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繼承人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8030 字
1
停戰協議在喬亞市外的砂丘舉行。
裏沃軍總司令官西爾森將軍在此處搭蓋大帳棚,與奧拉軍代表塔西狄爾提督和各自的隨行人員齊聚一堂。自開戰以來,沙漠的暑氣便日益嚴苛,因此大帳也必須開啓以保持通風,但大火燃盡後的黑煙仍伴隨着屍臭味,從成爲一片廢墟的首都隨風飄來。
阿米蘭堤這方面,則是由代理國王的託麗榭絲王妃出席。但王妃似乎仍未從失去國王的悲痛中恢復,只是像個美麗的人偶般坐着,會議就在裏沃與奧拉的應酬話中持續進行。
西爾森將軍拿出他與已故的米爾法·喬亞太守簽訂的密約,主張裏沃有佔領首都的權利。米爾法太守的遺體被發現時,是混雜在裏沃水軍主艦「大車轍」號的殘骸下。該處同樣也發現了提督摩裏鋼的遺體。
此時,西爾森的副官拉達右,正在鼓動他的三寸不爛之舌。
「眼下那堤克王已經過世,米爾法太守簽訂的契約當然可以作爲阿米蘭堤繼承人簽下的契約,憑他所囑咐的遺言,不僅是首都,我們裏沃更應該受託接受整個阿米蘭堤。所以未來的阿米蘭堤應該歸入裏沃的統治管轄。」
看着眼前西爾森與拉達右梳理工整的頭髮與指甲、完全沒有任何污損的鎧甲及披風,讓塔西狄爾提督相當不悅。很明顯這兩個人一次也沒有親上前線。原本出席這場會議是大使希茲納凱斯的責任,但希茲納凱斯在首都喬亞遭受空襲時犧牲了,只好換塔西狄爾坐在這裏。
儘管塔西狄爾自己在船艦墜毀下奇蹟似的生還,然而他的兩邊大腿都骨折,渾身也佈滿大小傷勢。但比起這一點,爲了他失去的心腹覓魂師柯得馬,也爲了讓麾下數百名勇敢捐軀的奧拉士兵不要白白犧牲,他喫了秤砣鐵了心,絕不讓步。
「奧拉軍獲得阿米蘭堤的同盟國托勒斯全部的授權參戰。在那堤克王的繼承人出現之前,必須暫時接手統治阿米蘭堤的人,除了托勒斯王之外不作他想。如果裏沃選擇忽視這件事實,那麼我軍也會視貴國爲人侵者,並加以驅逐。」
塔西狄爾是個直率的軍人,不理會拉達右的謀算,很憨直地說出不惜一戰決勝負的選擇。代表托勒斯國王的王弟瑪哈金儘管有出席會議,但很聰明地沒有表態。不只沒有表現出托勒斯覬覦阿米蘭堤王位的樣子,也沒有覆議塔西狄爾所說的話。
西爾森不知道塔西狄爾只是在威脅裏沃,還是真的想繼續打仗。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在這裏退讓。已經厭倦駐紮在沙漠裏、開始懷念城市生活的將軍毫不掩飾他的急躁。
這個時候,坐在最末席的奎裏德·曼斯頓參謀總長發言了:
「王妃託麗榭絲陛下已經懷有阿米蘭堤的繼承人了。最適合暫時代理統治者之位的人,除了王妃不作第二人想。」
這番話讓衆人大喫一驚。繼承人已經出現,對在場大部分人而言宛如晴天霹靂。
可是曼斯頓還是很冷靜地繼續說下去:
「爲了救國英雄那堤克國王,相信阿米蘭堤人民也會追隨王妃陛下。王妃陛下,您以爲如何?」
王妃緩緩地開口說道:
「先王賭上性命保護了阿米蘭堤。我也會盡力繼承先王的遺志。」
看起來像人偶般的王妃,用清晰勾勒的藍色眼眶和鮮豔的紅脣,傳達出她無可動搖的堅定意志。王妃深藍色的眼眸燃燒着一簇火苗,接着說出更驚人的話:
「不只是我父親托勒斯王,裏沃與奧拉兩國英勇的戰士啊,請大家借我力量保護阿米蘭堤。阿米蘭堤未來將會與兩大國同時進行交易,成爲連接哥蘭奇尼亞帶河與哥塔希利帶河的橋樑,維持完全中立的地位。」
透過斑斑血跡,雪芙兒可以感覺到阿札破的魂源。阿札破嚇了一跳想要抽身,吉爾達·雷的劍尖卻指着阿札破的脖子。
從神獸船生還的女官們恢復精神後,想要替王妃張羅身邊大小事,但王妃似乎不想要重複後宮的生活了。逃出喬亞首都的侍童們也都來到王妃身邊,衆人皆住在暫代王宮的港町,王妃也命令她們在港町工作。莫娜是這些侍童的其中之一,不過齊亞的行蹤成謎,達拉泰雅則在喬亞失去了性命。
「讓人幫忙不好嗎?」
「騎士要忠誠地守護君主,是嗎?可是所謂忠誠仁義,應該奉獻的對象是國家本身,而不是君主個人吧。比國王擁有能守護更多人的器量卻放棄它,是對命運的不敬。」
雪芙兒不寒而慄。她曾認識擁有相同眼神的人。那種憎恨全世界,詛咒者的眼神。
「奧拉的魔法師相信你就是魔咒師。因爲他一開始碰到你,就感覺到你的魂源了。你只是想讓我們以爲那是假裝出來的,但事實卻是如此。」
阿札破突然間拔出刀來。吉爾達·雷迅速飛退,也立刻拔劍擋住。阿札破低聲咆哮,使勁地壓下交鋒的刀刃。吉爾達·雷以刀鍔抵開,用力打上阿札破的右肩。隨着一記鈍重的聲響,阿札破的右手臂無力地往下垂。他迅速地將刀子換到左手,劃開吉爾達·雷的上衣。騎士的上衣裂開,雪芙兒差點驚叫出聲。這時吉爾達·雷的劍打下了阿札破的半月刀,刀尖沒入地面。在阿札破重新備戰之前,吉爾達·雷便快一步地用腳踩斷刀身。阿札破想纏住吉爾達·雷的腳,騎士卻朝他的手砍了一劍。
「奎裏德可能也是同夥。或者整個『卡爾加』都是。」
2
那雙紋了刺青的雙眼猛然往上揚。
「我跟你會相識也是命運。你說對不對,馬可斯桑?」
「您錯了。那堤克陛下與鳳旅團一戰,保護了我國民。我阿米蘭堤一直都是這樣,經常受到『紅色平原』非法地帶的人們威脅侵擾。未來這些無法之徒不知是否會再伸出魔爪,因此奧拉與裏沃可以從旁協助守護我們嗎?我們將心懷喜悅,因爲我知道兩軍一定都會提供我們需要的守護。」
吉爾達·雷的問題中帶着批判。奎裏德雙手抱胸睨着吉爾達·雷。
「你說什麼?」
騎士試探着阿札破。儘管從他裂開的上衣能看見防禦魔力的鎖子甲,但這仍是過於危險的建議。
少見的認真口吻,讓吉爾達·雷覺得自己多少窺得了奎裏德的真正想法。
阿札破立刻站起,用滿是鮮血的手拿起短劍。他完全沒有出聲,似乎也不感覺到痛。可是他的眼神絲毫不見冷靜,已經陷入狂亂了。吉爾達·雷拿着劍說道:
於是騎士跟雪芙兒離開了帳棚。
「我不知道。部族的祈禱師用這一身刺青替我趕走惡靈,可是不管是被擄之前的事,或是在鳥船上發生的事,我全都不記得了。之後……我偶爾也能從生物身上感覺些什麼。雖然不是一直如此,但無論是野獸或人類,有時我都能不透過交談,直接去感受氣息與情緒。我不曉得那是否就是你們所說的魂源……」
王妃的央求讓雪芙兒有些困擾。
庫比亞多回答:「部族的同伴要回去,他出去送他們了。」
阿札破齜牙咧嘴地瞪着雪芙兒。老虎般的紋面雖然很可怕,但雪芙兒從他的魂源中感覺到這名戰士身上,並不只有憤怒。
王妃笑了。「我知道。我只是希望口風很緊的你能在我身邊,做我商量的對象。我不勉強你,但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雪芙兒認爲讓神獸船停下來的人是你。」
她也好希望自己像王妃一樣,擁有能賭上一切的目標。如今她完成了確認吉爾達·雷平安無事的目的,未來該怎麼辦,其實她還宛如置身五里霧中。像自己這麼不成熟的人,王妃還好意給她工作,她也很認真地思考是否要心懷厭激地接受。
雪芙兒說:「你的魂源比一般人還要強,尤其是『土魂』。我也認識一個『土魂』特別強大的魔法師,你就跟他差不多強大。」
「放手!」
「阿札破,我有話跟你說。」
阿札破用極爲低沉的聲音說:「你又懂什麼魔咒了!」
兩人在聚集馬匹的岩石後方,見到了阿札破。那裏是港町與營帳之間的一片空地,沒有其他人在。吉爾達·雷對雪芙兒說:
這些話太驚人了。阿札破的刺青,說不定與雪芙兒額頭兩側的突起有相同的作用。鋸齒線條集中的左脇,恰好就是「土魂」的位置。也許那名祈禱師能夠幫助米莉蒂安復原。
「雪芙兒,我其實很害怕。只要一想到阿米蘭堤的未來就掌握在我手中,我就會忍不住發抖。可是,恐懼沒有辦法讓我前進,所以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的夫君尚未完成的事,就由我來完成。」
「雷閣下是個騎士。想必不會成爲大國手中的棋子去篡奪王位。」
紋身的戰士用非常輕鬆的語氣說話,令人感受到他對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的信賴。吉爾達·雷靜靜地站着,在隨時都能應戰的距離下開口。
雪芙兒雖這麼說,但吉爾達·雷卻搖搖頭。
「多姆奧伊的阿爾多哥王就是個好例子。他早晚只能屈服在奧拉的外交壓力下成爲屬國,況且鳳旅團肯定不會因爲一次的失敗就放棄多姆奧伊。我想你也很清楚,如今多姆奧伊真正需要的,是強勢且有遠見的真正統率。」
3
察覺到雪芙兒的神情,吉爾達·雷問道:「阿札破在哪?」
雪芙兒指的是託亞。託亞在聖德基尼家族中,是魔力僅次於皇爵的魔法師。或許阿札破也是在沒有自覺的狀況下使用了魔力。
雪芙兒嚇了一跳。她總算明白阿札破看着她的眼神,爲什麼總是帶着痛楚與哀憐之色。
拉達右向西爾森使了一個眼色,以威脅的口氣說道:
紋身戰士沒有避開劍尖,垂下肩膀試探性地看着雪芙兒。
吉爾達·雷說道:「鳳旅團對你做了什麼?」
奎裏德觀察着他的反應,又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說着。
「阿札破一樣是個很勇猛的戰士。雪芙兒,你先躲起來。」
雪芙兒拜託吉爾達·雷,請他帶她前往「卡爾加」的帳棚。騎士忖度雪芙兒所說的話,並如往常一樣尊重她。進了帳棚,這些不顧生命危險跳上神獸船的士兵們,都已脫下黑色鎖子甲正在休息。一看到雪芙兒出現,便紛紛慰勞似的向她打招呼。
接着奎裏德一臉惡作劇似的,親暱地輕喃道:
雪芙兒覺得心意堅決的王妃非常耀眼動人。因爲王妃接受了國王的靈魂。她認爲就算不使用魔法,人們還是能夠承接另一個人的魂源。愛情能夠施展比生命魔法還強大的魔力。
奎裏德告訴了吉爾達·雷有關停戰協議的內容。奎裏德與王妃是私下先達成協議後,纔去出席會議的。一旁的馬可斯桑對吉爾達·雷說道:
4
爲了能立刻呼救,雪芙兒待在靠近營舍的岩石後觀望。
奎裏德聽完放聲大笑,接着突然間收住笑容。
「你頭髮長了,我還以爲是誰呢。」
雪芙兒不着痕跡地靠近塔歐與庫比亞多,像要經過他們身邊似的碰了一下他們的手腕。可是他們兩人都不是雪芙兒要找的人。
如果實際上要割據,一定會伴隨割據比例的糾紛。對於兩軍而言,長時間的戰爭以及神獸船帶來的破壞,都比他們所預期要來得嚴重。曾經非常美麗的首都喬亞和阿米蘭堤的富饒國土,也遭受極大的毀損。正因爲如此雙方纔要舉辦停戰協議,希望保住自己的利益。
「君主的血統根本不是問題。人們需要的是英雄,而我則是喜歡英雄的『立王者』。」
「那是覓魂師做的……」
「我不適合做女官呀。」
「如果能確保和平,當個傀儡又有什麼關係?只有和平的時代,才能允許平庸的君主存在。」
聽到吉爾達·雷的問題,奎裏德挑起一邊眉毛回答他。
雪芙兒在王妃的邀請下,跟王妃住在同一張大帳棚內。
「我不是鳥人的同夥。可是小時候,我曾被擄上鳥船。你不也是如此嗎?」
「我的故鄉不是查哥斯,而是在『紅色平原』上的遊牧民族。鳥人以『紅色平原』的某處爲據點,隨心所欲地出現襲擊部落,擄走小孩。我在五歲的時候被綁,大約半年後被釋放,那時已經快死了。我被惡靈附身,無論白天晚上都會做惡夢。頭痛得像要裂開一樣,總是聽見根本聽不到的聲音。那幫人打算讓我發狂。」
王妃只留下雪芙兒與艾斯姆隨侍在側,持續每天參與協商會議的日子。王妃忙到幾乎每天都沒時間能好好泡澡,但她完成工作的毅力卻很驚人。只有在每天結束稍做休息的時候,纔會在身邊的雪芙兒面前展露疲憊的模樣。
然而,裏沃水軍雖然很積極地打撈神獸船,但從找到的碎片上根本無法證明有鳥人的魔咒。此外,鳥船在那之後根本沒有在阿米蘭堤出現,很明顯地鳳旅團不打算繼續介入這場戰爭。就像他們過去出沒的狀況一樣,鳳旅團的目的並非領土或利權,只留下謎團與恐懼。
「喔,什麼事,吉爾?」
雪芙兒說道:「那時候,我一個人無法整頓那麼多的魂源。可是那個時候有人穿過了那些人凌亂的魂源,將波動送到我這裏來。那個波動與奧拉魔法師的魂源不同,卻跟我現在所感受到的你的魂源顏色一樣。是你救了那艘船跟大家。」
「你是鳳旅團的人嗎?」
「我沒有可以信賴的臣子。雪芙兒,如果你願意,未來能不能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呢?」
「這就是真正的『立王者』的作法。」
年輕的王妃強調自己的無力與阿米蘭堤的弱小,以退爲進。阿米蘭堤已經沒有足以自保的軍隊,強大如裏沃、奧拉,隨時都能夠割據阿米蘭堤。現在王妃等於認可了兩軍的駐守。
庫比亞多會這麼說,是因爲雪芙兒紮起了頭髮遮住額頭兩邊的角。就算自己已經看習慣了,但老是讓初次看見的人受到驚嚇,對她而言也是個麻煩,所以她還是恢復了先前的作法。
出席會議時的王妃,看起來就好像穿上鏜甲的騎士。王妃像已逝的那堤克王那樣剪齊頭髮,挺直了背脊闊步向前。就算沒了那雙高跟涼鞋,她仍比過去看起來更亭亭玉立。
「爲什麼你不使用魔咒?你可以試着對我施展魔咒。」
吉爾達·雷認爲對裏沃而言,如果她不適任,就有名目能夠取走她的統治權。可是奎裏德卻給了王妃各種建言,不只奧拉,他也提供了不少裏沃的弱點。例如裏沃所要求的徵稅權,雖然在阿米蘭堤王的名下予以承認,但相反地,他建議裏沃要以帶河通行費的名目,歸還給阿米蘭堤相同的金額。
這時,戰士全身一直受到壓抑的魂源散發出強烈的波動。阿札破的魂源,帶有火焰般的紅色。
「嗯,說得是啊。就像我的腳會骨折也是命運。」
此時,吉爾達·雷總算明白奎裏德是爲了對他講這番話,才大老遠帶他來到阿米蘭堤。
深知這一點的王妃斬釘截鐵地反駁:
眼見他一臉飽含深意的笑容,吉爾達·雷不禁正色回答。
擁有這個別名的參謀總長奎裏德·曼斯頓,過去曾在查哥斯指定繼任統治者,如今也跟該國王保持良好的關係。馬可斯桑曾批評是東施效顰的拉達右,就是想利用米爾法太守使出同樣伎倆,但卻因米爾法死去而無法達成目的。
「這不重要吧。假裝肚子大起來這種事,每個女人都能做到,重點是好處。那個王妃多了一年可以讓她考慮要不要重建阿米蘭堤。在這一年內,也能判斷出她到底適不適合當個君王。對國民來說,至少不必擔心生活在戰火之中。」
「他找錯人了。沒有勇氣親自到前線的人,根本不配得到王位。」馬可斯桑志得意滿地說道。
「住手!不可以!」
阿札破雙肩肌肉僨張,背部的刺青蠢動,看起來就像野獸倒豎毛髮的樣子。
吉爾達·雷蹙着眉,再度舉起劍。他也感受得到阿札破的力量。
馬可斯桑這麼回答,奎裏德便立刻又恢復了原本輕佻的口氣。
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雪芙兒聽說了吉爾達·雷成爲奎裏德部下的經過,也感覺這個獨眼的裏沃人深不可測。正因爲吉爾達·雷也認同奎裏德的實力,所以才更加小心謹慎。
「你打算把託麗榭絲陛下當成自己的傀儡嗎?」
雪芙兒飛奔出去,捉住阿札破的手臂。
「我們無法相信您的保證。有裏沃士兵在阿加拉斯看見鳳旅團的鳥船了。我們也聽說那艘神獸船就是那堤克王找來鳳旅團的證據……」
聽在馬可斯桑的耳裏,大概只會當成是奎裏德舉的例子而已。但吉爾達·雷則暗忖奎裏德話中的真意。奎裏德想在這時揭穿他的身分嗎?可是這麼做,奎裏德能得到什麼好處?
「……看來你都知道了。」
阿札破朝吉爾達·雷伸出了手。
被塔歐一問,雪芙兒便給了肯定的答案。艾斯姆肯定是王妃身邊最值得信賴的護衛。
阿札破脫去了上衣,露出結實身體上的紋身。從披散着紅髮的肩膀延伸至手臂的圖樣,看起來像是黑色的翅膀。鋸齒狀的線條橫越前胸與背部,以漩渦形式在左脇下連接。他的腰帶上插着一把跟雪芙兒的腳掌差不多寬的半月刀,全身就像是蓄勢待發的武器。
可是雪芙兒心裏還是有件非常介意的事,得先解決纔行。
奎裏德又給了他別有深意的一眼。
雪芙兒輕輕放開手,只見阿札破的厚脣扭曲。
「例如單槍匹馬就甩開整個裏沃大軍的少年英雄,吉爾達·雷。」
「艾斯姆打算隨身保護王妃了嗎?」
雪芙兒可以想像那樣的經歷。因爲鳳旅團的喬貝爾所施展的魔咒,讓她也曾嘗過相同的痛苦。阿札破帶着憎恨的眼神,就跟過去埃梅研究禁咒時相同。是一切都被奪走的人所懷的憎恨。
「王妃真的懷了子嗣嗎?」
可是,如果暫時將王位交給王妃,在這段時間內建立起分割統治的體制,那麼以裏沃而言,就能夠確實打進奧拉的勢力圈,對奧拉來說,則是能大半阻止裏沃的侵略。因此這場會議也逐漸傾向以王妃的提案作結。
阿札破搖了搖頭。「我不想跟魔法扯上關係。我發誓過要找鳳旅團那幫人報仇,成爲奎裏德的部下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吉爾達·雷收起手中長劍。
「既然如此,我們都一樣。抱歉懷疑你了。」
阿札破聽到他這麼說,稍稍睜大了雙眼,來回看着雪芙兒與吉爾達·雷。
「原來如此啊……」
雪芙兒用自己的衣帶替阿札破止血,吉爾達·雷幫阿札破接回脫臼的肩膀後,問道:
「奎裏德知道這件事嗎?」
「我沒告訴他。他只知道我來自『紅色平原』。在我們部族跟裏沃南部哨戒軍起衝突而差點全軍覆滅時,奎裏德正好在前線率領一個小隊。他派出一名和談使者拯救了我們部族,同時也跟我們弟兄交換了契約。」阿札破指着吉爾達·雷身上的黑色鎖子甲。
「因此,我們部族就把製作蛇紋石鎖甲的方法告訴奎裏德。奎裏德知道我們害怕鳥人,卻有一套防衛的方法。」
雪芙兒聽吉爾達·雷提過裏沃的抗魔法裝備,也因此被勾起強烈的興趣。聽了阿札破的話之後,她又想起一件事。
「能反彈魔力的劍也是你們部族所打造的嗎?我曾經在奧拉看過那樣的劍。」
阿札破低頭看着斷裂的刀子。「我的刀也一樣,不過打造這種刀的是其他部族。他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將這種劍賣給裏沃了。」
雪芙兒感到很興奮。這纔是她所追求的事。
「我是個鍛冶工匠。我要往哪個方向才能找到那個部族呢?我想要學習打造那種劍的方法,也要替你把刀修好。」
生命魔法大大地改變了她的人生,如果她能獲得可以親自對抗生命魔法的技術,那該有多好。她原本是這麼想,纔會向聖德基尼家族學習咒文,然而卻一直無法運用自如。畢竟她希望以工匠身分生活下去,現在她總算找到能同時實現兩個夢想的道路了。
阿札破看着興奮的雪芙兒,感到疑惑地蹙起眉。
「鍛冶?你嗎?你說真的?」
「真的。」
雪芙兒抬頭看着吉爾達·雷。她認爲雷閣下一定能夠理解她,可是吉爾達·雷也一臉驚訝地望着她。雪芙兒覺得自己宛如被澆了一盆冷水。
「我……我無法成爲一名貴婦。難得您給我去奧拉學習的機會,真的很抱歉……但我想做我能辦到的事情。請讓我去那個部族。不會有問題的,我到這兒之前也都想辦法一個人過下來了……」
受到劇烈跳動的心臟驅使,雪芙兒發出了歡呼聲。
這時,雪芙兒第一次發現到另一件事。
雪芙兒瞪大了雙眼抬起頭。吉爾達·雷睿智的藍色雙眼,靜靜地泛起一股熱切看着她。
當晚,奎裏德·曼斯頓接獲馬可斯桑的報告,說吉爾·歐塔斯不見了。
儘管說得結結巴巴,雪芙兒還是努力地想傳達自己的決心。就算會讓雷閣下失望,只有這個目標她絕對不改變。可是,她沒有勇氣抬頭看雷閣下的雙眼。
裏沃的參謀總長眯起他的獨眼,眺望「多拉肯思奇山脈」的彼方。
她想自己果然還是繼承了梅比多爾杜王子的意志。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能對多姆奧伊這個國家有所貢獻。可是如果一切都如吉爾達·雷所說,那麼雪芙兒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已逐漸地往那條道路靠近。
長角的少女也從王妃身旁消失,只在帳棚內留下道別的信。王妃雖然難過,卻沒有指責她不忠誠,只遺憾自己無法好好爲她餞別。
那是偶然嗎?最初當她接收靈魂時,她覺得自己就要被王子支配,並感到非常害怕。但她逐漸感激自己被賜予的生命,也能夠接受自己的變化。如今雪芙兒的意志似乎已經與王子的意志融合了。
雪芙兒愣愣地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對抗鳳旅團的武器,是多姆奧伊最需要的東西。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我還沒放棄喔,吉爾達·雷。」
人爲了什麼而活?她覺得很少有人能對此毫無疑惑且擁有堅定的信念。或許這只是她的錯覺,但雪芙兒仍是生平第一次得到了這樣的信念。就算在這條道路上前進,可能還是會迷惘,也可能像她在寨亞的山上一樣,不斷地走進死衚衕。但她確定,即使如此她也不在乎。
5
「就好像上天的指示一樣,告訴我該做的事。」
然而,她感覺到所有的恐懼與不安都消失,無論什麼事都辦得到。就連向來不放過雪芙兒的孤獨,都在吉爾達·雷綻放的光芒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爲她可以跟這個騎士結伴同行。
比起騎士逃亡這件事,他還帶着少女一起離開,讓奎裏德有些喫驚。那名少女對騎士而言,竟是那麼重要的存在?或者是少女本身擁有奎裏德所不知道的價值呢?
她聽見騎士這麼說。
「你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雪芙兒·阿爾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