決的人犯是名貴族,所以準備了比吉爾達·雷當司令時更豐盛的菜色讓他享用。充滿肅殺之氣的單人牢房內,只有餐桌上的陣仗極爲豪華,士兵接着又將銀盃交到吉爾達·雷的手上。

吉爾達·雷在接過杯子的同時注意到了,伙房兵的手掌中寫了幾個字:雷攝政官的傳話。

然而比起這個,讓薩亞雷更感興趣的是雪芙兒所接受的靈魂,也就是多姆奧伊王室的嫡子,已故的梅比多爾杜王子的靈魂。據卡莎的說法,雪芙兒就像王子一樣,能夠與多姆奧伊的芙蕊神交換信息。可是就算薩亞雷質問來到奧拉的雪芙兒,她仍堅稱自己不知道什麼神明。

「薩亞雷大人,您呼喚我嗎?」

「而且,我覺得雪芙兒也喜歡那個魔法師。我想或許向薩亞雷大人報告比較好……您會認爲我是個告密者嗎?」

「鳳旅團」正如他們的稱號一般,是個不把國境放在眼裏,自由巡行於天空的船隊。儘管魔法實務局的情報網能找到他們,卻無法捉住這一行人。他們是奧拉最大的威脅。想要分析他們施展魔咒的伎倆,雪芙兒身上魂源的異常現象是他唯一的線索。

魔法實務局表面上是個研究機關,主要負責生命魔法相關典籍的編纂、維護秩序等事務,但其實對外的情報工作纔是佔了他們大部分時間的主要活動。魔法實務局高舉着大義凜然的旗幟,宣稱這是爲了掌握遍及全世界的生命魔法活用情形,並舉發違法亂紀的事實。也因此,雖然魔法實務局局長薩亞雷被視爲住在象牙塔裏的人,比起奧拉政府的中樞機關,他反而更熟悉通曉外交狀況。

切爾克西因恐懼而慘白的臉上,揚起了一抹扭曲的笑容。

他撕開上衣,用布料包住手掌。這幾面剛造好不久的石牆,堆砌緊密得連紙張都塞不進去,更不可能有讓手腳放置的空隙。光是要讓自己攀在牆上,就比他所想像的還要費力。他強撐着因疲憊而幾乎癱軟的手肘與膝蓋,緩緩地往上攀爬。當他接近窗戶之際,便聞到一股熟悉的臭味。

「我知道。我一定會繼續監視聖德基尼一族。」

薩亞雷最滿意的一點,便是觀賞接近地平線的太陽時,這裏比城裏任何一個地方都還能看得更久。現在的他,沐浴在陽光下的時間能夠比奧拉的任何人都還要長。薩亞雷站在連他腳旁都能照耀到陽光的窗邊,暫時享受着這份特權。

吉爾達·雷靜靜地開口:「你將忠誠賣給了奧拉人了嗎?」

「有勞你了,伊莉耶絲。」

可是就在這時候,他聽見牢門被打開的聲音,於是飛快地跳了下來,再度倒向花費一番功夫才遠離的地板。緊接着一盞火光照了進來,獨居房的門前站着兩道人影。

雪芙兒突然不好意思了起來,儘管她曾告訴米莉蒂安自己在鍛冶村莊長大,但米莉蒂安一定對鍛鐵毫無興趣吧。

那影子形成了豔麗的女性曲線,接着清晰浮現了有着一頭豐盈紅髮的美麗臉孔。女子身上除了寶石之外什麼都沒有。項鍊上羅列的大顆黑曜石,將她的胸脯襯托得更加雪白。不過,她的身上還是有另一項飾品,那就是棲息在她頭頂寶冠上,全身漆黑的烏鴉。

這個曾遭鳳旅團施展禁咒,名叫雪芙兒·阿爾各的少女,是目前薩亞雷最感興趣的對象。在那次事件中,魔法實務局逮捕了兩名鳳旅團成員,而他們也都是邊境國家中位居要職的魔法師。魔法師皆認同伊歐西卡爾是生命魔法的正統,而背叛這一點,等於是重重地損及學術都市的權威。

公務室所在的尖塔,如尖錐般直指天際睥睨着學術都市。儘管眼前不是美景,淨是巨大丑陋的老舊石造建築一座座毫無生氣地並排着,但以站在頂點的立場來觀看的話,倒是很令人滿意。前好幾任的魔法實務局局長恐怕就是爲了這個理由,纔會建造這座尖塔。

「藥王樹就是魔法師的守護神吧?」

「那、那是一顆,青色的石頭。非……非常有效,還治好了雪芙兒的頭昏……而、而且是魔法師給她的……」

「雷閣下,這是您最後的晚餐。」

薩亞雷的手仍放在烏鴉身上,沉默地低頭看着卡莎。使得魔女臉上堆起的笑容逐漸凝結,浮現了恐懼之色。確認過她的表情之後,薩亞雷便柔和了視線。

「說得也是。薩亞雷大人,我請求您,請您除去雪芙兒的痛苦。」

過廠一會兒,先是傳來烏鴉拍擊翅膀的聲音。然後他眼前的空氣宛如夏天的熱氣般搖晃震動,逐漸顯現一道紅白交錯的影子。

儘管有着貴婦般優雅的外表,卡莎與烏鴉一樣都是薩亞雷的使魔。爲了不讓卡莎忘記這一點,有時候這樣的威嚇也很必要。讓薩亞雷失望可是罪大惡極,被他疏遠的使魔等於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儘管米莉蒂安取笑着說這一切都是愛的力量,但事實上埃梅並沒有金環。所以這顆應該不是藥王樹之石。不過雪芙兒卻被藥王樹之石勾起興趣,如果能得到一顆,說不定她就能從痛苦中解脫了。

「有個傳說是這樣的:第一個魔法師戴上了藥王樹的樹枝之後,便發現他能夠看見所有的靈魂與魂源。因此藥王樹之石纔會被視爲魔法與魔力的來源。」

「藥王樹之石?」

女子在薩亞雷面前曲膝行禮。烏鴉則在寶冠上伸展翅膀,微微地顫抖着。

在薩亞雷尖銳的反問下,少女的陳述立刻變得雜亂無章。

值勤士兵發出青蛙般的呻吟之後昏了過去,吉爾達·雷確認過後便奪下士兵的頭盔、披風與長劍,手上拿着槍斧走下了階梯。爲了防止過上其他值勤士兵,他謹慎地穿上披風與頭盔,但卻馬上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雪芙兒試着回想她上過的歷史課內容。

「我應該有告訴過你,不要太依賴聖德基尼家的魔法師們。」薩亞雷的聲音一沉。

他的副官切爾克西出面作證,指出吉爾達·雷命令部下暗殺阿修拉夫皇子,並且將失敗的部下滅口。目前嚴加看管這座牢房所在的檢查哨塔出入口的人,也是他之前的部下——國境警備隊的士兵們。吉爾達·雷知道,自從他被派到這裏當司令以來,將他逼至目前處境的詭計就已經開始運轉了。

這纔是吉爾達·雷所追求的事物。

「啊!」

「阿修拉夫皇子進入多姆奧伊城內,成功地控制了阿爾多哥王與王妃。現在那兩位只要沒看到皇子便會難以度日。國王認爲雷攝政官的兒子——吉爾達·雷因爲對自己被逐出近衛騎士團心懷怨恨,將他視爲刺殺皇子的主謀。隨着兒子被判刑,雷攝政官也失去了得力助手,國王跟着下令要他到邊境去居住。」

等他的手總算攀上了窗緣,接着就得僅靠臂力設法讓身體鑽進狹窄的窗口內。窗口的大小僅容許他側着身子擠過去。通過厚度約有手臂粗的牆壁後,便能看到哨塔外了。廣大沙漠中的風港內,停泊着一艘疾風船。警備隊現在大概正忙着進行船隻檢查,如果不是這樣,他就沒有逃脫的希望了。

「米莉蒂安,向我報告吧。」

吉爾達·雷抬頭看着靠近天花板的窗戶,等待下弦月的升起。儘管窗戶的高度連身形高大的他都構不着,但幸好獨居牢房很狹窄,只要手腳並用的話,或許有機會能沿着兩側的牆壁攀上去。問題只在於他受過嚴刑逼供而疼痛的身體,是否能忍受這樣的勞動罷了。

魔女端正了坐姿,用帶點嬌媚的視線回望他。

「閣下,請用。」

「捉住他!殺了他也無妨!」

梅比多爾杜王子之死不只令國王與王妃難過,也改變了吉爾達·雷。他在普通農家成長至十七歲,因裏沃之戰失去了家人與維生方法。在種種巧合與個人資質相配合之下,他才得以走上進入王宮成爲騎士的命運。他宣誓對王室效忠,守護並樂見王子的成長。而他在失去王子之後,又失去了唯一的親弟弟,能分享他出人頭地的榮耀、併爲他感到驕傲的弟弟都藍。這些事都讓吉爾達·雷再也找不到自己身爲騎士的意義是什麼了。

「你不是告密者,這都是爲了你的朋友好。想要治好雪芙兒·阿爾各的魂源,就必須這麼做。」

然而,當牢房的門再度關上,吉爾達·雷便立刻回身攀爬牆壁。他並不打算等到伙房兵帶着鑰匙前來救他。

5

薩亞雷的回答,消除了少女的不安。

薩亞雷大概猜得到那會是誰送的石頭,也明白那不是藥王樹之石。可是米莉蒂安似乎還陷在泄漏重大祕密的罪惡感中掙扎着。

薩亞雷用指尖輕撫着以自己爲名的烏鴉的頸部。他透過使魔烏鴉從卡莎的「日魂」看見被處分的攝政官父子目前的樣子。烏鴉一旦振動喉嚨和羽毛,他的愛撫也能傳遞給卡莎,卡莎不由得發出宛如窒息般的輕嘆。

女大使漆黑的雙眸朦朧又陶醉,彷彿早已映照出老攝政官的悲慘晚年。

「薩、薩亞雷大人,別來無恙……」

「所以說,那是愛慕雪芙兒·阿爾各的魔法師送給她的了。」

那個士兵,怎麼看都不像是有能力在森嚴的警備下暗殺皇子的高手,而且又這麼輕易地被反制殺害。這一切就像早就安排好似的。

如果真的有以血統傳承的特有魔力,那麼鳳旅團的魔咒藉由轉接靈魂,就能使這種特有能力讓其他人也獲得嗎?這個答案的關鍵,就在雪芙兒·阿爾各的身上。

「你不知道嗎?你瞧,魔法師們的額頭上都戴着金環對吧?金環的內側都有嵌上一個喔。那些都是帶來生命魔法的藥王樹化石所打造的石頭。」

吉爾達·雷如今纔想起,他從來沒有跟從前的部下兵刃相向過。或許從他臉上突然出現的苦笑感覺到了什麼,只見切爾克西與剩下的士兵,三人一起朝他砍了過來。

「咕!」

就算在奧拉人的計謀下被趕出城,他也完全沒有不名譽或無聊的感受;就算知道養父雷攝政官在城內將會被孤立,但他想着國王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捨棄前朝重臣,而毫無危機感。此外,吉爾達·雷也沒有認真地將國境警備隊的士兵當成部下去了解並掌握,只是可有可無地在邊境繼續服着兵役。就是這份疏忽、怠惰與虛無,纔會讓奧拉的人有機可乘。

吉爾達·雷靠着獨居牢房的牆壁,想着就是自己的粗心大意,纔會招致現在的下場。

皇子與身邊的護衛早就知道暗殺行動,那名士兵恐怕也是受到魔法操縱的傀儡。而他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跳入這個奸計中,吉爾達·雷現在冷靜地重新審視這項事實。

值勤士兵察覺異狀後舉起了槍斧,在吉爾達·雷爬起來的同時,朝他刺出槍尖。吉爾達·雷驚險地避開,等斧柄通過腰側時,迅速夾住並往後用力拉扯,讓手執斧柄的士兵腳步隨之踉蹌起來。他接着挑起士兵忍不住鬆手的斧柄,用力給了對方的咽喉處一記重擊。

吉爾達·雷迅速地探出身子,雙腿往窗緣一蹬攀上了觀測臺的牆壁。萬一有人從下方抬頭往上看,一定能立刻看見塔頂處這道垂吊的人影。吉爾達·雷雙手拼命使力,雙腿一蹬便爬進了觀測臺。

薩亞雷自己並不相信有任何神明的存在。能夠與神明交換信息,只不過是爲了增加王權的神祕性而創造的神話。現在的奧拉說的並非王權,而是持續流傳着生命魔法之神——藥王樹的傳說。但身爲大總魔法師的他,卻無法與藥王樹交換信息,因此他纔不信神。

「那個護符,該不會是藥王樹之石吧?竟然這麼有效。」

當薩亞雷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時,少女就在害羞得瞪大雙眼的狀態下消失了。這是他一時興起給予少女的獎賞,不過她帶來的報告倒是很耐人尋味。薩亞雷走出魔法陣,仔細咀嚼這個消息。

原來,切爾克西早就率領了一小隊士兵等着他了。會那麼快便察覺吉爾達·雷越獄,那是叛徒特有的小心謹慎。

米莉蒂安說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吉爾達·雷點着頭取用餐點。他假裝將酒及調味很重的食物喫掉,但實際上只喫了一點麪包與水果,因爲食物很有可能會被下藥或下毒。大概是非常在意切爾克西執拗的觀察,伙房兵不再有其他的動作,收拾完餐點後便退出房內。

大總魔法師薩亞雷結束了在研究大樓進行的會議,回到他的公務室。

「無妨。這樣子比較美麗。」

「伊莉耶絲·卡莎伯爵夫人,向我報告。」

儘管人們容易以爲魔法師的魔力是一種神祕之事,但那其實並非具備特定血統的人才能擁有,而是所有人類都擁有的能力。只是大部分的人因爲環境與自我意識的不相容而變得比較遲鈍罷了。重點在於人該如何自行發現魔力並訓練精進這項能力。

「他的責任是保護阿修拉夫皇子。不過皇子應該不可能會前往那個老人隱居的領地吧。」

「是的。城裏已經沒有公開反抗奧拉的人了。」

「也就是一切順利了。」

米莉蒂安害羞地顫抖。「請您原諒我。我的頭髮剛洗好,還沒來得及綁好。」

「雪芙兒,你的臉色好多了喔。」

獨居牢房在哨塔的三樓,若直接跳到地面上肯定會跌斷脖子,而離上方觀測臺的距離也只有吉爾達·雷的身高左右。抱持着值勤士兵可能會從上方直接發現他的覺悟,吉爾達·雷算準時間探出頭去。此刻月亮剛好來到正上方,如果值勤士兵低頭往下看,就不會看見吉爾達·雷的影子,因爲月光照下來時,影子會往哨臺的反方向落下。

薩亞雷接着開始詠唱其他咒文。這次出現的是一道灰色的影子,一名穿着粗糙灰色制服,戰戰兢兢的女孩出現了。

卡莎不可能對薩亞雷說謊,因此雪芙兒·阿爾各纔是說謊的人。這也可以想作是鳳旅團的力量正在擾亂掌控她。

「生命魔法根本不需要忠誠。」

切爾克西突然改變了動作。他將手上的劍不斷在左右手間交互把玩,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接連擊出。吉爾達·雷飛退避開,只能屈於防守。切爾克西的劍尖削斷了他下巴上的繩索,挑起他的頭盔。

吉爾達·雷揚頭一甩,將頭盔拋向切爾克西。切爾克西迅速以長劍擋下,但持劍的手臂卻被吉爾達·雷揮下的劍砍中,切爾克西的手肘以下的部分因而應聲被削飛出去。

發出淒厲哀嚎的切爾克西,用另一隻手握住吉爾達·雷的劍。旋即他的手掌便被割開,手指也變得殘缺不全。儘管如此,切爾克西卻仍不放手,彷彿完全沒有痛覺般地行動着。吉爾達·雷將長劍往前一推,順勢將切爾克西推開。就在這一瞬間,一股殺氣掠過他的腰側,令吉爾達·雷瞠目結舌。

切爾克西那隻被削下的手臂仍拿着劍,朝吉爾達·雷飛了過來。長劍穿過了吉爾達·雷的披風,手臂則纏住了布料像蛇一樣捲了起來。切爾克西揮舞着吉爾達·雷刺進他手掌中的長劍朝他逼近。吉爾達·雷奪下切爾克西的劍,刺進對方的身體。沒想到,切爾克西本人雖然已經倒地不起了,那隻斷手卻像某種生物一樣攫住了吉爾達·雷的喉嚨,讓他宛如正在跟惡夢中的妖魔戰鬥一般。

掐住吉爾達·雷脖子的手臂,自參差不齊手肘切口發出藍色的火花。火花被一條延展的光線牽引着,連接切爾克西的嘴巴。於是吉爾達·雷將長劍刺進了切爾克西的下顎。

切爾克西的下顎骨斷裂,很明顯已經死了,這時,他如同惡鬼般猙獰露出的獠牙之間,忽然掉下了一顆藍色發光的石頭。隨着石頭的光芒逐漸微弱,他掐住吉爾達·雷脖子的手臂無力地掉落。手臂切口的火花也消失了。

吉爾達·雷貪婪地喘着氣,單膝跪地撿起了那顆石頭。他仔細一看,石頭本身是白色的,呈現約臼齒大小的三角錐形狀,只是這三角錐的四個面都密密麻麻地刻着藍色的象形文字。那是隻能用魔法才刻得上去,極爲精細的雕刻。

「生命魔法嗎……」

可是這性質與官方正統的生命魔法並不相同。就算是不懂魔法的吉爾達·雷,也能感受到那種惡意。不只是切爾克西,這魔法恐怕也控制了那名刺客的行動。

禁咒。這個字眼陰暗地浮上吉爾達·雷的胸口。

阿修拉夫皇子與他的護衛所使用的魔法是禁咒嗎?如果是,那麼阿爾多哥國王與王妃會在短時間內受到控制,也就不難理解了。

「雷閣下!」

一陣輕喚讓他回過頭去,只見稍早那名伙房兵站在營房的後門,手裏拿着長長的菜刀顫抖着。

「放下刀,別出聲!」

吉爾達·雷將長劍抵住伙房兵的大肚腩。伙房兵立刻高舉雙手。

「我、我是同伴!」

他側過身,讓吉爾達·雷看見營舍中不輪值的士兵們全都昏睡的情形。

「我讓他們喫了藥,我們趁現在一起逃走吧!」

「你到底是誰?真的認識我義父嗎?」

他帶着伙房兵來到馬廄,在自己的馬上裝好馬鞍,並砍斷其他馬匹的所有繮繩。此時去進行檢哨工作的小隊回來了。

吉爾達·雷飛身上馬,跟着打掉牆壁上的火把。馬廄裏的秣草迅速燃燒了起來。被火勢驚嚇的馬匹們四處奔竄,衝入往這裏逼近的小隊中。

吉爾達·雷因這意料之外的名字而嚇了一跳。

「是嗎。那麼我希望你趁這場混亂回到我義父身邊去。並轉告他我已經逃走了。」

如果阿修拉夫皇子一行人是禁咒的施行者,那麼正面衝突絕對無法與之匹敵。可是如果找出他們的真面目,就能夠讓國王與王妃清醒過來。現在只能按兵不動。就暫時讓卡莎大使認爲,造成妨礙的雷家父子已經消失,而她說服阿爾多哥王室的計劃成功了吧。

吉爾達·雷一踩馬蹬,衝出營舍之外。他的目標方向是與風港反方向的國境之外。前方是由裏沃軍巡邏的緩衝地帶,多姆奧伊的國境警備隊不會追那麼遠,但只要他自己被裏沃軍發現的話,情勢也不樂觀。

吉爾達·雷總算相信眼前的男子並沒有說謊了。可是,說不定奧拉的駐軍就是等着吉爾達·雷逃獄,計劃讓追兵守株待兔將他與義父一網打盡。既然對手是那個卡莎大使,會策畫到這個地步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波頓·葛雷斯?」

然而奇妙的是,當吉爾達·雷聽着追兵的聲音,他感覺到自己全身充滿了久違的力量。威脅性命的危險,將他從長期侵蝕他的倦怠與無力中解放了出來。

眼前只有星空與沙漠,但正因知道困難就在前方等着他,他那股非解決不可的意志才更加沸騰了起來。

吉爾達·雷用槍托將被發現的伙房兵打了出去。就像他們剛纔說好的一樣,伙房兵隨即大叫:「救命!有人要殺我!」

「波頓是我的侄子。我們漁村的所有人,都不曾忘記吉爾達大人您拯救了芙蕊神使者的事。所以才希望能幫您洗刷冤屈。」

「我要去奧拉。這一點義父應該會明白。請告訴他:現在要衝動賭上一切還太早了。請他先找個藏身之處,等我請求支援。」

「我叫葛雷斯。是您曾拯救過的多姆奧爾漁村的……」

「站住!」

「那您呢?」

「喂!你們在那裏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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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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