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甲蛇之書

第一章 大平原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9962 字

1

「怎麼了,雪芙兒?」

聽見吉爾達·雷的問話,雪芙兒回過頭。

「疾風船……我總覺得看見了疾風船。在東邊很遠的地方,大概靠近地平線了……」

騎士來到雪芙兒身邊,專注地眺望東方天空。

「現在看不到了……這麼說來,天快亮的時候我似乎有聽見地鳴聲,東邊也揚起不少沙塵。會不會是鹿或野生的馬羣呢?」

雪芙兒現在也一樣看不見剛剛發現的光線了,可是她卻認爲那不是魂源的光芒。魂源是所有生物的靈魂所發出的波動光束,如果真的是魂源的光,應該只有雪芙兒纔看得見,騎士是看不見的。然而,若以鳥類而言,那光線又太強了。

「看來是往裏沃的南部哨戒軍的方向。如果它遠離我們,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

這裏是「紅色平原」南側靠近裏沃軍勢力範圍的地方,可是兩人幾乎沒見過上空有任何疾風船飛過。這是因爲這裏遠離空中霸主奧拉國的勢力圈,所有的零星紛爭都在地面上發生。

就算雪芙兒剛剛看到的是裏沃軍艦,距離那麼遠也沒必要擔心。然而,自從逃離駐阿米蘭堤的裏沃軍之後,雪芙兒就一直像只驚弓之鳥。

雪芙兒現在已經習慣了自己看得見魂源的能力,只要她集中精神,甚至還能分辨遠距離外的魂源。由於在生物身上循環的魂源,會以靈魂的形式集中起來,因此靈魂所在的地方,她就看得見點狀的光芒;像是昆蟲會有一個靈魂,兔子五個、馬六個,人類則擁有七個靈魂,所以只要她數一數,就能知道那是否爲相近的種類。

「紅色平原」這名稱取得相當貼切,就算雪芙兒騎在馬匹上環顧四周,也只能看見枯紅了大半的蘆葦草原,一旦下了馬,則會被比人還高的草叢包圍住。阿米蘭堤的沙漠至少還與她的故鄉多姆奧伊相似,但這裏的視野非常差,令雪芙兒相當不安;也因此她纔會不由自主地去看魂源,只是她經常受到草叢或丘陵等阻擋,無法看出太多端倪。

雪芙兒太過熱中於觀望遠處的魂源,搞得自己雙眼疲憊不堪,連額頭兩側都抽痛了起來。她搖了搖頭,想辦法讓自己看東西的方式恢復正常。

兩人掩去紮營後的跡象,打算再度上路。吉爾達·雷重新整理拴在一旁的馬匹所踩踏過的草堆,然後用紅土掩蓋火堆留下的炭灰。雪芙兒則把爬到樹上的猴子銀甲叫回來,跨上了自己的馬匹。

他們騎乘的兩匹栗色牝馬,能夠融入平原的赤紅色之中。儘管兩人帶的行李不多,但吉爾達·雷已經考慮到所有可能的追兵,因此也做了該有的準備:他在黑色鎖子甲外穿上束腰短外衣和背心,沒有戴上頭盔,而是包着枯草色的頭巾,看起來就像是住在平原上的部落人民。他也用皮繩纏住劍柄與劍鞘上刻着裏沃紋章的部分,使它像一把粗製的劍。雪芙兒則穿上綠色的男用長衫、褲子與靴子,並戴上能遮住耳朵的帽子,以掩蓋她的頭髮與角,希望讓人誤以爲她是吉爾達·雷的弟弟。雪芙兒本來要將銀甲留在阿米蘭堤的託麗榭絲王妃身邊,臨出發之際銀甲卻死抓着雪芙兒不放。

銀甲身上還是穿着在王宮時所穿的絲絹背心,不過幸好背心原來的鮮豔顏色已經褪色,衣服上點綴的裝飾寶石與玻璃珠也都掉光了,所以纔不那麼顯眼。大概是在王宮太過得寵,銀甲似乎認爲自己跟人類一樣,一旦要脫掉它的衣服,它就會生氣地激烈反抗。光是要拔下它的金項圈,銀甲就把雪芙兒的手抓出了一道很深的傷口。

從阿米蘭堤的東北國境通過「阿拉法塔克小徑」,是兩人最困難的一段路。不只因爲那是一條險峻的山路,也因爲它是到達「紅色平原」的唯一通道,萬一被迫兵趕上他們將無路可逃。

儘管雪芙兒在山國寨亞時已經很習慣騎馬行軍了,但她還是拖慢了吉爾達·雷的腳步。頭兩天,兩人幾乎馬不停蹄地趕路,然而就在通過深谷的時候,雪芙兒還是昏倒了,結果接下來整整一天無法動彈。除此之外,他們也會因爲銀甲去摘自己要喫的水果而停滯不前。平原上只有一些小的醋栗和茱萸樹,因此他們從阿米蘭堤帶來的水果及芋頭幾乎都被銀甲喫了,使得他們兩人只能喫肉類。吉爾達·雷經常來來回回地狩獵食物或是探路,一直無法妥善休息。

縱使如此,騎士仍找到早先阿札破的族人通過的路徑,並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前進。

當兩人一穿過「阿拉法塔克小徑」,立刻就被另一個看起來很粗暴的部族團團包圍。儘管他們看起來根本就像是山賊一樣,但兩人一說出阿札破的名字,對方馬上就放行了。阿札破的部族稱爲喀韃靼族,在「紅色平原」上的好戰勇猛似乎也很廣爲人知,尤其是阿札破這個人,他身上的刺青更是令人畏懼。然而,因爲雪芙兒拖慢了行程,兩人的腳程越慢,就越不容易追上喀韃靼人,至今來到第五天,更已經找不到他們的足跡了。雪芙兒感到很內疚,覺得要是沒有自己與銀甲,騎士早就輕鬆地追上他們了。

「說不定這樣反而安全。奎裏德的部下一定能向阿札破問出我們的目的地,也會立刻知道我們通過了阿拉法塔克的山谷。」

尖銳的金屬敲擊聲,讓雪芙兒心下一凜。

對平原瞭如指掌的阿札破,能夠從風向與草的生長方式正確掌握方位,還能隨處找到野生的芋頭或百合根類,所以他們的糧食不虞匱乏。此外,因爲兩個人可以輪流狩獵跟守夜,所以吉爾達·雷的休息時間變得比較充分。

「既然如此,你追來做什麼?」

坊安失去視力,撞上了岩石,卻還是沒有停下來,它傾斜的巨大身軀用力撞上樹幹。它的角插進樹幹裏,令落葉松發出斷裂的吱軋聲。只見猴子銀甲立刻從緩緩倒塌的樹枝前端跳到地上,而雪芙兒也離開了正要倒下的樹枝。

由於阿札破不時的輕鬆談笑,雪芙兒的表情開朗多了。吉爾達·雷不由得反省兩人相處時,自己是否把氣氛弄得太沉悶了。以前,當他還住在農村的時候,表妹們也都比較親近他的弟弟都藍。

阿札破沒有把吉爾達·雷的劍當一回事,看向雪芙兒。

前幾天兩人拼命趕路,幾乎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但從今天早上開始,吉爾達·雷似乎就在等待什麼,只是緩緩策馬前行,這麼做讓草叢與樹葉隨風搖曳的沙沙聲和馬蹄聲都清晰了起來。

雪芙兒滿心不安地看着騎士,緊握着胸前新月形的守護刀,側耳傾聽。在阿米蘭堤戰爭結束之後,託麗榭絲王妃將這把刀還給了雪芙兒。這把她自己打造的守護刀,從雪芙兒離開家鄉後便一直隨身守護着她。她告訴自己,如果有了萬一,她也能靠這把刀作戰。

淺水的泥濘上雜沓着許多凌亂蹄印。阿札破察看了蹄印之後下了這樣的判斷。

既然阿札破要帶路,也不失爲一件好事。吉爾達·雷如此判斷之後,收起了長劍。

阿札破大概不知道那件事,只是打開藏在草堆裏的行李給兩人看。

可是吉爾達·雷只是眼看馬匹跑過,便拔出劍來砍向弓箭射入的草叢中。

雪芙兒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在模仿阿米蘭堤王宮內的聒噪侍童齊亞,於是有些自我厭惡。儘管她很討厭齊亞,齊亞卻很擅長逗周遭的人開心,然而雪芙兒並不是那樣的人。

騎士預料追兵應該會是裏沃參謀總長奎裏德·曼斯頓的部下,也就是阿札破所率領的斥候騎兵隊「卡爾加」。騎士也認爲,這些人一定能輕易推測出兩人是追着阿札破的部族而來。卡爾加是一種腳程比馬匹還快的騎獸,兩人被追上只是時間的問題。可是隻要能遠離喀韃靼族,要在廣大平原中找到兩人就困難多了。

吉爾達·雷與雪芙兒對看了一眼。阿札破過去被「鳳旅團」囚禁並施加魔咒,因此他對「鳳旅團」心懷怨恨這件事,看來似乎是事實。當時爲他解除魔咒的就是喀韃靼族的祈禱師。雪芙兒有個在奧拉的朋友,「月魂」嚴重受損,雪芙兒是爲了幫助她,纔想瞭解除去魔咒的方法。

吉爾達·雷將自己手上的繮繩也交給雪芙兒,拿起弓箭站在樹木後方。草叢茂密處大概有馬腹那麼高,雪芙兒跟馬匹雖然都能順利藏身在裏面,卻也因此無法看清四周,而那棵裂成兩半的樹又細又沒有樹葉,要當騎士的盾牌其實並不足夠。

「小妹妹跟那隻猴子可以躲到樹上去。就算坊安受傷回到這裏,也不會追上樹。」

日正當中,一望無際的蘆葦草原上,只有雪芙兒二人正在移動。

他原本打算攻其不備,但那個想利用馬匹引開他注意的狡猾敵人,卻相當迅速地拿起大刀阻擋。

老實說,或許她還是下意識地害怕生命魔法吧。她曾見過許多人的靈魂受到生命魔法擺佈,因而走上末路。雪芙兒自己雖然曾被生命魔法救了一命,但她仍打從心裏害怕,覺得自己是否也走在和那些人相同的命運上。

「你們說過像我一樣痛恨『鳳旅團』對吧?如果你們想見到喀韃靼族的祈禱師,沒有我部族人民的介紹,你們也見不到,所以我想就陪你們一趟好了。我原本就打算一起上路,你們卻一聲不吭地跑得不見人影。」

2

吉爾達·雷想起奎裏德從沒有向軍中任何人暴露吉爾達·雷的真正身分,不知現在是否仍是如此?吉爾達·雷也只告訴過阿札破自己原本是一名騎士而已。

「雷閣下!危險……」

剛剛壓住吉爾達·雷的那隻坊安的蹄,就在他的頭部後方。阿札破似乎一箭結束了它的垂死掙扎。他利用落葉松的樹枝做槓桿,撬起坊安的巨大身軀,吉爾達·雷才總算將自己扭曲的腳拉出來。

「真危險。這傢伙剛剛打算踹爛你的腦袋耶。」

「等等。不能把雪芙兒一個人留在這裏。」

無聲的一箭,射中了最大頭坊安毛色泛白的腹側。吉爾達·雷見狀跟着迅速射出一箭。弓弦發出的細微嗡嗡聲好像信號一般,幾頭坊安開始奔逃。吉爾達·雷的箭沒射中坊安的脖子,而是貫穿了它有斑紋的臉頰。

的確,就算阿札破騎馬來也無法靠近吉爾達·雷,所以他纔會在遠一點的地方下馬,躲在草叢裏悄悄接近兩人。

「是啊,而且我好歹也得帶一些禮物回去給部族的同伴。坊安的角可是很受歡迎呢。」

阿札破指向岸邊的落葉松,雪芙兒跟着用力地點頭,示意吉爾達·雷放心。

「嗯。我說我慣用的刀斷了,所以要回家鄉修好,他就准假了。反正仗已經打完,抗魔法的武器也只能透過我部族獲得。」

吉爾達·雷一把扯過雪芙兒的長衫將她拉倒,並用身子護住雪芙兒。

阿札破說,坊安是擁有小山一般龐大身軀的長角鹿。當幾千頭的坊安在平原上狂奔跑動時,只要稍慢逃離它們的行進路線,肯定當場沒命。

阿札破吹了一聲指哨,把沒上鞍的馬叫回來,將卸下的馬鞍與行李再堆回去。

阿札破將多到喫不完的肉切成好幾份,用香蒲的莖與葉分別包裝以保鮮貯存,然後小心地割下大得像鋤頭的叉角,掛在馬鞍上。雪芙兒負責生火,將帶骨的坊安肉煮成一鍋湯。

但是,雪芙兒卻又相當在意騎士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如果她至少擁有一些像那羣女官般的優雅與美麗的話……

可是,他也不希望雪芙兒太過信任阿札破。在阿札破追上他們之前,吉爾達·雷數次感受到追兵的氣息,除了有馬蹄聲之外,還有一些其他野獸的聲音,既像沒有蹄的卡爾加的腳步聲,也像是狐狸的足音。可是阿札破一加入他們,這些聲音便全都沒了。或許是吉爾達·雷多心,但他們不能斷然放鬆警戒。就算阿札破說的都是真話,奎裏德也可能利用其他方法追蹤他。面對狡猞的奎裏德,還是得先做出各種預測纔行。

「不可以!雪芙兒,你快逃!」

雪芙兒撥開蘆葦叢走近兩人。少女看見阿札破也嚇了一跳,手上依舊緊捉着守護刀。

「阿札破?你的同伴呢?」

吹動草叢的風在瞬間靜止,四下寂靜無聲。吉爾達·雷迅速轉過頭,朝他右邊的草叢射出一箭。這時,一隻野獸從完全不同的方向揚蹄飛奔而出。那是一匹沒上馬鞍的野馬,激動的嘶鳴聲讓纔剛被雪芙兒安撫的兩匹馬站了起來。野馬似乎要往雪芙兒的方向奔來,讓雪芙兒不由得感到驚慌。

「雷閣下,您的腳……」

走在前方的古爾達·雷的馬,突然間放慢了腳步。當兩匹馬雙雙停在裂成兩半的枯萎樹木旁之後,騎士的臉色顯得嚴厲而緊繃。

比起忠於裏沃軍,那個深沉難解的參謀更常依自己的判斷採取行動。他知道吉爾達·雷是多姆奧伊的攝政官之子,卻把他當成部下般在自己的監控下任意驅策。而且,身爲「立王者」的奎裏德,還曾經提議讓吉爾達·雷登上多姆奧伊的王位。

吉爾達·雷擊出一劍,想揪出隱身草叢裏的男子。

儘管吉爾達·雷並沒有那樣的野心,奎裏德卻似乎擁有辦得到的智謀與實權。還是說那對於奎裏德而言,也只不過是空口白話,所以不打算追他呢?

「是坊安。應該是三、四頭坊安脫隊了找不到方向。」

刺青下的雙眼,有着明顯的殺氣。

「你一對一收拾了一頭坊安,算是光榮負傷了。」

少女並沒有退開。在千鈞一髮之際,阿札破的劍絆住坊安後腳,紅鹿一個翻滾之後便倒下了。倒下的巨大身軀,驚險地停在少女身前。這時吉爾達·雷卻看見阿札破舉起弓箭,瞄準了他們。

然而,即使雪芙兒有能看見魂源的力量,現在也幾乎派不上用場。因爲她只是看得見,並不會使用魔法。聖德基尼家的魔法師們雖然曾打算教導雪芙兒一些咒文,但她卻連很簡單的咒文都無法修習完整,於是早早就放棄了。

「安靜下馬。」

阿札破站在兩頭獵物前,一臉心滿意足。

「不是。我騙他說部族有事我得回故鄉一趟,不是來抓你們回去的。」

吉爾達·雷根本就看不透奎裏德,曼斯頓的真正想法。

兩人一再地催促下,吉爾達·雷答應了阿札破。雪芙兒只猶豫了一會兒就爬上樹。古爾達·雷繞過岩石後方沿着淺灘溯行,沒多久便看不到少女的身影了。儘管他覺得自己可能操心過度,但還是加快了動作,想盡可能快點回去。

「要獵坊安羣的話,在我們部族也是要全體動員的工作。不過對付失散的坊安,我們兩人應該就能搞定了。走吧!」

半晌之後,阿札破停下馬匹,用身體打信號要吉爾達·雷從左邊繞到對岸去。小河只是一條潺潺的細流,前方則匯聚成一窪泉水。有三頭紅鹿正泡在那池水中。似乎全都是雄鹿,頭上長着相當氣派的叉角。泉水周圍的香蒲叢很茂密,也多虧阿札破的蹄袋,幾頭鹿並沒有發現獵人正在它們身邊。儘管如此,坊安的體型還是太過巨大,很難一箭射倒。吉爾達·雷悄悄地從箭筒拔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瞄準坊安的頸部,等待阿札破的行動。

「沒事,只是扭傷而已。」

阿札破拿出來的半月刀,是被吉爾達·雷所折斷。這時雪芙兒積極地說道:

「我就是這麼打算呢,打鐵小妹妹。」

雪芙兒一臉慘白,不過吉爾達·雷很在意自己剛剛的誤會,因此並不感覺疼痛。

箭掠過吉爾達·雷的肩膀,只聽見身後那頭坊安發出臨死前的哀嚎。未如所料,下一箭並沒有朝他們兩人飛來,而阿札破則下了馬走到兩人面前蹲下。

「同伴?如果你指的是『卡爾加』,他們沒跟我一起,我是一個人追來的。」

「雷閣下?」

「可是……奎裏德相信你說的話?」

「請讓我修好它。謝謝您願意帶路,有什麼我能做的,我會盡量做好。」

「你們沒有碰過一大羣紅鹿嗎?沒被踩死算你們幸運呢。」

儘管吉爾達·雷出聲警告,雪芙兒仍打算扶起他。這時身後傳來轟隆作響的鹿蹄聲,吉爾達·雷轉過上半身去看。一頭毛色斑斕的坊安像個針山一樣身上插滿了箭,阿札破正追着它而來。

阿米蘭堤後宮的女官們,爲了要取悅那堤克·喬亞國王,還做了許多其他的事。那些女人大方地討論要如何展現媚態,才能吸引國王賜給她們子嗣,這讓雪芙兒很費解。自己光想到要以那種形式對待吉爾達·雷就覺得很羞恥了,再說,那也不是騎士對她的期望。

見到吉爾達·雷這麼溫柔地安慰她,讓雪芙兒更急着想替他做些什麼。兩人野營生火時,她會煮些不算美味的粥,也會替騎士磨長劍與弓箭。她覺得如果自己沒幫什麼忙,就沒資格待在騎士身邊。

「快躲起來,別的坊安要來了!」

阿札破很快地卸下行李,似乎只打算帶着弓箭與劍就前往追蹤坊安。

雪芙兒提出了問題:「坊安是什麼?」

雪芙兒又說:「雷閣下看見的那些沙塵,可能就是坊安。」

少女大喊的同時,坊安倒了下來,吉爾達·雷的一隻腳也被壓在它的巨大身軀之下。雪芙兒平安落到地面後,便趕忙跑到他身邊。

阿札破與吉爾達·雷都沒有停下來,接二連三地放箭。可是受到左右逃竄的另兩頭坊安干擾,兩人都無法順利射中要害。接着其中一頭沒有受傷的坊安便直直朝吉爾達·雷衝了過來,似乎想用角推倒他的坐騎。

「吉爾,我們應該可以抓到大傢伙喔!」

負傷的坊安發出角笛般的嚎叫聲。吉爾達·雷抓住坊安角避免自己摔落,同時轉動長劍。只是坊安雖然痛苦,卻沒有停止行動,沒多久它就來到雪芙兒躲藏的落葉松下。吉爾達·雷於是從箭筒拔出箭來,反手刺進坊安的眼睛。

因爲阿札破的加入,旅途也變得輕鬆不少。

阿札破從馬鞍左側探出身子,想用長劍絆倒坊安的腳。雪芙兒舉起短劍站在坊安與吉爾達·雷之間,吉爾達·雷不禁背脊發涼。

一路上,吉爾達·雷的話不多,卻絕不會讓人感到陰沉,或許也是因爲騎士的身體裏,不斷地散發出強烈耀眼的魂源之光的緣故。只是雪芙兒很擔心帶自己上路的騎士會感到無聊,因此試着說些她在阿米蘭堤王宮中聽到的笑話與趣事。儘管騎士總是會微笑着靜靜聽她說,不過有時候,當她看到騎士豎耳專心傾聽黑暗中的動靜時,雪芙兒就知道自己並沒有成功。

吉爾達·雷拉動繮繩,本想避開卻又停了下來:雪芙兒就在前方,他不能讓坊安衝過去。於是他扔掉弓拔出長劍。

騎士低沉的聲音讓雪芙兒渾身一僵。追兵已經來了。察覺到雪芙兒的緊張,銀甲也小聲地鳴叫。雪芙兒慌忙捂住猴子的嘴巴,從馬鞍上滑下來。

那匹青馬的馬蹄上包覆着布袋,掩去了馬蹄聲。不愧是在平原上來去如風的騎馬民族,似乎已經慣常使用這種方法了。也難怪連吉爾達·雷打算隱藏的足跡,他都能夠識破。

「等等!是我!不是敵人!」

當他們來到小河邊的時候,阿札破這麼告訴他。

阿札破脫下「卡爾加」的鎖子甲,裏面是一身喀韃靼族的裝束。茶色鞣革的背心與褲子,外面還套了防止滑下馬鞍的皮製護膝。赤條條的雙臂上是許多刺青與無數的舊傷痕,獸牙首飾垂掛在脖子下方,完全就是一個驍勇善戰的蠻族戰士模樣。就像他所說,吉爾達·雷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戰意。但吉爾達·雷並不能因此放鬆戒心。

「是奎裏德的命令嗎?」

吉爾達·雷開口問話時,並沒有放下手中的劍。

她在伊歐西卡爾或阿米蘭堤所學的貴族小姐式社交技巧,在吉爾達·雷的眼前根本毫無意義。這一切都讓雪芙兒覺得自己跟在多姆奧伊的阿爾各村時相同,只是一名派不上用場的女孩罷了。

吉爾達·雷環顧了小河四周。

阿札破嘻嘻一笑,點了點頭。這男人露出笑容後,意外地頗爲親切。

「吉爾,裏沃軍不會對一兩個逃兵窮追不捨。」

「話說回來,吉爾,我還真被你的小心謹慎打敗了。你幾乎沒有留下足跡,就算我稍微接近了,也立刻被你甩開,我好不容易追上你們,還差點被你宰掉。」

阿札破聳聳肩膀,迅速收刀入鞘。

一路上神色緊張的雪芙兒也低聲笑了出來,鬆了一口氣。

「沒問題。我會先把馬拴在那顆岩石上。」

就在害怕鹿角的馬往旁邊竄逃、一左一右生長的角前端掠過吉爾達·雷的瞬間,他使盡渾身力氣一劍插進坊安的脖子。長劍刺穿粗厚的頸部肌肉,傳來碰到骨頭的手感。然而坊安仍用力地甩動,連人帶劍拉扯雙手握劍的吉爾達·雷,差點使他滑下馬鞍。他迅速握緊劍柄,順勢跳到坊安背上。

男人迅速拿下防沙塵的圍巾,露出臉譜一般的紋面。老虎紋般的臉孔,以及編成許多髮結的鮮紅色頭髮,讓吉爾達·雷瞪大了雙眼。

「把馬頭按下,藏在草叢裏。」

這段時間,吉爾達·雷只是坐在小河邊把腳泡在水裏。他扭傷的腳踝已經腫起,連要走動都有些困難了。

「我去泡個水再回來。」

阿札破喫完坊安肉也喝完湯後,打算前往上游的那池泉水。裏沃軍似乎也很喜歡沐浴。

吉爾達·雷想到如果現在有追兵出現,他一定保護不了雪芙兒,但卻無法立刻喊住阿札破。直到現在他還在懷疑剛剛阿札破的殺意,究竟是不是針對他或雪芙兒。

雪芙兒爲吉爾達·雷的腳踝重新纏上新布,並用指尖撫摸腫起的部分。他的疼痛頓時獲得緩解,舒暢的感覺傳入了腳踝。

「是生命魔法嗎?你在奧拉學會的?」

少女有些遲疑地放開手指,不過吉爾達·雷要她繼續。過去喬貝爾魔法師也曾對他施展相同的魔法,但現在他卻沒有當時那種不愉快的感覺。畢竟碰觸魂源,就等於碰觸身體內部一樣。或許因爲對方是雪芙兒,他纔會如此放心。

「這是聖德基尼皇爵家的魔法師教我的,他們要我靠自己減輕頭痛。」

雪芙兒伸手摸了摸綁在額頭兩側的頭髮。

隱藏在金棕色頭髮下的卷貝狀的角,是在吉爾達·雷不知道的時候長在少女身上的象徵。這麼靠近地看着她,他發現無論是看似意志堅強的下顎,或脖子的曲線,娉婷的身軀,修長纖細的手腳,都顯示她正逐漸由少女蛻變成一名女性。這些細緻的變化,總會出其不意地吸引吉爾達·雷的注意。

「雷閣下不想也去泡個水嗎?」

發現他陷入沉默,雪芙兒這麼問道。

「不。」

吉爾達·雷簡短地回答之後,他察覺少女其實很想洗澡,畢竟兩人踏上旅途已經將近十天了。可是,他還是得避免讓兩人陷入更加沒有防備的狀況。

「你想洗的話,我跟你一起去吧。」

見雪芙兒瞪大了雙眼,吉爾達·雷趕緊補充:

「我會在附近幫你把風。」

「謝謝您。」

少女別開雙眼小聲地道謝,脖子染上了一抹紅霞。

3

雪芙兒覺得吉爾達·雷實際上比看起來還要疲累。她本以爲阿札破加入他們之後,騎士可以稍微輕鬆一些,但他似乎因爲受了傷而更加精神緊繃。

「穿上衣服,到我身後去!」

坊安的身體優美龐大,擁有接近神明般強勁的魂源。看着那些青草色的魂源光輝逐漸黯淡、終至消逝,就像日落般令人哀傷。生命的虛幻使雪芙兒感到心痛。

儘管覺得有些尷尬,雪芙兒還是無法放棄沐浴的渴求。剛剛幫忙切割坊安之後,她全身沾滿了鮮血與毛皮的臭味,連她自己都無法忍受。

「喔——是可愛的女孩子呢。」

「兩兄妹感情還真好呢。」

幾名年輕人一聽說雪芙兒是吉爾達·雷的妹妹,就紛紛收起了輕浮的說話態度。看見他們表現出來的純樸,讓雪芙兒想起措那。措那是寨亞山區游擊隊的兒子,是個既坦率又正直的少年。與太過老實結果遭人利用後殺害的措那相比,雪芙兒覺得自己開始變得過於扭曲深沉了。

喀韃靼族不會固定居住在同一個地點,他們追蹤、狩獵坊安羣,在「紅色平原」的廣闊土地上馳騁奔走。而這幾人又是獵人中腳程最快的青年,正在追蹤脫隊的坊安,纔會來到這裏。

「抱歉,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他們吧。可以放開那傢伙了嗎?」

「不必對我說。你們應該向雪芙兒道歉。」

雪芙兒慌忙穿上長衫,只聽到阿札破不慌不忙的聲音傳來。

就在雪芙兒想着一堆事情時,身體也泡涼了。茂密的香蒲穗迎風搖曳,發出了沙沙聲。雪芙兒透過草叢往吉爾達·雷的方向看去,只見他的魂源光芒有些弱。她想騎士應該是睡着了,這時又看到其他不同的光正在靠近她,令雪芙兒心下一驚。

雪芙兒爲了緩和緊繃的氣氛這麼說完,趕忙將自己打理好。

吉爾達·雷因爲受傷而發了高燒,於是衆人決定放棄野營,立刻回到部落駐紮的地方。

「吉爾,他們不是敵人,是來接我的族人。」

阿札破回來時袒露着鋸齒狀刺青橫布的上半身,聽見他們兩人要去泉水處,揶揄地說道:

騎士看到這樣的雪芙兒,會不會輕視她呢?如果是真正的淑女,遇到那種狀況該尖叫比較好嗎?

青年們在看到坊安的角與肉之後,紛紛大聲歡呼。知道阿札破與吉爾達·雷各自撂倒一頭坊安,更是欽佩得無以復加。他們對吉爾達·雷所表現的尊重,也讓雪芙兒鬆了一口氣。

就在雪芙兒輕聲詢問之際,泉水周圍便出現許多光點共有三、四道之多。雪芙兒趕忙爬上她放置衣服的岸邊。

赤剌訶就是喀韃靼族內祈禱師的名字。

「什麼人!出來!」

「別擔心。拿出坊安角來交換,赤刺訶大人就會立刻接見你們了。」

被騎士箝制的男人用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一些話之後,再用裏沃語道了歉。等到另外兩個男人隨着阿札破前往野營地之後,吉爾達·雷才放開那個男人。

儘管月亮沒有出來,什麼都看不清,吉爾達·雷還是勉強自己走到這兒來,謹守分際地背對着她坐在小河畔。雪芙兒剛剛試着感受了一下他的「木魂」,發現他的骨頭似乎有受傷。

看來阿札破應該已經看穿兩人並不是真正的兄妹吧。可是騎士頂多是將雪芙兒當作妹妹或一名淑女看待。不過,如果是一名真正的淑女,會若無其事地在騎士把風下,進入水裏泡澡嗎?

吉爾達·雷用含怒的聲音說道:「就算如此,趁黑偷偷靠近我們也太過失禮!」

下流的笑聲自黑暗中傳來,雪芙兒拿着上衣的手頓時一僵。接着又響起悶哼聲和兵刃交接的聲音,聽起來有人倒下了。

那不是火把,而是其他生物的魂源,可是卻忽明忽滅,令雪芙兒無法看清。

他們攜帶的半月刀與弓箭,似乎都使用了抗魔法的鐵芯,也因此雪芙兒纔會看不清楚他們的魂源。那種鐵的鍛造法,正是雪芙兒想學的知識。總算能夠見到喀韃靼族,讓她心中離目標更近一步的興奮感靜靜地湧了上來。

「銀甲?」

雪芙兒看見吉爾達·雷距離她不過幾步。騎士跪在地上從後方箝制住一名男子,把長劍抵在男子的喉嚨上。騎士其實還無法站起,他只是瞥了一眼雪芙兒,嚴厲地命令她。

「我沒事。」

就連在泉水中被這些年輕人包圍,她也不像當年差點被游擊隊侵犯時那樣覺得既羞恥又害怕,反而比較擔心吉爾達·雷會不會遇到什麼意外;她在阿米蘭堤曾經被當作奇珍異獸供人觀賞過,或許也因此習慣了那種下流又熱切的視線了。

雪芙兒不會使用迅速療傷的咒文,所以就算她能看見魂源,也沒有魔法師的能力。她能做的只有爲他止痛罷了。正因爲這名騎士是個絕不會示弱的人,所以雪芙兒才格外希望能在他的腳傷還沒惡化前,見到喀韃靼族的祈禱師。

在她還不能看見魂源之前,從未產生這樣的感受,而今她甚至覺得當時的麻木是一種褻瀆,可是,如果未來遇到有生物死亡時總是產生相同的感受,那心情只怕永遠開朗不起來。雪芙兒在香蒲草叢中脫去衣服,將身子泡進泉水中,想要暫時忘掉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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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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