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獸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4萬 字
1
吉爾達·雷下定決心之後,將塔歐留在東面側門,自己則跟艾斯姆一起潛入神殿。與其說他是被艾斯姆說動,不如說是因爲庫比亞多遲遲沒有回來。最糟的可能是他已經被抓了。
守衛人數少得令人驚訝。最先遇見的守衛先被艾斯姆故意製造的聲音引開注意,隨即被吉爾達·雷徒手打倒之後,就再也沒看見其他人了。大概連負責做飯的人都已經進入神殿,因此外面纔會一片寂靜。
正門還有守衛的人影,因此兩人彎着身子,繞過才堆砌到一半的石堆與木材進到內側。結果撞見兩名工人,吉爾達·雷與艾斯姆搶在工人放聲叫喊之前,迅速徒手打昏他們。當他們將工人拖到石材後方藏起時,吉爾達·雷發現艾斯姆的呼吸異常急促,雙肩聳起,眼睛也瞪得老大。
「絕對不要搶先行動!」
在吉爾達·雷的叮嚀之下,艾斯姆儘管點頭,但情緒高漲也是在所難免。
反觀吉爾達·雷,他一旦開始採取行動便恢復了冷靜。他一向如此,越是落入困境,他的身體裏面就會湧出另一股力量,讓他對目標產生高度的集中力。爲了不錯過能決定成敗的那瞬間,保持冷靜比什麼都還要重要。這都是他透過劍術體會的道理。
神殿的內側被簡陋的隔板擋住,隔板牆一直延伸到後方的懸崖。他們試着從隔板的隙縫看進去,卻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那個隊伍應該全部都在裏面,但太過安靜了,反而令人感到不舒服。他們找不到任何可以潛入的地方,只好沿着隔板牆進到神殿深處。
「煙味。」
艾斯姆低聲說道。吉爾達·雷也聞到焦臭味。他們的前方很亮,原以爲那是火把,但黑煙卻從眼前的帳棚內竄出。仔細一看,帳棚正冒着黑煙且有多點的紅光,看來似乎隨時會從內部延燒出來。這時,他們的頭頂上傳來聲響,兩人突然間可以感受到許多人的動靜。
「我的臣民,站起來吧。長久的苦難再過不久就要結束了。阿米蘭堤神答應朕,祂將回應我們的祈求驅逐裏沃、奧拉這些蠻夷國家。來吧,跟朕一起,向多拉肯思奇山虔誠奉獻吧!」
是國王。
艾斯姆臉色大變。他推開帳幕,打算往前走去。吉爾達·雷迅速握住他的肩膀,但當帳外的景象映入眼簾,兩人不約而同當場僵立。
人們的嘴上讚頌着國王,大吼着祈禱的句子。他們的眼睛充血,嘴脣發紫,混着泡沫的唾液從嘴角淌下。擁有這種臉色的阿米蘭堤士兵,吉爾達·雷他們在戰場上交手過太多次了。
「罌粟酒……他們全都喝了罌粟酒!」
瓶子與酒杯在這些人的腳邊滾動。也有些女子手上還捧着酒杯。他們已經擺脫所有的恐懼,堅信國王所煽動的勝利。
國王站在聳立的神像胸前。金黃色長袍翻飛,綻放着神一般的光芒。吉爾達看見站在國王身邊的人影,眯起了雙眼。
此時,冒着黑煙的帳棚突然一口氣竄出烈火,國王身邊的人影也瞬間變得鮮明。長袍的衣袖又長又寬,頭巾前方的突起宛如長喙。這打扮令人聯想到巨大的鳥。
「怎麼會……」
吉爾達·雷的思緒一下子飛回過去。
就在這瞬間,艾斯姆掙脫他的箝制,將箭架在長弓上。
「吉爾……歐塔斯!」
當吉爾達·雷爲閃避火焰朝大門前方奔去時,神殿的牆壁也崩塌下來。那裏剛好是阿米蘭堤士兵與紋身戰士們的激戰區。兩扇對合的門外釘着一根粗大的門栓,阿札破的族人正想用馬蹄踏破大門。然而,當他聞到胡椒般的臭味時,貼滿磁磚的牆面也出現了無數龜裂。
奎裏德迅速轉向吉爾達·雷。
王妃捉住了雪芙兒。
奎裏德全身滿是急速奔馳後沾染的紅色塵土。
人羣朝國王所示意的方向前進,雪芙兒與王妃也被帶着走。這些人陸陸續續地進入神像下方開啓的那扇門。正當王妃對國王喊話時,雪芙兒聞到一股胡椒的味道,心下一凜。儘管她判斷那是咒藥的味道,卻無法排開人潮脫身。而且就算她獨自留在大廳裏,也會被火燒死或捲入戰火之中。
前方由紅髮隨風揚起的阿札破領軍,每個騎士穿戴的無袖鏜甲下,皆露出漩渦線條的紋身,全都是跟阿札破不相上下的高大壯漢。騎馬集團揮舞着裝飾華麗羽毛的長槍,朝神殿大舉進攻。
聽見求救的聲音,吉爾達·雷發現艾斯姆被夾在石堆中。他趕忙上前將艾斯姆拉出來。拼貼的細碎石子上,全都刻着象形文字與數字。看來牆壁並不是因爲馬蹄或鐵鎚的力量而倒塌。
「喝啊啊啊啊啊啊——」
「庫比亞多!」
「託麗榭絲公主……!」
「看那裏!是援軍!」
吉爾達·雷大聲警告。就在他緊急退到門口時,牆壁就好像海嘯般朝他們蓋過來。轟隆的聲響與慘叫聲同時響起,塵土飛揚遮蔽了視線,而阿米蘭堤士兵與紋身族人們,全都被埋在石礫堆下。
那是魔咒師們搭乘的疾風船,也是他們被稱爲鳥人的由來。
國王下了命令。沉醉在罌粟酒中的人羣,一同看向他們。吉爾達·雷使盡全身力量,用身體撞向正在燃燒的帳棚的支柱。火焰瞬間崩落,在他們身後形成一道牆。但就像那些不怕死的阿米蘭堤士兵一樣,人羣也沒有停下腳步。
艾斯姆驚叫出聲。吉爾達·雷也看見了。那名想要捉住王妃的少女,跟着一起落下。
庫比亞多大聲歡呼,往側門奔去。點了火的箭掠過衆人頭頂,往神殿射去。大約三十騎的騎馬集團越過側門衝了進來。
「喔喔喔……!」
國王似乎完全不覺得疼痛,意氣風發地張開雙臂,自行拔出沾血的箭。
雪芙兒握住她的守護刀,將魂源集中在額頭兩側。接着將額頭靠着王妃的額頭,輕輕念起遼蔽咒文。她將波動送進王妃的「月魂」中,想辦法讓她不要聽進魔法師的咒文。雪芙兒自己也加強自己的「月魂」波動,打算保護自己與王妃。雪芙兒閉上眼睛,同時遮住王妃的雙眼,用盡全力持續詠唱遮蔽咒文,但突然間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浮了起來,讓她不由得睜開眼睛。
但王妃並沒有看着雪芙兒。畫着藍色眼線的雙眼瞪得極大,深藍色的瞳眸漾滿了恐懼。雪芙兒也朝王妃注視的方向看過去。
「啊啊……!」
抱着雪芙兒肩膀的王妃發出了呻吟聲。儘管要直視光線很難受,雪芙兒還是拼命地眨眼睛,抬頭看着王妃。她將視線聚焦在王妃身上,總算擺脫了頭暈目眩的感覺。
王妃抬頭看着國王,不住地啜泣。
「吉爾?」
「危險!要倒了!」
吉爾達·雷還來不及撲過去,艾斯姆便放了一箭,卻因爲太過焦躁、無法集中精神而射偏了。
國王點了點頭,身影沒入神像頭部的陰影處。
但就在這個時候,衆人頭頂上出現一道閃電般的光線,劃破空氣而來。
「『神獸之女』,你怎麼了?」
神像肩膀附近出現了人影,雪芙兒趕忙拉着王妃趴在溝渠裏。人影是國王與那兩名魔法師。王妃想要開口喊國王,雪芙兒用手捂住王妃的嘴阻止了她。
鳳旅團利用阿米蘭堤人民的魂源,讓這艘神獸船得以起飛。
他不是奎裏德的部下。只要把鳳旅團的事告知奎裏德,他就沒有再追隨的義務了。
魔法師們開始詠唱咒文。這時雪芙兒才發現溝渠裏面刻有無數的象形文字與數字。魔法師的咒文傳來,讓魔法陣的象形文字與數字開始散發魔力的磷光。文字就像地上的蟲在溝渠中扭曲蠕動。
「雪芙兒……!」
「嗯。他們剛好就在『阿拉法塔克小徑』附近。找他們來,比我們去跟『紅色平原』的南部哨戒軍交涉快多了。」
吉爾達·雷現在滿腦子只剩下落入發狂人羣手裏的雪芙兒·阿爾各。他舉起劍,衝進騎馬集團與阿米蘭堤士兵的混戰中。
走進那扇門之後,裏面一片漆黑。儘管如此,人們仍毫不迷惑地持續前進,雪芙兒感覺腳下的地面突然變成向上的陡坡,胡椒般的味道也越來越強烈。她的前後左右都被人羣包圍,讓她快要不能呼吸。她難以靠近出口,而人羣前進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最後在黑暗中停下腳步。最令她感到驚訝的是,此刻周遭的人竟然就直接睡着了。
鳥船與神獸並列後,兩名魔法師——正確來說是鳥人——藉着帆柱移到鳥船上去。就算他們已經停止詠唱咒文,象形文字還是持續散發青白色的光線。
神獸巨像的後腳併攏跪坐着,其後方那條確實很像豹尾的長尾巴直直地豎起。神獸的背部大概跟脖子那裏的平臺差不多高,地面上激烈作戰的聲音也清楚地由下方傳來。
吉爾達·雷立刻警告艾斯姆與庫比亞多。可是當他聽見咒文之際,魔力也壓制了他全身。如果他身上沒有穿「卡爾加」的黑色鎖子甲,肯定連站立都辦不到。
接着幾聲呼嘯從神殿外傳來,雜沓的馬蹄聲與粗暴的劍戟聲轟隆作響。大廳有大半陷入火海,熊熊地燃燒着。可是陷入狂熱的人們卻沒有逃跑的意思,只是一直緊閉門戶。想起大門無法從內側打開,讓雪芙兒感到一陣戰慄。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活活燒死在大廳裏。
「夫君……夫君……」
腹部上還插着一支箭的國王,站在臺上居高臨下地宣告:
原來庫比亞多穿着女性的薄衫,混在人羣之中。艾斯姆剛剛喫了一記庫比亞多的重拳,痛得蹲了下來。
突然間牆壁中斷了,雪芙兒發現她已經來到人潮的最前方。一股冰冷的空氣襲來,她推開睡着的士兵,把王妃一起拉出去。
吉爾達·雷在一旁補充說明:「不只如此,魔法師也跟在他們身邊。是鳥人魔法師!」
一旁的王妃察覺到雪芙兒的異狀,不安地摸了摸雪芙兒的肩膀。從王妃的樣子看不出有什麼異常。雪芙兒爲了抑制角內捲起的魂源波動,拼命想要分散注意力。這感覺好像是還沒形成角之前的難受暈眩,但更爲強烈。她覺得自己就要被那股巨大的浪潮吞噬了。
她看到左邊有一點點空間,因此伸出一隻手,觸摸到又硬又滑的表面。她想那應該是牆壁,於是沿着那表面開始前進。她單手緊緊抱着王妃的肩膀,一隻手則在人羣與牆壁間撥出空隙往上走,帶着王妃一起行動。
「奎裏德!你竟然把阿札破的族人帶來了!」
鮮血自金黃色的長袍滲出,國王卻對箭傷不當一回事。
「鳥人……鳳旅團嗎?」
庫比亞多指着東邊開始泛白的天空大叫。
「發……發生什麼事了……?」
衆人接住這兩人並放到地面時,兩人幾乎已經失去意識。人們發狂似的高喊讚美神明與國王,氣勢驚人地一起湧向神像。雪芙兒與王妃在人們的簇擁下,想盡辦法抓緊彼此不要被衝散。
「這是……什麼……」
吉爾達·雷大叫,這時王妃與少女的身影停滯在半空中。
2
「可惡!」
奎裏德簡單地向船隻行禮。
眼前並非完全的黑暗。雪芙兒感覺身後有微弱的光線,回過頭只見不遠處是神殿的牆壁,再過去是突出的神像頭部後方。接着發現她腳下的小溝渠,是巨大的眼睛雕刻。雪芙兒與王妃正位於被大廳牆壁所遮蔽的巨大神像後半身上。
巨大的鳳凰以猛烈的炮火攻擊裏沃船艦。裏沃軍艦的帆柱與船首都被打壞,往前傾斜直接撞上地面。火焰隨着爆炸聲熊熊燃起,軍艦被狼煙般的黑煙所包圍。
「有敵人!捉住他們!」
情緒狂熱的人們完全沒有注意這三名入侵者。可是待在高臺上的隨侍仍往他們的方向看過來,再度撒下咒藥粉。咒藥燃起火焰,散發獨特的刺激性臭味。
牽着卡爾加的塔歐也跟在一旁。艾斯姆一邊拍落身上的咒藥,喊道:「那堤克王就在裏面!王妃也在……」
「是阿札破!」
「是馬可斯桑。他們也到了啊。」
沿着「三鉾山嶺」的山峯處,可以看到裏沃軍那不甚美觀的疾風船,隨着喘息般的驅動聲,船體逐漸下降高度準備着陸。
鳳旅團,是一羣徹底改變吉爾達·雷與雪芙兒命運的異端魔法師。他們背棄了奧拉的生命魔法,也不屬於任何國家。他們的行爲動機無法靠地面上的倫理與利害去預測,是個會使用可怕禁咒的魔咒師集團。
可是吉爾達·雷卻發現,打扮得像鳥類的兩名隨侍在那瞬間撒下了咒藥粉,並詠唱咒文。是他們用魔法阻止了王妃與雪芙兒直接墜地。
所有的眼睛雕刻都發出了磷光,雪芙兒看明白之後頓感背脊發涼:這座神像本身,就是刻意打造的魔法陣。她認爲魔法師們打算對神像裏的人們施展魔法。儘管魔法師們沒有發現,但雪芙兒與王妃就在魔法陣中。她拼命地思考有沒有能逃走的辦法。
「託麗榭絲公主!」
吉爾達·雷抬起頭看向天空,映入眼簾的是覆蓋了整座神殿的巨鳥。巨鳥彷彿是從「多拉肯思奇山脈」的懸崖峭壁上突然出現一般。點了火焰的巨矢自鳥嘴迅速射向裏沃軍艦。
國王似乎吼叫了什麼,王妃與少女接着就像羽毛一樣,緩緩迴旋落在人羣之上。人們紛紛伸出手來,接住落下的兩人,少女的身影也立刻淹沒在人羣內不見蹤影。
此時,雪芙兒全身彷彿有波動強烈奔騰。她的額頭兩側抽痛,令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蓋住她的角。雪芙兒認爲自己已經被魔法師的魔法影響了。
魔法師們對國王說:「那麼請陛下親自制裁入侵者吧。」
可是國王已經發現了。他似乎爲了保護某人,於是挺身擋住了那一箭。他身旁的人將國王往後拖,同時卻有人從那平臺往下墜。
神像的兩腋長出了「翅膀」——事實上那是水平張開的風帆。雪芙兒跟王妃搭上了神獸外形的疾風船。透過神獸之翼往後一看,還有另一艘疾風船正在飛行。
王妃顫抖着喃喃問道。而雪芙兒已經發覺答案了。
奎裏德的獨眼眯了起來,讓吉爾達·雷知道他已經瞬間理解鳥人代表的意義了。吉爾達·雷肯定地說道:「沒錯。那堤克王宣佈他要打倒奧拉與裏沃。他這麼做並不是因爲狂妄,而是因爲他不必依賴兩大國,他跟第三勢力聯手了。」
庫比亞多在前頭痛罵道,三個人拖着如鉛般沉重的身體不斷後退。吉爾達·雷拔出劍來押後。阿米蘭堤的士兵們毫不在乎上衣已經着火,猛力地朝他們砍來。吉爾達·雷砍倒了一人之後,再刺中另一人的喉嚨。這些人的動作因罌粟酒而遲緩,就算同伴被殺也絲毫不感到害怕。
吉爾達·雷沒有理會叫喚他的聲音。
「庫比亞多!」
船首是擁有長喙的鳳凰頭像,船腹則漆上色彩斑斕的羽毛圖樣。細長的船體上連續有五張三角帆打橫張開,插在船尾的長旗飄揚,旗上繪有鳳凰之姿的風神琵亞利雅,整艘船與裏沃的軍艦完全不同,宛如一隻優美的鳳凰展翅翱翔。
那是鳳旅團的鳥船,雪芙兒絕對不會認錯。曾經襲擊多姆奧伊的「鳳旅團」,隨着一陣顫慄在她的腦海中甦醒。四支大帆柱分成左右兩邊並排,兩側各有一個雞蛋形的氣囊。船帆的皺摺完全伸展迎風鼓起,就像是鳳凰的翅膀。
「是鳳旅團的鳥船!」
這時國王在神像上方往下大喊:「要跟朕一起作戰的,備戰吧!」
「大家看,這是阿米蘭堤神的神力!神的旨意站在我們這一邊!」
艾斯姆正想衝進人羣,卻被一名戴着面紗的女子撞開,將他推向吉爾達·雷站立的地方。女子脫下面紗,低聲罵道:「渾帳東西!你們竟敢擅自……!」
這時雪芙兒聽見國王的聲音。
「是咒藥,別吸!」
雕刻在神獸背上的無數眼珠正綻放着紅色光芒。那些光線的顏色就像鮮血一般,兩人的腳下正好也有。雪芙兒覺得那紅色溼潤的眼瞳轉動了一下,似乎正在看着她。雕刻的圓形眼珠裏,光線脈動有如漩渦一般。
「有敵人!」
有一騎偏離隊伍,往吉爾達·雷的方向而來。庫比亞多興高采烈地跑上前。
那不是雪芙兒多心,神像正在緩緩地前進。撞破神殿的牆壁,突破混雜着火花的朦朧煙霧後,巨大的身體伸展似的開始往上升。雪芙兒的視野忽然開闊起來,清晨的天空映入眼簾。下方正在作戰的士兵與騎馬集團驚訝地抬頭看着,他們的身影則越變越小。
可是雪芙兒因爲比王妃還熟悉生命魔法,所以她也知道事實。她在落下的瞬間有感覺到魔法師的魔力。王妃因震驚與恐懼而顫抖不已,宛如溺水般拼命掙扎。
雪芙兒逐漸模糊的目光,看見魔法陣的磷光捲起漩渦後向上躍起。光線不斷迴繞,接着收縮成一塊紅色的球。而另一顆相同的紅球出現,包圍住雪芙兒。
3
吉爾達·雷見狀,打算立刻返回神殿。
她用指尖去碰觸眼珠,感受到無數的魂源。那全都是在神像中睡着的衆人的魂源。
此時,外面傳來渾厚的大吼,伴隨着隆隆的馬蹄聲。
人們親眼見證神祕的現象,陶醉在國王的言語中。
透過塵煙,他看見正上方的鳳旅團鳥船。
「艾斯姆,住手……!」
「站起來!」
吉爾達·雷撐着艾斯姆的肩膀,跨過崩塌的牆壁後開始跑。艾斯姆雖然兩邊膝蓋都流血了,卻還是儘量拖着腿追上他。倖存的士兵與部族的人們,也都爭先恐後地往外逃。
「雪芙兒!雪芙兒·阿爾各!你在哪裏!」
吉爾達·雷朝着向上竄升的煙霧與火焰不斷地呼喊。艾斯姆也扯開了喉嚨。
「公主!託麗榭絲公主!」
可是沒有人回答。只剩火焰與濃煙燻烤着兩人的眼睛,剛剛還在的那麼多人已經完全不見了。
「喂,這裏!」
阿札破的聲音出現在火焰與濃煙之中。一頭飛揚紅髮的阿札破跟着出現,看了看兩人之後,便將艾斯姆拉上馬鞍。阿札破的紋身因回濺的血與自己的汗水而溼潤髮光。
「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活口了!快走!」
阿札破引導族人往外走,吉爾達·雷找到一匹失去騎士的馬,便跨了上去。鳥船可能打算攻擊正在避走的他們,正穩穩地漂浮在上空。
鳳旅團利用生命魔法破壞了神殿。神殿四面的牆壁倒塌,在火焰與塵土中,露出原本聳立的神像。神像的巨大身體看起來像是從身後的崖壁中冒出來一樣。
而且那不是吉爾達·雷看錯,巨像的影子確實一直延伸而來,彷彿要吞噬正在奔跑的衆人。他回過頭,看見神像的影子上有無數忽明忽滅的紅光。生命魔法的焦臭味,蓋過了塵土的味道。吉爾達·雷感覺到鳳旅團正在施展某種大規模的生命魔法。
此時有一道黑色直線穿過沙塵,從東南方朝鳥船的船腹斜射而出。直線在即將靠近船腹時,似乎被某種東西彈開而失速落下。阿札破與吉爾達·雷等人驚險地閃過落下後插入地面的直線。那比帳棚的支架還粗,是高射大弩的箭。
下一支箭是從「三鉾山嶺」的山腳下射來,那是從被擊落的裏沃船艦上所擊出的,但那支箭同樣被鳳旅團的魔力彈開。古爾達·雷認爲鳥船是爲了攻擊裏沃船艦的活口才往前進。可是與他預期的相反,鳥船離開了神殿的上空,開始往「多拉肯思奇山脈」的方向後退。
鳳旅團不可能因爲那種程度的攻擊就敗逃。吉爾達·雷拉住繮繩回過身,倒吸了一口涼氣。
比鳥船還要近距離之處,黑色的巨影從背後襲向他們。吉爾達·雷看見黑色光澤的頭部與伸長的角,還以爲神像就要朝他們倒下了。但是神像只是掠過吉爾達·雷等人的頭上,浮到半空中。
「竟然是疾風船……!」
阿札破與艾斯姆也調轉馬頭,目瞪口呆地抬頭觀看。
神獸的兩腋處可以見到蛇腹式的風帆。四處散佈在船腹上、發出紅光的斑點,似乎是鳳旅團施展魔咒的證明。當長尾巴的影子飛越他們頭頂之際,艾斯姆突然大叫。
「託麗榭絲公主!」
塔歐已經準備好五匹卡爾加了。
裏沃軍總司令阿爾科·西爾森將軍現在滿腔怒火。
拉達右也感覺西爾森已經忍耐到極限了,因此放棄自己對此次作戰的堅持。
剩下的奧拉疾風船仍繼續投擲炮彈。攻擊城牆的戰車與破城槌在轟炸下成了飛散的碎屑,破裂的車體與斷掉的大圓柱壓死了不少操作的士兵。
寬下巴的卡西狄爾忿忿地咬牙。
吉爾達·雷也是這麼認爲。那些魔咒師總是不願意玷污自己的雙手。他們習慣躲在安全的暗處,操縱其他人的靈魂。
而就在這時候,他發現大御座船採取的懦弱動作,於是摩裏鋼猜想米爾法太守是否就坐鎮其中。這麼消極的應戰,也敢說是助裏沃軍一臂之力嗎?如此厚顏無恥,讓摩裏鋼怒不可遏。
「事到如今,這算什麼啊……」
「不準再違背命令!聽懂了嗎,艾斯姆?吉爾,你也一樣。」
「高射大弩,發射!」
也就是守護喬亞的奧拉空軍只剩下三分之二的兵力。已經厭倦等待的西爾森下了決定。
阿札破將馬調頭,奔向燃燒的殘骸。
塔西狄爾在心裏自問自答,同時下達了命令。
這時另一名傳令兵急奔而來。
「住手!公主在上面!」
艾斯姆正要抗議,只見阿札破直接一拳將他打昏。
摩裏鋼當然沒有忘記拉達右與阿米蘭堤太守米爾法所交換的密約,但是就因爲米爾法至今完全不採取任何行動,讓裏沃軍在付出慘痛犧牲後纔開始攻擊。
他的叫喊力不從心,只能眼睜睜看載着少女的鳳旅團船隻越來越遠。
摩裏鋼將自己所搭乘的主艦「大車轍」號置於船隊中央,讓配置於前方的六艘驅逐艦,分成左右各三艘朝港口推進。這是因爲船上的炮門位於舷側,無法從正面攻擊敵人。
平底船隊的動作是至今從未展現的敏捷。以搭載五門青銅炮,有如鯨魚般的大御座船爲中心,靠五十人划動的短艇就像生物一樣靈活躲避炮彈,逼近驅逐艦。可是當他們進入射程,便紛紛被裏沃的炮彈擊中。
「鳳旅團……?」
弩兵們的動作比空軍還要敏捷。他們的目標只有奧拉疾風船,水上的炮擊戰則一概不參與。把對空與水上的攻擊系統完全分開,讓裏沃水軍的戰績優越。
其中一艘奧拉的疾風船,因爲利用生命魔法產生浮力的氣囊被射穿,最後失去了推進力而脫離戰線。另一方面,疾風船的炮彈也炸飛了一座高射大弩。
太守米爾法·喬亞至今仍看不出有任何動靜。但如果由裏沃方面採取主動,至少可以看清楚太守究竟是叛徒還是懦夫。
「要小心喬亞的守備隊。如果對我們出手的話,就毫不留情地殲滅他們。」
「雪芙兒……!」
沒多久投石機向前推進,往城裏投擲燒紅的石頭與熔解的鉛桶。甚至連病死的俘虜屍體也投進城裏,造成首都里人人陷入恐慌。進入大炮的射程後,裏沃的炮彈便炸飛城牆上的炮臺,阿米蘭堤炮兵紛紛逃離了城牆。
儘管他聽說過有關所謂「鳳旅團」這個無國籍船隊的事蹟,但實際情報還是很有限。但塔西狄爾知道,他們是與奧拉的正統生命魔法作對的敵人。
吉爾達·雷回答:「恐怕是,畢竟王妃與雪芙兒也在上面。」
裝載了步兵與木材的戰車緊靠着高射大弩向前推進。戰車就是在細長形的小屋下裝上車輪,爲了讓射擊臺車能通過沙地,戰車必須負責鋪上木材做出臺車的通道。儘管首都四周的城牆上也並排了許多舊式大炮,但射程既短也無法精確瞄準,不足以匹敵裏沃的高射大弩。
「大車轍」引以爲豪的單邊船舷十五門大炮,一同朝平底船隊開火,而且幾乎全部命中目標。載着幾百根船槳與水手的平底船,就像遭遇強風的蟲子一樣四散在海浪間。
比起炮擊,平底船真正的武器是既長又突出的船嘴。他們躲過裏沃的炮彈後,就會像長槍一樣貫穿裏沃的船隻,在船腹刺出一個大洞。平底船接二連三地刺穿正在燃燒的驅逐艦,水兵們於是紛紛拿起斧頭與長劍跳到艦上。裏沃的水兵也不甘示弱地上了平底船,砍殺被鏈子綁住的水手們。驅逐艦的艦長將船尾的小炮對準了着火的甲板,將自己的船隻連同敵人一起破壞。艦上的帆柱倒塌,壓垮了兩艘糾纏不休的平底船。
箭雨越過城牆不斷落在裏沃軍這方,但看不到阿米蘭堤的弓兵,應該是盲射。因此裏沃騎兵們用盾與馬鏜抵擋箭雨,突擊城牆的空隙,沒想到那卻是陷阱。
艾斯姆失聲驚叫。
「馬可斯桑,傷患就交給你。剩下的人騎『卡爾加』去追國王的船!」
「馬可斯桑,你沒事吧!」
西爾森到目前爲止的軍旅生涯,都是投入大批軍力進行大規模殺戮。比起小心謹慎的作戰與戰術,靠力量破壞纔是最容易的做法。
4
「希茲納凱斯大使有沒有消息?」
馬可斯桑的腿上包着止血帶,用一如往常的困擾表情聳了聳肩。這個看起來很沒氣勢的副隊長,竟然能瞞着西爾森招募志願軍,還盜出了高射大弩與疾風船。
阿札破飛身下馬,抱住副隊長的肩膀。
「有兩艘奧拉的疾風船離開首都上空了。似乎在阿加拉斯那個方向開殷了戰場。」
塔西狄爾蹙起眉頭。「爲什麼會攻擊那裏?」
吉爾達·雷駕着馬匹想追上神獸船,但馬匹受到驚嚇,腳下也不靈活了。
奎裏德正站在被高溫燒得扭曲變形的高射大弩旁。
奧拉的疾風船不斷從上空丟下炮彈,儘管裏沃的疾風船也跟着前進,但那頂多只能安撫人心,無法阻止不住落下的炮彈。炮彈衝散了步兵隊伍,也擊碎了岩石。一時間砂礫與血肉橫飛。儘管如此,因爲帶河上的裏沃水軍也開始炮轟港口了,因此爲了前去應戰,奧拉船艦剩下三艘。
儘管吉爾達·雷沒有點頭同意,但奎裏德並不在乎。
托勒斯與阿米蘭堤的聯合艦隊也爲了阻止裏沃軍進港而開始前進。南方特有的戰鼓聲響起,有如朝氣蓬勃的慶典般,而船槳就在這樣的節奏下划動。但沒過多久,猛烈的炮擊便開始了。隨着轟隆的爆炸聲,炮彈在水面上炸開,四處噴濺出白色的水柱。
隨着敲擊銅鑼與銅鐸※的聲音,裏沃的三千騎兵與一萬步兵開始朝喬亞首都推進。儘管士兵們都很疲累了,但比起持續緊張地在戰壕裏與死亡爲伍,他們寧可早一點做個了結,於是加快了速度。(※日本彌生時代特有的祭祀禮器,由青銅鑄成。上面大多數有鹿、鳥的圖像,用於祈禱與禳災。)
與帆船不同,平底船在船頭堆放了青銅炮,能夠進行正面攻擊。在前進之際就能發射炮彈,就口徑上面百破壞力極爲可觀。但因爲船頭搖晃劇烈,因此準確度並沒有驅逐艦那麼高。儘管如此,三艘驅逐艦還是置身炮彈攻擊下,其中一艘炮門遭到破壞,並開始燃燒。
柯得馬眯起了乍看之下氣勢稍弱的水藍色雙眼。其實這個男人是少數極具膽識的魔法師,成爲提督麾下的覓魂師已經超過十年了。在軍事訓練方面毫不遜於塔西狄爾的其他部下。
奧拉的空軍提督羅曼,塔西狄爾在盤旋於喬亞首都上空的主艦,看見北方發生了爆炸。觀測的哨兵緊急來向他報告。
身爲提督左右手的覓魂師柯得馬說道:「該不會是厭倦了攻擊首都,一時心血來潮吧。」
儘管只會虛張聲勢的外交官在戰場上起不了什麼作用,但該不會出了什麼重大差錯吧?
在碼頭中央擺出陣勢的大御座船,儘管持續拙劣地發射那五門青銅炮,卻也因懼怕驅逐艦的炮火而往西邊移動。「大車轍」突破這個破綻,將它逼至東邊碼頭,並將燃燒彈射到岸壁上。排列在岸壁上的旅館與商店一旦開始燃燒,阿米蘭堤士兵便慌忙逃出建築物,朝着「大車轍」趴跪下來,似乎表示不打算繼續抵抗了。
水師提督摩裏鋼隨着信號開始前進,但他非常在意此刻的天候—自深夜便逐漸減弱的風,到現在已經完全靜止了。
破空而來的箭,立即被神獸船所釋放的雷電般的光芒彈開,落在裏沃船殘骸的不遠處。循着不斷竄升的濃煙,神獸船上再度釋放了一記雷光。裏沃船艦被雷光貫穿,一下子燃燒了起來。
奎裏德說道:「要交付軍法處置了喔。」
「可能是想引開我們注意的行動。」
5
陸軍的高射大弩拼命地發射鐵箭,幾乎要將三艘奧拉船的船腹射成針山。高射大弩的射擊臺被鋼鐵製的盾牌覆蓋,因此數十名弩兵得以在盾牌的掩護下行動。他們沒有固定射擊臺,反而直接用身體按住,射出一支箭後就會迅速移動臺車。
「到現在纔打算攻擊!」
「嗯,還好。我有心理準備以後立場不會太好過……可是,這下全部白費心機了。」
「唷,你們太慢嘍。」
奎裏德請阿札破帶來的族人保護留下的生還者。艾斯姆雖然負傷,但不願意聽從命令留下來,於是奎裏德做了決定。
奎裏德轉頭看着多拉肯思奇山脈。「所以我們知道鳥船已經撤退了。到目前爲止,鳳旅團不曾直接參與戰役。他們把那艘疾風船送給那堤克王,打算讓他自由使用。」
驅逐艦突破了被削弱的平底船防衛線,逼近大御座船。此時奧拉的疾風船也集中炮火,擊沉一艘驅逐艦,但摩裏鋼並沒有停止推進。
首都的包圍戰在僵持不下的狀況下迎接黎明的到來。在包圍戰開始之前曾經露臉的大使,突然間就銷聲匿跡。負責指揮托勒斯水軍與阿米蘭堤守備軍的米爾法太守,也只是公事化地回報說目前首都的防守已經準備齊全了。可是在塔西狄爾看來,托勒斯的水軍防線,正被裏沃水軍逼得一步步縮短半徑。他不明白裏沃軍爲什麼遲遲不開始進行總攻擊。
他聽說後宮的女眷們都前往阿加拉斯避難,不過米爾法太守派人來轉達說這件事並不影響戰情,要他不予理會。
「阿札破!」
馬匹突然間開始掙扎,想要摔開騎士們。那是因爲落在地面上的無數支箭,上面都塗着生命魔法的咒藥。馬匹的面頰上普遍都沒有戴上防咒藥的面罩,因此所有軍馬的眼睛都開始充血、口吐白沫,陷入發狂狀態。城牆內的射擊間內同時放出了許多粗箭,貫穿了落馬士兵們的鏜甲。
6
高射大弩的箭改而攻擊神獸船。
難道里沃與鳳旅團聯手了嗎?可是鳳旅團那一羣魔咒師,目前爲止從未乾涉擁有制空權的兩大國之間的對立。他們心裏應該明白,無論與哪方爲敵,都關乎「鳳旅團」的存續問題。
神獸船確認行動完成之後,便穩穩地朝南方前進。火焰照在紅色斑點上,反射出潤澤的光芒。好像被宰殺的獵物回濺到神獸身上的血一樣。
儘管摩裏鋼在心裏痛罵西爾森的缺乏計劃,但既然西爾森是個不懂水軍的司令官,這種事情也就不稀奇了。
弩兵在高射大弩的鐵箭上綁了火把與裝有石灰的罐子,鐵箭越過城牆射進了屋宅與馬路,街道開始起火燃燒。在城牆上的阿米蘭堤炮兵被石灰灼傷,因而停下了攻擊。
吉爾達·雷一夾馬腹追向神獸船。阿札破也策馬跟上。但是兩人無論如何疾奔,都追不上疾風船的速度。
「目標……是喬亞。」
「裏沃船艦被擊落了!出現了一艘新的疾風船正在南下!那不是裏沃的船隻!那是……鳥船!是鳳旅團!」
「北方出現了裏沃軍的疾風船。裏沃軍正在攻擊位於阿加拉斯的神殿。」
「是你要我乾的吧。」
塔西狄爾懷疑自己聽錯了。
7
國王打算親自奪得勝利,爲此纔會與鳳旅團合作。
「沒有。」
裏沃的軍船在風帆動力上優於許多軍隊。但無風的時候,靠水手划船的平底大帆船則較爲敏捷有利。裏沃只能依賴二流生命魔法所做的驅動裝置,而且還得經常擔心裝置的有效時間。
「派北邊的巡邏艇過去!」
「向全軍發號施令,發動總攻擊!」
「雪芙兒·阿爾各!」
吉爾達·雷很快回過神,跟在阿札破後方,想着他或許能從裏沃戰艦的殘骸找到完整的救生艇。可是那裏卻只剩下被破壞殆盡的疾風船與高射大弩。
「奎裏德·曼斯頓!一定是那個混蛋搞的鬼!」
發出高射大弩的人是奎裏德。在疾風船被擊落時,他便立刻帶着庫比亞多與塔歐趕來幫忙救人。讓傷患到裏沃船艦後方的低窪處避難。
重達十八石的炮彈擊碎平底船的船體,露出船內的划槳手,赤裸上身並排的划槳手們卻仍沒有放開船槳。因爲就算他們想放手,也被鏈子綁住了。他們像馬匹一樣罩着視野狹小的頭盔,全心全意地或推或拉握把,屈服在掌舵的水手長的鞭打下,就這樣慢慢沉進河裏。那些划槳手都喝了罌粟酒。若非如此,也不可能會挺身擔下這麼令人絕望的苦差事。
儘管他馬上就知道這點了,但又想起曼斯頓派遣部下回來的理由,因而更感焦躁。國王該不會真的在阿加拉斯吧?西爾森心中害怕的是曼斯頓寧願違反軍令,也想讓西爾森因反對有名望的曼斯頓參謀的作戰計劃,最後錯估情勢而顏面掃地。這時,他的副官拉達右傳來了好消息。
「嗯。而且他們還囤積了大量火藥,這個威力……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塔歐!」
撤退的命令仍沒有下來。步兵們組成兩排戰鬥行列,踏過犧牲者的上方前進。另一具破城槌猛烈地撞上城牆,攻城塔用鉤子鉤住射擊間,如同梯子般靠向城牆。數百名步兵前仆後繼地攀上攻城塔,越過了城牆。
他接到報告,數量原本就不多的疾風船,竟有一艘未經許可便起飛往北方前進。
此時上空出現兩艘疾風船,開始對驅逐艦的船隊投擲炮彈。儘管裏沃的疾風船也追了上來,但摩裏鋼知道並沒有太大作用。
「但如果是陸軍就算了,裏沃的空軍不應該這麼遊刃有餘……」
敵方的平底船避開了炮彈,陸續集中到裏沃艦隊中央的空隙,打算突破重圍,去攻擊屬於帆船弱點的船尾。但那卻是摩裏鋼爲了吸引平底船隊靠近,故意製造的缺口。
兩人用悠閒的態度談論這樣的內容。可是奎裏德的眼睛一直追着南方天空上神獸船的影子。當他與吉爾達·雷四目交接時,說道:「那堤克王在那上面嗎?」
◎
「繼續炮擊!拿下那艘大御座船!」
吉爾達·雷也發現了。就在帆柱後方,神獸尾巴根部再稍前的凹陷處,是王妃與少女的身影。
摩裏鋼對驅逐艦發出信號,繼續破壞港岸。
8
空軍司令迦洛利即使參戰,也總是注意要儲備戰力。
留在喬亞上空的疾風船有四艘,其中一艘在地上的高射大弩攻擊下失去戰力,讓空軍輕鬆不少。迦洛利率領的五艘裏沃軍艦,比奧拉船艦還小且笨重,火力也弱得多。畢竟其生命魔法的推進動力不高,能載運的火炮重量與兵員數也很少。
疾風船最爲害怕的事,就是被其他疾風船佔領上空地帶,因爲作爲疾風船動力來源的氣囊就在甲板上,無法承受來自上方的攻擊。相反地,如果自己能凌駕在其他疾風船的上方,就一定有勝算,但奧拉艦上有生命魔法施展的守護陣,在防守上比起毫無防備的裏沃軍艦遺要牢固,而奧拉艦的速度又快,裏沃艦幾乎不可能駕馭在他們上空。
奧拉船艦持續炮轟地面,同時也監看裏沃空軍的動靜發射火焰。一艘裏沃艦的船帆燃燒起來,隨即失速。奧拉艦想乘勝擊落它,卻在其他裏沃船艦的炮擊下回避了。迦洛利嚴格命令各艘船艦絕對不準深入追擊敵艦。裏沃的戰略就是不逼近不遠離,就像自由飛行的蝴蝶一樣進出奧拉艦的射程範圍,趁隙射擊炮火。不去考慮一定要擊中奧拉艦,只要干擾他們的行動,並朝喬亞首都投擲燃燒彈即可。
迦洛利深知面對奧拉空軍不可能大獲全勝,因此不要失去旗下的任何疾風船,是避免成爲敗軍之將的唯一方法。況且他還受到奎裏德·曼斯頓的部下慫恿,讓其中一艘離開包圍戰圈,惹得西爾森將軍狂怒不已。
雖然迦洛利請罪時,推說那艘疾風船是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曲解命令,但或許將軍依然懷疑那是他作主借給了曼斯頓,畢竟將軍把遠比他優秀的參謀總長視爲眼中釘。另外一方面,迦洛利也認爲,正如那個大概叫馬可斯桑的「卡爾加」副隊長所說,賣曼斯頓一個人情並沒有壞處。再怎麼說,奎裏德是屬國兵之中極少數能讓帝國皇帝記住名字的男人,未來應該有好無壞。戰爭又不只這一次,比起待在戰績豐碩的水軍的摩裏鋼,運氣不好在空軍服役的自己,比較不擅長掌握出人頭地的要領,更難縮短兩人俸祿上的差異……
「司令!北方又來了一艘船艦!」
航海士的聲音讓迦洛利回過神。
「一艘?」
在總攻擊開始之前往北方去的奧拉船艦應該有兩艘。回程只有一艘,那就表示借給馬可斯桑的裏沃船擊落其中一艘了。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突然間,艦橋的右舷前方不遠處,那輛奧拉的疾風船瞬間被火焰所包圍。只見閃電般的光芒在空氣中閃耀着。
「是友軍嗎?」
從北方回來的難道是奎裏德的裏沃軍艦?心中燃起希望,讓迦洛利的嘴角不禁放鬆了。就在這時,腳下開始劇烈搖晃,是至今爲止他從未感受過的不祥搖晃。
「右舷中、中彈了!發生火災!」
聽見從傳聲管播送的報告聲,迦洛利感到疑惑。四周應該沒有近到能讓他們中彈的敵軍纔對。他看見其他的奧拉疾風船正在他們北邊盤旋。
迦洛利方寸大亂,他不明白主艦中彈的原因。
「往南邊撤退!」
他對着傳聲管怒吼,在艦橋上方甲板的操帆手複誦了他的命令。
但隨着一股往上漂浮的感覺,腳下的震盪也擴及到全艦。在宛如天崩地裂的巨響之後,窗外的風景也急速朝上空傾斜。作戰會議桌上攤開的地圖飛起,航海士跟舵手也摔在地上。
迦洛利緊抓住桌子,眼見操帆手們手上還抓着起火的繩子,就這麼一個個被拋到半空中。在他們的背後,又有另一艘奧拉疾風船燃燒起來。就像在跟那艘船競速一樣,迦洛利所搭的船艦迅速朝着地面飛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