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鳳船之書

第六章 返鄉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3萬 字

1

雪芙兒……雪芙兒……

遠方,有人在呼喚她。四周被金色光芒包圍,在光芒中卻更顯耀眼的某個人,正在呼喚她。

「吉爾達?」就算她將虛幻的期盼說出口,她卻似乎知道對方並不是她所想的那個人。

她聽見潺潺的水流聲。不,那是海浪聲……那道人影在漩渦的浪花中搖晃着。

「……是阿修拉夫嗎?」

她感到萬分悲傷。因爲在冰冷的光芒中,只剩自己一人;一切明明都是那麼清晰,她卻什麼也看不到。她比在一片黑暗中更加迷惘,滿溢着乾涸與寂寞。她告訴自己這是夢。如果不這麼想,她肯定會莫名地哭出來。她的喉嚨哽咽,胸口的苦澀幾乎讓她的眼淚奪眶欲出。接着她清醒了。

就算從夢境中醒來,也沒有任何人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只感到眼睛疼痛,耳鳴不止。

雪芙兒努力張大了雙眼,看見了昏暗的天花板。簡樸寬敞的房間裏,牆壁漆成白色,窗上掛着蘆葦窗簾。讓她感到刺眼的金色光芒,不過是透過窗簾照在地上的陽光。厚實的門板半掩着,房裏通風良好,雖然能隱約聽見波浪的聲音,卻比夢中還要平穩。木鞋的聲音響起,門口出現了一名未曾謀面的女子。對方看見了雪芙兒,膽怯地停下腳步,然後迅速轉身跑開,嘴裏還大喊着:「老公!她醒了!」

雪芙兒不由得搗住耳朵。她爲了聽清楚夢中的呼喚聲,太過專注於自己專司聽覺的魂源,也因此爲女子的大叫而一陣痙攣。她的指尖碰到額頭兩側的突起,發現角露了出來:心下一驚。看來女子害怕的表情,並不是雪芙兒多心,她整理好頭髮沒多久,耐才的女子便帶着兩名男子回到門口。那是一名比雪芙兒稍微年長的青年,以及看似他父親的男人,兩人體格壯碩且肌膚黝黑,雪芙兒總接得似曾相識。

那名年輕人小心翼翼地開口了:「雪芙兒·阿爾各,你還記得我嗎?」

「波頓……?」

她想起這對多姆奧伊的漁夫父子——波爾與波頓·葛雷斯了。兒子波頓跟雪芙兒同樣擁有與梅比多爾杜王子相似的魂源,當時也曾被芙蕊神的化身挑中。才幾年沒見面,對方已經長成身體強健的成年人了。

「這裏是我家。村人在湖裏發現你搭的那艘舟筏。你的同伴們都平安無事。」

波頓的話讓雪芙兒混亂不已。「你說湖……多姆奧爾湖嗎?你們在那裏發現舟筏?怎麼可能……」

漁夫父親波爾拉起窗簾,示意她看看窗外。雪芙兒小心避免暈眩,慢慢地爬起來。

窗外,無庸置疑是那片故鄉的藍色湖水。湖面泛着漣漪,中央突起一座白色的小島。那是阿爾多哥王室陵寢所在的芙蕊神之島。太陽高掛空中,顯然接近正午時分。湖岸邊排列着多姆奧伊的漁船,岸上還有一艘形狀與漁船大不相同的雙體舟筏。高高翹起的船頭與船尾上,清楚呈現着鯨魚的雕刻。

「還真是令人想不透呢。沒有一個村子的漁夫知道你的船究竟打哪兒來。只是在昨天,天才剛亮就在湖濱發現了一艘從沒見過的怪船漂在湖上。」

多姆奧爾湖距離最近的泰爾梅茲帶河也有上千裏遠,距離「渦之海」就更遠了。再說,這座湖還位於廣大沙漠中央,沒有連接任何一條河川。儘管如此,湖水仍是全年都非常豐沛,因此這座湖又稱「水神芙蕊的禮物」、「多姆奧伊之寶」。換句話說,雪芙兒一行人所搭的舟筏要是沒有飛天遁地的本領,就應該不可能從「渦之海」來到多姆奧爾湖。

「我們認爲你一醒來,就可以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波頓父子的視線落在雪芙兒的角上。雪芙兒脖子一縮,很想躲開他們的注目。她只記得整艘船被捲進「鯨島」瀑布下的漩渦,還有夢中那道光芒與呼喚她的聲音。

撒卡密蹙起了眉。「我們明明是來晉見國王,爲什麼要像個賊一樣?」

「謝謝陛下。」雪芙兒無法說出其他的話,只能鄭重表達感激。

家丁一臉凝重地點點頭。「我們跟奧拉的邦交這幾年更加緊密,爲了訓練我們操縱疾風船,奧拉空軍派了許多士兵來,他們簡直就像佔領了我們的城。」

「聘特啊,你女兒看起來也累了。我們就讓他們一夥人喫頓飯,借他們牀睡吧。」

國王說完,雷攝政官點了點頭:「我會派人去叫吉爾達早一刻回國。」

國王迅速認出雪芙兒,表情稍微一僵,但立刻努力地掩飾了。

雪芙兒雖出聲抗議,但攝政官的侍從已經包圍了舜帕,也把安一起帶出神殿了。安豪邁地說道:「這不算什麼,魔法師。我們的一切都交給魔法師您們了。」

阿爾多哥王回過頭,雪芙兒見他比之前還胖了一些,也較爲健康的樣子,不禁鬆了一口氣。當年雪芙兒出發前往奧拉時,國內都還在王子的服喪期。

「埃梅·巴吉爾和據說是他徒弟的小子進城堡了。是雷攝政官召見的。我們也是奉了雷攝政官的命令,負責照顧你跟那些叫賽革特族的人,因爲賽革特人的族長拿出了吉爾達·雷大人的親筆信函。」

2

到了黃昏,雷攝政官便派人來接他們。

小寶擔心地來回看着國王與雪芙兒。他父親是裏沃將軍一事,或許不要說比較好。

福齊薩等人以及水賊舜帕與安看到雪芙兒已經清醒,都爲她感到高興,但他們什麼都不記得。大家自從被捲進「鯨島」的漩渦後便陷入昏迷,直到在多姆奧爾湖上被發現,他們只比她早清醒半天而已。

老夫婦面面相覷。雪芙兒知道自己讓對方失望了,感到進退維谷。攝政官的視線也離開雪芙兒身上。

雪芙兒見狀,便拜託父親與其讓他們住小屋,不如帶他們去鍛冶場旁的長屋住。那裏既有夜間工作時工匠休息用的牀鋪,也比平常一直關閉的小屋來得溫暖乾燥。但聘特客氣地跟撒卡密打完招呼後,就把雪芙兒拉出小屋外,不耐地推了她一把。

吉爾達·雷一直以來小心提防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雪芙兒知道這三年來改變的不只有自己,連祖國多姆奧伊顯然都發生了鉅變。

安毫無保留的信賴,讓雪芙兒胸口一緊。大家都不知道雪芙兒的無能,就將命運交託給她了。

雪芙兒想起吉爾達·雷交託給她的使命,於是挺直背脊正色道:「請陛下答應讓他們成爲多姆奧伊國民,並給予庇護。雷閣下認爲『賽革特之鋼』的耐魔力,肯定能提供多姆奧伊極大的幫助。我也曾在賽革特族的鍛冶場中修習過,親眼見到他們精湛的技術,知道雷閣下的想法一定沒錯。」

接過緞織底襯的敕書書卷,雪芙兒不禁感受到衆人的信賴讓它更形沉重了。

「我多姆奧伊非常需要魔法師,所以實在很期待你們能爲祖國效力。」

「幸好多姆奧伊距離帶河遙遠,也沒有港口。今後我們要更嚴格管制出入的人民,攝政官,就先通令全國吧。」

舜帕與安似乎是到處對漁村的人這麼宣稱。兩人身上的刺青、那艘稀奇的舟筏,再加上雪芙兒的角,都在村人的心目中留下了奇異又深刻的印象。

舜帕突然開口說話了。他露出肌膚,展示脖子上的傷痕。

多姆奧伊對於生命魔法幾乎一無所知。她接收了過世王子的靈魂,從以前就被視爲特殊存在了,如今人們看見雪芙兒的表情,就好像看見珍禽異獸一般充滿戒心。

他們對裏沃的恨就如對自己國家的愛一樣強烈。可是無論國王還是攝政官,都不曾見過百疾詛咒究竟有多可怕,也沒看過有多少人的死狀是多麼悽慘。

「我被咬了之後,就感染到詛咒。如果雪芙兒小姐與埃梅大人沒有用這種針來幫助我,我肯定會神智不清地咬我的妻子。他們現在一定也是這樣的狀況,千真萬確。」

「這份敕書是國王陛下要我轉交的。這是來自『紅色平原』的賽革特族,請您接納他們進入阿爾各村的鍛冶場。」

「哎呀,還裝模作樣呢。那是貴婦學校教你的禮儀應對嗎?」

尤古伯父大聲說完,村人們的表情從稀罕變成喫驚。就跟當年水神芙蕊的使者來村子公佈消息時一樣。雪芙兒好像變回了當年那個小女孩,加快腳步跑上前把敕書交給伯父。

「所以說你們通過了神明的通道,才能回到這兒來嗎?」

「我什麼都不清楚。而且我也不是魔法師……」

克萊莎一直凝視着雪芙兒,看得她幾乎快要害怕起來的時候,才換了個樣子。

愈接近多姆奧伊城,雪芙兒就愈感到迷惑。她初次來到這裏時,感覺高聳直入天際的巨大城堡,現在看起來卻變小了。或許是雪芙兒長高了,也可能是她見過奧拉或裏沃那些更加壯麗的宮殿吧。不過,她依然跟當年一樣緊張。

「雪芙兒,這見面禮挺不錯啊。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但你也變得很了不起了嘛。」

雪芙兒咬着脣,知道自己又讓別人失望了。她很氣自己總是表現得像個不可靠的孩子。

阿爾多哥王又轉向雪芙兒說:「耐魔力的護符,對於防止我們免於遭到鳳旅團毒手應該有所幫助。再說,賽革特族自豪的鍛冶技術,如果能傳授給我多姆奧伊工匠的話,那也大有幫助……雪芙兒·阿爾各,你帶賽革特族回到你所生長的阿爾各村吧。未來阿爾各村會擁有優秀鍛冶工匠輩出的美名,這也是給你之前辛苦的報償。」

「我還以爲我們就這麼溺水玩完了呢。」撒卡密說完,舜帕也接着道:「這是海瓏神的旨意,就像我患了熱病卻好起來一樣。魔法師,您真的不是海瓏神的使者嗎?」

「那些傢伙會咬人。」

派來的家丁讓賽革特族跟舜帕夫婦坐上波爾·葛雷斯家的帳棚馬車,要雪芙兒不必特意換裝進城。漢琪坦給她穿的漩渦花紋背心看起來像個小丑,雪芙兒很想穿得更像樣一點向攝政官打招呼,卻沒有辦法。不過至少她整理了頭髮並且盤好,用髮髻把角遮住。

城門前,七、八名穿着黑色立領軍服的士兵聚在一起,跟守衛輕鬆閒聊。雪芙兒心中感到怪異,便詢問雷家的家丁:「那些不是奧拉人嗎?」

雷閣下留給雪芙兒的親筆信,已經交到雷攝政官手上了,但若國王不願接受,賽革特族也無法居住在多姆奧伊。另外她也得按原先的安排,讓舜帕夫婦回到安生長的村莊去。

「我沒那麼說。我只說希望能讓賽革特族人住進村子裏。」

當她在沙漠的地平線上,看到阿爾各村外的防沙林,她便開始心跳加速。就像她看見多姆奧伊城一樣,她也覺得村子比她記憶中還小。雪芙兒告訴自己離開村子之後她已經成長許多,也有過各種體驗,要冷靜下來。

雪芙兒在衆目睽睽下走出馬車。

「雪芙兒·阿爾各,回來就好。你能跟埃梅·巴吉爾一同返鄉,的確令人感到高興。」

「如果我去也行的話,我代你去一趟好了……」

馬車通過士兵們身邊,繞向城堡的北面。那裏有一座蓋來祭祀梅比多爾杜王子的臨時陵寢,葬禮結束後,便在陵寢與王城之間鋪上石板,成爲王室的神殿。

伯父脹紅臉提起雪芙兒的衣領。雪芙兒已經做好捱打的心理準備了。

父親領着賽革特族到村子邊的小屋。那間屋子專供出入村子的商人、以及從鐵山運沙鐵來的人們休息住宿。裏面雖放置了好幾張牀鋪,卻不夠賽革持人使用,父親於是便要他們用放在屋裏的草蓆充數。

雪芙兒的聲音顫抖。這時攝政官在一旁打氣似的說:「你應該是懷了他的孩子吧。如果是這樣,那的確值得高興。」

可是,當她看見察覺馬車靠近而紛紛走出來的人們之後,那微薄的自信也瞬間消失無蹤了。尤古伯父與父親聘特站在人羣中央,一旁還有母親奇拉娜跟姐姐優思嘉。優思嘉抱着小嬰兒,稍微發福了一點。靠在她身旁的年輕人,是跟雪芙兒的堂哥們交情不錯的工匠。畢竟已經三年了,姐姐嫁人也沒什麼好奇怪,但她已經成爲母親這點,倒是讓雪芙兒很喫驚。

出乎意料的命令,讓雪芙兒頓時說不出話來。

「你看,那個雪芙兒·阿爾各啊,接收了梅比多爾杜殿下的靈魂……然後去了奧拉,變成一個魔女了。」村人們遠遠地交頭接耳,讓雪芙兒連大聲否定都辦不到。

雪芙兒儘管清楚賽革特族非常不滿這種待遇,但恐怕雷攝政官是爲了避免被奧拉人得知,才做了這樣的安排。吉爾達·雷的親筆信中肯定提及「賽革特之鋼」究竟有多重要。

「真是的。幾年來只長了個子,連打聲招呼都不會。還有你那身怪異打扮,我不知道那算什麼異國風情,看起來簡直不男不女。」

「是……」

這時撒卡密迫不及待地開口了:「恕我們無禮,多姆奧伊的國王陛下。吉爾達·雷閣下曾答應我們賽革特族人的約定,是否能夠實現呢?」

雪芙兒往前站了一步,試圖不讓可怕的吼聲嚇退。「伯父,賽革特族裏有個世界第一的鍛冶工匠喔。只要我們能得到那樣的技術,阿爾各村就能成爲世界第一了。」

禮拜堂跟城堡裏的大廳差不多大,裏面空空蕩蕩。白色大理石牆有幾十支蠟燭照射,上面雕刻着水神芙蕊的化身——龍魚。這面牆正對着多姆奧爾湖的方向。從湖引來的水流過橫切地板的溝槽,裏面有活生生的龍魚遊動。龍魚們似乎發現了雪芙兒等人的到來,不斷跳躍、拍打出水聲。水面波紋反射了光線在天花板與牆壁上搖曳,讓雪芙兒產生置身水面下的錯覺。她剛清醒時所感受的耳鳴,幾乎要再度發作了,讓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撒卡密悄悄對雪芙兒說:「你要好好表現啊。我們賽革特族的未來,就全系在你身上了。」

「陛下,並非如此。」埃梅慌忙打斷國王:「我跟雪芙兒都不清楚那樣的咒文……」

她沒辦法以她與家人關係不融洽爲由,將負責的事情中途撒手不管,推給他人去扛。

回到家人的身邊,比起晉見國王或攝政官還讓雪芙兒感到緊張。只有埃梅發現這一點。雪芙兒曾稍微向他提及一些家人如何看待雪芙兒的事情。埃梅自己也被父母兄弟疏遠,所以雪芙兒就算不多說,他也看得出來。

阿爾多哥王與埃梅面對水神芙蕊與湖水的方向跪下。坐在角落的小寶一看見雪芙兒,便開心地站了起來。面前擺放出來的供品已經堆積如山,祈禱臺上的布墊有磨損,是因爲國王與王妃經常造訪此地祈禱之故。他們失去梅比多爾杜王子後所顯露的傷痛,讓雪芙兒對於自己接受王子魂源得以活命這件事,再度感到內疚。

然而,她忘了伯父只要聽到反駁就會更加激動。

雷攝政官與他的夫人,就在燭臺照耀下的迴廊盡頭等待衆人。兩人都已超過六十歲了,身形卻仍如鶴般苗條。對於部分人民而言,他們比阿爾多哥王與王妃更具威嚴。雪芙兒曾遠遠見過攝政宮夫人克萊莎,但跟對方打招呼還是第一次。

「雪芙兒,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雪芙兒等人悄悄穿過走廊下了樓梯,被帶到神殿的地底下。

「據說你們兩人都成爲魔法師了,是真的嗎?你們靠着生命魔法在多姆奧伊從天而降……」

雪芙兒倒不認爲自責甚深的吉爾達·雷會不理會詛咒乖乖回國。要拯救騎士免於痛苦,只有通知他有關能醫治熱病的管針與魔法一事。

伯父打開敕書認真閱讀,父親聘特也在一旁觀看,兩人還抬眼不斷看向賽革特族。等他冷落夠了雪芙兒之後,伯父便不可一世地抬起下巴。

3

埃梅點點頭。「是。然而就算只有一個染上詛咒的人混進港口,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散播開來。我認爲眼前能夠治好這場熱病的人只有我們,還有吉爾達·雷身邊的那個奧拉少女而已。」

撒卡密與福齊薩彼此看了一眼,接受了這個安排。但雷攝政官看着舜帕,繼續又說:「在還不清楚這個人是否真的解開詛咒之前,請先交給我看管。以防萬一他真的對我多姆奧伊子民造成危害。」

家丁把馬車停在神殿旁,讓賽革特人搬運裝了「賽革特之鋼」且充滿魚腥味的木箱,並說:「攝政官大人與國王陛下都在神殿等待。請安靜一點,假裝成前來進貢魚貨的漁夫。」

「走吧。陛下的參拜也差不多結束了。」

察覺到雪芙兒的恐懼,國王嘆了一口氣。

舜帕瞪大的雙眼中所展現的恐懼,毋庸置疑。國王退了一步確認道:「這個男人曾得過詛咒,已經解除了嗎?他現在無害嗎?」

雪芙兒詳細地敘述了她所知的一切,包括裏沃在阿米蘭堤戰役中對抗奧拉時,使用了賽革特的兵器,還有對抗百疾用的護符與管針,幫助有多麼大。儘管她只能拿出福齊薩打造的短劍跟管針來證明而已,她仍盡力說明這兩者是非常完美的製品。撒卡密也拼命表示:「只要給我們工作的地方,名匠福齊薩就能立刻展現他的手藝了。」

「雪芙兒?你是雪芙兒吧!」

埃梅別開視線,改口說道:「是這樣的,我曾聽奧拉的魔法師說過,世界上有許多地方,都被稱爲神明的通道,彼此有所連接。遠在天邊的『渦之海』與多姆奧爾湖之間說不定就是如此。」

「不用了。我去。」

感覺到國王的怒氣,雪芙兒說不出話來。雷攝政官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同樣一語不發。

雪芙兒發現自己的疏忽,於是動作僵硬地向伯父行禮。「伯父,真的很抱歉。我滿腦子都是要完成使命的念頭……賽革特人們一路舟車勞頓,可以先安排他們休息嗎?」

小屋是爲外人所準備的,意思就是伯父與父親不準備接納賽革特族了。

目送國王離去後,雷攝政官又叮嚀了一遍:「趁天黑不引人注意時從城裏出發吧。我們不能讓奧拉發現『賽革特之鋼』的事。對阿爾各村的人們也要保密,所以國王的敕書裏並沒有提到耐魔力的字眼。」

母親奇拉娜開口嘲弄,村民們也跟着笑了。

伯父把全家人跟許多作主的工匠都集合在鍛冶場的餐廳裏,讓雪芙兒像個罪人一樣站在衆人面前,承受他的怒火。

「我……請問,我的同伴們呢?」

國王靜靜地聽完之後,緩緩開口了:「爲什麼吉爾達·雷不願意自己回國說明這件事呢?你們說他正在爲拯救裏沃人而四處奔走,但裏沃侵略我多姆奧伊國土,是奪走許多同胞性命的敵國。如果吉爾達·雷釋放熱病詛咒、消滅了裏沃,我認爲那也只是因果報應罷了。」

「我看過吉爾達的信了。他說要你做他的妻子?」

將埃梅與小寶留在城裏,雪芙兒一行人前往阿爾各村。

雪芙兒聽見雷攝政官的大名,感到一陣暈眩。吉爾達·雷的養父雷攝政官已經看過騎士寫的信了,當然,也看到了被騎士指明爲代表的雪芙兒頭上的角。

一切都沒有變。雪芙兒被這樣的事實嚴重打擊。眼見她的遠行受到批評,村人還對她改變的髮色與瞳孔顏色竊竊私語,就讓她畏懼得連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這……」

「外人不許進入鍛冶場。雪芙兒,你去尤古那裏一趟,把事情說清楚。」

完全不出她所料,這是一趟最糟糕的返鄉。

看見埃梅迅速看了她一眼的眼神,讓雪芙兒感到不安。

雪芙兒嚇得抬起頭來。「沒有!我……沒有……」

「雪芙兒,這是你搞的鬼嗎!不管國王怎麼說,我們的鍛冶場都不會容許外人大搖大擺走進來!」

「你以爲那很光榮嗎?你的意思是阿爾各的工匠沒用到要外人來教我們打鐵嗎!」

雷攝政官說這段話時,雙眼一直凝視着雪芙兒。雪芙兒發現衆人的眼神都在看她髮髻下的角,於是用力地搖了搖頭。在阿米蘭堤或是「渦見城」被視爲異類還無所謂,但她無法忍受在這裏也是如此。

如果她能告訴他們自己愛着吉爾達就好了。儘管這麼想,她也知道光是如此根本不夠。她有多麼不夠格成爲雷閣下的妻子,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來。

雪芙兒只剩下國王的敕書作爲保護的盾牌。身爲鍛冶職司的尤古伯父有一瞬間被敕書上的封印震懾住,但很快便一臉不高興地低頭看雪芙兒。

父親聘特也怒喝。雪芙兒回過神,才察覺到家人跟工匠們的表情好像懷疑她瘋了。從來沒有任何人膽敢忤逆身爲村長又是鍛冶職司的尤古伯父,更遑論是向來受排擠又不多話的雪芙兒了。衆人似乎都不敢相信她竟敢當衆向伯父回嘴。

「那是你自己隨隨便便跑到別的國家遊蕩,纔會把這些來路不明的外來者給帶回國,國王陛下也纔會把這些人扔到阿爾各村來!你做事不經大腦,還得讓我們給你善後!」

「賽革特之鋼」到底有多貴重,雪芙兒無法解釋。但就算解釋了,伯父他們大概也聽不進去。雪芙兒所說的話,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

「人是你帶來的,你就去告訴國王陛下,讓他們到別的地方去!聽到了沒!」

伯父下了決定之後,父親在二芳補充道:「這樣最好。既然你接收了梅比多爾杜殿下的魂源,你說的話國王陛下一定會聽。」

見雪芙兒在一旁目瞪口呆,伯母又說:「這麼說也是。這孩子現在的家人已經是比我們還要高貴的人了呢。」

雪芙兒突然覺得幸好沒說出自己是雷閣下的妻子一事。萬一他們知道了,不知又要說出多難聽的話。

伯母挖苦的話顯然是衝着母親奇拉娜所說的,母親滿臉不悅地瞪着雪芙兒。

「你今天去跟那些你帶回來的人住吧。你的牀已經讓給優思嘉的孩子用了。」

自從雪芙兒走下馬車以後,優思嘉就一直用打量的眼光看着她,那眼神中的嫌惡,與過去完全相同。

4

爲了好歹表達對國王敕書的敬意,村子殺了一頭羊,由伯母與母親料理招待賽革特人。堂哥尤基好像也娶妻了,當年跟姐姐感情很好的麪包店女兒,現在也待在廚房裏。雪芙兒雖然也想幫忙,但衆人認爲是她才讓他們多了不必要的工作,因此氣得對她不理不睬。就連尤基的妻子也瞭解到雪芙兒在這個家的立場,學會了該如何待她。

準備到一半,優思嘉把孩子帶到廚房來哺乳。小孩真的很可愛,雪芙兒忍不住想去摸,但在姐姐的瞪視下連靠近都不能。

然後雪芙兒發現了一件事,開口問道:「那件披肩是……?」

會這麼問,是因爲包裹着嬰兒的,正是雪芙兒當年從裏沃寄回來送涅烏特司的那件披肩。見母親與優思嘉心虛地互看一眼,她心中生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涅烏特司呢?涅烏特司發生什麼事了?」

「那是誰?」

姐姐佯裝不知情,雪芙兒逼近了她一步。

「那個看柴的老爺爺啊,眼睛看不見的……」

姐姐護着小孩後退了一步,尖銳地反駁:「誰知道啊,說不定死了吧!」

雪芙兒血色頓失,拔腿就往外跑。她一路狂奔直到看見柴薪小屋才停下來。小屋裏一片陰暗。

「都是你!讓雪芙兒爬到我頭上,你是怎麼教女兒的!」

「是我,雪芙兒!」

「哼,那你先把雪芙兒帶出來,手腳太慢的話,連你也一起燒死!」

雪芙兒擦掉眼淚,點起爐火。剩下的食物已經在鐵鍋裏腐壞了。火光照射下的涅烏特司,怎麼看都是個病人。

「那,他們爲什麼不認同?」

「什麼,你收女人做弟子嗎!」尤古伯父好像抓到對方小辮子一樣,大聲地挖苦。

撒卡密將風箱交給其他賽革特人接手,開口道:「抱歉引起騷動了。昨天沒什麼機會跟您好好談談,不過爲了感謝各位招待,我們就想展現一下賽革特的手藝。你們會懷疑我們來路不明,這也不能怪你們,不過要趕我們走之前,也請先看過福齊薩打遙的劍好嗎?」

「下午再完成它。」福齊薩靜靜地說完,旁邊一名年輕工匠便興奮得脹紅臉說道:「你可不可以從頭再做一次?我沒看到你怎麼選配鋼材……」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福齊薩仍持續敲打火槌,劍愈來愈薄,也愈來愈銳利,呈現流暢的樣貌。父親的注意力早已完全被吸引住了,就連尤古伯父都沒辦法無視火槌聲。

「涅烏特司?我們也不能拿那個老糊塗怎麼樣吧。」

福齊薩來回看了看聘特與雪莢兒。

「沒……沒有,涅烏特司。」

「那你喫什麼呢?」

「哭什麼呢,這麼誇張。」

「我認同啊。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福齊薩輕聲說道:「比起完成更好的作品,更想守護慣例或立場的人,已經沒資格當工匠了。」

「那裏應該還有剩飯吧。他們這陣子也忘了給我送飯來。反正我年紀大了,喫不了那麼多。」

聘特一巴掌甩向雪芙兒。「住口,雪芙兒!女孩兒家沒資格插嘴!」

「誰讓你們隨便拿柴薪了!是誰說你們在這個村子裏可以不經過我同意就打鐵!」

福齊薩一放下鐵鎚,助手便伶俐地把砂紙遞給他。福齊薩研磨劍身,光是如此就浮現出波浪般的刃紋,一旁觀看的工匠們不禁出聲讚歎。尤古伯父雙臂交臥在胸前,表情不悅到了極點。

尤古·阿爾各將怒火發在弟弟聘特身上。

「這種東西還給你!真是的,都沒給父母寄什麼東西回來,了不起啊!」

涅烏特司不在牀上,雪芙兒起緊跑到外面,發現小屋前聚集了不少人。

撒卡密拍拍福齊薩的肩膀,嘆了一口氣。「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不斷求進步。如果比起前進,一成不變比較輕鬆的話,大部分的人還是會選後者。我們只是除了前進沒有第二條路而已。」

「涅烏特司!」

尤基就像個稱職的職司繼承人,明白守護村子與鍛冶場秩序是第一要務。其他人也一樣,反正被懲戒的人只要不是自己,他們沒什麼好反對。就算涅烏特司有個萬一,也沒有家人可以替他喊冤。

「爲什麼這裏這麼暗又這麼冷?」

涅烏特司虛弱地開口。

賽革特人們比雪芙兒還能隨遇而安。畢竟他們自從失去「赤砦」之後,便不斷遭遇磨難。如果阿爾各村真的不行,那麼鐵山山腳下的村子,或許會比較適合賽革特族。雪芙兒在心中發誓,一定要替他們找到安頓的地方。

在尤古年輕時,這個替尤古的父親工作的老涅烏特司便不斷羞辱他。尤古想起老人那彷彿洞悉一切的臉,更是怒火中燒。

沒有擔當的弟弟,就像往常一樣遵從了兄長的指示。

大家不安地面面相覷着。如果賽革特族找到其他安頓的地方,那麼今天站在這裏的工匠與家人們,會比過去還要難在村子裏生存下去。

「喂,吉斯!你乾脆別來我的鍛冶場,去當他的徒弟好了!」

「誰?」

不知不覺太陽早已高高升起,現場卻沒有任何人離去。女眷們紛紛停下洗衣或汲水的工作,男性們也趕忙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以見到你,我就放心了……」

「他們蓋了新的柴屋,嫌我多事了。我懶得老是往爐子裏點火,反正也不冷。」

「村長該不會真的想忤逆國王陛下的敕書吧?」

「喂,你們在做什麼!」

「……我知道了。」

5

雪芙兒心中一陣難受。「爲什麼?爸爸跟伯父應該也很清楚福齊薩領班的手藝纔對……」

不只不認同,還好像恨不得讓雪芙兒感覺自己很糟糕。

「閉嘴!如果有其他想離開阿爾各鍛冶場的人,就跟這些人一起滾好了!」

聽見涅烏特司的話,剛纔自告奮勇的男子們紛紛贊同地點頭。

翌日清晨,響亮的火槌聲讓雪芙兒睜開雙眼。

雪芙兒打開門,發現從前堆得滿滿的柴薪幾乎都沒了。暖爐內也沒有點火,涅烏特司就躺在冰冷角落的牀上。雪芙兒碰觸那枯樹枝般的身體,他的魂源細微且閃爍不定,只剩下一點點溫度。

雪芙兒很無奈,會去要求賞賜的人才不對吧。他們剛剛也認爲王室會特別照顧救不了王子性命的雪美兒,真是莫名其妙。

「是我拜託他們的,用我的柴薪。」涅烏特司慢條斯理地說道。

「雪芙兒會住在涅烏特司的小屋裏喔。如果傷了那傢伙,王室不會生氣嗎?」

「雪芙兒?是那個雪芙兒嗎?你回來啦?」

優思嘉在一旁溫柔安慰披巾被拿掉而大哭的小孩。雪芙兒張開嘴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能呆站着。伯母雖然以職司之妻的身分跟賽革特族打了招呼,但也不留下來張羅,轉身就走。

「混帳!那麼做的話,就要換小夥子們無法無天了!」

「你也別生你家人的氣。你去了奧拉之後,國王陛下什麼也沒賞給他們,他們失望透了啊。」

隨着怒吼聲響起,尤古伯父與聘特出現了。福齊薩與其他賽革特族人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逼得伯父好像要蓋過火槌聲似的拉開了嗓門。

「爲什麼大家都討厭我呢?」

「纔不是!只有我死了,救活王子殿下,他們纔會高興!但因爲不是那樣,所以他們恨我!」

雪芙兒不住地顫抖。大概是回到村子之後繃緊的神經,一見到涅烏特司便放鬆了,所以她纔會淚流不止吧。涅烏特司看不見的白濁眼睛也有點溼潤,然而,雖然他的身體瘦到不行又很虛弱,卻努力不讓她看出來。

「我……想當你的弟子。」

尤古轉身離去,身後跟着父親聘特、昨晚一起責難雪芙兒的堂哥們與工匠頭子等,一同回到鍛冶場,只留下不喜歡尤古、約佔全村三分之一的工匠與他們的家人。

「這不是背叛啊。如果你遵照國王陛下的旨意,接受這些人住進阿爾各村,他們就是同伴了。」

雪芙兒咬住下脣,避免自己再哭出來。涅烏特司假裝沒發現到,告訴她:「雪芙兒,你別老是找自己麻煩。你做得很好,不管他們嘴巴里說什麼:心裏都是這麼想的。」

然而,就算跟以前一樣向涅烏特司哭訴,哭累了睡在他身邊:心中的膽怯還是沒有消失。雪芙兒知道這是爲什麼。

「我不這麼認爲。無論在哪兒,新來的人總是不會太好過。畢竟人都會有地盤意識。」撒卡密嘴裏咬着串烤的肉說道:「算啦,今天就盡情喫個飽,休息個夠吧。反正我們已經很久沒這樣輕鬆,不必被當做奴隸使喚了。」

雪芙兒心中感到衝擊。她也一樣。正因爲沒有第二條路,她纔會離開村子。只能看着前方,只能想辦法讓狀況更好……可是伯父與父親他們不同,而優思嘉也是一步都沒有走出過這座生長的村子,就嫁了一個能保護她的丈夫。雪芙兒之外的家人,大家都過得好好的,是雪芙兒給他們帶來威脅。那麼,如果她像過去一樣是個被嘲弄的存在,大家就會滿足了吧?的確,除了雪芙兒之外,大家都過得很好。

雪芙兒訕訕地向撒卡密道歉。「村人會對待你們這麼生疏,都是我害的,因爲我在村子裏很惹人嫌。如果攝政官能派其他人帶你們來,肯定會順利些……」

對虛弱的涅烏特司無理取鬧讓她汗顏。她經歷了漫長的旅途,以爲自己已經堅強得能獨當一面了,如今卻彷彿一切都回到原點。

當然沒有人敢出聲。雪芙兒忍不住開口說道:「伯父,爲什麼要這樣呢?他只不過是想學賽革特的技術而已。身爲工匠想要學習更精進的技術,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您不必因此威脅大家吧!」

工匠頭子語帶安撫地說完,卻只讓尤古心中的猜忌更爲強烈。

「我並沒有……只是我第一次看到那種彎曲的劍,想知道是怎麼做的……」

「這女孩,是我的弟子中技術最好的一個。」

雪芙兒離開柴屋去拿食物,正好款待的菜餚也送到小屋去了。母親將捲成一團的披肩塞回給雪芙兒。

「我優秀?沒有人會這麼認爲。他們只覺得麻煩的人把麻煩事帶回來而已。」

福齊薩熟練地拿着火槌,打出三道彎曲的劍。阿爾各村的工匠們,應該沒有任何人見過那種外形的劍。衆人眼看着燒紅的鐵逐漸化爲美麗的形狀,不由得看呆了。矮小的福齊薩手藝有多麼精準洗練,只要握過火槌的人就完全瞭解。隨着他力道強勁的一擊,就讓工匠們昨天還很冷淡的視線,轉變得非常熾熱。

在尤古伯父低聲威脅下,名叫吉斯的年輕工匠嚇了一跳,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我想見識見識世界第一工匠的手藝啊。啊,不過我看不見,只能用聽的,還有用手去摸摸成品吧。你不想見識看看嗎,尤古?」

涅烏特司說道:「尤古他是害怕,怕丟了職司的面子。他本來就不是靠鍛冶技術,而是靠家族庇廕來統領工匠們的啊。」

當那名騎士擁抱她的時候,雪芙兒覺得自己完全受到保護。騎士明明曾讓自己相信,他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卻失信了。

「我纔是職司!不聽我話的人就給我滾出村子!」

尤古環顧了鍛冶場內的工匠們,其中有好幾個人明顯對那名外來者的手藝感到敬畏。他覺得除了自家人之外,這些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會背叛他。

說話的是一名十三歲左右的少年。尤古伯父瞪向他時,他的父親護着他往前站了一步。雪芙兒記得這兩個人。那位父親以前是個鍛冶工匠,但因爲跟尤古伯父起了爭執,最後只能做一些吹風箱或搭窯的粗活而已。那名父親緊盯着尤古伯父說道:「我也是。我要讓我的兒子當工匠。」

尤古一一直視工匠們的雙眼,確認他們眼中有對他的敬畏。

6

「我也要學。」

聘特蹙起眉,也以尖銳的語氣回嘴:「比起雪芙兒,國王陛下的敕書纔是問題吧。沒辦法,只能暫時把那幫人留下來,讓小夥子們去應付他們,再找時機趕走他們。」

「今天晚上把涅烏特司的小屋燒了,讓他喫點苦頭,然後把這件事算在外人的頭上,去報告國王陛下,說我們村子無法收容擾亂我們生活的人。你們覺得如何?」

「涅烏特司!」

看着眼睛翻白的涅烏特司,尤古伯父蹙起眉。在失明之前湼烏特司是鍛冶場的熔爐領班,而害涅烏特司雙眼失明的人正是伯父。

當她把披肩送給涅烏特司時,他真的非常高興。雪芙兒向他坦承,她不懂爲什麼母親與姐姐會做出那樣的事來。

開口說話的人,都是些跟鍛冶職司尤古有過節,因此進不了鍛冶場只能做些粗活的實習工匠。尤古伯父老臉脹紅地怒罵:「就你們這些成得了什麼氣候啊!難道你們想背叛村子,追隨外人嗎?」

「涅烏特司!」

「話說回來,都是涅烏特司那老傢伙去煽動年輕人。明明就一無是處,竟然忘記我們好心讓他喫了這麼多年閒飯的恩情……這一次,我絕對饒不了他!」

然而,福齊薩冷靜地環顧工匠們說道:「只要想做,不管是女人或小孩我都教。但只會說大話的懶鬼,那就不必了。」

「膽敢忤逆身爲職司的我,我就讓他嚐嚐厲害,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雪芙兒哭着抱住了看柴老人。

因爲吉爾達·雷不在她身邊。

「因爲你優秀,他們纔會眼紅。」

他兒子尤基說道:「爸爸真厲害。這麼一來國王陛下也沒辦法怪罪我們了。」

聘特又找了一個理由想阻止兄長。這或許是因爲他畏懼女兒身上王子的魂源,也可能是真的想替女兒求情,儘管聘特不認爲連發色與眼睛都改變的雪芙兒還是他的女兒,但即使是尤古,也不太想殺害自己的家人。

在圍觀的人羣中央,福齊薩正在鍛打「賽革特之鋼」。臨時用石頭堆起來的火爐旁,撒卡密正在以風箱送風,涅烏特司則在一旁拿柴薪給看火的賽革特族人。

「不對不對,這村子沒有人像你那麼勇敢。光是你離開國家,有了他們想像不到的經歷又平安回來,就讓他們充分明白這一點了,所以他們乾脆當作沒看到,對你冷眼相待。」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這座村子裏沒有立足之地。儘管如此,爲什麼還會感到受傷,她自己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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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正在閱讀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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