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藥王樹之書

第六章 白S森林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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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達·雷一行人在黃昏下的地平線一隅,發現了與灰白色聖堂並排緊靠的部落。部落的屋頂都很矮,有半截埋在雪堆裏,與雪原融爲一體。

「那是聖德基尼皇爵領土內的徵稅地。」

奎裏德收起拿來觀看的望遠鏡,示意潘札與科娜兄妹繼續讓雪橇前進。兩兄妹完全沒有使用任何鞭子,只靠聲音讓白蜥前進。而綁在雪橇後方的鳥籠裏,也只剩下三隻雁了。

吉爾達·雷待在橇尾監看着後方動靜,完全看不到追兵揚着風帆的雪橇,這讓他覺得就像奇蹟一般。但那並不是奇蹟。他們能到達這裏,全都仰賴那對兄妹與修勒的能力。無論是利用天鵝或雁來行動,或是引開追兵的張帆雪橇的那些手段,他們都達成了比身經百戰的騎士還要精準的成果。此外,比敵人還早發現我方被追上,並且指揮這一切的奎裏德戰術運用成功。不利用比較快的張帆雪橇,也是爲了不讓敵人自遠處就能輕易發現。

「只要對方擁有魔法師,他們就會採取會用到生命魔法的戰術。既然他們的軍隊都不會操縱白蜥,那就不算是戰力。魔法師的確擁有一夫當關的戰力,但那隻對魔法戰爭有效。」

奎裏德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設下宛如他手中玩具的地雷。反過來利用魔法師看得到魂源的能力,也能欺敵或設下陷阱,這點吉爾達·雷第一次學到。他覺得自己似乎見識到軍事大國裏沃的實力了。

「裏沃對於如何與奧拉作戰似乎一清二楚。」

吉爾達·雷輕喃,奎裏德聞言就像看着一個不受教的學生般眯起眼睛,聳了聳肩。

「需求爲發明之母。」說話的人是修勒。

「奎裏德老闆在近距離作戰方面……」

「閉嘴,專心喂鳥!」

奎裏德出聲警告。吉爾達·雷則用全新的角度去審視奎裏德。奎裏德並不是他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輕浮又直接的男人。他不只四處蒐集各種情報與知識,還很聰明且懂得實踐。就像有能力的雄鷹藏起自己的利爪,他的城府也深不見底,隨時準備好第二、第三個策略。是個如果成爲戰友會如虎添翼,成爲敵人則會是心腹大患的人。

「話說回來,以皇爵家的領地來說,還真是不怎麼樣的地方呢。」

奎裏德一副不太滿意的表情,看着逐漸接近的屋舍。

用凍土磚堆砌起來的半球形建築不到十間。似乎有一半屋子是往地下深掘,高個子的吉爾達·雷或奎裏德如果站直的話,應該就能抵到天花板了。或許是一直暴露在吹拂的風雪之下,導致牆壁上的冰有些融解,稍具弧度的磚塊與窗緣或屋檐的隙縫中長滿了青苔。青苔表面還緊黏着雪的結晶,天氣冷到那些青苔看起來就像是由雪做成。

位於部落中心的聖堂雖然比其他屋舍稍大一點,但除了圓頂之外也儉樸得毫無其他裝飾。

修勒說道:「其他諸侯的城鎮,還更先進一點。這裏完全沒有可以徵稅的農田和產物啊。只有祭祀藥王樹的聖堂而已。你說對不對,潘札?」

潘札沉默地點了點頭。他跟妹妹科娜一樣,吉爾達·雷沒看過他們兩人在對白蜥說話之外的時間開口。他一開始以爲那是因爲防備着吉爾達·雷,但當追兵來的時候,就像服從奎裏德的指揮一樣,兩兄妹也會回應吉爾達·雷的要求。吉爾達·雷跟修勒能一起使用捕鳥的發射臺阻止敵方的白蜥,也是全賴兩兄妹的協助。

吉爾達·雷看着聖堂後方那片被白雪覆蓋的森林。那肯定就是雪芙兒所說的「白色森林」。也就是第一代聖德基尼皇爵發現藥王樹的禁忌森林。

「聖堂裏難道沒有魔法師嗎?」吉爾達·雷這麼問道。

「今晚的住宿取消了!」

此時傳來了劃破黑夜般的聲音,隨着科娜的叫喊,白蜥與草橇衝了過來。吉爾達·雷將修勒扔上雪橇,自己也跟着上去。

奎裏德搔了搔長滿胡碴的下巴。

在奎裏德的試探下,僧侶們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搖搖頭。

吉爾達·雷發覺這些人無力合上的嘴巴里閃着藍色光芒,想起自己與切爾克西打鬥一事。這些僧侶也靠着那種魔法,獲得了超越人類的體力。吉爾達·雷改變作戰方式,擊打併折斷他們的腳,讓他們無法動彈。

「您說的話太可怕了。那是神聖的森林,不可以任意侵犯。」

國家平原的中央

年輕僧侶運來乾燥的青苔,利用風箱送火點燃之後,一行人的斗篷及靴子上沾上的雪也跟着融化,逐漸成爲蒸氣。好一段時間沒感受到的溫暖沁入四肢百骸。既然天色已晚,今晚想必不會再有追兵了。看來有機會讓吉爾達·雷多問些有關藥王樹的問題。

「這裏離學都太遠了。」

「近來幾乎沒有朝聖的人,所以我們也節約使用燃料。」

他們面無表情的樣子讓吉爾達·雷很介意,奎裏德似乎也是如此,只見他又親切地說道:

「真是千鈞一髮。幸好你們來了。」

村裏的僧侶已經來到聖堂前院了。他們打算阻擋正要離開廄房的潘札與科娜兄妹的雪橇。許多的咒文交雜着,使得白蜥茫然地左右張望,因爲同時受到兄妹的命令與咒文的控制,讓它們的魂源紊亂。潘札拼命地扯動繮繩。

就算諾西克身上沒有魔法師的記號,還是會使用強大的咒文。而且剛剛他用相同的名字稱呼後,那名應聲的年輕前堂僧,跟當時的駕駛也太過相像了。

「你看清楚。這裏的生活不像是有使用到生命魔法吧。跟一千年前完全一樣。奧拉國內擁有魔力的人,全都去了學都。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誰還會留在這麼寒冷嚴苛的土地上?」

「並沒有桔死!」

正如修勒所說,這地方比起多姆奧伊的邊境還要貧瘠。只要見識過伊歐西卡爾的繁榮,就不會想到這裏也屬於同一國家的領土。畢竟這裏是皇爵的領地,如果有魔法師守護,就算再繁榮一些也不奇怪。但這地方怎麼看都像是被捨棄的土地。

「那是第一代的聖德基尼皇爵,阿修拉夫殿下。」

吉爾達·雷立刻警戒,修勒雖不明所以還是站起來。索金已經擋住了通往廚房的另一扇門,託亞則開始詠唱起咒文。

「我們進白色森林吧。那裏是禁地,僧侶們不會追來。」

「大概是吧。那又如何?」

吉爾達·雷若無其事地把奎裏德從暖爐前拉開,在他耳邊說道。

「他獨自去森林裏偵察了。就是那個時候,這些人……」

吉爾達·雷的身體在咒文的魔力牽制下,行動有如鉛塊般窒礙難行。可是,他以蠻力抵抗後也不至於無法反擊。另一方面,修勒彷彿被看不見的網子纏住般動彈不得,被僧侶們捉住了。

此時傅來了模糊的聲音,古爾達·雷看向門口。發現諾西克好像把風一樣站在那兒,吉爾達·雷蹙起眉。接着出現了既清楚又吵雜的聲音。

奎裏德巧妙地打聽出部落裏所有僧侶的人數。部落共有十五人,而包括一名去捕捉鯰魚負責伙房的僧侶,只有四人住在聖堂裏而已。

火焰中傳來奎裏德的聲音。他所駕駛的雪橇幾乎要全數燒燬,奎裏德只能緊捉住白蜥的橇軛保命,但白蜥們的腳也都陷入無底沼澤中了。那是因爲火焰燒融泥濘,增加了沼澤的黏稠。而周圍更是有一堆似乎由奎裏德打倒的僧侶屍體,在火舌中已經沉沒大半。

一行人駕着雪橇來到聖堂,前庭的菜園裏有三個男人正在耕作。修勒說明住宿的來意後,獲得對方的同意並領他們前往廄房。他們拿出三隻雁請僧侶們當晚餐,負責廄房的僧侶心懷感激地收下了。廄房不大,裏面只有五頭白蜥,整個部落也看不到其他白蜥的蹤影。顯示這些僧侶們幾乎不常離開這個極寒之地。

「知道的話你不會早點說啊!」

負責前堂的僧侶以視線詢問奎裏德。

聽見年長前堂僧的名字,吉爾達·雷豎起了耳朵。他小心不讓人察覺地重新綁好劍帶,仔細觀察被頭巾遮住大半臉的託亞。在暖爐的火光照射下皺紋並不太明顯的那張臉,跟吉爾達·雷想到的另一張臉極爲相似。其他三個人也是既平板又雷同的臉。吉爾達·雷若無其事地開口:「諾西克,可以麻煩你讓火再旺一些嗎?」

2

在天之帶。奧·烏冽冽

對方出乎意料地激動反駁道。僧侶們的表情頭一遭出現了變化。吉爾達·雷也想起來,在學都的庭園裏把吉爾達·雷擊落水池的駕駛,也是因爲他侮辱了皇爵纔會動怒。

修勒也笑道:「這裏只有和尚啦。」

在白色大地。奧·阿拉翁

「奎裏德呢?」

「可是,你也看到這個部落的貧乏了吧。這些和尚如果會使用生命魔法,應該有辦法住得跟伊歐西卡爾一樣舒適,怎麼可能還保持跟一千年前相同的生活?」

「總之,得準備隨時都能走得了。」

奎裏德似乎覺得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可是吉爾達·雷的全身卻發出對僧侶們的警報。

吉爾達·雷將修勒身旁的僧侶踢飛,拉起修勒。

可是,僧侶們詠唱的咒文太過大聲,白蜥的腳步也混亂起來。潘札似乎受到咒文影響,動作變得不靈活,幾乎要摔下雪橇。吉爾達·雷在千鈞一髮之際捉住皮帶將他拉回來,並且接手控制繮繩。

他一回頭,將短劍扔向託亞與索金的方向。那兩人同時大吼了些什麼,短劍便在兩人之間靜止並落地。趁此機會,吉爾達·雷與修勒已經奪門而出。

「那個時代的神明都離去了。可是我們等待着總有一天,祂們終將歸來。」

「比起嚴肅的聖堂,有美女跟美酒的住宿比較合我們胃口呢。」

潘札與科娜將雪橇駛近他,奎裏德在橇軛上一蹬,跳上了雪橇。

「可惡!那些人用生命魔法腐化沼底的泥濘,再拿來燒!」

吉爾達·雷看了那尊浮雕,再度嚇了一跳。那是與阿修拉夫皇子如出一轍的少年,而且名字也相同。只要年齡再稍長一些,就跟現任的皇爵長得一樣了。就算擁有血緣關係,子孫跟祖先會神似到這個地步嗎?

「怎、怎麼回事?這些傢伙竟然全都是魔法師……」

「嗯,應該是。我正打算進入森林的時候,就被這幫人攻擊了。這些人一直都在監視我們。」

「託亞,有兩位客人想在廄房用餐。」

吉爾達·雷在遭到懷疑潛回到暖爐邊,開口問道:

「大概是這件鎖子甲的效果。潘札,不要停下雪橇!」

「喂!快來救我!」

火舌舔舐着雪橇,氣體與高熱刺激他們的肺。瘋狂想突圍的雪橇,就好像激流上的小船般劇烈搖晃。吉爾達·雷費盡力氣瞄準目標射出箭矢。箭穿透了索金的胸膛,但火焰仍沒有收勢,因爲其他僧侶代替了索金繼續詠唱咒文。

努姆斯是位於皇爵領地南邊的伯爵領土首都。比伊歐西卡爾離這裏還近,大約需要兩天的路程。諾西克搖了搖頭。

科娜開始高聲唱歌,音量大得蓋過了咒文。只有旋律與母音的歌曲,比起翱翔在沙漠上空的雄鷹啼叫更加高亢,宛如即將破除黑夜般響徹四周。這名旅途中幾乎不開口的女子,纖細的喉嚨竟能發出這麼大的音量。白蜥們也不再迷惑,紛紛聽從科娜的歌聲。

內向的科娜其實對奎裏德很有好感,這點吉爾達·雷一路上觀察她的態度就知道了。她哥哥潘札似乎也因爲對方是奎裏德而給予認同,至於奎裏德無論是否明白,他面對萬綠叢中一點紅的科娜,就不會擺出搭定期船時所表現的那種輕佻態度。這恐怕也是顧慮到科娜纖細的個性。

他們先看着鳥籠,然後逐一看着吉爾達·雷等人之後說道:「要住宿的話,你們可以去聖堂。」

「我認爲侍奉皇爵家的每個人都是魔法師。」

「可惡!你們這些臭和尚,快讓開!」修勒大吼着引開僧侶的注意,當僧侶們朝他們看過來時,吉爾達·雷便拔出劍衝入他們與雪橇之間。

白色森林就近在眼前。那是一座很特別的森林。所謂的白色,不單是指冰雪所覆蓋的白,那些像巨大鳥巢般彼此交纏的樹枝還有樹幹,也全都是白色的。而在生命魔法的火光照耀下,全都染成了硃紅色。

然而,僧侶們手中連個像武器的東西都沒有。這點讓吉爾達·雷無法拿劍攻擊他們。於是他迅速縮短彼此間的距離,用刀背將他們撂倒。但就算同伴被打倒了,後方的僧侶仍毫不退縮地繼續詠唱咒文。不僅如此,腹部與頸椎遭受重擊的僧侶竟然在翻着白眼的狀態下爬起來了。

「什麼聲音?」

倒地不起的僧侶們,就像聖堂裏的僧侶們一樣,全都擁有跟皇爵家的魔法師相似的外表。無論打倒多少個,相同的對手就是會一直來攻擊他們兩人。這種異樣讓吉爾達·雷也不禁毛骨悚然。

「那個叫做諾西克的駕駛打算用生命魔法殺我。」

奎裏德搖了搖手裏的錢包,但似乎不能打動眼前的男人們。

可是,熊熊的火焰突然擋在他們前方。鹽沼的冰雪燃燒起來,將部落團團圍住。吉爾達·雷回過頭,只見索金與託亞正在詠唱咒文。火焰從冰層上的許多洞穴中不斷往上竄,那是僧侶們捕捉鯨魚的洞穴。一股腐臭的氣味混在火焰的臭味中,修勒大罵道:

修勒向最年輕的諾西克問道:「各位從什麼時候就住在這裏了?家人呢?在努姆斯嗎?」

「……原來如此。」

藉由連結起二者的藍色階梯……」

廄房僧來告知前堂僧有關潘札與科娜兄妹的事。

「領主大人不會來到這裏嗎?」

奎裏德說得沒錯。但正因爲如此,吉爾達·雷纔會覺得不尋常。奎裏德也感染了他的緊張,表示要去看一下廄房。

「奎裏德。」

「我們是在這裏出生的人,家人都在這個村子裏。我們有幾名兄弟去了遠地工作,我能留在這個聖地還比較幸運。」

相似的臉。託亞、諾西克……此外應該說不出他所料嗎?廄房僧名叫伊斯,伙房僧叫索金。吉爾達·雷雖已經不太記得他在多姆奧伊風港見過的四名魔法師的長相。但是,他們卻都予人相同平板且端正的印象。連駕駛諾西克也一樣。就算說他們全都是兄弟,吉爾達·雷也不會太訝異。

看來聖堂所供奉的,其實是聖地本身。也因此祭壇上纔會什麼都沒有。而祭壇旁的牆壁上,只有一個人物的浮雕。

原來是這樣,所以這些男人才打扮得幾乎一樣。他們用毛織粗布白頭部到下顎包起來,因而看不到頭髮,大概也是這個原因,所以就算他們有老有少,每張臉給人的印象仍舊相同。

僧侶們突然一致看向他,吉爾達·雷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緊張起來。

他們察覺到靠近的兩臺雪橇,於是停下手邊的工作。修勒開口對他們說:「我們是捕鳥的獵人,跟夥伴走散了。明天其他的雪橇應該也會來到這附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讓我們在這兒遇一夜呢?我們會好好答謝各位的。」

當時爲了順利通過伊歐西卡爾的檢查哨,奎裏德給了他一件織入了蛇紋石石綿的鎖子甲。這件能夠遮擋魂源波動的甲冑,咒文恐怕對它起不了作用。

「這裏是僧侶的村落,沒有女人。」

「遙遠天空下的太陽

除了這輛雪橇之外,他看不到另一輛。科娜一臉蒼白,潘札則控制着繮繩要硬闖森林。

在聚落前的沼澤旁,有幾個男人好像捕獲了什麼魚。靴底綁上一個圓形的板子,似乎是用來避免沉入冰泥中的方法。他們用大約要雙手才握得住的圓筒在冰凍的泥土中挖洞,然後用繩索把喫餌的鯰魚從冰下拉上來。這是很原始的釣法。滿是泥巴的水桶裏,大概有五、六條兩隻手臂那麼長的鯰魚。就連男人們身上穿的長披風與帽子,也跟泥巴的顏色分不清楚了。

潘札表示由他來控制繮繩,吉爾達·雷便來到雪橇後方爲修勒的發射臺搭箭。儘管稱爲發射臺,但沉重的基座在換橇時就已經丟棄,他只能用腳固定弓,靠雙手拉動弓弦。當魔法實務局的追兵差點追上他們的時候,他都會跟修勒或奎裏德兩人一起拉弓,但如今他只好自己來。

他的臉上浮現僧侶式的溫柔笑容。一般年輕人都會想到城市去,但他這段滿足於儉樸生活的發言,卻不像在說謊。

科娜默默地抱緊了滿頭大汗的奎裏德。吉爾達·雷說道:

「唔,請隨他們高興吧。他們夫婦兩人想要獨處呢。」

「可是這裏雖名爲聖地,但藥王樹也已經枯萎了吧?因爲遠在八百年前,那名初代聖德基尼皇爵移植它而……」吉爾達·雷稍微有些挑釁地指着牆上的人物雕刻。

「他們是服侍皇爵家族的人。跟阿修拉夫皇子隨行魔法師,還有學都皇爵官邸的駕駛,名字全都一樣……連長相也很相似。是同一族人。」

神聖的神、桑德啊,就要降臨

「爲什麼、你還可以動……」修勒依舊被咒文所束縛,於是開口這麼問。

託亞朗聲唱起歌來:

「修勒,快逃!」

看見碰了一鼻子灰的奎裏德,科娜不禁噗哧一笑,看上去似乎也安心了不少。

看起來像是負責人的年長僧侶帶領吉爾達·雷等人來到聖堂內。聖堂的門上刻有藥王樹的徽紋,不過室內非常空曠,冷得跟室外沒什麼差別。

託亞慢條斯理地回答道:「我們正在把您的朋友捉回來。」

吉爾達·雷彷彿要蓋過咒文的聲音般宣告,並撞向諾西克。

「明明後方不遠就有森林,爲什麼要說燃料不足呢?」

年輕的前堂僧侶輕鬆地將幾束青苔扔進暖爐裏。吉爾達·雷不僅暖不起來,還感到毛骨悚然。

奎裏德說了謊讓對方不要太在意。兩兄妹爲了確保退路,打算讓僧侶們代步的白蜥與雪橇沒辦法立刻上路。

「修勒!」

「可是,我們要從哪裏進去?」

潘札拿着繮繩猶豫不定,尋找森林的入口。裸露在結凍泥土上的樹根,像柵欄一樣擋住了去路。

儘管還是有容許雪橇穿過的空隙,但連火都不怕的白蜥好像對什麼感到恐懼般拒絕前進。

突然,白蜥們改變了方向,打算回到火焰之中。而且也找不到立足點,紛紛陷入前後方正在燃燒的泥沼裏。這回連科娜唱歌都無法阻止它們。

一定有強大的魔法籠罩了這座森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

「奎裏德!切斷繩子離開白蜥!」

吉爾達·雷大叫,奎裏德只猶豫了一下,便立刻照辦。

「潘札,這種草橇也能浮在泥沼上嗎?」

潘札以石頭般僵硬的表情點了點頭。科娜則啜泣道:「大哥,不要!別扔下這些孩子……」

「科娜,放棄吧!再這麼下去,大家都逃不掉!」

在修勒的勸說下,科娜仰起頭,拔出小刀,然後親自切斷綁着橇軛的繩索。四頭白蜥分別逃入鹽沼。他們不忍地看着其中兩頭逐漸下沉。科娜爲了另兩頭找到路的白蜥,唱起了自由之歌。

「逃走吧……!活下去唷……!」

吉爾達·雷將繩子綁在箭上,射進森林裏。僧侶們的怒吼隨即自部落傳來,僧侶腳下踩着圓板,穿過火焰緩緩地接近了吉爾達·雷等人。奎裏德扭了一下繩索讓它們纏住粗大的樹枝,與吉爾達·雷合力往前拉。雪橇隨着滑入白色樹根的隙縫中,追來的僧侶更是激動地漫天叫罵,但卻沒有追進森林裏。吉爾達·雷鬆開樹枝上的繩子,將第二批箭射入森林更深處。

火焰與僧侶們的咒罵聲逐漸遠去,只剩黑暗與白色森林包圍着雪橇。

3

雪芙兒比整個搜索隊的人都更早發現盤踞在地平線上的白色森林。那是因爲她被綁在帶隊雪橇的前軸上。

昨晚,當西方天空上竄起了黑煙,皇爵與魔法師們也立刻迸發殺意。他們驅趕着比原先多一倍的白蜥,天一亮之後連片刻休息都沒有地趕着路。雪芙兒一路上擔心着雷閣下終究會被他們追上,所以一直認真地環顧整片雪原,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正在移動,也因此她的雙眼乾澀又疼痛。被綁在旗杆前面的雙手在狂風吹拂下已經沒了感覺。

一開始,森林看起來就像一座純白的宮殿。隨着雪橇越靠越近,她也因森林的巨大感到震驚。目測南北兩端的距離,大概跟伊歐西卡爾的城牆差距不大。每個比其他樹梢還高聳的積雪覆蓋處,就像尖塔般突出。在沙漠長大的雪芙兒,從沒看過那麼多的樹木。就算是她流浪過的寨亞國,也因爲是高山國家,樹木生長稀疏根本不會形成整片的森林。

儘管雪芙兒心裏不斷祈禱他們追錯地方了,但就在白色森林前方,當一羣雙眼充血發紅的男人們上前迎接皇爵時,她的期待也落空了。

「皇爵殿下!有人入侵『白色森林』!」這些人是守護聖德基尼皇爵領地的僧侶,似乎也是魔法師。他們與託亞等人大力擁抱,彼此互稱兄弟。

一行人進入小村子保護下的聖堂後,只見許多受傷的人與遺體。皇爵氣得臉色發白,就好像自己被打了一拳似的。這些人全都是皇爵的親人。

「帶走我等魂源,我等的族長……」

聖堂的大門一關閉,魔法師與僧侶們便在皇爵周圍單膝跪下。

「如果你還不相信,那就別用,隨你去發狂吧。」

皇爵假裝沒聽見雪芙兒的道謝,轉過身進入了「白色森林」。雪芙兒着迷地看着這些雪白的樹木,樹木上都蓋着薄薄的一層霜,細碎的冰雪光輝,反射太陽後閃耀着銀光。這些都跟那個庭園裏人造銀礦石樹木的質感很像。那一定是模擬這裏所創造的樹木,但這裏的樹卻更加美麗。

雪芙兒嚇了一跳,直覺去摸她藏在口袋裏的鐵環,但東西卻不見了。

可是那些並非樹液。樹枝從洞孔往下龜裂開來,露出了與洞孔內相同的藍色。那是比白色樹皮還要詭異的化石顏色。

皇爵似乎想證明護符除了他的說明之外沒有其他作用,還特地放在自己額頭上,又拿去碰了碰白蜥的額頭。

蹲踞在他腳邊的人肉圓陣,輕喃起讚頌的詞句。

儘管如此,他們仍將少年的手恭敬地捧在他們的頭上,十個人就像掛在白皙纖細的雙手下的怪異嬰兒般,縮成小小的一團,留下幾乎聽不到的呻吟聲之後,筋疲力竭。這時在一旁觀看的傷者取代了他們,也握住少年的手指。他們一樣將藍色的光芒奉獻給少年,重疊般地倒在一旁。然後接下來的十個人也如法炮製。最後一切的咒文總算停止,在恢復一室寂靜的聖堂內,只有少年再度睜開眼睛。

正如皇爵所說,剛剛出來迎接的僧侶以及那四名魔法師都躺臥在聖堂中,臉色也像病人般蠟黃。皇爵說他們全都是因爲用盡了全力,纔會這麼疲累。

這棟屋子的天花板是圓蓋形的。因爲屋裏很小,只靠一個暖爐就相當溫暖了。屋裏幾乎沒有傢俱,餐具與生活用品全都排列在牆壁架上,其他只有被褥及衣櫃,跟住帳棚也沒什麼兩樣。這間屋子的主人,似乎在聖堂接受治療。

「皇爵殿下,這麼做太危險了。下官等也……」

「那麼就好好守着村子。如果有其他敵人出現,絕不可讓他們進入森林。此外我進入森林之後,敵人萬一發狂迷路而走了出來,就由你們逮捕他們。」

「這是誰做的?」

僧侶們都瞪着雷閣下的畫像。他們對雷閣下的憎恨波及了雪芙兒,讓她感到不知所措。

巴拿巴男爵問完,跟諾西克很相像的僧侶回答道:「四個男人跟一個女人。」

米莉蒂安避開雪芙兒的視線,走進男爵所在的屋內。

雪芙兒的膝蓋後方感受到白蜥穩定的魂源,告訴自己也告訴白蜥沒什麼好怕的。她稍微用點力跨坐,白蜥也只是稍微搖了搖尾巴,接受了雪芙兒的重量。

「那女孩出去張羅食物了,跟你不一樣,她可是很有用處呢。」

皇爵惡聲惡氣地回答她,讓雪芙兒瞪大了雙眼。

一戴上這個,就可以防止被森林魔力入侵。白蜥也一樣,拿掉我的嚼口就會發狂,你要記住。」

雪芙兒將額環遞給皇爵,皇爵隨之將鑲在額環內側埃梅給她的石頭取下,換上一顆白色的石頭。

4

米莉蒂安有些顧慮卻又急迫的樣子,讓男爵點了點頭。畢竟嚴苛的行軍途中,這唯一的女孩取悅了衆人的耳目。如果她是因爲同學的遭遇想要獲得一點安慰,那自己倒是可以幫她。

「立刻進入森林。」

雪芙兒被帶到與男爵同一間屋裏。

「那些人傷害了森林……我要讓他們知道森林詛咒的厲害。」

他們恭恭敬敬地捧起少年的手,各自捉住了一根手指。少年站在圓圈中央,半眯起雙眼。捉住他十根手指頭的僧侶們,口中含着發出藍光的石頭。

「皇爵殿下說那女孩看得見魂源……」

儘管男爵口氣不佳地抱怨她不識相,但還是讓她去了門口旁有守衛看管的井邊。

「這是什麼魔法陣?」

「可是……您該不會想要一個人去討伐敵人吧?」

「不……下官不敢。」

「這些看起來真不像是活的樹木。」

雪芙兒正想循着聲音走過去,守衛卻拉住了她手腕上的繩子。

說話聲戛然停止,米莉蒂安從屋後走了出來。

「……雪芙兒好像對皇爵施咒一樣,就用這個頭環……」

「就算我帶了家族之外的人進去,也沒辦法讓他活着出來。就算是你們,只要侵入『白色森林』,也會被這片迷蹤森林困住,最後落得發狂的下場。這片森林從千年前就是如此……」

他的雙眼閃爍着藍色的光芒,燃燒着一股深不可測的力量。

那根樹枝上有個洞。是個約大拇指或食指大的楔形孔,雪芙兒驚訝地仔細一瞧,只見洞孔不住流下藍色的樹液。

男爵說完,僧侶們便堅決地否定道:「他們都不是魔法師。可是咒文很難對他們起作用,尤其是對這個男人。」

可是,一聽到雷閣下並沒有跟喬貝爾在一起,讓一直佔據在雪芙兒心中的不安消去了大半。如果那名騎士是靠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裏,就一定有正當的理由。她就是能夠這麼無條件地相信他。

「雪芙兒,怎麼了?」

「這是枯死的……?從那麼久以前就枯死了?」

皇爵親自操縱兩頭白蜥的繮繩,讓雪芙兒看清乘坐的方法。他雙腿跨在白蜥長長地頸部後方,小腿搭在白蜥前腿的膝蓋上。皇爵又說:

好像說到痛處一般,皇爵緊繃又不可一世的態度瞬間消失,換上一張少年的怒容。雪芙兒因這樣的表情感到安心,戴上了額環。鐵製的額環還留着少年的體溫,溫和地覆住了額頭。

米莉蒂安將男爵帶到部落的其中一間屋子內。見屋內還有一名下級士兵,男爵打算把他趕出去。

當皇爵與人質進入森林之後,巴拿巴男爵正思考着如何分配留在聖堂的士兵們,這時米莉蒂安來找他說話了。

「米莉蒂安,你知道我的頭環在哪兒嗎?」雪芙兒嚴厲地問道。

皇爵用冰冷的綠色雙眸瞪了還不死心的男爵一眼。

「沒必要。」

等到雪芙兒靠近一看,才知道「白色森林」跟一般的森林完全不同。每棵樹上面都覆蓋着白雪因此沒有任何葉片生長,這還不足爲奇,就連樹幹與樹枝都彷彿結冰一樣的雪白。此外,或許是因爲地盤是沼澤,所以根部並沒有埋在地下,而是露出地面。樹幹從比騎着白蜥的雪芙兒頭頂更高處開始生長,下方則是比粗樹枝還厚實的大型樹根,就像柵欄一樣排列着。比起粗壯的樹枝與樹根,樹幹則大多較細並較短,跟彎曲的樹枝與樹根彼此交纏,幾乎阻礙了前方視野。

皇爵目光陰沉,朝着森林深處前進。

「其他人都退下。」

最後只剩皇爵與魔法師跟僧侶們關在聖堂中。他們彷彿在家族周圍築起一道看不見的牆壁。

「你這個人,要對人好的時候就會心情變差呢。」

不過如果她是米莉蒂安,看了這座村子的遭遇,一定會相信雪芙兒所仰慕的雷閣下是個壞人。兩人只是彼此在宿舍最親近的同學,但對米莉蒂安而言,雪芙兒並不算是好朋友。

「您只要帶幾位魔法師進入嗎?」

「你在跟誰說話呢?」

雪芙兒有點不知所措。自從她被綁在旗杆上後,她就認爲皇爵把自己當人質,也不會在乎雪芙兒會變得如何。那爲什麼又要特地給她新的護符,以免雪芙兒發狂呢?

皇爵將白蜥停在鑽入地下的樹根處,開始在粗的根部刻下魔法陣。他使用的是從革袋裏拿出來,像鑿子般的短刀,而袋子裏還有許多的白石頭。

雪芙兒摸了摸白蜥的下巴,此舉惹得士兵們出聲驚叫。大家還是忘不了同伴差點被咬被殺的情景,所以仍舊無法習慣白蜥。

米莉蒂安看到前晚發生的事了,雪芙兒還以爲她當時早已熟睡。可是她到底在跟誰說話呢?男爵現在正在屋子裏,難道米莉蒂安正在向其他軍官報告雪芙兒可疑的行動嗎?雪芙兒知道米莉蒂安一直不相信她,但對方這樣打小報告,還是傷了雪芙兒的心。

「我們要爲犧牲者進行祈禱。」

「我也去幫忙。」雪芙兒才站起來,男爵就命她不準離開屋子。

皇爵隻身前往男爵休息的屋內,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卻有着強烈的怒火,全身也散發驚人的氣勢。男爵表示要立刻整隊出發,卻被皇爵制止了。

「謝謝。」

男爵趕忙避開了視線。他一直以來都是因爲皇爵的身份而遵從他,在態度上也很明顯地輕視皇爵,但如今卻被皇爵的氣勢所壓制。

沒有見到米莉蒂安的蹤影,雪芙兒問道:「米莉蒂安去哪兒了……」

「我等的族長,阿修拉夫殿下……」

「喂!站住!」

手腕在僵硬冰冷的繩子摩擦下變得通紅。費力地壓下幫浦汲上來的水是泥漿水。雪芙兒用指尖沾了一下,覺得那是溫水。隨着溫水緩緩讓血液暢通,她知道皮膚也會跟着幹癢不已,因此立刻用雪敷上。當她用米莉蒂安給她的油霜擦在眼睛四周與手腕上時,聽見米莉蒂安說話的聲音。

「不必。按慣例,能進入『白色森林』的只有聖德基尼一族而已。」

直到全隊喫完飯也都收拾完畢之後,皇爵才走出聖堂。

「說話?喔,那是其他雪橇的士兵們呢。」

「阿修拉夫殿下……」

「這裏是化石的森林。」

「喬貝爾或許喬裝易容,抑或是躲在別的地方了吧。若不是魔法師,怎麼可能造成這種破壞?」

皇爵嚴厲的口吻證實了奧拉最神祕的家族歷史。瞭解少年魔力有多深厚的士兵們,全都感到恐懼。「對手只有四人,所以我一個人就夠了。只是我會帶人質進去,讓他們不敢放膽攻擊。」

皇爵宣佈完,命令男爵讓士兵們在這段時間先到村子裏去休息。

皇爵沒有回答,抬起頭用慍怒的目光看着再深入一些,較高處的樹枝上。

「的確不是活的。我說過了吧,藥王樹枯死之後森林也隨着滅絕。」

男爵拿喬貝爾與雷的畫像給僧侶們看,僧侶指認了雷閣下,肯定沒有認錯人。

雪芙兒掩不住好奇心而靠近觀察。她碰了碰樹根,感到非常冰冷,就像皇爵所說並非是樹木,而是石頭般的觸感。被削落的木屑還殘留在四周,也一樣呈藍色。

隨着皇爵詠唱的咒文,短刀尖端也如跳舞般揮動着。皇爵的手看起來明明沒有在動,刀尖卻好像自行刻起了非常細小的象形文字。文字呈藍色,完成後的魔法陣是圓形中間有個三角形的形式。

「男爵,我有話想私下跟您說。不會耽誤您太久,但我希望現在就跟您報告……」

雪芙兒因男爵的嘲弄而脹紅了臉。在帳棚野宿時,都是雪芙兒跟米莉蒂安一起準備伙食,但去分配膳食的工作總是米莉蒂安負責。雪芙兒則是負責收拾善後,然後纔會去把玩她的鍛冶工具。

「不,他們全都盡力了。現在都躺在聖堂裏,要麻煩你們照顧。」

雪芙兒也聽見另一道低低絮絮的聲音,但聽不清楚那聲音在說什麼。只有米莉蒂安彷彿還有迴音的聲音清楚地傳進她耳裏。

「你敢看輕聖德基尼家的魔力?」

就在她感到不可思議時,皇爵已經用手把那些粉末拍掉了。

皇爵的視線像要看穿雪芙兒一般。雪芙兒雖然害怕,卻覺得若可以跟着去追雷閣下的話就還好。儘管不知道毫無力量的自己能爲他做些什麼,但如果喬貝爾就躲在森林中,那麼保護騎士就是自己的責任了。一旁的米莉蒂安雙手捂着嘴,害怕地睜大雙眼看着雪芙兒。但因爲剛剛的事情,雪芙兒並沒有迎視她的眼睛。

來到森林前方之後,皇爵說道:「拿出你的額環。」

「下官也想表示心意,請讓我們參與祈禱。」男爵雖然這麼要求,但皇爵拒絕了。

唱和的咒文含糊不清,逐漸地轉爲低吟。藍光連結着不斷出現的火花,從他們的手中移向少年的手指。跪在地上的幾個人彎起背脊,無力地幾乎要倒在地上。

「嚼口上刻了只聽從我命令的咒文,所以你記住,就算想逃也會動彈不得。」

5

至少男爵似乎不希望爲了進入「白色森林」而必須做跟雪芙兒一樣的事,他只是出神地看着皇爵與雪芙兒駕着白蜥前往森林。雪芙兒找尋着米莉蒂安的身影,但或許米莉蒂安不忍跟她道別,所以並沒有出現。皇爵身上只帶着雪芙兒還沒見他使用過的寶劍,還有掛在腰帶上的箱型革袋而已。雪芙兒的肩上則是揹着裝了鍛冶道具的袋子。帶着能讓她感到安心的行李也就只有這項了。

「喔,是這個吧。今天早上掉在帳篷裏,你一早就被拉到皇爵的雪橇那兒,所以我來不及還你。」米莉蒂安將頭環遞還給她,讓雪芙兒正要醞釀的怒氣無處可去。米莉蒂安看上去毫不愧疚,就像剛剛的一切都是雪芙兒聽錯了似的。

「那……請讓我洗臉跟洗手。」

「就算你想逃到同伴那裏也沒用。」

皇爵粗魯地將拔下的石頭與額環丟還給她,雪芙兒接下後故意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其他人早已經退下了。」

士兵以對長官幾乎是無禮的態度回答。他看起來不像新兵,但男爵又不記得有這樣一名老兵。那張臉也看不出年齡。

「男爵,您該不會打算遵照皇爵的吩咐,就這麼守在這裏吧?」

男爵有些卻步地瞪着他,士兵則目不轉睛地回望男爵的視線。

士兵的雙眼給人有些動物的印象。他的額頭寬闊突出,下方深陷的眼窩中幾乎看不到眼白,佔滿了暗灰色的瞳孔。這麼特別的臉孔自己竟然不記得,令男爵感到不可思議。不對,他記得應該還是見過那個人,但是是在哪個隊伍中呢……

「男爵,我們應該也要追上去。」

通常男爵不會理睬一名士兵的建議,但他還是回應了。

「這個嘛……我也正打算這麼做。」

「那麼立刻整隊進入森林吧。」

男爵的腦子裏已經想不起米莉蒂安,有更多事情的片段流入他的腦海。沒錯,如果遵照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皇爵吩咐,那麼搜索隊的任務就無法完成。我一定要親手捉住罪犯,凱旋迴到學都……

打算回到聖堂內下命令的男爵,總覺得似乎被什麼所催促般。

他立刻召集了精銳的士兵,準備一半隊伍要進軍森林內。他們不利用白蜥,而是將村裏僧侶們所穿的圓盤綁在鞋底。該帶的武器由所有人分別揹負,男爵則親自領軍。

「留下來的人負責監視聖堂內的魔法師與僧侶們,不要讓他們來干擾我們的任務。絕對不要離開村子。」

巴拿巴男爵的眼中,只剩下在魔法實務局授勳時的自己了。他甚至沒有發現,讓他變成這樣的正是那名暗灰眼睛的士兵。

「您太了不起了,薩亞雷大人。」

米莉蒂安讚揚着那名暗灰眼睛的士兵。

自軍隊從伊歐西卡爾出發後,薩亞雷便一直假扮成不起眼的士兵一路同行。藉由他的魔法,要不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只當他是一名該存在的士兵,根本就易如反掌。長時間起居坐臥都在一起的長官與隊友,不只不會記得薩亞雷的長相,連他報出的假姓名都不會記得。

要能看穿他的真面目,只有靠聖德基尼皇爵與家族的魔法師們所擁有的強大「月魂」。因此薩亞雷一直避開他們,儘量不留下生命魔法的痕跡,不過當距離他們這麼遠時,就能夠隨心所欲了。

薩亞雷來到廄房,儘量不引人注意地取下一頭白蜥的嚼口。察看了半晌後,更改施在嚼口上的咒文並重新塞進白蜥嘴裏。

「請問……森林裏,到底有些什麼呢?……有沒有可怕的猛獸?」

「啊,薩亞雷大人會保護我是嗎?既然如此,我當然比待在學都還要安心。請您相信我,我一定會遵照您的意思將事情辦好。」

皇爵家肯定是瞞着魔法實務局悄悄地在此處培育魔法師,讓他們服務皇爵家族以維護血統。如果講這種方法用在魔法實務局的人身上,就能創造出全奧拉最強,甚至是全世界最強的魔法師軍團了。

獎章自纖細的脖子滑入衣領,引起少女一陣顫抖。

薩亞雷拉出掛在少女脖子上的獎章,也對它施展了咒文。

「怎、怎麼會這樣!這座森林……」在薩亞雷身後進入森林的士兵們,發出了驚呼聲。

薩亞雷穿過樹根下方,看着被摧毀的魔法陣。他原本期待那是森林本身所擁有的結界,但這魔法陣卻還很新。看來是皇爵畫下來的魔法陣。這種藍色文字是常見於聖德基尼護符上的特徵。

薩亞雷親切地跟士兵說話,並奪下他手中握住的樹枝。他是爲此才操縱士兵去攀爬樹木。周遭的所有人都因平安無事的士兵而鬆了一口氣,沒有人多注意薩亞雷一眼。

他不能讓軍隊放棄前進。薩亞雷如今深信自己親自前來一探究竟,是個非常值得的決定。

這些話並非僅靠聖堂士兵們的描違,也包含了薩亞雷親自感應到的事實。

「有沒有受傷?」

血色自米莉蒂安的臉上退去,她渾身顫抖地看着白色殺戮者的下顎。儘管如此,她的敬愛之心仍是戰勝了恐懼。

6

「樹木在流藍色的血!是魔法!這座森林果然……」

然而當薩亞雷來到這座聖德基尼聖堂的時候,那些疑慮也全都消失。在這種偏遠之地竟存在那麼多保有魔力的人,這點令他相當驚訝。由這個部落四周殘留的魔法痕跡來看,這些人全都擁有足以與高級魔法師匹敵的能力。

薩亞雷不着痕跡地來到隊伍前排環顧了一下,發現結界的力量來源,正從第二棵樹的樹根處流出。他先詠唱了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咒文,再將手放在那個樹根上。結界的力量纏上了薩亞雷,打算驅逐他。他不抵抗地接下那份力量,另一隻手則將咒藥塗抹在樹根上。

「你不必擔心。有必要的時候,這隻白蜥的嚼口會帶領你找到我。」

男爵用壓倒全隊的聲量命令道:

薩亞雷這時才察覺到這座森林的異常。還有結界的時候,這裏看起來不過是一座蒼鬱茂密的森林,但那似乎是結界所造成的假象。如今眼前橫亙着阻擋去路的凌亂樹枝與樹根,怎麼看都不像一座森林。這些樹枝與樹根宛如巨大的鳥巢般盤根錯節。枝幹表面比紫薇的樹幹還要平滑白皙,並擁有玻璃材質般的光澤。薩亞雷驚訝地瞪大雙眼,重新審視魔法陣。

薩亞雷仔細地看着手中樹枝的斷裂處。樹枝很冰冷,而且像糖雕般沉重堅硬。表面覆蓋着薄皮般的白色玻璃質料,裏面就像半成品的糖果般帶有溼氣,是藍色的內髓。因此只要在表皮刻上魔法陣,就會顯現出內部的藍色。而那藍色的部分,也跟薩亞雷所熟知的某物非常相似。他用指尖的魂源試着去探索樹木的魂源,感受到一股細微的波動。這就是異常所在。薩亞雷並不像皇爵一樣能夠感受植物的魂源。可是他從這棵樹感受到的,是非常近似人類魂源的波長。

薩亞雷詠唱着咒文,讓咒藥滲入根部龜裂處。結界也隨之消失。

這些士兵們也下意識地感受到森林的敵意。而且皇爵口中「白色森林」的魔力還言猶在耳,更讓士兵們心生畏懼。薩亞雷迅速地將咒文送進男爵的靈魂中,讓他傳達自己想說的話。

薩亞雷拍掉樹枝上結的霜,吹幾口氣讓樹枝溫熱後,試着舔舐一下。又鹹又苦的味道麻痹了他的舌尖。他吐掉唾液再反覆地嘗試,知道覆蓋在白色書皮上的結晶薄膜帶有很重的鹽分。他認爲那是從土壤吸收並累積的鹽分。藍色的內髓很苦,還有一點腥臭味。與其說那是樹汁,還不如說是更類似於動物體液的臭味。

與聖德基尼的護符相同的藍色文字,這個意義很明顯了。這些樹木,與那些護符是相同的材質。

「你們在做什麼!還不快給我前進!」

「遵命,薩亞雷大人。」

薩亞雷加諸在男爵身上的領袖魅力,讓士兵們不由自主地服從了。人類只要形成一個團體,這種魔法的效用就越容易發揮,比施在白蜥等動物身上還管用。或許正因爲有七種魂魄產生的複雜性才得以如此。儘管不是定律,卻是耐人尋味的事實。

薩亞雷凝視着身旁士兵的雙眼之後,那名年輕士兵突然脫下鞋底板,開始攀爬最靠近他的樹木。當軍官出聲斥喝他時,他已經像只猴子般掛在一根細樹枝上了。

「米莉蒂安,我跟着男爵一起進入森林。你則騎着這頭悄悄地跟過來。」

在米莉蒂安熱烈憧憬與傾慕的目送中,薩亞雷跟在部隊最後方進入了森林。

「我再說一遍!敵方並沒有魔法師!因爲這一路上他們所採用的戰術都不包括生命魔法!恐怕是鳳旅團的喬貝爾受了傷魔力衰退。他們跟我們沒什麼不同,都只不過是普通人!不足爲懼!懂了嗎?」

魔力是任何人都具備的魂源所形成的能力,但一般人要能夠將生命魔法運用自如,則必須經過長時間的訓練與練習,而且一千人之中只有一個人可能成爲魔法師。何況要達到高級魔法師的層級,那更是萬中選一。這些僧侶能夠擁有這些能力,除了聖德基尼的血統與教育之外,看來還靠着這座「白色森林」的魔力加持了。

要不是派得上用場,他不會特地帶着米莉蒂安,畢竟以使魔身分而言她還太不純熟了。但眼前的少女將薩亞雷所說的話詮釋得過於浪漫。

士兵們從森林最外側的樹根處想進入森林,腳下卻被泥濘絆住而無法前進。無論那些軍官如何下令,施在森林上的咒文選是讓他們無法越雷池一步。

士兵們紛紛發出了驚訝與放心的騷動聲。接着薩亞雷再進一步施展咒文,稍微扭曲士兵們的恐懼,讓他們感到只有盲從下令者纔是唯一安全之道。這是薩亞雷長年以來慣用的手法。

士兵們指着被折斷樹枝的枝幹處。折損部分裂開,表皮也變得光禿。從藍色的內髓處滲出了相同顏色的樹脂。

「嗚哇!那是什麼!」

魔法陣的力量很大,效力範圍遍及了整座森林,想來是非常不願意讓其他人闖入。而且魔法陣遭破壞之際,佈下結界的人也會知道。儘管沒有總大魔法師薩亞雷破不了的陣法,但入侵森林的事皇爵一定會立刻知道。

「安靜!我們是爲了正義而揮軍!無論什麼魔力都無法戰勝正義!」

「這個應該可以保護你的靈魂。」

「白色森林」裏到底有些什麼?爲了得知這一點,薩亞雷竟將魔法實務局的工作交給替身處理,親自長途跋涉前來。就只爲了見識聖德基尼家族深藏不露的生命魔法奧義。

「喂!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士兵捉住的樹枝斷裂,士兵也跟着發出驚叫聲摔下來。「幸運的是」他並非摔在泥沼中,而是落在薩亞雷面前張起的樹根上。

聽到男爵的咆哮聲,薩亞雷便察覺到結界的存在。

當他要瞞過皇爵一族的耳目時,沒辦法使用太強的魔法,但他利用了那段期間竊得魔法師們操縱白蜥與風帆的咒文。這些都是在學都內用不上的咒文,但在薩亞雷看來,聖德基尼家的魔法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特殊。事實上,當索金魔法師與男爵在追討敵人的時候,他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以魔力幫助索金操縱白蜥。因此薩亞雷有些失望,認爲自己這趟是自來了。

對於會使用魔法的薩亞雷而言,利用鞋底板行軍跟利用雪橇行軍一樣簡單。

薩亞雷感覺到樹木們的微弱魂源彙集了起來,緩緩地逼近包圍住他們。這些波動充滿了敵意,沉重鬱悶地壓迫而來。這座森林裏的樹木,擁有薩亞雷能夠感受到的魂源。也就是說這些並非普通的樹木,而是擁有意識的動物,或是近似於人類的存在。而森林會憎恨入侵者,與被傷害的樹木產生共鳴,釋放出強烈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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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正在閱讀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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