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甲蛇之書

第四章 邂逅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1萬 字

1

奎裏德抓住了吉爾達·雷與雪芙兒·阿爾各,把他們帶出營帳。那把火燒掉了營帳大半,當所有士兵總動員撲滅火災之後,帳棚與儲備品也幾乎不能使用了。

是雪芙兒將備品中的油桶帶出來,並把油灑在帳棚上之後點火。一旦南部哨戒軍的司令官曼司·查波羅傑回來,恐怕不會讓雪芙兒太好過。

「那女孩看起來這麼乖,做起事來倒是挺大膽啊。」

馬可斯桑用他一如往常的困擾神情說道。

奎裏德的確聽阿札破說過,阻止了就是這個女孩阿米蘭堤神獸船,但他原認爲那不過是她剛好具備生命魔法的知識罷了。看來吉爾達·雷會這麼重視這女孩,是因爲喜愛她不顯於外的堅韌個性吧。

就連現在被一羣士兵用長槍抵着女孩,也絲毫不露懼色,只是死命地瞪着阿札破,不擅長應付女子的阿札破只能閉着嘴一語不發。接着她又很擔心地看着被梅根·金席克的魔法束縛的吉爾達·雷。

另一方面,吉爾達·雷只是像個木偶般抬頭瞪着魔法師,失去了他向來展現的風采。

「魔法師有這麼稀奇嗎?也是會有魔法師願意協助裏沃啊。」

奎裏德說完,吉爾達·雷只是像鸚鵡般重複一遍他說的話。

「裏沃的魔法師……?」

奎裏德又轉而問魔法師。

「梅根夫人,您認識這名男子嗎?」

梅根搖了搖頭。「不認識。」

吉爾達·雷的臉龐一陣痙攣,雙眼隨之爆出精光。來回看着梅根與奎裏德的眼中,燃燒着激烈的怒火。奎裏德第一次看見年輕人這麼狂暴的情感,不禁大喫一驚。這個男人壓抑情緒的能力,在同年齡的青年中相當少見,之前就算他遭遇常人難以承受的困難與痛苦,也不輕易顯露出內心情感,但現在卻……

「找到了!在這裏!」

此時,一羣紋身的男人來到帳棚與帳棚之間。除了喀韃靼族的獵人之外,賽革特族的守備軍也在。獵人們看見阿札破,也認出了奎裏德。獵戶長行禮如儀地向奎裏德打招呼。

「這兩個人是喀韃靼族的供品,希望您可以交給我們。」

奎裏德看了阿札破一眼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兩人是我軍抓到的帳棚縱火犯。我軍希望能自行處置犯人。」

奎裏德在擔任南部哨戒軍參謀時,曾經與喀韃靼族締結了合作協定。那份協定首次解決了裏沃軍與「紅色平原」各個部族間不斷髮生的小紛爭。在那之後,喀韃靼族便承諾以部族之友的身分對待奎裏德。

「這女孩有長角,還打算危害我部族的祈禱師,不久之前還燒了裏沃的營帳。如果讓她活着,肯定會給賽革特人民帶來災禍。」

馬可斯桑悄聲說道。阿札破則是恨恨地咬牙。

青年的臉色變化會如此大,說不定也知道梅根就是鳳旅團的魔咒師了。

「那個渾帳守備隊長,難道不知道參謀總長纔是立下協定的大功臣嗎?」

「這女孩受到了鳥人的詛咒。」獵戶長謹慎地回答。

「阿札破,借我你的智慧,想辦法把未來的國王從火神那裏搶回來吧。」

守備士兵說話的對象是一名光頭大漢。男人的脖子粗得跟理光的頭部一般,無論是體格或態度,都比大廳中任何人還要威嚴,乍看之下,讓雪芙兒想起身爲鍛冶職司的伯父。

戴面具的人在寬大的座位上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發出呢喃般的聲音。

「走快一點!」

紐芭的臉上滿是扭曲熔解的燒傷。不只臉上,連頭髮也被燒得七零八落,連脖子的皮膚都跟着變色了。耳朵與鼻子的形狀也完全改變,因爲眼瞼下垂的關係,雙眼也變成了斜視,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仔細一看,露在寬袖外的手腕與手背,也一樣腐爛扭曲。

「願頌恩神與賽革特族永遠榮耀。」

奎裏德過去所認識的魔法師,只有來自奧拉的亡命之徒,因此無論男女,大部分都是欠缺莊重的那種人,跟梅根完全不同。她身上散發的威嚴氣勢,甚至讓經歷千錘百鏈的奎裏德都忍不住想親近。

然而,這種強調權威的口氣,似乎更激起了守備隊長的反抗心。

他看着雪芙兒啐了一口,口水落在雪芙兒的小腿上,但雪芙兒全副心神都在傾聽他們的對話,根本沒有發現。按照撒卡密的說法,他們似乎不會馬上被殺死。

「撒卡密,他們派得上用場嗎?」

戴面具的紐芭像痼疾發作似的用力搖頭,從喉嚨發出咕嚕聲。

雪芙兒壓抑的恐懼感不停地膨脹着。喀韃靼族的獵人們雖然跟着賽革特族的帶領,似乎也在懼怕着什麼。然而,騎士卻彷彿不在意赤砦或是未來的命運一般。難道是因爲中了奎裏德,曼斯頓的陷阱,所以至今仍在自責嗎?無論表情多麼嚴峻,也一定會給予她溫暖目光的騎士,現在卻緊抿着雙脣,眼神如同石像一般。可能是因爲那個叫梅根的魔法師下在他身上的咒文還沒解開?雪芙兒在心裏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可以離開騎士身邊。

然而,屬國兵出身的奎裏德,不這麼做事的話,很多事情都會推展不開。他如果每件事都出來邀功,或許能夠更早出人頭地,但一旦做得過頭的話就會被人扯後腿。畢竟裏沃軍隊雖然很器重奎裏德,卻還是認爲軍隊實權必須由本國人來掌握。奎裏德一旦處理不好,還可能會遭到暗殺。就算他已經這麼謹慎了,現今還是有不少純裏沃人對奎裏德的職權感到不快。

奎裏德目送她離開,向馬可斯桑說道:

阿札破似乎想要抗議,奎裏德卻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如果是殺人放火的人,要送幾個到頌恩神的身邊都可以。但那個女孩特別邪惡的理由,只是那一對角嗎?」

吉爾達·雷被拉起來,光頭的朗格對他說:「別以爲你還有第二次機會。」

撒卡密迅速揮出鞭子,用力地甩向吉爾達·雷,騎士應聲倒地,承受接二連三的鞭笞。

在朗格的命令之下,一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矮小男子朝鍛冶場的方向示意,讓人帶出一把長劍。他在獵人面前拔掉皮革刀鞘,展示刀刃。那是擁有三個彎曲的波浪形刀身,雙面都是刀刃,磨得像剃刀那麼薄。雪芙兒瞪大雙眼看着那把美麗的刀身。

不只是把雪芙兒他們拉來這裏的男人們,似乎在長屋工作的賽革特族人們,都穿着紅色的衣服與褲子,連站在崖上塔樓往下監視大門動靜的人也是相同穿着。

這座山谷幾乎是呈東西向的楔形,位於南北兩邊的陡峭紅土崖壁下,搭建着許多長屋。屋頂上與崖壁之間拉起許多繩索,繩索上垂掛無數塊紅色布匹,大概是避邪之物,不過其間也混雜着一些赤砦居民的洗曬衣物。只是這些衣物,全都染着有如干涸血跡的暗褐色。

穿過赤砦的鐵門之後,雪芙兒就先聞到血腥味。她原本以爲那是鐵鏽味,但其中卻混雜着更活生生的腥臭味。

「我明白了。那麼,這兩人就交給你們處置。」

「事情變得很棘手了啊。」

雪芙兒一逃離赤刺訶的魔爪,就立刻重新編好頭髮。因爲獵人們不敢碰雪芙兒,所以她的角也一直藏在頭髮下。但這時朗格拔出腰間的短劍,輕鬆地割斷雪芙兒綁好的頭髮。金棕色的髮絲削落地上,額側的敏感凸起立刻接觸到空氣。

裏沃貴族就是泛指包含利葛蘭家族在內的十二氏族,現今依然支配着裏沃帝國的參事會議。皇帝則是在參事會推舉下由他們之中產生,同樣地,屬國也是由他們來分配。

「福齊薩,拿回禮給喀韃靼族。」

「詛咒指的是那對角?」

朗格蹙起眉,再割下她另一邊的頭髮。雪芙兒動彈不得,周圍的視線尖銳得幾乎刺痛她。

紐芭的輕喃透過面具,聼起來就像火神在說話一樣,震動着所有人的耳膜。衆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紐芭回到寶座上,再度看着別處。接着賽革特族的男子們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將視線從紐芭身上收回。

「那個女孩被詛咒了。我們希望趕快把她送進火神頌恩的火焰中。」

守備士兵慌忙地撲向面具。

可是喀韃靼族的獵戶長這時卻說話了。

奎裏德笑着說完,馬可斯桑也隨之聳聳肩。

像鏡子般磨得發亮的鋼鐵表面,是細長的盾牌形狀,眼睛與鼻子部分鑿出橢圓形的孔,只有口部附着一個喇叭形狀的嘴脣。面具兩側雖然看得見蓬亂的毛髮,但看來是貼在面罩上的坊安尾巴捆成一束,遮蓋了本人的頭髮。寶座上的人脖子晃來晃去,不停看向別處,完全沒有注意雪芙兒等人。看着面具所面對的方向,雪芙兒這才聽見敲打火鎚的聲音。這間大廳的左邊牆壁上,有個通往深處的洞穴,聲音似乎就是從那裏面傳來。原來鍛冶場也在地下。

奎裏德打算讓吉爾達·雷繼承多姆奧伊的王位。因爲他認爲吉爾達·雷的器量與人望,都相當適合當邊境小國的國王。這就算不進一步說明,馬可斯桑也全盤瞭解。

喀韃靼族人大叫着向後退,連雪芙兒與吉爾達·雷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無論是從裏沃的國家利益來看,或是以奎裏德的志向來考量,伸出援手幫助吉爾達·雷成爲統治者,賣他一個人情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了。

奎裏德後來會獲得『立王者』這個別稱,是他將與喀韃靼族締結協定的方式,也用在裏沃軍所遠征的每個地方。裏沃這個軍事國家,原本是由氏族同盟發展而來,之後不斷擴張領土,擅長的外交方式就是讓小國或小民族成爲裏沃屬國。這方法的核心就是讓土着維持原本的宗教與階級體制,但裏沃有權任命統一土着的君主。基本上,就是讓繼承民族正統血脈的幼小傀儡當君主,再讓裏沃貴族前去擔任名爲攝政的實際支配者,屬國的臣民因過着與過去相同的生活不致反抗,這時裏沃再吸收人民繳納給君主的歲貢;而最爲完全的支配,就是讓傀儡君主與裏沃貴族通婚,使裏沃也擁有部族的血脈。這也是奎裏德出生的國家帝亞曼堤納所執行的方式。

獵人們感到很滿意,深深地向賽革特族人行禮。

2

然而賽革特族人卻毫不留情地拉着雪芙兒,將他們押進龜裂巖壁內。

「紐芭大人……」

「什麼事都暗着來又不居功,這下弄巧成拙了吧。」

奎裏德只能在表面上妥協。

「紐芭大人,非常抱歉!」

「我只不過是自保罷了。」

守備隊長語出威脅,表示如果此時談判破裂,未來也不會提供武器給裏沃軍了。賽革特族的自尊心很高,他們很清楚自己所鑄造的耐魔力武器根本無可取代。

奎裏德像個朋友般的笑容,使獵人們陷入沉默。這時賽革特族的守備隊長卻上前一步。

雪芙兒大喊,但身子被制住的她無法靠近他一步。

「嗚哇!」

「不可以。他們既然獻給賽革特族,就已經屬於火神頌恩了。我們要把他們帶回『赤砦』。」

「這個嘛,應該能撐得了三個月左右。可是另一個就不行了。會跟不上風箱的速度。」

紐芭伸出手,一把捏住雪芙兒的角。雪芙兒痛得尖叫,一股彷彿火鉗戳進眼睛般的疼痛襲向她。

裏面是一間挖深崖壁的寬大房間。牆壁以柱子補強,地板上鋪着蘆葦編成的坐蓆與毛皮。就像大房子的大廳一樣。最後方的地板高了一層,上面有嵌在牆壁裏的巨大暖爐與寶座。寶座椅背有兩頭馬身那麼寬,顏色與紅土懸崖相同,且與地板相連接,是由整塊岩石雕刻出來的。

「曼斯頓閣下,那兩個人有那麼重要嗎?」

「我們與裏沃之間一樣有協定。賽革特之鋼是藉由火神頌恩之力所鑄造。一旦損及頌恩神的威儀,我們也無法提供裏沃需要的鋼鐵了。」

雖然是因爲奎裏德與喀韃靼族往來甚密之後,喀韃靼族才引薦他給賽革特族,最後使裏沃軍能夠買得到賽革特之鋼,但這項事實卻只有軍隊內的少數人知道。

喀韃靼族人雖然對奎裏德有些顧慮,還是跟賽革特族一起拉起兩人。雪芙兒緊張得一臉慘白,看向吉爾達·雷,吉爾達·雷卻與之前判若兩人,毫無感情的臉就像戴了張面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你想告訴我,我選了一個棘手的對象來建立王權是嗎?」

可是紐芭接下面具後卻沒有戴上,而是環顧大廳中的所有人。

「等查波羅傑將軍帶回魔法師,就能夠測定梅根夫人您所帶來的咒文價值如何。還是您想要前往國境一趟呢?」

「朗格技師長,喀韃靼族人送來新的祭品。」

現任的帝亞曼堤納國王雖然只有十五歲,卻娶了二十八歲的裏沃公主。公主是裏沃建國同盟十二部族之一的利葛蘭家千金。奎裏德正是對悲慘、遭到壓榨的祖國王室感到厭惡,因此纔會離鄉背井。

「如果他面對查波羅傑,應該就不會擺出那麼高的姿態了。」

朗格身上沒有鎖子甲,只穿着厚重的織紋紅色上衣與寬大的長褲,長褲的褲管則向卜拉到膝蓋處用皮繩綁住。至於靴子上長至腳踝的紅色紋布,想必是用來擋開火花的。

奎裏德蹙起眉頭。「我是南部哨戒軍的代理司令官。喀韃靼族與裏沃之間有協定。」

剩下的,就只要讓吉爾達·雷自己想登基就行了。

雪芙兒環顧了一下長屋,尋找鍛冶場。但只能見到類似廚房或洗衣場的地方,聽不到任何火鎚的敲擊聲,當然也感覺不到像阿爾各村裏的工匠那種活力。在長屋工作的人只有同樣穿紅色衣服的女子們,她們面無表情地看着雪芙兒等人。這些人似乎都不在乎雪芙兒聞到的這股臭味。

「雷閣下!」

儘管奎裏德服從他們,卻暗中利用參謀的立場,在能決定屬國支配的事務上低調斡旋,以推舉未來能扶植起來,看來具有氣度的君主。

「所謂的詛咒,是因爲它很稀有?還是因爲它很醜?」

奎裏德無法從梅根安靜的語氣與表情上看出任何端倪。

彼此同意之後,魔法師便踩着猶如滑行般的輕巧步伐離去。

暴牙的撒卡密與朗格打扮相同,只是手上還拿着捲成幾圈的鞭子,讓雪芙兒聯想到定期船上的水手長賈德。他用鞭子的柄頭搔了搔刷子般粗硬的短髮,打橫跨步走向吉爾達·雷,好像在給牛隻馬匹估價似的來回撫摸騎士的肩膀、手臂與大腿肌肉。

紐芭仔細地觀察了喀韃靼族人的恐懼之後,緩緩地戴回面具。

明明只是掠過耳際的輕柔聲音,聽起來卻特別響亮,是因爲面具上的那個嘴脣,鋼製的喇叭造成了迴音。那個人抑揚頓挫相當詭異的說話方式,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但因爲他站在高處的寶座上,他那在洞穴中迴盪的聲音聽起來宛如從天而降。

「火神頌恩怎麼會害怕區區鳥人的詛咒?既然已經獻祭了,就不要多管閒事。」

一開始雪芙兒並不知道是誰出聲打岔。只見朗格與撒卡密回頭,戴面罩的人正從寶座上站起來。

「不是,只是曾有過數面之緣。」奎裏德輕描淡寫地帶過。

「角會詛咒?那麼小的玩意兒,辦得到嗎?」

紐芭迅速地跳下寶座,朝雪芙兒跑了過來。雪芙兒嚇了一跳想往後退,守備兵卻牢牢地抓住她。

山谷的盡頭,則有一處楔形龜裂。看見守備士兵們往那個方向走去,雪芙兒突然想起喀韃靼族人所說的話,懷疑那裏就是刑場,雙腿忍不住發抖。

「吉爾達·雷似乎認識那個魔法師。你的看法呢?」

或許奎裏德是想要以此憑弔帝亞曼堤納,也可能這是他的一種補償,補償跟着自己而處處受限的屬國士兵。吉爾達·雷所事奉的多姆奧伊國對奧拉的生命魔法感到着迷,並且打算躲在奧拉的保護傘下。明白其危險性並且能與之對抗的人,只有像吉爾達·雷這樣的君主。

朗格對站在他身邊的暴牙男子說話了。

裏沃爲了要對抗奧拉,於是不得不向鳳旅團求教咒文與對抗魔法的方式,即使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從逮捕到的奧拉魔法師身上獲得這些知識。奎裏德初識吉爾達·雷的時候,其實也是趁另一名裏沃人偷偷將吉爾達·雷的仇人喬貝爾送離伊歐西卡爾的時機。那名騎士早晚會發現這件事。

對人類而言太過巨大的椅子上,坐着的人也相當與衆不同。對方穿着厚重的紅色織紋錦緞長袍,紅色的圍巾甚至蓋到嘴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張完全蓋住頭部的鐵面罩。

奎裏德問完,梅根隨即回答:「我要跟同伴討論一下,可以嗎?」

「所謂的醜陋,指的就是這模樣。」

忠實的副官點了點頭。「想必是如此。既然是那麼潔癖的騎士,一旦知道里沃跟鳳旅團聯手,大概不會有什麼好感。對參謀總長也一樣……」

梅根·金席克開口詢問奎裏德等人。

吉爾達·雷旋即身體一扭,撞開押着他的守備兵。守備兵腳步踉嗆地撞到紐芭,紐芭頭上的面具因衝擊而落地。

騎士的長衫裂開,鞭痕開始滲出血絲,但騎士卻帶着不肯屈服的表情。雪芙兒因此知道騎士已經擺脫了梅根的魔法,鬆了一口氣。

「哈!」

「有必要的話,我們也願意支付贖金。」

朗格與撒卡密看着獵戶長反問:「詛咒?」

「如果那麼簡單就言聽計從,您這位『立王者』大概也看不上眼了。」

「多虧您的鼎力幫忙,我們也見識到精彩的魔法了。」

朗格也回應道:「願喀韃靼族永遠榮耀。」

守備士兵送走了喀韃靼族之後,只剩下雪芙兒與吉爾達·雷了。

「把他們帶走。」

朗格下令之後,領着手持鞭子的撒卡密,身後再跟着拉着兩人的守備士兵,一行人走進內部的洞穴中。紐芭沒有任何表示,不再關注雪芙兒兩人。

3

走進內部的洞穴之後,血腥味突然變得很濃。雪芙兒拼命振作自己想忽視恐懼,但走下隧道一看到前方的光景,她就呆立原地無法動彈了:比大廳還要大上數倍的洞窟中,有一座血池。好幾十人正浸泡在鮮紅色的池水中,水深直達腰部。

朗格把雪芙兒推到池水邊。「多一個人來挖『紅眼』了。」

聽了他說的話,雪芙兒重新仔細地看了看池水。這些人把篩子放入池底汲取砂礫,接着將篩子一個接一個傳到岸邊,把砂礫集中在籠子裏。等籠子滿了之後,就用扁擔挑起來,從別的洞口運出去。

那些砂礫是砂鐵。而這池池水會呈紅色,也是赤鐵礦所造成。雪芙兒抬頭看洞窟的頂部,只見地下水正不斷滲出,滴在水池裏。可能就是這些地下水將含在紅土裏的鐵溶出,花了幾千年的時間累積出這潭池水。多姆奧伊的阿爾各村使用的是沙漠鐵山所出產的黑色砂鐵,不過負責挖掘鐵礦的另一個村落離鍛冶場很遠,那個村子的男丁會用馬車將砂鐵送到阿爾各村,所以雪芙兒還是第一次看見挖鐵礦的光景。

「不是那個男的,是這女孩子?她撐不了五天喔。」一名正在監督籠子運送狀況的男子,在見了雪芙兒之後這麼說。男人是打扮與朗格等人相同的賽革特族人。

正在汲砂鐵的人大多都是骨瘦如柴的老人,其中幾乎看不到年輕男女。每個人的臉色都蒼白陰暗,只是機械式地工作。雪芙兒看了一會兒,只見一名老人因手上的篩子掉了便潛入池水中,等了半晌也不見老人浮起來,在他身邊的人顯然也打算出手幫他。

「那裏有人溺水了!」

雪芙兒不由得往前跨了一步對監督的男子說道。男子有些不耐煩地回頭。

「讓沉下去的人站好!」

接到命令之後,老人附近的人們終於把老人從池底拉上來。老人拼命嗆咳,吐出許多痰水,淒厲地大喊:「讓我死!我想解脫了!」

「閉嘴!急什麼,反正你也活不久了,死前你就閉上嘴工作!」

監督的男人朝水面揮出與撒卡密相同的鞭子,紅色的池水濺起後像雨水般落下。

「你們可是犯了死不足惜的重罪,別忘了是火神頌恩的憐憫才讓你們苟延殘喘!不想挨鞭子的話,給我工作!」

朗格只留下綁着雪芙兒雙腳腳踝的繩子,割斷其他繩索。

「你也一樣,角女。別以爲你還能活着走出『赤砦』。」

雪芙兒知道她就要與吉爾達·雷分開,不由得抵抗起來。

一看見那雙無垢的眼神,吉爾達·雷立刻明白那羣鳥人對弟弟做了什麼。喬貝爾原本要在吉爾達·雷身上施咒文,將他的「日魂」與其他人做交換,但喬貝爾如今顯然改將這可怕的禁咒施展在都藍的遺骸上。受到同樣禁咒而變成怪物的寨亞山賊們,還有死後被魔咒師們變成使魔的梅比多爾杜王子,這些人的悲慘模樣全部在他腦海中復甦。

都藍最後爲了保護他而死的時候,吉爾達·雷甚至連幫他閉上眼睛都辦不到。在劇烈的打鬥中,他只能把弟弟的遺骸留在鳥船上揚長而去。

就算他心裏明白辦不到,但後悔卻化爲憤怒的利刃,不斷切割他的內心。他們爲了多姆奧伊,甚至只是爲了吉爾達·雷所信仰的正義而賠上性命,當時自己卻沒有預測到鳥人會如何玩弄他們的生命與靈魂!出乎意料的邪惡,還有世上竟有這麼惡意的存在,這些全都遠超過吉爾達·雷的判斷之外。

騎士像要安撫她一樣,朝她點了點頭。

十幾個男人異口同聲吆喝着,雙腳踩着臺座的踏板。幾乎所有人都半裸,身體因淋漓的汗水而發光。他們的脖子上都套着枷鎖,用鐵鏈綁在臺座的手把上。帶領他們吆喝的人,是一名賽革特男人,他也穿着跟朗格等人相同的紅織紋上衣,手裏拿着鞭子。

不,絕對沒有那麼簡單!吉爾達·雷在心中極力否定。刻意以都藍的外貌出現在他的眼前,其中肯定懷着惡意。一定是有人故意使他如此痛苦。他一定要把那個人找出來!等找到之後,便以自己的憤怒之劍回敬他。

「鍛冶場?」

越來越深的洞穴,就像他的內心一般。洞穴地上到處都是樣貌奇特的燈火,但那些燈光完全無法照進吉爾達·雷的瞳眸深處。在他眼中只有那個魔法師的雙眼,只有都藍的栗色視線。

右邊的洞穴通往更深的地下。雪芙兒瞬間想起寨亞國那個沒有出口的洞窟,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騎士了。

「下個替代的人,快上去!」

撒卡密一聲令下,紅衣男子便把鏟子插進爐裏,將燃燒黏稠的泥狀物刮出來。燃燒的泥漿流進地上挖好的溝渠中,落入臼狀的洞裏。這段時間內,臺座上的男人們仍是不停地踩着踏板。此時,燃燒的泥漿火花噴濺到最靠邊的男子腳上,男子發出慘叫從板子上掉下來。落下時不巧又撞到火爐一角,於是昏了過去。火星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但他的脖子已向後彎曲,一動也不動了。

「這是你最後的棲身之所了。」

「是用刀材打造的嗎?」福齊薩問道。

「點燃神明的火焰,這是替頌恩神服務!你們要繼續做到死爲止!」

遞補上來的男人開始踩着踏板,沒有理會死去的男人。就連踏板上的男人們似乎也筋疲力竭,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察覺同伴的死活。

「的確。」福齊薩審視着守護刀,連鐵材都檢視得一清二楚。福齊薩的眼睛很小,像純黑的小串珠,但卻非常銳利。

踏板是左右交互一上一下的構造。只要踩一下,左右踏板間的空隙就會捲起一道幾乎把人烤熟的熱風,籠罩他的全身。沒有多久,吉爾達·雷也像四周的男人一樣汗如雨下了。

那個時候,正當吉爾達·雷與奎裏德一起行動之際,鳳旅團的魔咒師也成功地逃離奧拉監獄。奎裏德爲了解開聖德基尼家族的謎團而幫助吉爾達·雷,但在那之後,奎裏德也把他俘虜到裏沃。

全部比對之後,他腦中不斷盤旋的黑暗思考逐漸衆攏,就像石頭一樣牢不可破。黑色的石頭打進了吉爾達·雷的靈魂中心。熊熊燃燒的憤怒火焰凝聚成形,但紛擾紊亂的魂源反而冷卻了下來,宛如冬夜的星星般散發出冰冷的光芒。

於是吉爾達·雷又說:

然而,當他們進入下一個洞穴之後,馬上就遇到分成兩條的岔路。火鎚的敲擊聲和燒鐵的味道,都離他們越來越近。

臺座深處有個形似巨大棺木的火爐,一大片燃燒的火焰有這些人那麼高。火焰中可以看得到燒紅的火心,但那並非木炭,而是砂礫。從血池運來的砂礫,全都被鏟進爐子裏。手拿鏟子的人也是身穿紅衣服的賽革特族人。

朗格哼笑着,並不打算仔細去看,但福齊薩卻接過那把刀。雪芙兒嚥了一口口水,盯着矮小的男人看。只見福齊薩將他大大的鷹勾鼻前端抵着刀刃,聞了聞味道,接着用舌頭舔舔刀身確認鋒利度。他細長的舌頭前端稍微分成了兩股,就好像他曾無數次檢查刀刃而被割開似的。

「雪芙兒是鍛冶工匠。讓她去鍛冶場工作會比較幫得上忙。」

「腳步不準亂掉、不準休息!繼續踩!白天晚上都給我踩!」

「讓女人進入小鍛冶場?工匠們不會反對嗎?」

如果事實上奎裏德與喬貝爾互有往來呢?

撒卡密見狀就要朝她揮鞭。

朗格仰起粗大的脖子狂笑。

撒卡密大吼,朝臺座的另一邊甩出鞭子。似乎原本在那裏的男人被鞭子趕了出來,爬到踏板上。仔細一看,臺座後方有幾十名男子汗流浹背地躺在那裏。在這種熱氣與吵雜的吆喝聲中,他們就像死去般貪睡着。

雪芙兒慌忙大喊,福齊薩卻將她拉向左邊的洞穴。

「這種玩具……」

而此刻他甚至無法肯定那到底是否爲惡意。傳說鳳旅團的人,經常會只因一時興起就大街小巷獵捕人或動物,再對他們施展魔咒。因此對都藍所做的事,或許對那幫人面吾也沒什麼特別意義。這麼一想,反而讓他心中的憤怒之刃更加強大,幾乎讓他無法思考。

4

「雪芙兒,讓他看看你的守護刀。就是你自己打的那一把。」

「就憑這個沒幾兩肉的小妮子?她拿得動火鎚嗎?而且怎麼可能會有女工匠!」

吉爾達·雷回想他認識奎裏德以來,在奧拉發生的所有事情。然後他想起被他遺忘的重要片段。

復仇的黑色火焰燃燒着吉爾達·雷的靈魂。黑色的波動增強了魂源,加速了他的思考。那個名叫梅根·金席克的魔法師爲什麼會在裏沃的營帳裏?爲什麼會跟奎裏德·曼斯頓見面?奎裏德知道梅根是鳳旅團的人嗎?鳳旅團是不是想透過奎裏德找出吉爾達·雷,只爲了讓他見到擁有都藍外貌的梅根……莫非從一開始,奎裏德就已經跟鳳旅團聯手了?奎裏德一向不畏懼魔法,也很瞭解對抗生命魔法的戰鬥方式。奎裏德從經驗中累積獲得的優秀兵法,總讓吉爾達·雷感到佩服,也想效法。但如果事實並非如此呢?

雪芙兒很清楚這把刀的鐵材組成,因此回想了一下,就說出正確答案。

可是吉爾達·雷依然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福齊薩把守護刀收進自己的衣服裏。「這個我先保管了。」

雪芙兒拉開掛在脖子上的皮繩,遞出新月形的刀刃。這是她在幹鈞一發之際從赤刺訶身邊帶出來的唯一財產。

他的弟弟正在黑暗深處看着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無法傾訴悲哀與痛苦,只是用無垢的雙眼凝視着他。

「等等!」騎士阻止了撒卡密。

「雷閣下!」

「我沒事。雪芙兒,你也一定辦得到。」

「讓這傢伙戴上項圈。」

「你往這裏。」

燻黑的鐵柱橫豎排列,在牆壁邊形成許多不規則的格子。大空間的中央有個類似臺座的地方,高得幾乎直達洞頂。而最粗的大圓柱,就穿過了那個臺座。

吉爾達·雷,成了火神的奴隸。

「看來她真的懂,可以讓她去小鍛冶場。」

在吉爾達·雷心中凍結的悲傷記憶,瞬間被打破了。

「讓這傢伙進入東區四號!快去!別拖拖拉拉了!」

以裏沃的力量,要讓喬貝爾逃離奧拉易如反掌,尤其奎裏德又私下擁有遍佈全世界的情報網,那就更加容易。奎裏德一開始就看出了吉爾達·雷的真實身分並藉故接近他。或許奎裏德也知道喬貝爾與吉爾達·雷之間的過節吧。

雪芙兒回答:「是的。」

隨着甩鞭的聲音,撒卡密停頓了一下又大吼。

帶着熱氣的項圈燒灼着吉爾達·雷的皮膚,但比起灼傷的疼痛,項圈上還連接着無法卸除的頸軛,更讓他的脖子泛起水泡。

朗格混濁的聲音,讓吉爾達·雷的意識重回外界。

手持長鞭的賽革特族人驅趕着吉爾達·雷,讓他爬上火爐對面的臺座,在四號踏板上的男人,就像奔跑過度的馬匹,嘴角泛着白沫。賽革特族人把這男人弄下來,命令吉爾達·雷上去踩踏板。

吉爾達·雷與雪芙兒分別之後,便往陰暗的地下洞穴前進。

「如果會的話,再讓她回這裏。」

「你是這裏。那傢伙要去幫忙蹈鞴鍊鐵※。你也明白吧,那麼壯的男人會被派到重要的工作。」(※蹈鞴吹,古日本的鍊鐵方法。冶煉時必須由許多工人輪流踩踏煉爐旁的活頁式鼓風器,向火爐送風。)

那個時候,他爲什麼不帶走已經犧牲的弟弟與騎士們的屍體呢?

一羣穿紅衣的男子們走來,用鑿子卸下死去男人脖子上連着鐵鏈的項圈,撒卡密取過項圈,將它戴在吉爾達·雷的脖子上,然後以鑿子前端汲取一點臼槽裏燒紅的泥漿,滴在項圈的接縫處。泥漿冷卻凝固,項圈便恢復成原來的完整輪狀。

鳥船,就是那個不祥鳳旅團的巢穴。

福齊薩這麼說,讓朗格與撒卡密相當喫驚。

聽了朗格的命令,三名守備兵先把吉爾達·雷絆倒,將他的頭押在地面上。吉爾達·雷想甩開他們,但賽革特族人的強硬力道,卻像鉗子般牢牢按住他。

雪芙兒察覺武器已經被奪走了,於是看向騎士。吉爾達·雷對她點了點頭,似乎認爲這麼做比讓她進入血池工作來得好。

「鐵材的搭配呢?」

「好,把礦渣弄出來!」

他們穿過很長的隧道,來到一個空曠處。鐵鏽臭味在不覺間變得稀薄,反而是腥臭味越來越強。炎熱得幾乎令人窒息,厚重的水蒸氣與濃煙交雜充滿在空氣中。

這座石窟比血池所在的洞窟還狹小,看來是由人挖掘而成。雖然跟他一開始進入的大廳一樣,牆壁與洞頂都有補強,但絕不是造來讓人舒適居住的地方。

「我要跟雷閣下一起……」

奎裏德曾說,他想把身爲多姆奧伊攝政官繼承人的吉爾達·雷納入麾下。然而消失得無聲無息的喬貝爾,是真正對吉爾達·雷懷有惡意的鳳旅團成員。

撒卡密與朗格只帶着吉爾達·雷走向右邊的岔路。

「芯鐵內有相同寬度的棟鐵與刃鐵並列,兩側以皮鐵包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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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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